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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连城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13

黄干双走后,张云卿立即叫来张亚口带人去取柴给桂军烤火。这时,尹东波也走来汇报道:“满老爷,昨晚广西佬真的好可怜,没有棉被,穿的又薄,抱成一团冷得瑟瑟发抖。这问题如果不解决,会留不住人的。”

“我知道了。”张云卿道,“我会想办法的。”

第二天晚上,张云卿来到桂军住的大厅里,和大家一起共度寒夜,桂军的心暂时也安定了下来。

一连三个夜晚,张云卿都是如此。直至第四天,张钻子才从城里回来。

张钻子回来的消息一经传开,冻了几个晚上的广西兵们奔走相告,兴奋异常 眼下,能出去抢一套衣服和一条被子,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

张云卿把张钻子迎到内厅,连连说:“你总算回来了,我们真是望穿双眼,外面的情况怎样了?”

张钻子正要汇报,恰好黄干双也进来了,立刻闭上了嘴。

张云卿皱了皱眉头,不悦道:“有什么话尽管说,副营长是自己人,还是你的上级,今后如有什么重大情报,我不在时,可向他汇报。”

张钻子这才说道:“张湘砥、易豪的消息非常灵通,已经知道我们扩大了实力。”

“知道就好!”张云卿点头道,“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唐生智这回派来多少援兵,现在离开了没有?”

张钻子摇头:“还没有走。他们自称来了五个团,据我猜想,把张湘砥团加在一起,也不足五个团。”

张云卿皱眉:“为什么还不离开?北伐前线不正需要增兵么?”

张钻子望了望黄干双,最后还是说道:“唐生智知道沈鸿英解散了部队,担心枪支散落民间或土匪部队手里,造成麻烦,于是电令增援部队留下肃清散兵游勇,凡携带枪支逃跑者,一律就地处决。”

黄干双脸色骤变。

张钻子又道:“张湘砥他们是昨天才知道我们收留了五百余人枪的,因此十分惶恐,准备在近日发兵进剿。我知道后不敢久留,留下几个弟兄继续探听,匆匆赶回来报告。回家的路上,果见各交通要道写满了文告 ”

“文告上写了什么内容?”黄干双急问道。

张钻子道:“内容我记不全,大意是说,最近沈鸿英解散军队,有大批散兵游勇滞留武冈境内,凡发现携带枪支者,打死赏大洋 ”

“谁叫你说这些!”张云卿怒道,“你一定是看错了。”转对黄干双,拱着手,“这事全拜托你了,千万别走漏消息,我们好不容易团结到一起,如果有人开小差,岂不是前功尽弃。”

“那是的,那是的。”黄干双心事重重地说。

是夜,张云卿因连续几晚陪桂军挨冻,受了风寒,在尹东波的劝说下回房里去睡。

一觉醒来,已是天明,突然黄干双慌慌张张来敲门:“营长,不好了,昨晚上跑了百多个弟兄,还有十位带着枪跑了。”

张云卿一边穿衣,一边急问道:“莫非是谁走漏了消息?”

“是这样的。”黄干双道,“昨天我们在屋里说话,有部分弟兄跟着到了门外,结果我们的谈话全被偷听去了。他们知道将有五个团来围剿,加上天气又冷,结果军心大动。”

张云卿二话没说,跑去安慰留下的桂军,要他们不要听信谣言。

中午时分,在石背村五里外的路口,发现了十具桂军尸体 正是那十名携带枪支者。同时,又传来谣言说,近段时间,农民自卫队十分活跃,每天夜晚,都出动大量人马在各路设卡,凡遇有携枪者,一律打死。

晚饭后,张云卿来到外厅和广西官兵一起,尽力安慰、规劝,到了后半夜,忽发高烧,不得已回到自己床上。次日醒来,结果又有近百人逃走。

一连几个晚上,最后五百余位广西官兵,逃得只剩二百余人。

这时,又有谣言传来,说张湘砥已经知道张云卿仍在石背张家,准备和五个团的援军一起来围剿。

无论谣言是真是假,张云卿觉得石背大宅不能再住了。遂将家中所有值钱之物及三位妻子、儿子张中怡随大部队一起进驻山门燕子岩。

由于弃置很久,燕子岩以前的草房多数已遭当地老百姓毁坏,一年半载无法全部修复。目下正是冬季,天寒地冻,没有避风雨之所,一个个都愁苦着眉。黄干双一帮广西人更是受不了,问张云卿道:“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干燥的岩洞,我手下的弟兄都没法支持了。”

张云卿指了指崖下:“那里有个大岩洞,叫燕子岩,以前是我们的仓库,不知现在怎样了。”

“走,下去看看。”黄干双要求道。

两个人拿着手电进入岩洞,刹那间,上万只蝙蝠在洞中乱飞,翅声如雷,张云卿、黄干双费了好大一阵功夫,才把这些讨厌的东西撵走。

黄干双此时感到全身暖和,照照地上,也非常干燥,喜道:“营长,有这样一个好地方,怎不早些带我们来?这里比住房子暖和多了。”

