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内点着两支红蜡烛,风从竹篱缝钻进来,两朵火苗在风中忽闪。张云卿闩上门,取下蒲胡儿的头盖,帮她摘除首饰,喃喃道:“我喜欢你的本色,特别是你一丝不挂时,对我更有诱惑力,心中总抑制不住冲劲。”
蒲胡儿依从地除去所有妆饰,小鸟依人地偎在张云卿宽大的胸脯上。
“你曾经说过,你是富家千金出身,这辈子最希望的是能够追回失去的一切。我也曾许诺过,一定要帮助你实现这一愿望。现在,我的诺言就要实现了。过完年,我要回老家修建一座石背乡最大、最富丽的房子,购买大片良田,雇请几个丫环供你使唤……你喜欢吗?”
蒲胡儿点头。
张云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从今晚起,我们用不着再过偷偷摸摸的日子了。整整两年,我好不容易才把慕云在弟兄们心目中的印象挤走,使他们认同我。只有认同了,他们才能接受我成为你的丈夫。胡儿,你跟了我,以后还有没有自己的心愿?”
“心愿当然是有的。我希望已经拥有的现状,不只是昙花一现。”
“不会的,这怎么会呢?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已经得来的成果。胡儿,请你相信我!”
蒲胡儿面带忧色道:“过去,我家曾经宾客盈门,高朋满座,一派繁荣。可自从爷爷死后,我那个患了癫狂病的父亲未能守住这份家业,以致繁华不再,门庭冷落。今晚是我们结婚的第一夜,本该摈弃一切,尽享于飞之乐。不过,我既然已经嫁你,来日方长,不在一朝一夕。在这第一夜中,先存忧患,设计将来,我们方可有长久之幸福。古人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越是得意之时,我会越担心我家前人的厄运在我身上重演。”
“你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得意忘形,希望你以后能经常提醒我。胡儿,你真是我的好内助,你说,我该怎样做,才能长久地保护已经拥有的成果?”
蒲胡儿想了想道:“我认为,仅仅只有保护意识是远远不够的。比如一家人拥有很多金银财宝,引得周围的人十分眼馋,私下里相互勾结要来夺取这家人的财宝。顺路,如果你是这家的当家人,你打算怎么办?”
张云卿不假思索地说:“我已经拥有的财宝不仅不给别人抢,我还会把他们家的东西抢过来!”
“太对了!”蒲胡儿惊喜地在张云卿脸上亲了一口,“有了你这一颗雄心,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事实正是如此,死守已有的财富不求进取,别人总要打你的主意,而你总是防不胜防,到最后,终会失去一切。要不满足现状,不断进取。既然你都在外面抢,谁还敢打你的主意?”
张云卿欢喜地将蒲胡儿搂紧:“胡儿,你好可爱,你的聪明一点不让须眉。从明天起,我要教你骑马,教你打枪,你一定会成为我的得力助手!有了你刚才的指点,我就知道今后该怎么干了。胡儿,你这个道理对我太有教益了,你是从哪本书上学来的?我好后悔我这辈子没有机会读书。”
“这个道理我虽然很早就从书本上接触到,但并没有留下印象。后来,当我从一本无字书上遇到之后,我才有了深刻的认识和理解。”
“无字书?”
“是的,”蒲胡儿点头说,“凡生活中没能变成字的经历,都是无字的书。人活一辈子除了要读有字的书,还要读无字的书,相对于纷繁复杂的社会、生活,后者往往比前者更重要。我家衰落的症结,正是因为只读了前者,而忽略了后者。”
张云卿望着蒲胡儿:“你能向我解释得更清楚一点吗?”
