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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连城 当前章节:1534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13

张云卿道:“当然是你去最好,她指名要你去。”

尹东波忙道:“依我看满叔最合适。俗话说擒贼擒王,梅满娘的目的是要捉拿慕云大哥。”

张云卿点头:“好吧,那我就去一趟。”

尹东波频频递眼色给张慕云,张慕云会意叮嘱道:“满叔,小心点。”

张云卿点头:“没事。只要你和弟兄们能安全撤退,梅满娘就不敢动我。”

张云卿离开祠堂,从容走向梅满娘的大宅。

梅满娘,姓名不详,夫家姓曾。丈夫早亡,遗下两个儿子,在省城长沙读书。曾姓祖上曾中过举人,属官宦世家。到梅满娘的公公适逢洪秀全起义,被曾国藩委为湘军重要将领,为打败太平天国立下过汗马功劳。同时,曾家在历代为官的过程中,大肆搜刮钱财,在山门购买田地、山林,成了武冈首富。

梅满娘的大宅距离尹家祠堂三四里路,坐落在黄泥江畔,占地四亩多。四周围青砖围墙,奇怪的是槽门不在正南方,而是开在靠东面,一条麻石铺成的马路由槽门口伸向村外。

槽门口没有守兵,左右蹲着的两尊巨大石狮,门楣刻了几个由曾国藩手书的大字:曾氏大宅。

走进槽门,里面豁然开朗,一正两横的大屋红墙绿瓦,雕梁画栋,气势豪华,乍入此地,令人有置身人间天堂的错觉。

忽然,一阵犬叫声传来,十几条毛色光洁、膘肥体壮的大狗一字排开,虎视眈眈向张云卿发出警告。

狗叫声突然被一声叱骂喝住,俄尔一个账房打扮的老年男人从朱门走出,他扶了扶金丝眼镜打量张云卿,问道:“先生有何贵干?”

张云卿回答道:“我是梅满娘约见的黄先生,麻烦你通报一声。”

老账房过一会,屋内传出一位女人的干咳声,一听到声音,刚才还龇牙咧嘴凶相毕露的狗们立即变得温顺起来,甩着尾巴让开一条道来。

“黄先生请进,”老账房态度十分客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云卿步入正屋,里面摆设更加豪华,一色红木家具,珍贵古玩、名人真迹字画随处可见。张云卿是个斗大字不识一箩的老粗,自然不会知道这满屋文物的真正价值,他只觉得像梅满娘这样的大户,每月至少负责五人的给养。

踩着柚木地板,张云卿来到客厅,一名珠光宝气、徐娘半老的贵妇人站坐上首。只见她不施胭脂脸自红,樱桃口,丹凤眼,翘鼻子,蛾眉淡扫,全身透出诱人的性感。

张云卿瞟了她一眼,不待招呼就对面坐下。

双方沉默良久,梅满娘忍不住先发话:“你一个人来了?”

张云卿反问:“一个人就不能来吗?”

“你叫黄……什么?”

“不,那是对外的代名。本人真名张云卿,黄桥铺石背张家人。”

梅满娘点头:“这名字很陌生,新出道的?”

张云卿不语。

“有多少人枪?”

张云卿瞪起眼:“什么意思?莫非要向官府告密?”

梅满娘神态十分坦然,从身边的桌子上拿过一只金质水烟枪,一年轻男仆慌忙替她装烟、点火。她抽了几袋烟,望着张云卿:“你害怕告密?”

张云卿摇头。

“我看你也不像一个胆小的人。”梅满娘再抽了一袋烟,放好烟枪:“你送的两张片子我都收到了,我是一个女流之辈,兵无一卒,但我十分敬仰英雄人物 最瞧不起贪生怕死的男人!我看得出,你不会是那种男人,你很有胆识,初出道就瞄上我,摊给我一百担谷,一万大洋。很好,一看这气度就不像小打小闹的。我问你有多少人枪并无恶意,如果你不让我失望,我可以考虑把你们养起来。这样可以告诉我了吧?”

张云卿说:“不多,才五十条人枪。”

梅满娘不语,却发出冷笑。

“你不信?”张云卿急道,“我没有骗你。”

“你当然不会骗我,难道我自己还能骗自己?尹家祠堂十几条人枪已经很拥挤,如今又要迁到燕子岩去。你很聪明,知道要发展得从我梅满娘腰包里掏钱买枪 ”梅满娘身子前倾,“张先生,是不是这样?”

这一番接触,张云卿确实感到这女人不同寻常。他记起谢老狗说过的话,眼睛在周围扫视。果然,在对面的小阁楼上,那里有一架轻机枪,不过,已经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不用看,”梅满娘说,“那是一架旧枪,早就坏了。当年我表弟回家看他外婆弃置在这里的。我是财主,上万亩良田、数十里山地、十多家纸厂都要照应,哪还有时间玩武装?”

“武装是不可少的,尤其对你来说,”张云卿道:“上万亩良田、数十里山林,没有武装怎么保护?比如,天灾年月,盗匪蜂起,有人今天送片子要一百担谷、一万大洋,明天又有人送片子要买枪,碰上这种情况,没有武装怎么应付?”