张云卿叹道:“此洞虽然冬暖夏凉,但却是个死洞,暂住几天还行,久了,若让敌人知道,把洞口一堵,我们就完蛋了。”

黄干双搔着头道:“这倒也是个大问题。”

“这样吧。”张云卿说,“我们暂时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上面的房子加紧修复,待修好后接下来再解决衣服和棉被的问题。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不可能一口吃完一锅饭。我已经派张钻子去附近打探了,有适合的地方一个晚上就能解决问题。”

当晚,张云卿、黄干双带领匪众进入燕子岩。这个岩洞虽然宽大,但要住近三百人显然很拥挤,最难受的是彼此排出的废气很闷人。张云卿在洞里呆了一会,感到受不了,对黄干双道:“副营长,不如这样,反正外面也需要留人,我们轮流睡。广西的弟兄们这几天辛苦了,先多睡一个白天、黑夜,警卫工作由我们来做。”

黄干双先是客气,这时,旁边几个广西同乡骂他是傻瓜,才不再坚持。

已经是深冬天气,这些人从仲秋季节随沈鸿英跋山涉水步行来到武冈。那时大家都穿得比较单薄,有的人听说湖南很冷,要多穿些衣服。沈鸿英对他们说,武冈很富裕,一旦攻下来不仅可以穿绸着缎,还能大发一笔横财。就这样,他们满怀着发财的希望来到这里,谁想武冈城攻不下来,还死了三千位弟兄。当战败后沈鸿英宣布解散,有家有室的都回去了,剩下来大多数是家中无依靠的,且都没有其他谋生手段,只希望跟了张云卿过几年快乐日子,谁想到这边的处境十分险恶,在石背张家饱尝了惊吓与冷冻。好多人也坚持不住了,趁着夜晚开了小差,剩下最后的二百余人,这些人都是因为不服才留下的,他们坚信苦到尽头一定转甜。

今日,随着张云卿转移到这里,张云卿许诺,最多过两天,解决保暖问题,他们相信,苦日子已经到了尽头。可不是么,这个岩洞很暖和,几个月出生入死,颠沛流离,终于睡上了一个安稳的好觉。

很快,他们进入了甜甜的梦乡。黄干双也在做梦。梦里,他飞上了天,天很阔、很高,也很美。有五彩缤纷的云,有暖融融的太阳……飞啊飞啊,心情是多么畅快。突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飞吧,飞吧,前面就是天堂!”

说话者仿佛是沈鸿英,又好像是张云卿的声音。这声音就像是召唤,大家都争先恐后向高处飞,仿佛谁飞得最快,谁就最先进入天堂。

终于,天堂就在眼前,一道道金光从五彩云里放射出来,云端里,显出金碧辉煌的玉殿琼楼……有金石之声传来,那里仙女们在鼓乐声中翩翩起舞,一个个花容月貌,性感异常……黄干双突然想起他们已经数月不闻女人味,心旌动荡起来。好像仙女们也通晓他们心意似的,抖落薄如蝉翼般的霓衣,露出酥胸,并且做着挑逗的动作……黄干双和他的弟兄们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突然,霹雳一声惊雷,刹那间天空乌云翻滚,美丽仙女们也幻化成狰狞的魔鬼,张开血盆大嘴喷吐出一股股的黑色瘴气……黄干双猛醒过来,只感到空气里有浓烈的辣味,令人窒息。

有人早醒过来了,不停地咳嗽。黄干双捏着鼻子向外冲 然而洞口已经被石头堵住,洞外燃烧着噼噼啪啪的大火,那呛人的毒气正来源于此。黄干双终于明白了,一边用手扇着滚滚浓烟,一边声嘶力竭喊道:“张云卿,你好阴毒,原来你需要的并不是我们,是我们手里的枪,你 ”喊到这里,他再也喊不出声来了,只感到头昏眼花,口水鼻涕长流,更有那喷嚏连连。

“哈哈哈!”张云卿在外面狂笑,“你现在才清醒,迟啦!这外头我们堆了上千斤干柴,和着干辣椒、硫磺一起燃烧。另外,还有数架风车,风车内装有干石灰,今天,哪怕你们这些广西佬有穿山甲的能耐也逃不出去!哈哈!”

黄干双再也顶不住了,被毒气熏倒在洞口,随后而来的同乡,也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倒了下去……

张云卿仍在外面狂笑不止,他得意地说道:“黄干双,这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没有头脑。俗话说,‘宁与本土人过刀,不与外地人相交’,你们家在广西,无根无底,既然我把握不了你们,我怎么会诚心收留你们?难道我不怕你们造反?你们也真是蠢,不疑有他,居然有五百余人上我的圈套。我心本善良,不想加害你们,提醒你们只要留下枪支就可以离开,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三百余人还算开窍,趁着天黑各自逃命。可是,你们这二百条蠢货太执迷不悟了,到今天,我不能不下此毒手,否则,一旦机会失去,你们就是我的心腹之患。弟兄们,上路吧,明年的今天是你们的忌日,我会烧纸钱祭奠各位的。”