蒲胡儿点头:“我的祖上是诗书世家,出过几代举人进士,在湘西南可称得上是个望族。这就好比在一个穷人圈子中,我家是满屋金玉的巨富,自然会引得周围人家眼馋。在当地,这种眼馋是表现得十分突出的,很多人都勒紧裤带送子孙读书,求取功名,并且也有人中举。我的祖父为了守住已经拥有的地位,拼命督促我父亲和叔叔读书。外界传言我父亲是我母亲逼疯的,这有点冤枉,我爷爷才是逼疯我父亲真正的罪魁祸首。后来,我父亲疯了,叔叔功不成名不就,爷爷本人弃官回乡没有了俸禄,家中虽有田产千亩,终因不善管理,被家奴愚弄,几年时间便一贫如洗。我也从大家千金,沦落风尘。在多年的卖笑生涯中,我受尽欺凌,几不欲生,好在我总算活过来了。到现在,当我回顾过去,突然发现我在粉楼中学得的东西,比书本上的不仅要多,而且实用。于是我就想,如果我的祖先能够从书本走出,去接触外界,或许我的家也不致衰落。事实上,我父亲只要放弃求取功名,也曾有过很好的发家机会。我爷爷的好友左宗棠见我父亲天资聪明,建议他出洋,学西方的先进思想。我爷爷则固执己见,不予答应,终致误了后代。不过,再冷静地想想,这也是必然的,因为我爷爷仅有满腹文章,没有实践体验,目光自然不会远大。到手的罕世珍宝,他也会当石头扔掉。”
“不……你是罕世珍宝,我认识,我一定会珍惜你!”张云卿双眼射出光芒,他仿佛看到,他怀中的蒲胡儿就是他将来飞黄腾达的跳板。她虽是一介女流,但智慧与谋略是他部下所有的男人都无法企及的。有了她的帮助,他定能成就霸业。
蒲胡儿嫣然一笑,向张云卿投去感激的一瞥,启朱唇道:“谢谢你看得起我,我也希望能够介入你的事业。我胡儿虽不敢言是一件罕世珍宝,但自信绝不是一块无用的石头,即使是石头,也颇具含金量。实不相瞒,自从被张慕云掳出谭家,我就有做一位前无古人的压寨夫人的念头。要不,我也不会随意和丈夫的害命仇人同床共枕。可惜的是,张慕云只能算是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不但胸无大志,更不愿女人插手事业,对他我算是失望透了。感谢天公作美,让我认识了你,从认识你的那一瞬间起,我就有了一种预感 你就是那位能帮助我寻梦的男人。顺路,我真的很有野心,我家父辈都没能完成的夙愿,我一介女流却要争取完成!将来,我的祖父、父亲的名字人们早已遗忘,而我蒲胡儿的名字可能在湘西南大地久久传扬、老幼皆知!我的祖上以学业谋食、以文行世,我蒲胡儿将以匪业为食、以武行世,两条背道而驰之路,前者走不通,后者能通行。我要借此向世人证明:女人也是人,男人能办到的,女人也能办到!”
“与夫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张云卿喃喃道,“历史上曾出过吴用、朱武,但一直没有女军师,你是前无古人的。”
蒲胡儿认真道:“没出过女军师并不是说女人不行,只能说明那个时代的男人对女人的藐视与压制。”
“是的,我也承认这一点。”张云卿说,“我从来就没有小瞧女人。在我心目中,女人比男人更可爱。胡儿,我们别扯得太远了,你说,我们今后该如何发展?面临的困难又是什么?”
蒲胡儿也从情绪中回转过来,冷静地分析张云卿提出的问题,说:“干我们这一行的,现在正逢上了大好时机,国家陷入混战之中,除了军阀与军阀之间的矛盾,还有孙中山与军阀的矛盾,还有国民党与共产党的矛盾,他们谁也无暇顾及我们,我们正好借此机会大力扩张,形成一股势力。等到上层某一派占了上风,回过头再剿我们时,已不是那么容易。他们除了招抚,别无他法。至于具体如何发展,我们当然不能只满足山门这片小小的地盘。记得你曾经说过一句话,‘如果要长成参天大树,就得把整个湘西、整个湖南当成自己的地盘!’这句话很有气魄,我正是被你的这句话给征服的。我们要把目光放得更远,要近交远攻。把武冈境内的股匪一个个吞掉,再回过头来把近处的收拾掉!”
“近交远攻。”张云卿沉吟道,“你是说现在与张顺彩搞好关系,先把洞口的朱云汉吃掉?然后再回过头来消灭张顺彩?”
“不!”蒲胡儿摇头,“我说的‘近交远攻’,是以燕子岩为基地,而不是以你老家石背为基地。”
“如此说来,我们该先和朱云汉搞好关系,仍以张顺彩为首攻目标。”张云卿沉思道,“张顺彩手下有近百条人枪,我们才七八十条人枪,有取胜的把握吗?”
“古人云,两军交战,攻心为上。我并不是说非要硬拼硬与张顺彩干,这样的蛮干是毫无用处的,到头来会两败俱伤,恰好给另一个敌人朱云汉以可乘之机。”
“你是说智取?”张云卿望着蒲胡儿问。
蒲胡儿点点头。
“我是个粗人,不懂得兵书上的韬略。胡儿,你是诗书人家出身,你说说看,我们该怎样智取张顺彩?”张云卿恳切地说。
“兵书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张顺彩与你属同乡,要了解他,比了解其他匪帮容易。更难得的是,你们同姓张,大可从宗族方面做文章,只要你能沉得住气,从长远利益考虑,先认他为本家,麻痹他,一旦有了机会,再一口吞吃,是轻而易举的事。”
张云卿连称好计,兴奋地将蒲胡儿压在肚皮下,倒凤颠鸾百事有……
次日是大年初一,张云卿备了肥猪两口、全羊两只、红糖两担、大洋八百元分两包包了,另备红包若干,率亲随十数人,先奔石背张家给张光火、张光文兄弟拜年。
进入张家槽门,就有张姓小童迎上看热闹,张云卿令管家张亚口见到小孩都分派一个红包。凡有年尊者出门,每人分送一包上等烟丝。今天一早,蒲胡儿与他商量好了,若要吃掉张顺彩,张光文这一关不可忽略。另外,很快将要在家乡大兴土木,对乡亲一定要安抚。故备了两份厚礼,还准备对乡亲施些小恩小惠。
张光火兄弟闻得张云卿来拜年,慌忙出迎,一路鸣放鞭炮以示欢迎。
张云卿刚从槽门口下了马,张光火就跌跌撞撞迎上来,急道:“顺路老弟如此多礼,也不招呼一声,我也好做一番准备,用锣鼓欢迎。”
“火老爷不必客气,自家人过年走动,越随便越好。我就是怕你铺张,才有意不事先招呼的。”
随后张光文率一群家丁迎出,将张云卿等匪徒的马牵去马槽喂料。张光文见了双份的厚礼,心里便明白,问道:“顺路,今天还准备去哪一家拜年?”
