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冈,是清朝时代大汉奸曾国藩练民团的地方,封建势力很强,人民长期过着牛马的生活。正午,部队到达武冈城下,只见城墙巍然耸立,有三至五丈高,围得像铁桶似的;而城外南关,环绕着一条不能徒涉的河,作为城墙的天然屏障。守敌已得到我兵临城下的情报,城门关得紧紧的。民团已经布防,还间断地向我军先头部队射击。城外稀稀落落的住户、商店也关上了门。老百姓被赶进城“避难”去了。河面冷冷清清,一条小船也找不到。我军首长命令架浮桥,到城边察看地形,选择攻击点。政治工作人员分头动员战士们,作好攻城准备。晚间,我军工兵部队着手架桥,敌人则疯狂地向架桥工兵射击。但经过千辛万苦,桥终于架成了。主攻部队的指战员们个个都跃过桥去了。敌人从城上隐约看到我军部队过河,就“叽哩呱啦”地叫喊起来,并开枪射击。由于我军队形疏散,又用各个跃进的办法,因此顺利通过了。另一部分掩护部队,也过了浮桥,利用房屋作隐蔽,准备掩护主攻部队攻城。另有佯攻部队,也跟着过河,利用房屋,接近城墙,摇旗呐喊,佯作攻击,分散敌人的注意力,吸引敌人的火力。
主攻部队于晚上十点发起攻击,佯攻部队配合。只听得四面八方,杀声震天。这时,敌人将火把从城上丢下来,把灯笼吊在城垛边,照得城外如同白昼。这一来,我军攻击部队便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了。
主攻部队利用云梯,一队队地向上冲。但由于我军队伍已暴露,运动困难,攻城工具少,掩护火力不强,城墙太高,因此苦攻不下,还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次日,又组织猛攻,也毫无进展。如是一连几日,我军遭受很大伤亡,而敌人也缺乏弹药了,开始用石头打击我们。
“攻,再攻!”指挥员亲临前线指挥,政治工作人员也在火线上做鼓舞士气的工作。第六夜了,五十五团团长何莽同志,这位二十五岁的指挥员,指挥部队担任主攻,几昼夜来,在城边进进出出,没有睡觉,他看到部队伤亡不少,又没有完成任务,内心焦急万分,总想找个办法,使部队马上登上城墙。只要我军上了城,那些地主武装是不堪一击的。但到底怎么办呢?他深入连队,找战士、军官谈话,又亲自到城边视察。拂晓前,终于发现城墙拐角处,有些死角可以利用,利用这些死角进攻,效果可能好些。他很想跟过去看一看,但是到那里有十多步远,还是在敌人火力封锁之下。
当时有一个军官阻止他,说:“团长,不行,去不得的!要去让别人去吧!”他拒绝说:“不,我亲自去看看好一些!”话刚完,他几个箭步就跑了过去,敌人还没来得及射击,他已到了隐蔽的处所,仔细看完地形,正要回来,却被敌人的火力封住了道路。同志们都为他的安全着急,时间一秒秒地过去了,大约过了两个钟头,还回不来。这时,向来沉着的何莽同志也着急了。部队等他回来指挥,而且,天快亮了。他不得不采取断然的甚至是冒险的措施,不顾一切地冲了回来。就在那一刹那,敌人一轮排枪把他射倒了。这位年轻的指挥员英勇牺牲了!
第七天中午,我军又组织白天进攻,各处架着云梯,战士们纷纷爬城,战到下午三时,仍攻不进去。战斗在继续着。
突然,一阵阵“嗡嗡”的声音,从西北方向传来,越来越近。不一会,飞来了一只像大鸟的怪物,在头顶高二三千米处飞翔,原来是飞机啊!过去,曾经有些人看见过或听说过,但是和它在战场上相遇,还是头一遭。片刻间,飞机转了一个圈,丢下炸弹,一连发出几声巨响,浓烟四起,有些同志牺牲了,紧接着,密集的枪声,从西而东,逐渐迫近,城内敌人也开城门出击,内外夹攻我军。原来是反动派何键的军队来增援了。在白区作战,事前一点情况也不知,军首长立即作出决定:撤退!紧急撤退号声响了,部队分头从浮桥撤退。敌机又紧接着炸浮桥,浮桥被炸毁了。战士们有的牺牲了。会游水的战士挣扎着泅到对岸,以极快的速度集中起来,向没有敌人和火力弱的地方突围,向东南撤退。
事后才知道,湖南的反动派,派了八个团和一架飞机来增援武冈。
这一仗,我军打得非常英勇,尽管目的没有达到。突围之后,急行军三十里,直到摆脱敌人的追击,才驻了下来。查人数,军官、战士共损失了五百多人。
武冈战斗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教训是沉痛的!然而,也证明了我军为了革命,始终坚决地跟着共产党走,能赢得胜利,也能经受挫折。
闲话休提,书归正传。红七军围城七天七夜,城内弹尽粮绝,眼看就要成功,不想第七天中午何键派来八个团、一架飞机赶到,红七军不得不放弃计划,从赧水河撤走。
再说10月24日,红七军围攻武冈城,张云卿、朱云汉陷入双重的危险中。
俗话说“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况张云卿是一条狼。他决定孤注一掷,先包围县衙杀掉张光文、赵融,然后大开城门放红军进来。
关月云见状,不禁冷笑。张云卿质问道:“你笑什么?”