尹东波、谢老狗、钟雪华等七八十余人,在张云卿的指挥下,添柴的添柴,扇风的扇风,并不时向红红的大火里扔干辣淑、硫磺、石灰及能够产生浓烟的各种湿树枝。

洞里早就没有动静了,张云卿反令手下加大毒烟的剂量,如此直至天亮……

天亮后,他们停止烧火,每个人嘴上捆了湿毛巾,冲进洞里,捡出那二百条枪,然后再在尸体上浇上煤油,点起火来……

张云卿没有料到会这样的顺利,不费一枪一弹,就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五百余条好枪,其中还有十五挺轻机枪。

当住房修复好后,张云卿与蒲胡儿仍睡过去的那一栋。他很得意,在屋里睡觉的第一个晚上,他拥着胡儿自豪地说:“前些天在石背大院我跟你说过,我还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怎么样,你当时没有想到吧?”

蒲胡儿点头:“是的,我确实不曾料到你会这样干。”

“我除了能出人意料外,这说明我 ”

“不,”蒲胡儿打断道,“这说明你充其量只能做一个土匪首领,成不了大气候。成大气候者,必须放眼四海,胸怀宽广,能够兼容并蓄。比如孙中山,他的手下并非清一色的广东中山人,而是荟萃了五湖四海的豪杰;比如蒋介石,他也并非靠一帮纯粹的浙江奉化人打天下。你曾经说过,你是一棵树,根伸到哪里,你的树枝就能荫护到哪里。现在,我总算认清了,你是一株长在悬崖上的‘救兵粮’,一种带刺常绿植物,永远也长不成参天大树。”

“是的,我本身就是一个土匪!”张云卿承认道,“土匪的‘土’,就是本土的‘土’,乡土的‘土’,离开本乡本土,就没有自己的天下。我曾经说过,我没有政治理想,如果非要说有,‘享受人生’就是我啸聚绿林的惟一目的。因此,我也不需像孙中山、蒋介石那样兼容并蓄,聚四海豪杰。但是,我‘享受人生’的宗旨以及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切实可行的。你想想看,我的手下不足八十余人,而人家是五百之众,势力近十倍于我,让他们长期跟在我后面,我能不如芒刺背?特别是他们身处异乡,无根无底,一旦哗变,我喊天不应,叫地不灵,那时谁来为我收拾残局?另外,这年头兵荒马乱,天灾不断,无以为生者比比皆是。只要有枪,一声呼唤,数日之内,我就能挑肥拣瘦,招收到五百位本乡本土的武冈人。你说,这些外乡人我留下他们有何用处?”

经张云卿如此一番表白,蒲胡儿也觉得有他的道理,叹道:“别说这么多了,反正我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是山大王,我就当压寨夫人。听说唐生智的五个团和张湘砥的十七团要来进剿,这可是大事儿。”

“你相信这是真的?”张云卿得意道,“这是我为了吓唬广西佬有意造出的空气!”

蒲胡儿松了口气,捶着胸道:“这空气造得真够紧张,一连十来天,叫我提心吊胆的。”

张云卿哈哈大笑:“连你都给懵住了,难怪广西佬上当!”

“照这样,头一个晚上逃跑者中有十人携带枪支被打死,莫非也是你所为?”

张云卿点点头:“那个任务我交给了谢老狗,去四乡收购干辣椒、硫磺、石灰以及有意把这里的房子拆烂,也是我事先派人所为。事到如今,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已经大功告成,下一步就是招兵买马,把这里扩充成湘西的第一大山寨!”

“五百人真能在几日之内招收齐么?”

张云卿十分自信地点头:“武冈今年春夏之季,雨水过多,禾苗被淹,七八月间,又火伞高张,略无雨意,全县禾苗大半枯死。旱灾之外,且加虫灾白籼,收成不过十之二三。另外,去年大水,前年大旱,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蚂蚁尚且偷生,如给一条活路,谁不趋之若鹜?我手头有五百多条枪,就是五百多条生路,可是,武冈境内将要走上绝路的何止五千、五万!现在,唐生智的援军早已离开武冈,惟一的障碍是共产党在四乡成立的农会,还组成什么‘农民自卫队’,手里也有枪。我已经派张钻子外出打探了,如果大环境基本安定,我就可以开始扩充工作。”

数日后,张钻子回到燕子岩,一进张云卿的内室,就说道:“满老爷,外面的风声不太好,恐怕现在扩充还不是时候。”

张云卿心里一惊,问道:“是农会方面的障碍太大?”

张钻子点头:“现在农民协会已遍及每一个角落,全县共有县、乡、团及旗、庙、股等农会组织二百余个,拥有正式会员六万多人。各农会还成立了自卫队,扛着枪和梭镖四处斗地主、打土豪,减租减息。凡稍有不从者,轻则抓起来游团、游街,重则送到县政府坐牢。反正如今县政府已落入共产党手里,欧阳东、邓成云、刘卓、邓中宇都是共产党员,公开支持农民乱来。原本一些没饭吃的,趁着这机会也可以开地主的仓,分得一些粮食,这样一来,没有出路的都投靠共产党参加农会去了,谁还肯跟我们上山当土匪?”