“我正有求于你呢。”张云卿说,“想求你先去顺彩老哥处通通信。毕竟一笔难写两个‘张’字,又是吃同一行饭的。虽说同行生嫉妒,但我已在山门落业,不存在利害冲突。我担心到时有人要欺侮我,那时也好有个照应。故想和顺彩老哥拉上交情。”
“好说好说!”张光文喜道,“你们早就该如此了。既是你主动提出,顺彩那里包在我身上!”
“依我看,你还是代为辛苦一趟为好。”张云卿说,“万一他瞧不起我,面子上过不去。”
“那当然,我会先去一趟的。今天先安心在这里喝两杯,别东想西想的。”
张云卿一行被迎进张光火家,受到热情接待。厨房很快摆好酒席,生上炭火,宾主分两桌在正厅坐了,上首是张光火兄弟和张云卿,下面是张亚口等随从坐满一桌。
酒过三巡,张云卿脸色微红,向张光火拱拱手道:“火老爷,你是族上德高望重之人。顺路有一事相求,望能成全。”
“好说好说,只要办得到,一定鼎力相助。”
张云卿叹了口气:“我家世代贫苦,一直被人小瞧,在石背世世代代无抬头之日。古人说,‘富贵而不归乡,如着锦衣夜行’。顺路这两年在外头做生意,多少赚了点钱,想回来在老宅建屋,另买百十亩良田。如此一来,可能会惊扰乡亲,这得劳烦您老人家了。”
“顺路打算建何种规模的房屋?”张光火问。
张云卿抬头看看屋顶,说:“老哥的屋子不错,不过,如果我依样画葫芦也不太好。我去过很多地方,样式好的要数山门梅满娘的大宅。我就照她的造。”
张光火惊得目瞪口呆,良久才说:“梅满娘的大宅比寒舍大数倍,造价也高得多,顺路可算是石背首富了!”
“见笑见笑,略有余资而已。”
“不过,要修这样规模的大宅,周遭起码得搬迁十余户。你打算怎样安置他们?”
张云卿道:“都是乡邻乡亲的,照旧样另造新屋也行,要钱也可。总之,只要他们满意。”
张光火点头说:“若如此,事情就好办。何时动工?”
“当然越快越好。我希望明年的今天就可以在自己新屋过。”张云卿说,“另有买田的事……”
张光火道:“这年头政局动荡不安,听邓联佳说,广东那边的共产党正在谋划什么‘共产共妻’,把富人的田地分给穷人。虽不足为据,但也够令人惊恐的。所以,有些人还是愿意卖一部分,只是百十亩太多,恐怕凑不够这数。”
张云卿道:“没关系,没关系,能买多少是多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金怀表看了一眼,说,“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不知不觉已不早了。光文,张顺彩那里还得劳驾劳驾。”
张光文只好起身,往后村通知张顺彩。
张云卿由张光火陪着,喝了十数杯酒后,张光文已喜孜孜地回来,对张云卿说:“顺路,我猜得没错,张顺彩一听说你有与他言和之意,全家人欢喜得不得了。过去因马鞍山之战,他一直感到于心有愧,怕你记仇,故一向小心提防。他万没料到你如此大量,对他来说,真是喜从天降,全家老少现正紧张张罗,要用最隆重的仪式欢迎你!”
“不敢当,不敢当!”张云卿起身,向张光火兄弟告辞,“我要去他家了,失陪失陪!”
张光火盛意挽留,张云卿则非要立即动身不可,并吩咐张亚口:“快备马,把礼物抬走!”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到槽门口,马蹄声急停,马啸声起。
张云卿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跑步进来的正是留在寨中的张钻子,他一眼看到张云卿,便喊道:“满老爷,大事不好,有人攻打我们的山寨!”
张云卿心里“格登”一下,迎上去:“什么人?”
“身份不明。”张钻子摇头,“大概有五六十人。”
“是不是正规军队?”张云卿估计可能是这两年他滋扰四乡,引起民愤,官方派兵来围剿了。
“不是,对方穿的是便装,估计可能是某一股与我们结怨的土匪。”
张云卿皱了皱眉头,抬起头问:“那里只有一条路可出入,你是怎么出来的?”