“笑你呀!”关月云一派临危不惧的大家风范。
“笑我?你干吗要笑我!”
“我笑你这副狼狈样子,笑你久经沙场还不如一位初次打仗的女人,笑你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在这节骨眼上竟然想不出好办法来。”
张云卿抑制住火气:“难道我这不是好办法?”
关月云敛起笑,认真道:“我承认也算是办法 是一个送死的办法。我不反对你杀张光文、杀赵融,但你要放红军进来,这绝对错误!对你而言,共产党比国民党更不能容忍你。你刚刚才杀了他们的人,一旦这座城市落入共产党手中,明日,你的人头就会悬挂在城楼上。”
“就是不放红军进来,一旦陈光中来到,我同样也难逃厄运,不如现在就出城,总有一线活下去的希望。”
“顺路,你别打岔,我自会有更好的办法,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做,这次我们不但不会有损失,还可以再一次大捞一把!”
张云卿听出端倪,静心问道:“你真有这样的办法?”
关月云点头:“俗话说‘惟恐天下不乱’,此话正合了我们绿林中人的胃口。凡大乱之年,总是匪盗风行。天下大乱大捞,小乱小捞,不乱就没有我们的出路。这次也是一样,城外红军兵临城下,城内赵融、张光文心怀鬼胎,远方,陈光中已启程推进……这,难道还不算大乱吗?乱很好,正合了我们的心意。你只管照我的办法去做。第一件,就是全心全意和各乡团防合作好,守住城池,千万不要落到红军手中,到了大部队将要到来之际,我自有安排。”
张云卿不满道:“废话,你等于什么也没说,教我如何信你!”
“我自会教你服我。”关月云压低声音,“现在我们千万不可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听赵融调配。暗中,与弟兄们串通好,把子弹、手榴弹存起来,要不了几天,军火库自然会空虚。”
张云卿道:“万一红军攻进来怎么办?”
关月云自信道:“这不可能、红军才四千人,武器装备也差,武冈城墙天下少有,他们以前见都没见过,再是城内有一万人枪,比当年与沈鸿英作战势力大了五倍,就是石头和鸟铳都能把他们打退。特别是陈光中已启程前来增援,坚持数日,就能赶到。在城内,我们控制枪支弹药,就等于掌握了主动权,待陈光中来到,马上围攻县衙,杀掉赵融、张光文,打开南门,纵兵出城,假意追击红军,谁敢怀疑?”
张云卿点头:“这办法不错,但仅仅只是逃走而已,当然也赚了些弹药,并无大赚呀?”
关月云冷笑:“亏你还是‘智多星’呢,我问你,你下一个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张云卿听罢笑逐颜开,由衷地赞道:“真有你的,我苦思苦想都无法解决的问题,被你一下子就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关月云正色道:“不过,此事必须做得巧妙、滴水不漏,不可有半点闪失,否则,非但不能收服这一万人枪,反会弄巧成拙。你准备派谁去完成这件大事?他不但要枪法好、机灵,最关键是可靠。”
张云卿道:“这样的人选不难找,谢老狗都符合你所讲的要求。”
长话短说,10月24日,武冈城战斗十分激烈,红军虽然只有四千人,但骁勇无比,战斗力比当年沈鸿英的一万大军更为强大,武冈城几次差点失守。危急之际,赵融、张光文守在县衙里的电报室频频向外呼救告急。第五天,终与正在途中行进的陈光中取得了联系。陈光中在回电中称,部队已达隆回,正日夜兼程推进,最迟两天就能抵达武冈,令赵融要舍命固守。
守城反动派得此消息,大受鼓动,一时士气大振。谁想才高兴没几时,又传出弹药空虚的消息,赵融下令节约子弹。
第六天,反动派只能凭借高大坚固的城墙、石块、红樱枪负隅顽抗。
第七天早晨,陈光中来电,告知大部队已抵湾头桥(离城十华里),同时,一架飞机也从芷江机场起飞。
正午时分,一阵阵“嗡嗡”的声音从西北方向传来,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一架飞机飞临古城上空,盘旋一圈,向城南的红军阵地投掷炸弹。紧接着,迎春亭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赵融一阵兴奋,知道那是陈光中的先头部队已经来到。遂令亲信带他的手令去大开城门迎接陈光中。
勤务兵出去没多久,又缩了回来,急急报告道:“赵、赵县长,大事不好了,县衙门已经被人包围,出不去了!”
赵融吃了一惊,与张光文面面相觑,:“莫非、莫非是红军攻进城里来了?