张云卿愁眉紧锁,也感到眼前确实不宜于扩充,便转问其他人:“如今梅满娘的情况如何?”

张钻子连连摇头道:“别提了,她是山门首富,在全县也有名气,当然首当其冲,日子难过?。具体我没有去过她家里,在山门镇上听到很多有关她的谣言。说是山门镇以万春发为首的农会,纠集一大群穷鬼,在县政府的支持下,挑着箩,打开梅满娘的仓,把谷子全分了。以前梅满娘每年放高利贷要赚不少钱,现在那些人不干啦,拿着契约要梅满娘减息。梅满娘一时也糊涂了,没有干。谁想万春发马上给她戴上高帽游乡,又送到县政府关起来了。听说,她的管家邓集华还找过满老爷呢,想请你设法营救。”

“真是乱想,我能救她?”张云卿长吁短叹。

“还有张光火,现在也送到县政府去了。”

张云卿一愣:“县政府也关他?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

张钻子不解,望着张云卿:“什么‘大水冲了龙王庙’?张光火跟共产党没啥关系呀。”

“是的,张光火跟共产党没有关系,但张光文跟张湘砥有关系呀。还有,上次我们和沈鸿英联合攻城,本来胜利在望,谁想到第七天唐生智派来的援军赶来,这难道不蹊跷?”

“你是说,报信的就是张光文?”

张云卿点头:“除了他,任何人也办不到。这家伙相当狡猾,至今仍在我面前以好人的身份出现。终有一天,我会收拾他!”说着,牙齿咬得格格响。

张钻子搔着头皮,恍然大悟:“这次张光火被送去县政府之后,没多久就回来了。按道理,他闹事很凶,公开和夏雨**合组织伪农会,和真正的农会唱对台戏。好多都还关在牢里,独独他一个人出来了,想必正是张湘砥从中说情。”

张云卿道:“反正现在我们也做不了事。从明天开始,你要多多地留意农会和县政府方面的情况。还有,朱云汉、张顺彩他们也要多多联系。”

张钻子道:“前两天我去过双壁岩,为的就是和朱云汉接上头。谁想,双壁岩也落到农会手里了。负责那里的,是茶铺乡的农会主席 老尹的岳父彭斌。他在那里公开写了标语,说是要把这条交通要道从土匪手里夺回来,交还给地方百姓。”

张云卿皱了皱眉:“朱云汉他们到哪里去了呢?”

张钻子道:“为这事我向很多人打听了,后来才知道他俩被农会压得抬不起头,合成一股到会同、芷江、黔阳一带的山林里谋生路去了。”

张云卿打了一个寒颤,“长此下去,恐怕我也得率领弟兄们去偏远的山岭谋生路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农民运动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进一步掀起了高潮。各种各样的消息不断传来。

1927年春节后的一天,张钻子匆匆从县城回到燕子岩向张云卿报告:“满老爷,现在的风声越来越紧,听说,连张湘砥都保不住张光火,万春发又把他抓到县政府去了。为这事张湘砥感到大丢面子,悲愤加上伤势不愈,已经回长沙治疗去了。”

张云卿关切地问:“张湘砥负了伤?”

张钻子道:“守城的时候被桂军打伤的。”

张云卿又松了口气:“那么易豪呢?如果张湘砥回不来,他会不会离开?”

张钻子叹道:“张湘砥第一天离开武冈,他第二天就带着他的‘补充营’在枫木岭立寨了。”

张云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有人在幕后指使?”

“是的。听说张湘砥和张光文是保定军校同学。”

张云卿沉思片刻,脸上露出笑容:“由此可知张湘砥不会回来了,张光文、易豪又失去了一层保护,我们大可不必害怕。现在共产党的武装势力如何?”

“除了各乡有农民自卫队,另外刘卓还组织了一个自卫总队,总队势力约五百余人枪,加上各乡自卫队人数,不少于八千人。”

张云卿道:“难怪连张湘砥都对付不了他们。如此看来,我们日后真正的敌人还不是易豪,而是共产党。”

张钻子说:“如果共产党诚心来争取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张云卿不语。

张钻子离去,张云卿踱步到内室,问正在看报的蒲胡儿:“最近《大公报》上有什么好消息?”