“因为对方来势凶猛,夫人摸不清对方底细,担心还有埋伏,就令我想办法送信给你。正面不能走,想来想去只有北侧有一个数十丈高的悬崖可去山门,夫人见我身子瘦小,就用数十副箩索接起来把我吊了下去。我知道情况危急,步行时间太长,就去梅满娘家借了一匹快马。”
张云卿不再多问,转对张光文,抱拳道:“顺彩的事还望你多加解释,改日再去登门致歉。这份礼物还望你转交给他。”说完,一挥手,率手下跑出大厅,在槽门外骑上马,沿马路向北方飞驰。
一路上,张云卿心急如焚,对方选在大年初一来袭击,必定做过长久的准备。最令他苦恼的是,敌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致使他非常被动。
马匹进入山门镇,隐约已听到枪声。
从镇上至燕子岩不能跑马,为了行动方便,张云卿令部下把马牵到梅满娘处,自己率领十余人跑步向燕子岩逼进。
尚未到山谷口,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有一部分人调转枪口向这边射击。
张云卿等人立即以田埂为掩体进行抵抗。
双方交战了十数分钟,张云卿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提醒部下道:“注意节约子弹,如果敌人不冲过来就不许打枪!”
然而,此时提醒为时已晚,子弹已所剩无几。
对方见没有继续还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人叫嚷道:“张云卿没有子弹了,抓活的!”
有两个敌人试探着从掩体内站起,张云卿瞄准打了一枪。吓得对方慌忙趴下。
张云卿此时盘算着:就这样把敌人夹在中间,打持久战,消耗他们的子弹……很快他又意识到,如果没有足够的子弹,非但无法拦截,甚至连自己及十余名部下的性命都难保。他灵机一动,对张钻子说:“快,快回到北侧悬崖脚下去,要弟兄们增援子弹!”
“那里太高,叫不应弟兄们。”
“笨蛋,你不会打枪告诉他们!”张云卿骂道。
张钻子准备离开,这时,身后传来了呐喊声。张云卿回头一看,暗暗叫苦,一大队荷枪实弹的人一边喊叫,一边缓缓向这边逼近。
第八章立山头异军突起 收匪众玄机暗藏 [本章字数:20988 最新更新时间:2007-04-04 15:14: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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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连生道:“我们能独立当然是好事,只是这样做首先就惹火了朱云汉……”
易豪道:“这一层我已经想过了,不足为虑。这里山高林密,哪怕他出动千军万马,弟兄们往山里一钻,皮毛都伤不着。真正值得担心的是,二十多位弟兄人心不齐,各怀己见,一旦有人叛变,你我就要人头落地。如果能收服弟兄们,其他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周连生仰起头望易豪:“莫非……你已经有了收服弟兄们的妙法?”
易豪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回头说1921年仲夏,溪易豪、易放兄弟,因不堪土匪滋扰,为求自保,投身朱云汉匪。出道伊始,因“过堂”时胆怯,被派往洞口双壁岩“过溜”。易放在“关羊”时命归黄泉,易豪幸得逃脱。然而丧弟之痛,令其几不欲生,发誓此生定报此仇。
其时,易豪枪无一支,兵无一卒,报仇之事遂寄希望于朱云汉。朱云汉闻报,认为此事有损匪部名声,着令易豪盘查那胆大妄为的酒贩是何方人士。易豪顺藤摸瓜,查清杀死他弟弟的仇人乃是黄桥铺石背张家人氏,姓张,名云卿,字剑横,谱名顺路。家中有兄弟三个,大哥已故,妻尹氏,儿子张中怡。
易豪如实向朱云汉汇报,朱云汉与军师杨相晚前往石背。次日回来,声言张云卿已逃亡他乡。易豪好不怅然。
此后,易豪被朱云汉派据洞口双壁岩据点,常在双壁岩至黔阳这一段主干驿道上“关羊”。易豪行动机敏,加之死去弟弟后更加小心,在这条路上“关羊”从未“失风”,为朱匪捞得大笔财产,半年后即提升为小队长,率二十余人枪,仍活动在双壁岩至黔阳一带。但报仇之心,一直没有忘记,他经常暗中打听张云卿下落。
其时,易豪手下有一溪同乡,姓周名连生。周连生比易豪早两年投到朱云汉部下,但很不得志,一直只是匪部的“炮头”即打手之类。一日,易豪又率部来到双壁岩,睹物思人,他情不自禁爬上天桥上首的山坡上 这里正是埋葬弟弟尸骨之处。
坟包不大,当时他是用马刀挖掘成的。
时值秋初,太阳很毒,碧空万里无云。易豪走到上面,已是大汗淋漓。他在坟前作了几个揖,说道:“弟啊,哥今日碰巧来到这里,不曾带得纸钱、香烛、果品等物,望不要怪罪。七月十五,我定会隆重祭奉,请你在冥下注意查收。至于杀你的仇人张云卿,哥一定不会放过他。待查清他的下落,便会行动。无奈人海茫茫,找他如大海捞针,如弟弟泉下有知,还望暗中促成,哥好了却这一心愿。”
说来也怪,易豪说完这一段话,突然一阵清风拂面,倍觉凉爽。举头一望,原来一朵白云飘在头上,把太阳遮了,一直把他送下山坡。
驿道临山的石壁上杂树丛生,匪徒们躲在下面乘凉。周连生见易豪从坡上下来,迎了上去,拉着他到一巨石侧坐下,问道:“老易,又去看你弟弟了?”