勤务兵道:“不是红军,包围我们的是穿便装的军队,有些人很面熟。”
张光文心里“格登”一下,凉透了全身,对赵融说:“包围我们的不是别人,正是张云卿,我们的计划已经败露了。”
“我们该怎么办?”赵融大惊失色。
“不怎么办,就死路一条。”张光文两行清泪流下,仰天长叹,“天绝我也!”
恰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喊话声:“赵融,我们是满老爷手下的手枪排,奉命特来向你讨个说法。满老爷诚心与你交往,为何还要联合张光文来陷害我们!”
赵融紧张道:“这、这个……不是我……我是为奸人所利用。”
“你说得好!”对方喊道,“我们奉满老爷之命,特地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能把张光文交出来,就饶了你一命。你不要心存侥幸,以为陈光中已经到了。他不会知道城内发生的事。军火库中的弹药已全部被我们控制,东南两道主门也落在我们手里!”
赵融回头望着张光文。张光文冷笑道:“你想要我的头保全性命,拿去便是。只是我想提醒你,我死后张云卿也不会放过你。”转对邓联佳,“老同学,你跟着我受累了。如果你能冲得出去,有一笔钱埋在我哥哥的坟前,原是给他们修葺坟墓的,现在这愿望实现不了,你拿去买几亩地或开一家店铺,过一世太平日子,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说罢,举起快慢机在自己太阳穴打了一枪。
“光文兄 ”张光文倒在血泊中……
衙门外的人知道里面没有重兵把守,开始从正门进攻,邓联佳扔下张光文,手提双枪提醒赵融:“赵县长,有地方逃吗?我们不能等死!”
赵融反应过来,叫道:“翻过后墙,那边有一个地洞!”
钟雪华率部攻了进来,打死了电报员和几名枪兵,发现张光文的尸体横在衙门内,独独不见赵融和邓联佳。这时张云卿派来马弁叫他们马上离开县城。
再说援兵到来之际,张云卿按关月云的部署除了派钟雪华去县衙围杀张光文、赵融之外,其余所有部下和朱云汉的部下仗着充足的弹药,袭击各乡民团、团防局枪兵,凡属好枪,一律夺来。
眼见援军已从东西方向包抄过来,这时红军也开始撤退。张云卿令人把钟雪华及手枪班叫来,询问了情况,得知张光文已死,放下心来,然后大开城门,冲过赧水桥,佯装追击红军。东西两向过来的援军只当是民团乘胜追击,哪会怀疑,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
张云卿、杨相晚率部过了赧水桥,沿着当年沈鸿英撤退的路线,绕道新宁、城步,最后在枫木岭停下,打火做饭、粗略清点人数。这时,众人才发现朱云汉没有回来。张云卿派张钻子乔装潜往县城打探朱云汉的下落,朱云汉的原班人马理所当然由杨相晚统领。
两部人马在枫木岭分路,各回老巢休整点验。
此处单说张云卿率部回到山门燕子岩老巢,清点人员、枪支、弹药,战果喜人,四百余名手下,几乎每人都夺得一支好枪,子弹、手榴弹也足够再打几次大仗,更喜人的是,本部人员无一伤亡。
张云卿大喜,杀猪、杀牛设宴庆祝。
不说宴会如何热闹,宴后,张云卿召集尹东波、谢老狗、钟雪华等骨干,商讨下一步兼并朱云汉事宜。
人员到齐,张云卿问谢老狗:“我派给你的任务做干净了?”
谢老狗道:“别的不敢吹,在战场上杀一个把人对我来说是拿手好戏。”
张云卿道:“此事干系重大,一旦朱云汉没有死,或你行动时被人发现,我的计划就要前功尽弃。”
谢老狗道:“当时我躲藏得很秘密,混杂在东乡团防队伍里,仅是朱云汉的心脏部位我就打了四枪,另外他的太阳穴也中了我一弹。倒下去后,弟兄们又把他踩在脚下,绝无活命的可能。”
张云卿松了口气:“如此就好。”他仰天长吁了一口气,又望着钟雪华,“老钟,张光文真死了么?”
钟雪华点头:“他是自杀的,我们冲进衙门担心他诈死,又把他的尸体打成马蜂窝。”
张云卿露出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老天爷,你总算有眼,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与我作对的劲敌死的死、逃的逃,从今日开始,再也用不着为争地盘与人火并。多年前,在我出道之初就听人说过,吃绿林饭不怕官,不怕管,就怕同道争地盘。现在好了,我们可以过几天太平日子了,等张钻子回来,探明了城里的情报,再把朱云汉的队伍调过来,以后就万事大吉了。”
尹东波插话道:“满老爷说的固然很有道理。不过,我觉得对陈光中不能不防。”
张云卿说:“我说的‘不怕官’,并不是说完全不防他们,我的意思是完全用不着为此事惊慌。弟兄们也算是经风见雨的人,自然明白该怎样应付陈光中。”
“我来说几句。”这时,蒲胡儿从房里走出来,“我也觉得陈光中不足为虑,只是,并非顺路所说,从此就过太平日子。最起码,我们还有比张光文、朱云汉更厉害的对手。”
“你是说关月云?”张云卿盯着妻子。
蒲胡儿点头:“她虽然初出茅庐,她的厉害我们都已经见识过了。说出来不怕扫顺路的面子,这次所以能够大获全胜,其实都是关月云的功劳。你不要以为她是女人,如今时代不同了,女人一样也能成为山大王。依我看,朱云汉的位置关月云坐定了。”
蒲胡儿此语一出,满座皆惊,因为她说的确是众人最担心的。
张云卿思忖片刻,问妻子:“如果她真有此意,我们如何应对这件事?”