蒲胡儿放下报纸:“好消息没有,坏消息不断。1927年1月19日,省政府公布《惩治土豪劣绅暂行条例》;l月下旬,全国各地展开镇压土豪劣绅及反革命分子运动,对杀害农民的土豪劣绅团防局长实行通缉、逮捕和镇压;2月12日,***在湖南考察农民运动完毕,离开长沙去武汉。***你知道吗?他就是欧阳东的老同学,据说,全国的农民运动就是他发动起来的。”

张云卿喉结动了动:“难怪武冈的穷鬼们这么嚣张,原来是有恃无恐。胡儿,如今是非常时期,报纸上的新闻每一条都不要错过。”

“我知道。武冈境内的情况更重要。”蒲胡儿提醒道。

“我会把握的。我们有张钻子专门负责这事。”

1927年春,正是青黄不接之时,湘西境内数以万计的农民缺粮。张云卿原指望利用这个时机扩大势力,谁想农民协会发动全境农民,在经济上采取一系列措施,限制地主的剥削,最后剥夺其财产。具体措施有:

一、吃大户。洞口镇豪绅刘异,平常趾高气扬,因刘有陈光中的势力。2月上旬,与洞口镇毗邻的茶铺乡农会主席彭斌,率本会四百余农会会员,手持梭镖鸟铳,浩浩荡荡到刘家杀猪吃饭,开仓分谷,一连吃了二十多天,刘异吓得逃往他乡。在彭斌的影响下,洞口镇的农会工作也很快带动起来,把当地几个土豪的仓开了,把谷子分给缺粮的农民。

二、阻击平粜。为防止粮食外出,以及大地主囤积居奇,运粮外出,做投机生意,农民协会派出自卫队,一遇有此种情况,立即没收粮食,分给缺粮农民。

三、逼地主放粮。农民协会中有一个“贫济会”的组织,凡有揭不开锅者,可由“贫济会”出面勒令土豪给予粮食救济。

这场轰轰烈烈的春荒农民运动开始,也遭到土豪劣绅势力的抵抗,特别是北乡夏雨民,仗着他弟弟的背景,公开纠集一伙土劣与农会对抗。夏雨民本身是日本讲武堂毕业的,在武冈城开了几家大铺子。他的胞弟夏雨林是留美学生,北洋军阀段祺瑞的六女婿,其亲朋多是官吏和大豪绅,平常作威作福,无恶不作。为了农会工作顺利开展,当地农会主席彭斌将他抓起来押到县城。由刘卓组成临时特别法庭,判处其死刑,执行枪毙。

张钻子把这个消息带到燕子岩,张云卿预感到共产党要动真格了。

张钻子接着报告道:“这次夏雨民被杀,全县的地主、富人兔死狐悲,都主动把东西拿出来交给农会。还有,关在牢里的地主至今都未放出来,张光文为他哥哥的事焦头烂额,每天上蹿下跳。”

张云卿沉吟半晌,说道:“依我看凡事过了头都会有反复。眼下富人势力也不少,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总会想出办法来应付。”

“张光文上蹿下跳为的就是组织反对势力,听说上层的斗争也很尖锐 这些《大公报》经常有披露的,满老爷比我更清楚。”

张云卿问蒲胡儿:“最新的《大公报》好像没有到似的,是信差搞丢了?”

蒲胡儿道:“《大公报》早些日子就已经被省农会查封了,查封的还有长沙《国民日报》,这两家报纸刊登了刘岳峙的文章,刘文公开指责农民协会会员是‘地痞流氓’。”

“原来如此。”张云卿点头。

张钻子说:“农民协会也意识到将受到抵抗,刘卓正在四处搜罗武器。恐怕他还会来找满老爷。”

1927年4月上旬,刘卓只身来到燕子岩,与张云卿面谈。由于张云卿已得到张钻子的报告,早猜出对方的来意。谈了没多久,刘卓果然把话题转到枪支上,他说:“我奉省农协的指令,编练农民自卫军。这支军队编练好之后,今后就是人民自己的军队,专事打富济贫。文告下达后,要求参加的农民很多,问题是枪支不够。听说顺路先生存有一批枪支,今日特来与你商量,想请顺路先生把枪交出来,所编的队伍仍由你来带,只要站在穷人立场上就行。”

张云卿道:“张某本就是穷苦出身,一直是站在穷人的立场上。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劫富济贫’。我手下有八十余人,七十条枪。刘主席说的‘存有一批枪支’不知指的是哪一批。”

刘卓皱眉道:“这个大家心里各自有底。如果顺路先生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只是,我要提醒认清眼前大局。如今农民运动在全国风起云涌,要不了多久,中国就是穷人的天下。那时,顺路先生若想回头,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我们只能实事求是,把你的队伍定为土匪。”

张云卿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刘卓接着又宣传了一篇全国的大好形势,然后说:“我给你几天时间考虑,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就不打扰了。”

刘卓离去,尹东波、谢老狗、钟雪华一班骨干自动来到张云卿屋里,问刚才刘卓的来意,张云卿如实相告。

大家沉默良久,尹东波望着张云卿:“你说,我们是答应的好,还是不答应的好?”

张云卿反问道:“你认为呢?”