易豪点头,叹道:“大仇未报,易豪枉为男儿。”
周连生起身望望路那边,见无人过来,复又坐下道:“老易,有一事我已隐瞒了很久,若不讲,实在对不起老乡。不过,我今天告诉你,你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否则我的小命难保。”
易豪预感到事情重大,就一边连连起誓,一边催着周连生快讲。
“去年你弟弟死后,朱云汉、杨相晚去石背并非要为你弟弟报仇,而是想拉张云卿入伙!”
易豪如五雷轰顶,但仍不相信这是事实,他抓紧周连生的肩膀问:“这、这不可能吧?”
“主意是杨相晚出的。他说‘千军易得,良帅难求’,朱老爷若想称霸绿林,张云卿这样的人才切莫失去。于是他俩借口替你报仇,亲往石背请张云卿入伙。谁知张云卿心高气傲,想自己拉杆子,当场拒绝朱老爷。”
易豪倒抽一口凉气,又问道:“如果张云卿肯入伙,他们如何向我交代?”
周连生道:“实不相瞒,你当时在他俩的心目中毫无分量。有了张云卿,就自然不会要你了。”
虽在大热天,易豪却打了一个寒颤,泪水还不自觉地汩汩流下……伤心了很久,他揩去泪水,仰起头对周连生说:“这事我已记在心里,只是你千万要保密,一旦露了馅,杨相晚可能会向你下毒手。你耐心地等着,我不会长久受他们捉弄的!”
这一天,易豪劫了一个盐帮,得上等白盐二十余担。天黑后,他们就住在双壁岩上首的山洞里。
半夜,匪徒们都睡去了,易豪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脑子里想着这件令他寒心的事,越想越觉得被人利用和欺骗了。最后,他打定主意,推醒周连生,一起走出山洞,来到一块石头上坐下。
天上星星稀疏,月儿明亮,照着这巍峨的雪峰山。有风自山外来,山脚下涛声如诉。
“老周,我们寄人篱下终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我打算拉起自己的杆子,你愿不愿意跟我?”易豪望着周连生说。
“干自己的?我当然愿意。可是,能成吗?”
“有什么不成!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易豪说,“他朱云汉能干,我又不比他缺脚少手!”
“我是说,我们没有枪。”
“这有何难,现成的就有二十余条人枪,再发展一下,就可立个山头。”
“可是,这些人枪都是朱云汉的。他肯定不会答应。”
“你真是蠢到家。”易豪笑道,“我既然有心脱离他,当然不会问他。”
“你的意思是 反他的水?”
易豪点点头:“他不仁,我就不义!”
周连生沉默不语。
“你放心,事成后,我让你做我的副手,总比给朱云汉当‘炮头’要强。我想,其他弟兄也不会反对的。这一年来,我们为朱云汉赚了不知多少财富,我们自己享受到的还不足十分之一,弟兄们早就有怨言了。”
“我们能独立当然是好事,但这样做首先就会惹火朱云汉!我担心,一旦他出兵来讨伐,我们是打不赢的。”
“我认真想过了,但不足为虑。这里山高林密,哪怕他出动千军万马,弟兄们往山里一钻,皮毛都伤不着。我最担心的是,二十多位弟兄人心不齐,各怀己见。一旦有人出卖,你我不仅成不了事,还会人头落地。如果能真正收服这些弟兄,其余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周连生想了想,仰起头:“你今晚特意叫醒我,想必你已经有了收服弟兄们的妙法。”
易豪摇头叹道:“妙法谈不上,笨办法倒是有一个。”说着,招手要周连生附耳过去。
周连生支起耳朵,听后连连点头说:“嗯,这办法不错。好,好,我就照你说的办。”
次日一早,易豪说去附近查看有无大宗货物通过,下山去了。周连生便借机大肆煽动,很多人都被他说得动了心。
吃早饭时,易豪回到洞中,大家相对无话。吃罢饭,易豪令匪众挑上劫来的十几担盐送到花园朱云汉老巢去。
这时,大家都不肯动身,一再望着周连生。于是,周连生同易豪演起“双簧”来了。他走到易豪身边,说道:“老易,有句话大家都在心里憋了很久,又不敢说出来。今日我斗胆直言,如你认为我们有造反之嫌,拿我一人开刀好了,千万别连累弟兄们。”
易豪皱皱眉头,点头道:“你讲吧。”
周连生干咳一声:“弟兄们自从跟了你在这条路上‘关羊’,为朱老爷贡献的财富成千上万,可弟兄们都过着清贫如洗的日子,好多人家里连盐都吃不上。我知道你对朱老爷很忠心,可是,弟兄们你也不能不管呀!”