“匪盗?”梅满娘故意瞪望着张云卿说,“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来的匪盗?就算有,自有官兵来围剿,哪用得着我自己办武装?张先生,你用不着试探我,我的确无一兵一卒,满门孤寡,好在世界太平,有生之年并未遭匪盗欺侮。我也不会恃财横行乡里,该忍之处必忍。不知你进来时可曾注意到,我的槽门本应开在正南,可正南的那丘地是别人的,我多次要用双倍的面积换那丘田,人家死活不依,并扬言哪怕我用白银把那丘田铺一层,也不会卖给曾家。由此可见,在山门梅满娘一家是软弱无助的。”

张云卿从一进门,就悄悄地注意四周,发现这曾家大宅除了不到十余名仆佣,确无武装家丁迹象。他感到很奇怪,像这样的大户人家,最起码也该养一个排的家丁。

“所以,”梅满娘接着说,“我们谁也得罪不起,不管哪路神仙路过,都要烧香进贡。不过,像张先生这样大的胃口,我还是头一次碰上。由此可知张先生绝非等闲之辈。只是一万大洋,我一时半刻凑不足这个数,三日后,随便张先生什么时候过来,老身都在家恭候,一个也不会短了你的!三日,张先生肯给这面子吗?”

张云卿点了点头。

张云卿回到燕子岩,张慕云已率众在洞内安顿好了一切。听罢张云卿的叙述,众人哑然,一致认为这是梅满娘的陷阱,一万个大洋,再富有、再大方的财主都不可能这样爽快答应交付。

张云卿叹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问题是,无论她是真是假,我们对她的底细仍一无所知。”转对尹东波,“老尹,你是山门人,难道一点也不了解她?”

“了解倒是了解,但不是很详细,只知道她很富,有上万亩田,几十里山林,十多个小造纸厂。”

“她家里的情况呢?”

尹东波摇头:“她家里养了十多条大恶狗,谁敢进去?出入她家大门的,不是骑马就是坐轿的。”

“就知道这一点点?”

“就这点点。”尹东波回答张云卿说。

“她家槽门向东开,这是什么原因你知道吗?”

“知道,她家正门口的那丘田是邻村农民万春发的,万春发不愿意换给她,具体细节只有万春发本人才清楚。”

张云卿:“万春发你熟不熟?今晚你带我去访他,我定要解开梅满娘之谜!”

万春发是山门农民,住在黄泥江东岸的村子里,与梅满娘的大宅相隔四里路遥遥相望。他是个性格开朗的人,尹东波领一位外乡人打听他与梅满娘换田之事,也不问来者是何用意,就说:“为这件事不知底细的人以为我有意跟梅满娘过不去,人家愿意五亩换一亩我还不干。我又不是傻瓜,可别人哪里知道,我家与曾家的仇恨。几十年前,梅满娘的公公在外面做官发了大财,回来大买田地,他看上我家的一丘大田,愿出高价买下。我父亲是老实农民,一向奉行‘好儿不卖爷娘地,好女不穿嫁时衣’的古训,对曾家的无理要求不予理睬。谁想,这就惹火了曾家,他用高价把我家大田周围的田全部买下。涨大水时,不许从他的田排水;天大旱,又不许通过他家的田灌水。我家生计全靠这丘大田,从那以后,变成了一丘收不到谷的废田!多少年来,我家每年都要挨饿。万不得已,只好跟别人换了一丘,最后,那丘田还是被曾家买去了。可能是老天有眼吧,多年后,梅满娘当了家,大兴土木,经风水先生测定,曾家的宅地正在我换来的那一丘田的正南面。开工前,曾家派人探过我的口气,说曾家槽门可能要通过我家的田,想用好田换我的。我不置可否。等到大宅修好后,再派人来问时,我公开宣布:别说是用三倍面积的田来换,就算是用银子铺一层买我的田也不会干!就这样,梅满娘才不得不把槽门改到靠东那边去了,马路也绕了一个大弯。”

张云卿问:“梅满娘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这样做,不怕她报复你么?”

“怕什么?”万春发无所谓地说,“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只要我不偷不抢、不犯王法,她能拿我怎么样!”

“听说连朱云汉、张顺彩这样的大土匪都不动她,有这回事吗?”张云卿直奔主题。

“这倒是真的。”万春发点头,“并且与她沾亲带故的土匪也不敢动。”

“这是为什么?梅满娘也没有养兵?”张云卿身子前倾。

“她没有养兵。但她很有来头。蔡锷是她的表弟。”

“蔡锷早死了了?死人也能保护她?”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俗话说‘虎死不倒威’,蔡锷虽然不在,但他的旧部遍布军界,有的还是举重若轻的大将,加之蔡锷讨袁有功,国民党也很买她的账。洞口原来有一个大土匪邓双发你们知道么?”

尹东波点头:“过去邓双发的势力比朱云汉还大,我当兵回来就不见他,他现在哪里去了?”