尹东波叹道:“左右为难。答应么,把五百多条枪拿出来拱手让人,这个亏谁也不会吃;不答应么,农民运动如此凶猛,一旦得罪,我们连栖身之处都没有。”

“不如这样。”谢老狗说,“满老爷带领弟兄们先投靠农会,保全实力,待日后时局有了变化,再见机行事。”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我们把五百余条枪交出来,难道你愿意拿出来?”尹东波提出异议。

“五百条枪是我们的命根子,当然不能交出来!”谢老狗说,“我们把枪藏起来,不要认账就行了。”

“你以为刘卓是傻瓜?”尹东波道,“人家比你还聪明,对我们的情况早就了解。”

“别抬杠了!”张云卿叱道,“你们两个一辈子也改不了这习惯。今天就谈到这里,这件事我自有安排。老尹,等会你来我这里一下。”

众骨干离去,张云卿来到内室,对蒲胡儿说:“你马上寻纸笔来,帮我写封信。”

蒲胡儿取出纸笔,望着张云卿。

张云卿说:“刘主席大鉴:此次蒙主席教诲,受益匪浅。古人说,良禽择木而栖,当今时局,农民运动风起云涌,今后之世界,非穷人莫属。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张某本系穷苦出身,愿归顺农会。现手下有八十余人,枪七十支。本来曾收编沈鸿英残兵五百余人枪,因本埠庙小,难容大菩萨,加之广西人来此水土不服,已于前段时间全部携枪离我而去。若主席不嫌弃,张某任主席调遣,不敢怠慢。”

蒲胡儿写毕,稍作了修改,念给张云卿听了一遍。一会尹东波到,他看了内容,连声称赞。藏好信,去城里呈送刘卓。

尹东波尚未归家,又有张光文带领刘异、赵融来访张云卿。刘、赵大骂农民运动,然后向张光文使眼色。

张光文当没事一般,喝了一杯热茶,抹抹嘴望着张云卿:“顺路兄最近听到风声了么?”

张云卿摇头:“这山野之中,消息闭塞,什么也听不到。光文兄今日来此,是有好消息相告?”

张光文很兴奋,说道:“所谓物极必反。我早就预言,国共两党,终有决裂的一天,现在果然应验了。在北伐中取得重大胜利的蒋介石将军,终于有了心思对付共产党了。4月12日,蒋将军发动了大规模的清党运动,成千上万的共产党都成了刀下鬼,侥幸活着的也如风中之烛,正在一片白色恐怖中惶惶不可终日。”

张云卿原估计这些人是冲着他的枪而来,一直小心提防。经张光文如此一说,立刻有了浓厚兴趣,关切地问:“农会的情况怎么样?”

张光文道:“农会是共产党的工具,各地农会的头头们本身就是共产党员,这次清党,当然同样在劫难逃。广东的农会早已解散,头目及活跃分子全部杀光!这一次大的运动,是国民党向共产党宣战,是富人向穷人反攻倒算,现在运动已经波及到湖南,那些穷鬼们的末日就要来到了!”

“已经波及到湖南?有什么具体行动没有?”张云卿身子前倾。

“当然有!”张光文说,“5月21日晚,湘军独立三十三团团长许克祥在何键的主使下,联合三十五军教导团团长王东原、三十五军留守处主任陶柳,带领一千多人,分别向省工人纠察队总部和省农民自卫军总队部发起进攻,捣毁省总工会、农协会、农运讲习所、省特别法庭,释放被关押的地主、富人。进攻中,与工人纠察队、农民自卫军、国民党左派、共产党同情者发生了激战,最后以胜利宣告结束,杀死共产党员一百多人,逮捕四十余人。”张光文顿了顿,“这次行动,是‘四一二’行动的延续,很快,全国就要掀起一场迅猛异常、波澜壮阔的大运动!这种力量,足够把农民运动彻底压下去!”

张云卿张着的嘴一直没有合拢,经历过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他深深感受到,大局的变化可以左右一切,稍有不慎,一场灭顶之灾不知不觉就要降临头上。因此,一位成功的土匪头子,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位政治投机者。所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否则,将会成为可怜的牺牲品。因此,他必须关注时局。

“今天,”张光文卖着关子说,“我要告诉顺路兄一个特大的喜讯!陈光中将军受何键将军之委托,就要来湘西一带清乡!这个消息是赵县长、刘总队长带来的,让他俩跟你说。”说到这里,把目光转向赵融。

赵融又与刘异推让了一阵,清清嗓子:“是这样的,前不久刘总队长在家乡受到农民协会的迫害,逃难出去找到我。要我想想办法。当时,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就相约去邵阳找陈光中将军。我和陈将军是同乡,刘总队长和他是老上下级关系。见面后,陈将军说,你们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们。于是,他先把长沙的‘马日行动’说了一遍,然后才说明他受何键之托,负责湘西的清乡。由于武冈是湘西南重镇,他特别重视,指示我们要利用当地的力量,先摸清情况,然后突然袭击,争取干净彻底地把共产党杀光。他又问及武冈有什么地方势力,刘总队长重点向陈将军推荐你。”

刘异插话道:“我儿,这可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你要好好珍惜。干得好,陈将军一高兴,让你当个营长、团长都不成问题。我说你很能干,特别是他听到你从沈鸿英那里智取五百条枪的故事,大加赞赏。指示你可以放开手脚招兵买马,只要你杀共产党有功,他会来武冈收编你和你的部下。”

张云卿皱眉:“从沈鸿英那里智取五百条枪?干爹,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刘异一下子卡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光文。这时,正好张光文也向刘异使眼色。张云卿心里明白,说道:“是的,我是从沈鸿英那里收留了五百名残兵,枪也有五百余条,不过那是前些时候的事。后来因为感到养那么多人不易,加之广西人怕冷,都开小差逃跑了。眼下,我可以说是不曾多一枪一兵。”