“不是如果,而是事实。”蒲胡儿道,“这年头连村子里的小孩玩游戏都争着当王,更何况她本来就是文武双全的奇才,自然不愿仰人鼻息,做你的下属。”
“可她是女人呀!”张云卿心里总是无法接受这事实,“她再有本事,男人们都是不会服的。”
“这问题人家比你想在前面,你别忘了,她身边有一个杨相晚,他可是男人,更重要的是他是拜倒在关月云石榴裙下甘愿称臣的男人。”蒲胡儿道,“别以为这次关月云仅仅只为你出主意,你太小看她了。事实上,她是在为自己找阶梯 ”
张云卿转问他的手下:“如果真是这样,朱云汉的旧部不肯归顺我们,弟兄们认为应该如何处置?”
众骨干异口同声道:“消灭他们!”
张云卿沉思片刻,叹道:“原以为从此可以过舒服日子,没想到又节外生枝。如果关月云不肯臣服,当然只有用武一途。”
蒲胡儿冷笑:“别以为就你高明,人家既然敢与你争风,自然早有提防。”
张云卿喝道:“什么意思老是向着她?就因为她是女人吗?你怎不跟她一起去过!”
蒲胡儿嘟着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不过在提醒你。我不说了。”
张云卿转对骨干道:“不过是猜测罢了,并不等于是事实。钟雪华,你代替我去花园镇一趟,套套杨相晚、关月云的口气。”
钟雪华奉命去了花园镇,次日中午,张钻子从城里回来,径向张云卿报告新近探来的情报:“满老爷,朱云汉确实死了,头被割了下来悬在东门城楼上。”
张云卿听到张钻子的汇报,更加放下心来。他又问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重要情报?”
“情报多着呢,都很重要。红七军那天离开武冈,旋即就攻下了新宁,部队得到了给养,现在又回到广西去了。还有陈光中,进了城,得知我们逃跑了,还抢走了枪支弹药,大光其火,把赵融骂得狗血淋头。武冈城里人都说,赵融想连任的美梦肯定是圆不了了,最迟过了年就要卷铺盖走人。”
“张光文呢?”
“死了。邓联佳在河滩坪棺材店买了一具最差的寿材殓了他的尸体,雇人埋在大炮台乱坟岗。张光文临死给了邓联佳一笔钱。这家伙已经逃到外乡快活去了。”
“陈光中呢?”这是张云卿最关心的问题。
张钻子的表情立刻暗了下来,摇头道:“还没有走。据说,他非常恨我们,扬言要彻底铲除我们才肯离开。”
张云卿脸上的肌肉搐动数次,平静地说:“回去洗个澡,这几天辛苦你了。”
张钻子离去不久,尹东波、谢老狗、张亚口等骨干神色紧张地走进来问道:“满老爷,听说陈光中要来围剿我们,是不是这样?”
张云卿反问:“你们既然已经知道,还问我干吗?”
众骨干在张云卿对面坐下,目光一齐望着他,都不敢言语。
张云卿扫视一眼,冷笑道:“越来越没出息了,不就是陈光中要来么,有什么大不了?又不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事。”
尹东波大着胆子说:“可这一次他领来了八个团,开进来,雪峰山上的树木都要踩平,我们怎能不急?”
张云卿不以为然道:“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陈光中这笔债迟早要跟我们算,否则他心理不会平衡,这一天迟来不如早来,免生后患。弟兄们这几天多多准备竹篓、油布,把枪枝、弹药全都包裹沉到江底,留下一部分破旧的枪支,一到陈光中打来,各自散去,待风声过后再聚集起来。反正也不是头一遭,弟兄们知道该怎么干。摆在眼前的首要问题仍是杨相晚、关月云肯不肯归附我们,好歹等钟雪华回来再做定夺。”
又过了两天,钟雪华从花园镇回来,此时,尹东波、谢老狗已把枪支、弹药在燕子岩就近的河水深处藏匿好,见钟雪华回来,都来到张云卿的茅棚里听消息。
钟雪华向张云卿报告道:“这次我奉满老爷之命去花园镇,杨相晚不等我开口,就知道我们的意思。他主动说,从开始到现在,他就没有要自己单干的意思,并要我转告满老爷不必生疑。”
“他的这意思向手下公开了?”
“还没有。”钟雪华道,“我向他提过这问题。他说那些人仍然留恋朱云汉,如果公开得太早,心理上一时还接受不了。再过一段时间,等情绪稳定下来,选一个适当的时机才可以公开。”
张云卿又问:“你和他谈话时,关月云在不在场?”