“你是什么意思,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易豪装得面无表情地说。
“眼下盐很珍贵,弟兄们每家都很需要。我想,能不能分一部分给他们……”
易豪一听,脸色骤变,指着周连生的鼻子骂道:“好个周连生,亏你还是老江湖,你难道不晓得私分赃物是要犯杀头之罪的?你说我们每年要向朱老爷贡献上万大洋的财富,可是你别忘了,这里是他开创的基业,如果没有他做靠山,你们敢大摇大摆地在双壁岩‘关羊’?周连生,你今日说出这种混账话来,该当何罪!”
周连生“扑通”一声跪下:“易头领请恕罪,连生再不敢了。”
易豪不予理会,吼道:“哪位弟兄拿扁担过来,打他一百根屁股!”
周连生老老实实趴下,并脱下裤子,露出雪白的屁股。
易豪见匪众无动于衷,就从箩筐抽出一条扁担,要亲自动手。这时,其余匪徒一齐跪下,央求道:“易头领,周哥哥的话,是我们要他说的,要打就打我们吧!”
匪众接着全部趴下,把屁股露了出来。
易豪慌忙扔掉扁担,作揖道:“弟兄们,你们这是干啥呀!快起来,快起来,我不打了……”
匪徒们这才爬起,但周连生就是不肯起,并强硬地说:“易头领,我愿意挨你一千根,但你无论如何要分点盐给弟兄们!”
易豪喝道:“周连生,你给我起来!”
“我偏不起!”
“你以为我真不敢打你么?”
“我没有说你不敢打我!”
“好呀,我偏要看是你的屁股硬还是我的扁担硬!”
“哪怕你把我的屁股打成肉酱,我还是要求你分点盐给弟兄们!”
易豪果真抡起扁担狠狠地打周连生屁股。匪徒们被感动了,一齐跪下央求。
易豪放下扁担,在周连生的苦苦求饶声中,佯作细细思忖,才一咬牙,说道:“好吧,我遂了你的心愿。”说完,转过身,不看众人。
周连生爬起来,喜滋滋地把其中的两担盐分给大家,最后又拿了一份用衣服包着端到易豪后面,说:“这是你的。”
“我不要!”
“你不要就是不愿和弟兄们一条心。”
易豪转过身,皱眉道:“怎么才这点点?”
“我一共只分了两担。”周连生说。
“要分就一起分了。”易豪望着匪众说,“弟兄们,这批盐是朱老爷早打探到的,一共十三担,每担一百二十斤,少一斤也瞒不了他。与其分两担,不如全分了,到时我也好向他交代,就说对方有了防备,没有关到羊。”
匪徒们兴高采烈,高呼“发财了”。
这一天,他们把盐挑回各自家里,晚上又回到据点洞口塘聚会。
在匪徒们把盐挑回家后,花园那边派来杨相斌问那十三担盐的下落。易豪和周连生一口咬定说不见盐过双壁岩。
杨相斌很不高兴,告诉易豪说:“我们又打探到明天或后天,有布帮过双壁岩,计有三百四十匹绸布,由于价值巨大,可能有卫队护送,但你们的力量足够对付。这一次希望你不要再出什么差错了,否则,朱老爷那里不好交代。”
杨相斌骑马回去后,匪徒们也陆续回来了,易豪没有多说,只要求大家早早休息,说明天有大宗生意要做。
匪徒们便在自己开设的“雪峰”客栈住下。
雪峰客栈坐落在雪峰山腹地,靠近古驿道,是竹木结构的简易吊脚楼。土匪们遵照“兔子不食窝边草”的古训,在此地一般不“关羊”。这次是个例外。经常在这条路上行走的脚夫,都知道雪峰客栈是土匪的窝点,土匪们经常利用此处打探行情。
匪徒们在天未亮时即被易豪叫醒了,各自吃饱干粮,然后把枪藏在挑着的柴草中,扮做脚夫或樵夫,分批向双壁岩逼近,再隐藏在驿道旁的石洞、荆丛中。
上午时分,果然有大队布帮经过,后面有数名持枪护送的丘八。
易豪用暗号向部下发出命令,放过前面的挑夫。后面的丘八进入伏击圈,他举枪率先撂倒一个,众匪跟着一齐大声呐喊打枪,把几名丘八全都打死,前面的挑夫阵脚大乱,纷纷弃担逃命。
这一次和往常一样,干得十分漂亮,轻而易举劫得四百多匹上等杭州纺绸,尤其令他们喜出望外的是得到五支上好的汉阳步枪。
事成后,易豪组织部下挑着战利品,爬上山坡,钻进四通八达的山洞,又从山洞出来,到后山休息。
这时,周连生又怂恿易豪吞下这一大笔物资。
易豪先是不肯,周连生说:“我们既然已经开了头,就要继续干下去。朱老爷手下的杨相晚不是傻子,要不了几天,他们即使不来收拾我们,起码双壁岩这个关隘不再给我们。机会难得,易头领,你一定要考虑清楚!”