“不是说,你把那广西佬全部用烟熏死在岩洞里了?”赵融失口问道。

张云卿一惊,继之哈哈大笑:“谣言,纯粹是谣言!广西佬那么多,我才几个兵,哪里就能全部熏死人家呢?可笑,简直很可笑!这一定是有人蓄意造谣。”张云卿看了张光文一眼,又迅速把目光避开,“实不相瞒,在你们之前,刘卓也听到了我有五百条枪的谣言,特地跑来争取我,让我参加他们的农民自卫队。”

“我儿,你答应他了?”刘异急问。

张云卿摇摇头:“我没有五百条枪,如果答应,一旦拿不出枪,人家又会认为我不诚心,到时必为所害,我岂敢轻易投靠他人?”

刘异松了口气:“这样就好。不过,陈将军可是真心的,希望我儿不要错过这次机会。”

张云卿道:“我相信刘卓、陈将军都是出自真心,不过,我就一个原则 没有五百条枪的事实。谁要是冲着枪而来,那就是不诚心。”

张光文、刘异、赵融碰了软钉子离开燕子岩。三人离开,一直在内室的蒲胡儿走出来,望着一脸疑虑的张云卿,问道:“有什么疙瘩解不开?”

张云卿抬起眼:“胡儿,这次张光文来此,我感到颇费思量,怎么也猜不透他的意图。”

蒲胡儿在他身边坐下,笑道:“你老是把人往坏处想,当然会想不开啦。”

张云卿道:“他不怀好意来此,这是可以肯定的,但具体怀着什么样的歹意……胡儿,这次张光文很可能又有什么阴谋!”

蒲胡儿道:“你先别猜人家是什么阴谋,如今你已经成了共产党和国民党争夺的焦点,想一想你如何处理这件大事吧。我知道你想站在中间立场观望,分明时再倒向一方。问题是就我们目前的处境,如果站在中间立场,必将导致两面受敌,一旦一方打胜了另一方,下一步就是收拾我们。我觉得刘卓和你说的那番话是很切合实际的。不如干脆二者选其一,就像你玩赌博一样。别尽想和沈鸿英合作那样了,现实中那种败亦赢、输亦赢左右逢源的好事不会常有。”

“道理我懂。”张云卿道,“我并没有说要站在中间立场。我分析张光文来此有何目的,正是为了确定二者选谁。如果他们三个说的话都是真话,那么,毫无疑问,我立即可以把队伍拉出去,大开杀戒,最起码能杀绝我掌握到的共产党,以此向国民党讨好。可是,这话出自张光文之口。他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他能把好处拱手送给我么?不,不可能!他应该把这样的好处让给易豪。而且我还看出,他和刘、赵在来之前还做过一番周密的商量。这就更让人怀疑。人生的路很长,但关键处只有几步,走对了,能入天堂;走错了,只能下地狱。当年陈炯明与孙大炮决裂,沈鸿英第二次入粤也和我们现在的情况一样。如果当初他选择投靠国民革命军,那么,他就不会落到现在这样惨的下场。我也一样,如果张光文在说谎,我听信他大杀共产党员,一旦国共没有决裂,我岂不成了众矢之的?如果他说的是事实,我仍无动于衷,这份功劳被易豪抢了去,一旦陈光中来到武冈,我岂不又要被玩弄于易豪的手掌之中?”

“顺路,听说你替沈鸿英分析他当时的处境,说得入木三分,好多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特别受感动的是老尹,他说你以前并不了解当时局势,仅仅在途中用心听他们和黄干双说了一路话,你的博闻强记和超人的智力由此可见一斑,等到自己面临同样问题,你怎的就拿不出主意了?”

张云卿苦笑:“是啊,如今我等于蒙在鼓里,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无论刘卓还是刘异,当然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我一个也不能全信。相信刘异么,如今县城确实空虚,凭我的势力可以把县城拿下,杀一批共产党人,万一国共并没有决裂,我岂不成了两派势力的攻击对象?那时,恐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相信刘卓么,如果刘异说的话句句属实,这头一功被易豪抢了去,同样,我也会受到易豪和国民党的双重打击,在武冈立不下足来。这正好应了你说的那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是读书人家子女,更应该知道这些道理。”

蒲胡儿紧锁眉头,叹道:“是的,历史总是重复着同样的故事,谁也无法超越。这世界上只有事后诸葛亮,很少有事前诸葛亮。顺路,我也感到你面临的问题很严峻,如果把握不准,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你说得对,表面上你好像当年的沈鸿英一样,成了两派势力争取的对象,实际上是面临着进退两难的绝境。到了这时候,非自己能把握自己。顺路,我们何不求助神灵?据好多史料记载,连诸葛亮、刘伯温这样的超人,到了无法自主的紧要关头,都是求助神灵,我们不妨也试试。”

“你是说我们用卜卦的办法?”