“她在场。”钟雪华回答,“但她像局外人一样一直不插话。到我要告辞的时候,她才特意对我说,最近她一个人很闷,想邀几位嫂嫂还有中怡、中佐两位少爷一起过去和她做伴。”
张云卿皱了皱眉头:“她过来不行么?”
“她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说这边的风景没有那边美,她要跟胡儿嫂嫂吟诗作对呢。还说,想考考两位少爷的才学。”
听到这里,谢老狗叫了起来:“满老爷,这是他们的诡计,想挟持她们做人质,我们千万不要上当!”
尹东波道:“吟诗作对,只要胡儿嫂嫂一个人过去就行了,为什么要这么多人一起去?这中间一定有鬼。”
张云卿想了想,望着手下道:“这事就依了她,我偏要看看她想搞什么鬼。不过佐儿不能去,彩老爷临终前把他托给我,现在就他这一根独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担当不起。就这样定了,各位不必多说。”
次日,蒲胡儿领着满秀、满姣、张中怡乘轿子出山谷向西而行。张云卿带着张中佐送到大路旁。
蒲胡儿等女眷去后,张云卿不时派张亚口去花园镇探望。张亚口每次回来说,蒲胡儿她们在花园镇玩得很开心,还带回蒲胡儿的口信,关月云接她们去玩耍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近期陈光中很有可能袭击燕子岩,眷属们留在花园镇相对要安全些。
张云卿松了口气,不觉暗暗钦服关月云想得周到。不久,又把张中佐送了过去。
转眼年关近了,据张钻子探来的情报得知,陈光中正在加紧部署,随时有突袭的可能。
1930年深冬,天空一直阴晦不爽,气候干燥寒冷。人们盼望能下一场大雪,早早结束这种阴沉沉的日子。
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一场大雪总算降了下来,次日起来,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燕子岩外面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人的脚印和狗的足迹 这是猎人领着猎狗上山打猎留下的。
中午时分,张云卿站在茅屋前面的岩上向外张望,发现有一匹马正向这边跑来。他眼尖,认出是杨相斌。
回到屋子里,吹了不到七八个烟泡,尹东波果然领着杨相斌进来见他。
杨相斌?进来就对张云卿说:“满老爷,我哥哥、嫂嫂有要事和你商量,希望你初一那天赶到双壁岩,千万不要失约。”
“什么重要事情,不可以预先告诉我吗?”
杨相斌摇头:“就嫂嫂和哥哥知道,可能是至关重要。”说完,立即告辞。
张云卿及他的心腹骨干一时如坠云里雾里,觉得关月云简直不可捉摸。
尹东波道:“满老爷千万不可以去双壁岩,我敢打赌,这绝对是一个阴谋。”
张云卿坚定地说:“这一次我非去不可,我倒要看看这**人想玩什么花样。若不去时,反显得我胆小怕死,遭人耻笑。”
尹东波道:“双壁岩是他们的地盘,万一她布置埋伏,对你下毒手怎么办?”
张云卿摇头:“有你们在,谅她没有这么大的狗胆。你放心,如今我们的实力比他们大了一倍,她正是因为怕死,才把约会地点设在双壁岩。”
“那么……她到底是什么目的?”尹东波望着张云卿,“是不是又想你了?满老爷,别被她给迷昏了头 ”
“放屁!”张云卿摆起脸孔骂道,“我张云卿虽然好色,但从来都是逢场作戏,乐一乐而已,对女人动情的男人有谁成了气候?这**人到底是何用心,确实叫我猜不出来。”
转眼到了正月初一,是日张云卿起了个大早,把事务交给尹东波,点起十几名行动敏捷、枪法好的贴身马弁骑上马向双壁岩方向行进。刚刚出了谷口,传来一声声狗叫,张云卿回过头,发现是他平时最喜欢的家狗“大**”追了上来。
张云卿养了三十多条狗,都十分凶悍机灵,但没有一条令他特别喜爱。那年,他陪张顺彩去桂林治病,这条狗一直跟到桂林,后来又一起回来,因此,引起了张云卿的注意,常常带在身边。这条狗在狗群里为所欲为。本来,在母狗不发情的时候,是绝对拒绝与公狗交欢的,偏偏这条狗自恃主人的喜爱,只要它来了性趣,就要与母狗干那事。张云卿见后,更加高兴,认为这条狗非同等闲,富有血性,便赐名为“大**”。“大**”不仅强奸母狗,就是见了穿花衣的女人都喜欢,因此和张云卿女眷相处得很好。大概它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蒲胡儿、满秀、满姣了,要跟随主人去看她们呢。
再说关月云、杨相晚在枫木岭与张云卿分手回到花园镇。
因当家的没有回来,大家预感到朱云汉凶多吉少,一个个情绪沮丧。
傍晚时分,杨相晚、关月云吃过饭,沐浴后准备上床共享快乐,也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杨相晚慌忙穿起衣,趿着鞋从门缝里窥看,见是朱云汉的侄儿朱子湘,于是开门迎进。
朱子湘进来,又把门关上,小声道:“军师,我有要事与你商量。”
杨相晚把他引进一间耳房,点上一盏煤油灯,甫坐定,朱子湘便低下头说:“军师,我叔叔他回不来的了。”
杨相晚吃了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
朱子湘未言先流泪,哽咽道:“那天我们向城外冲,叔叔就在我前面,突然,他停止冲锋,我正欲拉他,原来已经中弹。我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我们的队伍里有人连连向叔叔开枪……”
“他是谁?是我们的人吗?”