“他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万春发叹道,“以为梅满娘一个寡妇人家,又没养家丁,送片子要她交三千大洋。梅满娘也爽快,当即答应,三日后他派人去大宅取,谁想刚刚把大洋取到手,武冈县长赵融即派来大兵,把邓双发及手下当场打死,躲在燕子岩的部下闻讯,纷纷逃走,投到朱云汉部下去了。”

张云卿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当即起身向万春发告辞。

回到燕子岩,张云卿一语不发,尹东波把从万春发那里听到的故事详述了一遍,众人听罢都神情黯然。

沉默了很久,张慕云说:“我们早就估计到了,梅满娘的钱不可能轻易到手,只是万没料到她如此厉害!我想问问大家:三天后,要不要去取财喜(钱)?”

众人全都垂头丧气,都表示不愿去送死。只有张亚口清醒地告诉大家:“现在,无论我们去不去都一样危险:不去,意味着我们怕了,山门就没有我们立足之地;去吧,老尹已说得很详细,邓双发那样的大股土匪都全军覆灭,更何况我们?”

此时,谁都清楚,大家都陷入了绝境,是死是活全由命运定夺。

一直沉默的张云卿见大家不说话,抬起头,打量着每一个人:“弟兄们,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该我来说两句。大家应该知道,用武冈人的说法,土匪的‘匪’字是一具装了人的棺材,只差一个盖,就可以拖去坟地掩埋。但是,回过头来想,我们既然敢进入棺材内,说明我们都是不怕死的好汉!富贵险中求,不玩命,哪来的快活日子?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如勇往直前,冲过这道关,说不定那边就是一片新天地!”

张慕云率先鼓掌,接着,谢老狗也钦佩地鼓起掌。

张云卿见大家的情绪不再像刚才那样蔫,继续说:“人争口气,佛争炷香,如果连朱云汉、张顺彩都不敢碰的梅满娘一旦被我们把持,我们在江湖上会名气大振,四方英雄好汉自然会归顺我们!当然,并不是说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取到那些钱财,想想办法吧,尽可能避免牺牲。梅满娘约我们三天再去,我们偏要提前一天。明天弟兄们有没有胆量跟我去闯虎口?”

“有!”众匪齐声应道。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大家打火煮饭,饭后,早早回洞内休息,只留几个马弁在洞口放哨。

次日临行,张云卿在洞门口牛?中洗了澡,搓去衣服上的汗渍、泥污,再把衣服拧干了又穿在身上。

太阳出来了,张云卿走出山谷,身上的衣服凉干后显得更加干净清爽,他率领十几位匪徒,各挑一担空箩,准备装稻谷和银子,枪支全藏在洞内 都是空枪,带去也没用,不如干脆在梅满娘面前逞逞豪气。

来到曾府,十几条狗狂吠着一字儿排开,龇牙咧嘴,与张云卿一干人对峙,只要主人一声命令,它们就会不顾一切扑过来。

那位戴金丝眼镜的账房见状,喝住恶狗,然后进屋通报。他很瘦,薄薄的长衫裹着的屁股似乎只有窄窄的两瓣。

一会,老账房回来对张云卿点头哈腰:“满娘有请,只是这些弟兄要在外面委屈一阵,等点清银子,才能进来。”

张云卿向众人递个眼色,他们便横七竖八地坐在槽门外。十几条大狗虽不再吠叫,却如临大敌地守在门口,如果没有主人的命令,它们是绝不会擅自离开的。

张云卿走进后堂客厅,面对梅满娘而坐,一男佣端来盖碗茶。他喝下一口,说:“早来了一天,你不会介意吧?”

梅满娘摇头:“你运气很好,一万大洋刚好凑齐,要不要先看看?”

张云卿起身,梅满娘在前引路,七拐八转,走过一道游廊,她终于在一间安置了铁门的屋前停下,取出钥匙打开门,张云卿双眼一亮,看清了里面堆成小山似的银子……

张云卿来到世上,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银子,他眼睛发绿,贪婪地咽着口水。

“都是你的!”梅满娘平静地说。

“谢谢。”张云卿说。

“不客气。”梅满娘说,“不过,你得自己把它们从这里搬出去。在这座大宅内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当然,如果你是真正的男人,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你也能闯得过去 那时,这些银子才真正属于你。”

张云卿脑海里回响起昨天下午万春发说过的话,他意识到梅满娘已经做好准备,但此时已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他脸上的肌肉搐动一下,问道:“可以拿了吗?”

“听便。”

“请叱开你的狗 我请来挑银子的弟兄还在门外。”

梅满娘点点头,走出仓库爬上楼在走廊上对着槽门叱叫一声,狗们便放匪众进来。

众匪徒涌进仓库,见了大堆白花花的银子,惊喜不已,扑上去用手捧起往箩筐里装,嘴里发出兴奋的呼喊声。

一万大洋有五百多斤重,他们用六担箩筐盛好,等着张云卿发号施令。

“你们先挑到槽门外去,等我出来一起回家。”张云卿听四处没有动静便吩咐道。

梅满娘从楼上走下来,望了一眼已经动步的匪徒,问张云卿:“怎么就来这几个人?不是说你们有五十多个人么?一百担稻谷不要了?”