匪徒们在巨额财富的诱惑下,齐声附和,要易豪决断。
易豪犹豫了很久,最后问大家:“弟兄们,你们既然都有此意,我一个人也不好反对,只是万一朱老爷追究起来,这责任该由谁担当?”
“大家一起担当!”
易豪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那好吧,就把布匹分了!你们趁着时间尚早,要快点把东西送回家去,天黑前务必赶回客栈 因为,杨相斌有可能会来,大家要一起商量后事。”
匪徒们拿着分到的布匹各自回家,天黑前,都遵约在雪峰客栈聚会。
黄昏过后,一匹快马从驿道那边驰来,匪众们都说是杨相斌来了,待马匹走近,并非杨相斌,只是杨相斌手下的一名勤务兵。易豪把他安顿在前厅用餐,走到后面的吊脚楼,神色黯然地对匪众说:“弟兄们,我们目前的情况十分严峻,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坏。朱云汉没什么,他反正头脑简单。但杨相晚厉害啊,什么事也瞒不过他。他没有要亲弟杨相斌过来,显然是知道我们有变,才只派一个勤务兵过来打探。”
匪众万没料到事情变化如此快,现在不造反也得造反了。周连生率先说:“易头领,你不说我们也明白,到了这步田地,我们也没有退路了。易头领,你就领着我们干自己的吧!你怎么干,我都跟你走!”
“我们都跟你走!”匪众齐声说。
易豪搔着头还没有表态。这时,杨相斌的勤务兵放下饭碗走了进来,问道:“你们刚才在叫什么?”
“没叫什么。”周连生答道,“我们在说,为什么杨相斌不来,怎么来的是你。”
勤务兵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杨相晚派我来的。”
“他派你来,没说要你干什么吗?”易豪追问。
“说了。他要我问你们今天的布帮关到羊没有。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呢。”
“关到了。”易豪点头说,“货都在那边屋里放着呢。我准备明天亲自送到花园朱老爷家里去。”
勤务兵松了口气,点头道:“这样就好。”
“如果没关到羊就不好吗?”易豪走近道,“你说,杨相晚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还说如果你们没有关到布帮,就要我马上赶回,不能停留。”
“这是什么意思?”
勤务兵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还叫我一定要亲眼看看那些货。易豪,你快领我去看看,不然我在军师面前交不了差。”
易豪点点头,领着勤务兵出门去了。没多久,那边传来两声沉闷的驳壳枪击中物件的响声……
一会儿,易豪提着驳壳枪回来,扫视众人道:“弟兄们,刚才你们都听到了,从即日起,我们只有脱离朱云汉这一条路了,是死是活,还要看大家的造化。说明白点,就是你们能不能团结一致,能不能拧成一股绳。做不到这一点,那不如现在就散伙!”
众人默然。
“不过散也不是好办法。朱云汉知道各位的底细。俗话说,跑了和尚跑不脱庙,到头来,谁也逃不脱被追杀。所以,我们惟一的出路就是团结起来,形成一股势力,与朱云汉斗、与所有胆敢欺侮我们的人斗!”
“老易,你就做我们的大哥吧,我愿听你的!”周连生率先跪下说。
“大哥,我们愿意听你的!”
易豪见自己拉杆走的第一步顺利通过了,内心窃喜不已,但表面却仍十分平静。他用带几分严肃的口吻说:“弟兄们,既然大家如此信任我,我易豪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大哥。我会在以后的岁月中,与弟兄们同生死,共命运,带领大家闯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来!目前,我们的前途是很严峻的,除了要提防朱云汉派兵来攻打,最严重的还是很快就要失去双壁岩这块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盘 因为,朱云汉一定会另派忠于他的部下来接管。”
匪徒们低下了头。
“弟兄们,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我们都是站着撒尿的男人!”易豪叉开双腿,右手摸着裆部,“不过,站着撒尿,脚下的土地必须是自己的土地,否则,眼睛左顾右盼,双腿打颤,有损男人形象。因此,目前我们最急需的是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弟兄们,有什么高见,尽管提出来。”
匪徒们抬眼望着易豪,但都没有说话。
沉静有顷,周连生提议:“俗话说,打熟不打生。目前我们去别的地方根本无法立足。朱云汉虽有百余人枪,但分散在花园、红岩、沧洞、双壁岩四处,我们如今脱离了他,他就只剩八十余人枪。双壁岩距离他的花园老巢还有三十余里。依我看,我们就在原地方不动。如果他真来攻打,凭着这里复杂的地形,弟兄们一钻入深山,哪怕千军万马也伤不到我们的皮毛。”
易豪摇头:“不妥。我们脱离朱云汉以后,他会立即派人来这里据守。雪峰驿道毕竟只有一条,二虎争食,我们处于弱势,肯定要吃亏。”
周连生摊开双手,苦着脸说:“那我们就无处可去了。”
“那倒未必。”易豪说,“天无绝人之路,办法还是有的。弟兄们认为溪怎么样?那里是我的家乡,发展我们的事业可谓得天独厚。”
周连生反对道:“溪虽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可毕竟是我们的家乡,岩鹰不打窝边鸡,我们也不好劫夺他们。”
易豪笑道:“你真是个傻瓜,回到溪,我并不是要劫夺乡亲,相反,是为了保护他们。自从太平天国灭亡后,匪祸四起,溪乡亲深受其害。为了自保,他们曾多次成立自卫队,由各家各户分摊费用,但终因装备落后,不堪土匪滋扰而解散。现在,我们手头有二十余人枪,如果再去家乡招募一批精壮青年人,就可立下足来。更主要的是,打出‘自卫队’的招牌,我们的身份也就合法化了。”
匪众一听,拍手赞成。
事情定下来后,易豪望着匪众说:“刚才我们已经收拾了杨相晚派来的勤务兵,杨相晚不见勤务兵必生疑。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开方为上策。”
正说话间,在前楼负责望风的小匪进来汇报道:“前面路上有大队人马向这边走来,这种情况十分反常,因为过去晚上这条路很少有人通过。”
易豪心里“格登”一下,惊道:“不好,杨相晚一向料事如神,说不定正是他趁夜深前来突袭我们!弟兄们,快撤!”