朱子湘摇头:“是张云卿的心腹谢老狗。”
杨相晚全明白了,问道:“这事除了你还有什么人知道?”
“就我一个人知道。还来不及告诉别人。不是说张云卿与我们结盟的么?为什么他还要对叔叔下毒手?”
杨相晚觉得此事很蹊跷,要弄清楚后再做定夺,因此说道:“此事关系重大,先不要乱传播,待我查实之后再约你一起商量。”
杨相晚回到房里,关月云期待已久,上了床便是一番云雨。不等杨相晚开口,关月云问道:“我如今是你老婆了,我有一件心事,想和你商量,希望你能成全我。”
杨相晚道:“老婆,你有什么心事只管道来,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搭梯去给你摘。”
关月云认真道:“我不跟你开玩笑,我是跟你说正经的。相晚,我想做女寨王。”
“你?”杨相晚吃惊道,“你行吗?”
“有什么不行?与你们男人相比,我比不上谁了?相晚,我原本不想走这条路,是被你拉下水的。我性格历来好强,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就得走出个样儿来,不能让人小瞧。我知道你嫌我是女人,你们男人都这样瞧不起女人。正因为这样,我更要做一个女寨王!请你相信我,我会成功的,只是现在需要你的帮助,你先稳住这一批人,以后,我会拿出手段镇住下边的每一个男人!”
“我相信你。”杨相晚苦笑道,“可现在张云卿虎视眈眈,不依他肯定要来攻打。这次,朱云汉都给他杀了。”
“你太迷信张云卿了。”关月云冷笑,“这次若不是我,他张云卿的脑袋说不定已经悬在城楼上了。我们从城里夺回大批枪支弹药的计谋是我一手谋划的,还有朱云汉,也是我借他之手除去的,目的就是我要取朱云汉而代之,并非要把这二百人枪交给张云卿!”
杨相晚惊得目瞪口呆,很久才回过神来,一把紧抱了关月云疯狂地亲吻:“老婆,我的好老婆,没想到你这么了不起!”
关月云推开杨相晚,正色道:“放正经点,你到底愿不愿帮我?”
杨相晚抑制不住喜悦:“我老婆这样能干,我能不帮吗?只是目前张云卿的势力要比我们大一倍,一旦不服,他会付诸武力。”
关月云道:“不是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你尽管放心,一切我已经周密安排好了。过几天,张云卿肯定会派人来套我们的口气,到时,你只管答应,先稳他一稳。同时,我们暗中派人去黔阳联络易豪,与他结盟。他若明智的话,我们来一个三分天下,大家和和气气享受太平,否则,我们以二对一,他张云卿再有本事,也莫奈我何。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要让这支依恋朱云汉的队伍服我们。你是军师,一向与他们有感情,威望也高,这个忙只有你才能帮我。”
杨相晚道:“你要我如何帮你,尽管吩咐。”
关月云于是向杨相晚如此这般传授机宜。
次日上午,杨相晚召集六七名朱云汉的心腹开会。这六七人以朱子湘为首,他们都知道朱云汉被张云卿所害的消息了。
杨相晚扫视一眼众人,神色黯然地说:“弟兄们,朱老爷再也回不来了……从现在起,我们只能自己珍重自己……”
众头目开始流泪。
“昨天晚上,子湘兄弟向我诉说朱老爷被害内幕,我非常震惊,没想到张云卿果然贼心不死。早些年,他就扬言要消灭湘西境内的所有绿林同道,达到一统江山之目的。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张顺彩,第二个目标就是我们。我虽然也曾提醒朱老爷注意,但万没料到他出手这么快。弟兄们,这支队伍是朱老爷祖宗三代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家当,我杨某蒙他老人家之恩,哪怕舍出性命,也不能把队伍交给张云卿,让他的阴谋得逞!”
杨相晚的这一番话,很快引起共鸣,朱云汉的心腹们纷纷表示,愿意听从杨相晚的指挥。杨相晚满意地望着这些头目,内心不禁对关月云的谋略由衷地钦佩。他按照关月云密授的部署接着说道,“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是提防张云卿,一旦他知道我们不愿臣服,肯定要过来攻打,那时,我们肯定是打不过的。为此事,我昨晚彻夜未眠,今早你们的嫂子听我诉了苦衷,想出了一个好办法。”说到此处故意停下,直至每一位头目伸直脖子,才说道:“你们的嫂子说,我们要生存下去的惟一办法是联合易豪,共同对敌!”