“稻谷先寄在你仓库里 我信得过你。”

匪徒们都出了槽门,张云卿已感到耳畔隐约传来马蹄声,紧接着,远处扬起的灰尘,正滚滚而来。张云卿于是向槽门外喊道:“弟兄们,你们先回去,不要等我。”

梅满娘皱了皱眉头:“怎么,不一起回去?”

“不一起回去。”

“不怕他们把银子私下分了?”

“你说过,真正的男人,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也能闯得过去,难道还怕手下敢背叛我不成,满娘,你说我是真正的男人吗?”

马蹄声更急、更清晰,夹杂嘶啸和人的呐喊,一大队官兵横枪跃马,掠过一片田野,在曾氏大宅门口把十几名匪徒挡住。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开外、肥头大耳的男人,他骑在一匹大白马上,喝问道:“什么人,到哪里去?!”

走在前面的张亚口答道:“我们是梅满娘的工人,帮东家办事去。”

后面的匪徒见了这阵势吓得双腿发抖。这里左右是禾田,后面是大宅,前面是官兵,没有一条可逃走之路,有人想退回屋里去。恰在这时老账房和一名男佣各推一扇大门,将匪徒关在槽门外……

仓库门外的梅满娘露出了得意之色,问张云卿:“怎么样,没料到吧?”

“不,早就料到了。”张云卿面色冷峻,“昨天下午有人告诉我了。”

“万春发?他告诉你什么了?”

“他告诉我有关你的一切 当然也包括邓双发惨死的故事。”张云卿火辣辣地望着对方,“不过,满娘这回认错人了,我不是邓双发,是张云卿 一个真正的男人!”说着,他将上衣扯去,露出宽大、性感的胸膛,他的肌肉被太阳烤成古铜色,放射出熠熠之光。

梅满娘感到张云卿的目光有点异样,惊慌地向后退:“你、你要干什么?!”

“向你证明我是血性男人!”张云卿目射邪火,将梅满娘逼入墙角,然后狞笑着扑了过去……

第四章半老徐娘燃欲火 包天色胆为红颜 [本章字数:11072 最新更新时间:2007-04-04 15:09: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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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 ”张云卿在梅满娘脸上亲了一口,站起身来,边穿裤子边叫。

“别 别这样!”梅满娘央求道,“这事不能让下人知道。”

“没事,”张云卿大大咧咧继续喊道,“寻一套满娘的衣服送来!”

账房闻声,梅满娘羞得赶紧往仓库里藏。一会,老账房送衣服过来,张云卿指了指仓库……接着便是梅满娘叱骂账房的声音。

话说山门巨富梅满娘,夫家祖上曾为朝廷命官,娘家亦是望族,可谓树大根深,历任武冈县长,要想在武冈站住脚,非得拜梅满娘这个码头不可。山门系武冈粮仓,历来为土匪横行之地,自从梅满娘的公公发迹,各路土匪非但不敢骚扰她家,还争相在暗中送礼结识。到了梅满娘当家,洞口巨匪邓双发见她丈夫早丧,一门孤寡,就恃强欺凌,结果遭遇灭顶之灾。为此,梅满娘的盛名就在江湖远播。

梅满娘丧夫后,两个儿子在长沙读洋书,家中只有十几名男仆,负责收租、跑脚及各类杂务。一般外勤由心腹邓集华主事,内务由老账房邓集让操持。她喜欢养狗,家中经常养了十几条凶悍威武的大黄狗,被驯服得十分听话。养狗除了娱乐,还有另一用处。虽说山门无大匪,但小偷却多如牛毛。这些人多是穷苦出身,熬不住饥饿才撬门爬墙,捉住了也不好重罚。有了狗,小偷就不敢来。梅满娘还养了六七匹骏马,傍晚时常见她在田垄驰骋。她的两个儿子也喜欢马,暑假回家以马为伴。

1921年初秋某日,有自称“黄大顺”的土匪送来片子,索要粮食、银钱。梅满娘确实吃了一惊,她吃惊并非害怕,而是惊诧武冈境内居然有这样大胆的土匪。她叫来邓集华,问黄大顺是何路神仙。想不到连消息灵通的邓集华亦不知“黄大顺”为何人。她私下想:这黄大顺想必是刚刚上山为匪的生手,也难怪,不知者无罪,由他去吧,他最终会有认识我梅满娘的一天。

岂料过了几天,黄大顺狮子大开口,索要稻谷百担、大洋一万。接着,她的亲戚也来告状,说黄大顺给他们加码,央求搬兵去剿灭他。

如此一来,梅满娘竟对“黄大顺”有了兴趣,遣邓集华下去打探,并去函要求一叙。更出她意外的是“黄大顺”居然敢来。

为匪者都俗不可耐,可梅满娘初与假冒“黄大顺”的张云卿见面,却感觉到他全身溢满阳刚之气,谈吐中机智与霸气并存。梅满娘寡居多年,本已心静如水,但在这个男人面前,竟难以抑制某种潜在的冲动:她对张云卿产生了好感。

送走客人,梅满娘冷静下来,理智战胜了感情。她叫来邓集华,吩咐道:“下去盯紧‘黄大顺’,要切实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

邓集华很快探得张云卿一伙已迁到燕子岩,并向万春发打探梅满娘的底细。

邓集华回府报告,梅满娘情不自禁称赞:“果然是一位十分了得的土匪!”