蒲胡儿点点头:“是的,杨相晚以前打过几次卦,不是很准的么?”

“好吧,也只有这办法了。”没有竹制的卦,张云卿脱下自己的鞋,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各路菩萨显神灵,今日张云卿遇上大事,求神保佑卦上显圣灵,若是投靠国民党大吉大利,请显示巽卦 ”说完,闭上眼把一双鞋子向空中一抛。

第十七章张云卿狂逞虎狼威陈光中坐收渔翁利 [本章字数:25378 最新更新时间:2007-04-04 15:25: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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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卿道:“我不要你多还,我就要回原来的得了。来人啦,把他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取出来!”

一群悍匪一拥而上,扭住乔立成,三下五除二剥下他的外衣,直至露出**的上身,用利刀剖开肚皮,硬是把刚刚吃下去的饭菜用刀背扒出来。

话说1926年10月26日,武冈城被围困七天七夜,城内弹尽粮绝,沈鸿英及土匪攻势异常凌厉,又是火攻,又是坑道战,军民情绪大跌。眼见就要失守,突然援军赶到,贼军大败,张湘砥打开城门,纵城掩杀,大批敌人被枪杀于赧水河里,尸如浮萍。

本来胜局已定,正在回师之际,忽然从河对岸飞来一颗流弹,不偏不倚,打在张湘砥左胸。当时武冈城中没有医院,只有小诊所,幸好子弹没有击中要害,从肺部一角穿过,夹在两根背骨中间。吃了点消炎药,张湘砥把团里事务交给副团长,回长沙医伤去了。

赶走了沈鸿英,县党部人员立刻投入到农民协会的工作上。一时间,全县农运一片热火朝天,每天都有土豪劣绅被农会绑送到县城,牢里关得满满的。

再说,自从张湘砥离开武冈,易豪总是琢磨,那些天城中派去报信的人都在城外或途中被张云卿的土匪杀了,那么,桂军围城的消息到底是哪位好心人捅到邵阳去的呢?

一天,易豪正在屋里思考这个问题,突然周连生带一个人进来,他一眼认出是邓联佳,忙起身让座道:“老邓,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邓联佳一脸倦容,落座后,问道:“张团长哪里去了?”

易豪把张湘砥去长沙的事说了一遍,问道:“你找他有什么事?”

邓联佳接过周连生送来的热茶,随手放在茶几上,叹道:“如今的农会实在闹得不像话,连我家老爷都给抓来了。张光文让我来找张团长说说情,真是不凑巧,他怎么就受伤了呢。”

易豪搓着手道:“这事恐怕非得张团长回来才行,我的分量太轻,欧阳东、刘卓不会买账。别急,如果他的伤好得快,这几天就会回来。你家老爷反正是抓来了。”

邓联佳道:“道理是这样,可光文他急呀。也难怪,他从小死了父亲,哥哥待他像父亲一样。另外,这次农会抓人,本来他俩兄弟要一起抓的,是火老爷说家是他一个人当的,光文一直在外读书,没有剥削过农民。”

易豪道:“光文现在的情况如何,还在不在团防局?”

“不在。团防局前些时候就给农会改成农民自卫队了,光文被赶走?在家里日夜焦急,一心想着早些把哥哥救出来。”

易豪想起一件事来:“这次县城被贼军围困,我派出的信差不是被杀就是被抓,不知道是谁把信送出去的。”

邓联佳道:“这事你应该猜得出,除了张光文,还有谁能帮你们?”

易豪道:“果然是他!我和全城军民都应该感谢他。走,我们把这事向欧阳东、刘卓他们一一说明,要求他们释放恩人的哥哥。”

“不可!”邓联佳连连摆手,“光文千叮万嘱,这事不能说出去,一旦让张云卿知道,这又是一笔新账。”

易豪叹道:“其实光文兄用不着这样躲躲闪闪,干脆站出来公开和张云卿作对,长此下去,终有一天他要吃大亏的。”

“我也劝过他,可是他的顾虑太多。一旦公开决裂,就不能在石背张家住下去。尤其是火老爷,他死也要死在老宅里。张云卿、朱云汉、张顺彩他们的情况你知道么?”

易豪望着邓联佳,摇头。

邓联佳龇牙咧嘴大摇其头道:“张云卿真是了得,这一次连沈鸿英都给他玩了!桂军败逃出境后,沈鸿英因无脸见广西父老,把队伍解散。张云卿就趁着这机会收留了五百余人枪。”

“这事我也听说了。”易豪冷笑道,“不过,单就这件事,我不认为他了不起,相反,我还认为他傻到了家。如果作为一个军事家,胸怀五湖四海,兼容并蓄,那是必备的基本素质,问题是张云卿并非大将之才,只是个天生的土匪头子。土匪的‘土’字,即本乡本土之‘土’,离开了本乡本土,就没有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基础。他本来的实力才八十余人枪,桂军是五百之众,加之这些人都是久经沙场,能征惯战的老兵油子,他张云卿驾驭得了人家?依我看,这些人也是基于想夺张云卿的地盘,才愿意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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