众头目松了口气。
杨相晚还欲往下说,杨相斌质疑道:“嫂嫂这个办法虽说不错,但是,易豪会答应我们吗?即使答应,他的势力比我们强一倍多,会不会像张云卿一样,存心兼并我们?”
杨相晚道:“这个问题我一时无法回答你,待我问了你嫂嫂再说。”
这时,朱子湘建议道:“军师,我们早闻嫂子的本事比张云卿还强一百倍,何不请她和我们一起商讨大事?”
杨相晚故意摇头:“不成,她乃是一个女流之辈。”
这些头目都想听听关月云的见解,一齐起哄,杨相晚才装作盛情难却的样子把关月云请了出来。杨相斌又把刚才的疑问重复一遍,关月云也不客气,扫视了一眼在座的头目:“是的,相斌兄弟提出的问题很重要、实在,直接关系到弟兄们的生死存亡。易豪若不同我们合作,张云卿必吃掉我们;同我们合作,他的势力很强大,足够兼并我们,因此,我们只能从夹缝中求生存。我已经分析过了,张云卿是易豪的劲敌,若我们主动加盟,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每隔数年后的正月初一,是张云卿的受难日,我打算就在明年初一那天把易豪和张云卿约到一处,到时,我把张云卿的家眷全部带去,周围再布置我们的人,半逼迫、半开导地和他们签个协议,来一个三分天下,从那之后,绿林中人共享太平,互不侵扰,弟兄们累了这么些年,也该 ”
关月云话未说完,朱子湘仰头哈哈大笑,不无讥讽道:“嫂子,你还在做梦吧,要不,为何说梦话来?”
关月云正色道:“我不是做梦,我说的是实在话。若是哄你们时,我关月云愿自己割下头来赔了你们!”
朱子湘也较真了:“你若真有本事把易豪、张云卿这对老冤家安排到一处,我们就拜嫂子为寨王!”
众头目异口同声附和:“若嫂子办成此事,我们愿拜你为寨王!”
“很好!”关月云从头上取下一根玉簪,拿在手里,“男子汉说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关月云虽为女儿身,亦绝不让须眉,若言而无信,也和这玉簪一般下场!”说罢就将玉簪握在右手掌心,一用力,松开手时,从掌里撒下的不是碎片而是粉末……众头目一个个目瞪口呆。
众人散去,关月云只留杨相斌一个人在厅里。未等关月云开口,杨相斌道:“嫂嫂,你刚才打下赌注,不怕有闪失么?我真的好替你担心。”
关月云惨然地笑道:“人生如赌,这对你们这些爱赌钱的男人来说,应该更明白这道理。我已经和你哥商量过了,大不了一死,绝无反悔的余地。你这一步是关键,我相信你有足够的口才和智谋在正月初一那天把易豪请到双壁岩。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兄弟,这事我就拜托你了。”
杨相斌望着美丽动人的嫂子,高高的喉结蠕动着,很久才说道:“嫂嫂的身家性命都在这里头,相斌岂敢怠慢……”
杨相斌退下,关月云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她相信杨相斌一定会有办法把易豪请来。下一步,就剩下张云卿这一头了。
果如所料,次日,张云卿派手下钟雪华前来探问口信,杨相晚按关月云说的,用言语哄住。关月云虽在场,却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儿,末了,才以女人的口吻,央求钟雪华转告张云卿放蒲胡儿、满秀、满姣、彭丽、张顺彩的四位遗孀及张中怡、张中佐两位少爷等眷属一起来花园镇玩耍。
两天后,除了张中佐带在张云卿身边,蒲胡儿等眷属果然都到了花园镇。朱子湘等众人不觉暗暗称奇。又过了几天,连张中佐也送过来了。
这年自入冬以来,气候一直寒冷干燥,到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过小年才下了第一场大雪。
次日一早,关月云领着蒲胡儿等女眷一起在屋外堆雪人、打雪仗,好不开心。恰在这时,一匹快马自东北方向疾驰而来,关月云眼尖,认出是杨相斌回来了,顺势把一只脚踩到一低洼地,提起来,已是满脚的水,尖叫道:“啊呀呀,不好了,我的鞋进水了,好冻呀!胡儿姐姐,你陪他们玩,我进去换双鞋就回来。”
关月云进了屋,随后杨相斌也跟着进来。关月云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不无关心地说:“兄弟,你辛苦了,先喝下这杯茶暖和暖和,嫂嫂就去吩咐厨房备酒菜。”
杨相斌心底涌起一股暖流,一把拉住关月云:“嫂子,我不饿,才在雪峰客栈吃的早饭。这一路忙着赶路,身子正热呢!你坐,我正要向你汇报。”
关月云见他高兴的样子,知道事情已经有了着落,放下心来。
果然,杨相斌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道:“嫂嫂,易豪答应大年初一来双壁岩。”