“满娘说谁?”邓集华不解。

“张云卿!”

邓集华讨好说:“他不知道天高地厚,才敢把片子送到我们家。等他知道满娘是什么人,他肯定来向满娘赔不是。”

“难说,你还是快马加鞭到县城,向赵县长告急,最少得派三十匹快马在天亮前赶来!”

“你是说张云卿真有狗胆来索要钱财?”

梅满娘点点头:“是的,他知道我三天后必然有防备,可能会提早一天过来。”

邓集华不再多说,去马栏牵了一匹快马,飞奔武冈县城。

次日一早,邓集华报告赵融亲率剿匪团队已经到了洞口镇。与此同时,张云卿果然率匪徒提前来索要钱财。

梅满娘即令邓集华从后门抄小路去洞口镇催赵融速来救援。

书接上回,却说自以为得手的土匪在槽门外被赶来救援的官兵团团围住,留在曾府的张云卿感到情况不妙,突然凶相毕露扑向梅满娘。

梅满娘奋力反抗,但她毕竟是女流之辈,几个回合下来,渐渐不支,躺在地上质问张云卿:“你、你想干什么?”

张云卿淫笑。

“你 难道不晓得官兵已经到了门外面?”

“晓得了又怎样?”张云卿反问。

“那你放了我,或许我能救你。”

张云卿冷笑:“你太小瞧我了。我是你随便能哄的?放了你,我死得更快!”

“你不放我会死得更惨 会将你碎尸万段。”

“只要是死,好死和惨死没有本质区别。但现在如果我不玩你却会是一生的憾事。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亦风流’。我 ”张云卿粗暴地扯开梅满娘的旗袍,白白的酥胸呈现在眼前……

梅满娘就要被剥光衣服了,不由得大声呼叫,话尚未喊出,一张滚烫的嘴已将她的唇咬住,一股浓烈的男人气味直灌五脏六腑。她全身一热,刹那间久违的本能欲望被唤醒,然后她没有再作任何反抗,仿佛又回到了少妇的时代……

外面的匪徒很快被赵融全部制服,一个个五花大绑,准备交给梅满娘处置。

老账房邓集让因为未得到梅满娘的指令,不敢开大门。突然,他听到梅满娘的呼救声,但却只叫了一声。他感到情况不妙,就手持一根木棒,循声来到仓库,听到过道里有 之声,探头一望,妈呀,一个光屁股男人正压在东家身上动作,东家则在下面发出愉悦的呻吟之声。老账房立马掉头走开。

暴风骤雨过后,云收雨住。梅满娘发现自己赤身裸体,恢复了本能的羞耻感。她红着脸道:“我的衣服被撕烂了,你叫我怎么离开?”

“账房 ”张云卿大声叫道。

“别 别这样!”梅满娘央求道,“这事不能让下人知道。”

“没事,”张云卿大大咧咧继续喊道,“帐房寻一套满娘的衣服送来!”

邓集让听到呼叫,不假思索寻了主人的衣服,可是到了门口又犹豫起来 想进去又怕主人怪罪,恰好里面的张云卿又叫了一遍。邓集让斗胆走进,结果看到了他最不愿看到的场面。

邓集让放下衣服转身就走,却被张云卿叫住。

“老邓,过来一下,有点事。”

老账房听话地回过头来,但张云卿随即又说:“没什么,下去吧。”就在邓集让转身之际,眼前一黑,脖子被铁钳般的手抓住……

梅满娘更衣出来时,见邓集让口吐白沫已倒毙在地,惊问:“你 为什么杀他?”

张云卿搓了搓手,淡淡地说:“为了你。我无所谓,但你的名声要紧。”

“你不必杀他,警告就可以了。”

“不,警告是一句空话,起不了任何作用,任何警告都取代不了叫他永远闭嘴。现在我的弟兄是死是活就看你的了。”

梅满娘拢了拢零乱的头发,走向槽门,外面的刘异正在等听她的吩咐。

“梅姐 ”赵融从白马上翻身下来,“让你受惊了。”

“没什么。”梅满娘四处望望,“邓集华呢?”

“他步行,稍慢一点,很快就到。”赵融手指被绑的匪徒问,“怎么处置?”