易豪说完,率先冲出内屋,站在客栈门口向东眺望。在溶溶月色下,果见数十名荷枪的黑衣人疾步向这边跑来。
再说匪首朱云汉,手下有百余人枪,老巢花园留下四十余人负责他的安全,还在红岩、沧洞、双壁岩设有据点,负责关羊、吊羊、送片子,各股二十条人枪,所得财物由杨相斌督促送往花园。另外,还设有名曰“巡风”的情报分队一支,“巡风”或在关隘开店,或夹在挑夫中打探情报。朱云汉根据得来的情报,着令所属地区的股匪行劫。
前段时间,一名巡风打探到有十三担盐从广西过来,经双壁岩销往贵州。得到情报后,朱云汉即令杨相斌去雪峰客栈通知易豪将这批货劫下。
当时,由于交通不便,又逢兵荒马乱,沿途劫匪多,从海边运到内陆的食盐很少,因此价格异常昂贵,劫下这十三担盐转手出售就可得到一笔巨资。军师杨相晚办事十分干练,为提防易豪等人做手脚,事前把盐帮的担数、重量一一调查清楚。在盐帮经过双壁岩的第二天,朱云汉即派杨相斌去催货,并通知有布帮经过。但易豪及部下竟一口咬定没有劫到食盐。
杨相斌回花园向朱云汉汇报,当时杨相晚也在场,闻讯大惊失色道:“不好,易豪想造反了!.”
朱云汉先是一惊,继之摇头道:“不可能!易豪一向忠实,长期以来不曾有过谋反的迹象。相晚,或许盐帮真的不曾通过,你不必多疑。”
杨相晚叹道:“正是因为太突然,我才敢断定易豪已变。这个盐帮情报十分准确,不可能不经过驿道。”
“你能不能这么想:或许另有人早盯上这批货,赶在我们前头把它劫走了。”
杨相晚摇头叹道:“朱老爷,不是我说你,你总是把别人想得太好了。这样的性格,只适合做寺庙的住持,而不宜于做山寨的首领。干我们这一行,乃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必须时时提防,处处小心,很多时候,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我们目前才百余人枪,正要扩大发展,如果双壁岩易豪部生异心,这样的损失非是用十几担盐可以计算得清楚的呀!双壁岩离花园三十多里,且山高林密,即使征剿,也收效甚微。”
朱云汉不以为然道:“就算你的担心很有道理,但怀疑总得有根据,况且易豪从来不曾有过不轨迹象。”
杨相晚望着朱云汉:“我承认易豪是个忠厚人,但忠厚人一旦发现受了欺骗,认贼作父,他会怎样?”
“你是说……”朱云汉惊得睁大了眼睛。
杨相晚点头说:“是的,我们过去曾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不仅没替他报仇,反而还想拉杀他弟弟的仇人人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可能他已经知道了底细才有此举动。”
“这还有点道理,不过也不是很有道理。我想,即使他要反我,其他人也不一定同意。”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十三担食盐对他们来说,是一笔诱人的财富。或许他们初时只贪一点点,易豪则故意全部瓜分,这样就可逼他们就范。你不要以为易豪老实,他鬼得很呢。”
朱云汉仍不相信,笑道:“杨军师别这么危言耸听。是真是假,明天又有布帮通过双壁岩,如果他真像你说的,必会再次瓜分,那时再想对策也不迟。”
杨相晚见说不服朱云汉,仰天长叹:“天助易豪。你不相信我,终会有后悔的一天!”
次日是布帮经过双壁岩的日子,据巡风探子报告,四百多匹杭州上等纺绸有几名持枪丘八护送。
下午时分,朱云汉估计纺绸已经到手,即派杨相斌骑马去赶货回花园,他根本不相信易豪会哗变。
杨相斌临出门,杨相晚拦住了他,说道:“弟啊,你不能去,我派一个勤务兵代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