关月云点点头,深情地望着小叔子说:“他答应来。你说得虽然轻巧,这中间不知你付出了多少的辛劳和智慧……你不比你哥差,有你们两个相助,我不愁在绿林中占一席之地。相斌,谢谢你,你辛苦了。”
杨相斌道:“嫂嫂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还有,我马上要去通知张云卿,要他初一一定过来。”
关月云这次没有说什么,凭她的直觉,杨相斌有足够的能力应付张云卿,而且她还相信,张云卿在得到通知后没有道理不来。
长话短说,转眼到了1931年的正月初一,事前,关月云和蒲胡儿说好了,要去双壁岩划船,赏雪景,看梅花。
一早一干女眷在一队枪兵的簇拥下坐了轿子向东北方向迤逦而去。
花园至双壁岩约十里路,一路上北风刺骨的寒,地上的雪不但没有化,反而在表层上结了冰。
同往的除了十数名枪兵,另有朱子湘等五六个小头目。他们不相信关月云真有本事把易豪和张云卿召集到一起。
上午10时,关月云一行来到双壁岩,清清的资水河里,早有几乘用花布装饰一新的竹筏从河心迎过来。
枪兵负责在两岸隐蔽处警戒,关月云和蒲胡儿共乘一只最大的竹筏,等一会儿,她将在这张竹筏上说服张云卿和易豪摈弃前嫌。另几乘竹筏则由满秀、满姣、张中怡、张中佐等人乘坐。
这里是资水的上游,水很深,不可见底,河面很宽,水流也不湍急。在这满山银装、遍地白茫茫的世界里,绿水恰似一条玉带,令人赏心说目。
有风自山上来,带来阵阵花香,两岸山上的野梅花开得正旺,香味正是从北岸山坡上飘过来的。
置身这样的美景里,蒲胡儿不觉被感染了,赞道:“月云妹妹,你真会挑地方,虽然我也常来洞口镇,就是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好去处。”
关月云笑道:“胡儿姐,难得今日好景致,何不以双壁岩为题,作一首诗?”
蒲胡儿摇头:“不敢,不敢,题双壁岩的诗前人已做过,明代大学者王船山的密友大可和尚作得现成的一首在此,道是:避秦箫鼓在渔船,仙趾犹存旧羁烟。石壁未经人一语,名山留得月千年。衣窥翡翠屏前镜,诗写桃源洞里天。鸡犬无声炉烬灭,丹青难与世人传。”
关月云细细品味,赞道:“端的是好诗,不愧出自名家之手。”
蒲胡儿接着道:“大可和尚做成此诗一百年后,到了清代有一位武冈籍人和了一首,那情景也是泛舟河中。道是:载酒探幽一叶船,俄来谷口破苍烟。奇踪纪胜悬双岸,佳句留题历万年。古洞花飞新夜雨,寒潭月印旧时天。登临欲问挥毫客,片石而今孰与传?”
关月云随口赞道:“有意境,不错,不错。不过,武冈籍名士,我最钦佩的还是胡儿姐的先人。你老祖公邓原甫学富五车,为人处世也颇具仙家道骨之韵,连他的同僚左宗棠都对他十分称道。我记得左宗棠专为你老祖公题过一首诗,道是:‘飘然曳杖息尘肩,归种都梁二顷田。却恐采芝云雾窟,世人又谤是神仙。’到了你爷爷邓辅纶一代,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不愧为当时湖南五大才子之首。”
蒲胡儿叹道:“有才学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被人利用。先是帮助曾国藩在武冈办团练,团练办成后,又替他打洪秀全。太平天国被镇压了,功劳是曾国藩一个人的,他只捞得一个府尹的官职。最惨的还是参加过打太平军的广大湘西子弟兵,出征时离乡背井,抛妻别子,太平天国灭亡后,朝廷来一个鸟尽弓藏,对这些立过战功的士兵不加安置,他们回乡后无以为生,不得已啸聚山林。当时湘西地域虽然宽广,但贫困不堪,他们落草后,立即陷入为争夺地盘的血腥火并。这样的局势直至清末民初,才形成北乡邓双发、东乡张顺彩、西乡易顺满、西北乡朱云汉这四分天下的格局。我爷爷对这些湘西子弟是非常同情的,可又爱莫能助,他曾专就清廷为镇压太平军在民间征兵役时作《述哀诗》,道是:
下马拜孤坟,坟中葬阿谁?
阿母有三儿,一儿独悲哀。
荣名驱我去,远行湘水湄。
是时母病肺,沉疴在中闺。
况当子出腹,调护违所宜。
声嘶颜惨戚,气血亦俱衰。
入室别阿母,长跪牵母衣。
婢妾相宽大,母病良易差。
儿生十五年,今始与母辞。
拭眼泪已枯,不语中肠悲。
母送不逾户,回首迷瞻依。
宁知母子恩,割绝当斯须。
儿去未逾月,母病遂不治。
垂死向父言,君当还我儿。
次男才十二,娇弱无礼仪。
突遭此大事,泣血安所施。
襁中第三儿,坠地一月奇。
阿母先汝死,汝命那可知。
儿生不识母,儿大宁毋思。
何当大儿归,鬼伯为踟蹰。
苟得须臾延,便可呼召之。
儿时滞长沙,母死魂来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