“把他们放了。”梅满娘说,“这些银子是我借给表弟的。邓集华混蛋,话都不会说,叫赵县长白辛苦一趟。”

“没事就好。”赵融故作轻松地说,“我这就走,就不打搅梅姐了。”

“不进屋坐坐?我表弟也在。”

“谢谢,赵某还有公务在身。”说完跃上马背,率部离开。

马蹄声远去,梅满娘目送马队消失直至看不到,回过头来 张云卿正站在身后。

获救的匪徒们几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一个个目瞪口呆。

“弟兄们,银子是梅满娘借给我们的,大家好好干,一年后要双倍偿还!”张云卿大声宣称。

匪徒起程了。张云卿再次走近梅满娘,“刚才我说的不是玩笑话,一年后真会双份还给你!”

“你以为我很在乎钱?”

“你想歪了。我是个男人,男人该有男人的气派。专占女人便宜的男人难道你也会在乎?”

“很好,如果你明年真能双份还我,算我没看走眼。”

张云卿叮嘱道:“多保重,我会常来看望你!”

张云卿回到燕子岩。匪众一时沉浸在欢乐中,想着用这笔钱,发展人员、购买枪支,然后吃香喝辣称霸绿林。

一段时间过去,大家冷静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到张云卿身上,他卓尔不凡的能力与胆识强烈地震撼着每一个匪徒。特别是随张云卿去过曾氏大宅人,对张云卿的崇拜与仰慕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无形中已将张慕云摈弃于脑后。

敏感的张慕云也意识到,张云卿取代自己已是迟早的事,内心的不安熬成了心病。

最近一段时间,大家忙于安顿和整理。燕子岩是个死洞,一旦打起来不利于逃走,张云卿建议在岩顶开阔地造茅屋、筑工事。张云卿和张亚口则苦练枪法。

这天晚饭后,张慕云正准备与蒲胡儿就寝,尹东波与谢老狗却心事重重来找他。

尹东波进屋后又望了一眼门外,欲言又止。张慕云会意,对妻子说:“胡儿,帮我去望望风,不许任何人进来。”

蒲胡儿走后,尹东波说:“大哥,有些话我憋住已经好久了。”

“我也是,和老尹憋着同样的话。”谢老狗附和道。

“说吧。”张慕云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是我有意要挑拨你们叔侄,”尹东波说了这半句,观察到张慕云没有大的反应才继续说,“常言道,一山难容二虎。如今你满叔的能力、威望已经在弟兄们心目中……这对大哥难道不是威胁?”

张慕云脸上的肌肉搐动着,突然怒目圆睁:“放肆!我和满叔是骨肉之亲,他的所作所为有哪点对不起我?有哪点危害了你们?你还说不是有意挑拨,这不是挑拨又是什么!”

尹东波站起来,嘴唇抖颤着跪了下去:“大哥,请你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三年前,我们十几个武冈同乡在离开家乡之前,一起歃血为盟酒,结为异姓兄弟。你年纪最大,我们推举你为大哥,一起发誓,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然后一起离乡背井,广西当兵。三年军旅生涯中,我们出生入死彼此关照,真正无愧于当初的誓言。后来,大哥向弟兄们说起自己的仇恨,我们又义无返顾拖枪回家,杀了谭帮才。现在,弟兄们已无回头路可走,都一心一意跟着大哥打家劫舍,过几天快乐日子。仅此而已。自从满叔入伙后,明白人都知道他的大略雄才,恕我直言:大哥与他比较,差距何止十万八千里!我再斗胆说一句 以满叔的大才他竟愿意屈居大哥之下,若非别有所图,实实无从解释!”

“扑通”一声,谢老狗也跟着跪下:“大哥,你就听老尹一句话吧。俗话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满叔要称霸绿林,我们只图几天快活日子,志不同,道不合,教我们如何能成一家?大哥,当断不断必有后患,你要替弟兄们想想啊!”

张慕云内心虽不认为张云卿别有企图,但两名心腹的分析却无可辩驳,他痛苦地捶着太阳穴,仰起脸长长地叹了口气:“两位起来吧,容我再好好想想。”

“不用想,”尹东波说,“问题已经很明白,快请他走路,你还犹豫什么?”

“就算你们说的有一定道理,可是,我如何向满叔开口?”张慕云痛苦地摇头。”

“大哥你只要点个头,其余的事由我来做。”尹东波说,“我会告诉他,我们胸无大志,是一群小打小闹的小山贼,别误了满叔的万里前程。听了这番话,他心里自会明白。”

“他劳苦功高,难道就让他这样空手离开?”张慕云质问尹东波。

尹东波摇头:“大哥放心,我会让他满意的。实不相瞒,来这里之前,我和老狗把什么事都想好了。满叔投靠我们,是因为没有枪。如果我们在提出分家时,瞒着他先弄一批枪,然后分一半给他,双方也就扯平了。”

“弄枪?现时我们去哪里能弄到枪?”

“先把黄桥铺团防局‘暴’掉,找刘异借枪,他们虽有三十条人枪,但平常都很松懈!”

张慕云:“说得轻巧,吃根灯草,我们连最后一颗子弹都留在马鞍山了,难道就用十几条烧火棍去打黄桥铺!”

大哥你别担心,我们既然敢提出来,自然就已经想好了解决的办法。尹东波说到此处,把嗓门压低与张慕云耳语。说得张慕云连连点头。

尹东波、谢老狗走后,蒲胡儿走进屋里随意问道:“你们又在商议什么事情?”

“一个女人家只管过日子,男人的事不要掺和。”张慕云心情正好,看着姿色动人的胡儿,不觉来了兴致,一把将她拽过搂在怀里。

蒲胡儿本是诗书人家出身,原姓邓,武冈大甸人。其祖上曾有过显赫的历史,并在中国文学史上有过一席之地。其祖邓厚甫,清朝进士,官至道州布政司,与近代史上洋务派首领左宗棠有同僚之谊,交往颇深。后因愤世嫉俗,弃官归隐。归隐时,左宗棠特意题诗相赠:

题邓厚甫采芝图

飘然曳杖息尘肩,归种都梁二顷田。

却恐采芝云雾窟,世人又谤是神仙。

邓厚甫归隐后,有子邓辅纶(史称邓弥之),自幼天资聪颖,熟读诸子百家,博采众长,自成一派,为“湘中五才子”之首。咸丰元年(1851年)中进士,充任曾国藩幕僚,颇受器重,后官至浙江道尹。

邓辅纶之子邓国献,也是一代奇才,五岁时,父亲邓辅纶的好友王?运来到武冈。一日,王以“三人成众”为上联,要国献联对。国献不假思索,即拆“王”字为题续出下联:“一士为王。”王见状大喜,认为儒子可教,长大必有出息,遂将女儿无非(闺字娥芳)许配给国献为妻。

王?运,字壬秋,湖南湘潭人,咸丰二年举人。先后为肃顺、曾国藩幕僚,近代著名文学家,历主成都尊经、长沙思贤、衡州船山诸书院及江西大学堂讲席。

王?运见邓国献颇有天资,厚爱有加。邓国献亦不负岳丈所望,十岁那年,翁婿游黄鹤楼。黄鹤楼上历代文人墨客墨迹颇多,王?运令女婿也来一副对联。其时,正值春和景明,邓国献略加思索题曰:

把酒对晴川,无数白云都过去

题诗问芳草,何年黄鹤再归来

王?运赞叹不已。及邓国献成年后,与无非完婚。按武冈习俗,新婚夜亲戚朋友来闹洞房。新娘无非落落大方地说:“你们要闹洞房可以,但我作一上联,你们要能联上才能闹。”说着,就用手指着桌上的灯盏说出上联:

花烛蟠龙,水里游龙火里去

众人听了,绞尽脑汁竟无人能对出。正在为难之际,新郎国献出来解围,他以新娘绣着金凤的鞋为联,对出下联:

金莲绣凤,天边彩凤地边飞

联对一出,众人称妙。

然而,这一段姻缘并不美满。为了让丈夫早日取得功名,婚后,无非督夫甚严,国献不堪重负,竟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整日疯疯癫癫,不理世事,夫妻向背,竟若路人。无非在“有婿如此,不如为娼”的哀叹中,久病不起,终于弃世,留下一女。

无非死后,无人管束,国献疯癫更甚,流落长沙,乞食街头,路人遇之,皆呼为“邓疯子”。岳丈王?运却宽大为怀,惜才之心不死,撰联相赠,劝他回家读书,钻研学问。其联云:

久客人情当自惜

倦游诗赋始名家

但邓疯子却不领这份人情,反借“疯”行“讽”,骂到岳丈头上。有一年,王?运在家大宴宾客,席间诗兴大发,遂举杯作一上联曰:

春明二月齐眉酒

王是名人,又是饱读诗书的文坛名家,众宾客自然对他的上联鼓掌称好,谁知国献不但不叫好,反而趁岳父下联未出之际,举杯而起,毕恭毕敬地对出下联:

王老一言狗屁诗

众客愕然,王?运更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此不再理会这个女婿。

邓国献后来一直在外疯癫,终至死于他乡。留在家中的女儿,虽天资聪慧,美丽动人,奈何无人照料,加之家道中落,亲友不予接济,长到十二岁,被县城五里牌鸨母看中,沦落风尘。按妓院规矩,凡姑娘都得有个叫得响的艺名。鸨母虽不懂诗为何物,但见邓家是诗书世家,常听说书人讲蒲松龄的《聊斋》故事,故事中的狐仙都美丽动人,遂给新来的姑娘取名“蒲胡儿”

蒲胡儿挂牌之后,嫖客盈门,时有黄桥铺大财主谭帮才进城狎妓,即被胡儿的美艳迷住心窍,遂出资八百大洋,将蒲胡儿赎出纳为小妾。

蒲胡儿来到黄桥铺,这小地方的男人们不曾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都为之眼亮,虽自忖不一定能上手,只要看上眼心里也能舒服半天。那时的张慕云、张云卿自然也不例外。有时运气好,能跟蒲胡儿说上几句话,那可是最大的享受。

张慕云对蒲胡儿存有非分之想是在他的父亲被杀之后。他决心落草,除了复仇,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想占有蒲胡儿。

张云卿对蒲胡儿存有非分之想,则是张慕云占有了蒲胡儿之后。张慕云的成功让他明白:只要敢想,这世界上没有办不成的事。

张慕云与蒲胡儿一番温存后便相拥而卧,正酣时突然被敲门声惊醒。

张慕云连忙起身,已是下半夜,他知道是尹东波、谢老狗回来了,他推了一下身边的胡儿,见她还在梦中,便摸起枕边的手电筒亮了三下,门外亦干咳三声,果然是尹东波他们。

“子弹的事落实了么?”张慕云问。

“落实了,一听说是要与张顺彩作对,朱云汉和他的军师杨相晚十分慷慨,卖给我们一千发子弹。”是尹东波的声音。

“你说的话他们都信?”

“张顺彩帮助刘异在马鞍山攻打我们的事,他们早就知道了。他们还说,我们早就该报这一箭之仇了。”尹东波说。

“很好,这事你们办得很成功。”张慕云亮起手电,开箱查看了子弹,满意地连连称好,吩咐谢老狗道,“把它藏到我的床底下,小心,别惊醒你嫂子。”

谢老狗力大,轻松地把一箱子弹塞进张慕云的床底下,站起来时,仍不忘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贪婪地瞅着罗帐内的蒲胡儿舍不得离开。

“老狗,怎么那么慢!”张慕云不满地催促道,“出来我们再认真商量商量。”

谢老狗出来,在原来的竹椅上坐下,面对张慕云和尹东波,说:“出谋划策的事我做不来,打仗的事算我的。”

“我们正是要叫你去打仗。对了,”张慕云又记起一件事来,“在去和回的路上,有没有人发现你们?”

两人都说没有。

“没有就好。”张慕云松了口气,“这事必须保密,也只能等到临出发时才通知弟兄们。关于我满叔的事,朱云汉他们说什么没有?”

“说了,杨相晚说得最多。”尹东波捂住嘴轻咳一声,“他们确实想拉满叔入伙,满叔没有干。”

“为什么?”

“因为满叔的野心不小,不愿受制于人。”

“难道在我这里就不受牵制?”张慕云皱了皱眉头。

“所以杨相晚特别提醒我,说张顺彩不足为惧,我们最危险的敌人是张云卿。他投到你手下并非像他说的那样想帮你一把,而是想借鸡下蛋,兼并我们。他的说法正好和我的估计相吻合,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不要脸,你算哪路英雄?”谢老狗揶揄道。

“我没说我是英雄,这不过是比喻。”尹东波分辩道。

“你还不承认,你红口白牙 ”

“好了好了,别抬杠了。”张慕云道,“我们下一步是研究行动的具体计划。两位有什么高见?”

在张慕云这股土匪中,比较有能力的也就是他们三个。尹东波足智多谋,但缺少魄力;谢老狗作战勇敢,特别是举枪击落天上飞鸟很能服众,但谋略不够;张慕云并无特别突出之处,但办事沉稳,能平衡谢、尹之间的关系。这三人正好成为三足鼎立的关系,撑起这一个绿林整体。

“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所以 ”

“不对,不是‘俗话说’,是‘兵书云’。”谢老狗不等尹东波说完即打断道。

“老狗!”张慕云用手按住尹东波的肩,示意他不要计较,一边教训谢老狗说,“现在是关键时候,你少说句废话好不好!”

谢老狗果然噤若寒蝉。在陆荣廷部服役时,三人同在一个连队,打过大小数十次战斗,经历过九死一生,每次都是尹东波出谋,谢老狗不服,最后张慕云支持尹东波,才一次次大难不死。

张慕云等谢老狗不吭声了,就转对尹东波道:“老尹,你接着说。”

“兵书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尹东波说,“所以,我们首先要干的事,就是彻底摸清黄桥铺团防局的底。具体的做法是先派一个可靠机灵的人和团防局的丘八混熟,将他们的作息规律、生活习惯摸准,特别要熟悉周围地形,然后,选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出其不意地将他们打死在睡梦中,夺取那三十条枪!”

张慕云说:“这办法很不错,只是选派谁去最合适呢?”

“我去。”谢老狗应道。

“你?”尹东波说,“你上次不是说那里熟人多,怕被人认出来么?”

谢老狗说:“上次我是不信刘异真会来攻,所以才不愿去。这次不同,是为自己办事(不包括张云卿),碰上熟人我可以说是刚从部队逃回来,没事干,想到赌场混一阵。而且最有利的条件是团防局有几位丘八和我熟,我可直接进去找他们赌钱。”

“这样吧,”张慕云最后决定,“你们两人一起混入团防局,等摸清楚底细再回来进一步研究袭击的方案。好吧,今晚就到这里了,两位回去抓紧休息。”

尹东波、谢老狗起身打了一个哈欠,恰在这时,竹墙外有响动之声,张慕云条件反射似的喝叫一声:“谁在外面!”

没有人答应,只有一阵柴草的响动从墙外直至黑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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