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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连城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18

吃完了,人也醉了,倒头睡下去,呼噜打得出响。

大约十点钟左右,到处一片黝黑,一伙人吵闹着来到桥洞里,见躺着一条醉汉,叫道:“不好呀,我们的地盘被人抢了!”

又有人道:“不怕他,我们这么多人,一个出一只手,把他抬起来扔桥下喂鱼!”

接着,有人点了火把来照,戴春风仍然滥睡如泥,在梦里和女人快活呢。

原来,这伙人都是无家可归的乞童,为了对付别人的欺侮聚集在一起,白天各处行乞,也干些顺手牵羊的勾当,等天黑了,又以这个桥洞为家。

拿火把的照着是一个醉汉,还盖着一条被子,喜道:“好财喜,好财喜,这条被可以卖好几文钱呢。哟,这里还有一个大包,难怪今早一起来闻得喜鹊叫,原来是他给我们送财喜来。”

又有人点了火把,把桥洞照得通亮。几个人一涌而上,把包袱打开,见里头全是衣服,裤子、鞋子。当下你争我夺,连包袱袋也被一个小乞丐塞进被裆里了。

现在只剩下一条被子和枕着的一个包,有人正要动手,领头的道:“慢着,这醉汉长着一副马脸,相书道:”脸上无肉,做事最恶毒,就是说马脸人最凶残。一旦惊醒了他,敢情有一场好打,不如先莫动他,由我来试试他睡熟的程度,再动手不迟。”

众乞丐果然不动了,站在一边观看。

领头的摘了一根草,捅到戴春风鼻孔里。戴春风先还动了一下头,到后来就不现动了。

领头乞丐站起来道:“好了,弟兄们,来几个力气大的,把这醉鬼抬到一边去,好抱被子也!”

于是,大家七手八脚把戴春风抬到一边,夺了被褥,见枕着的包很沉,打开一看,竟全是书!

小乞丐们见这许多书,嚷道:“我要我要,我要拿着揩屁股!”

于是你争先我夺,把书也抢光了,有胆大的还在戴春风身上摸,只搜得几枚铜板,向他脸上啐一口痰,骂道:“呸,穷光蛋!”

领头乞丐见抢完了东西,叫道:“兄弟们,此地不能久留,我们换个地方睡也!”

众乞丐异口同声:“好呢,换过地方睡也!”

众乞丐离去,只剩下戴春风一个人躺在空空荡荡的桥洞里。夜半天凉,酒力一过,戴春风冻酸了,发现东西已丢,暗叫苦也。

丢了被子不心痛,反正夏天来了,不要也行;丢了书也不心痛,他本不再读甚么鸟书呢!他心痛的是那些换洗的衣服,没衣服换,如何在杭州城里混?

对了,还是找个安睡处,夏天一来,蚊子子呢,专咬穷人,穷人一身汗臭它老远就能闻到。

想着想着,突然一拍脑门,叫道:“有了,我不有个很好的安身处嘛!”

戴春风在惶恐之中想起的住处是杭州城里有门亲戚,姓徐开着一家柴店,出售木炭柴火之类。

这位徐姓亲戚是妻子毛秀丛的近亲,戴春风结婚时,他还送过礼,并在岳父家同一桌吃过饭,考入浙江省立一中,岳父毛应什曾叮嘱过,若有什么事可去找他。

杭州城虽宽,但戴春风都熟习,为了尽快找到,他向就近的柴店询问徐记号在什么地方。一般同行大多认识,一问,果然问着了。

戴春风此时身上仅穿着一套由军装改成的夏装,一双白胶鞋,他找着地方,先不急着进去,花一个铜板去补鞋匠那里涂一层白粉,使鞋子看上去又像新的一样。再去理发让理发,把脸刮得干干净净。这才干咳几声,把一套谎言在返回的路上就编好了。

到了徐记柴店近处,他躲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看到徐老板出来了,装成偶尔路过的样子与之撞个正着。

戴春风先叫一声:“哎哟 ”

徐老板马上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戴春风接着尖叫道:“啊呀,表叔,真是幸会,怎么是你呢?太巧了。”

徐老板也认出了戴春风,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嗫嚅道:“这这……原来是春风呀,撞伤没有?屋里坐,屋里坐,哎呀!”

戴春风摆摆手,大度地说:“不碍事,不碍事,怎么,表叔的宝号就在这里?”说着,就跟了进去。

喝了茶,聊了一些闲话,徐老板问道:“贤侄,你不是在省立一中读书么,今天……”

戴春风道:“唉,真是运气不济,学校寄宿生太多,住不下来,要放一批人自己出去找地方住。可是谁也不愿意出去,只好抓阄,没想到刚巧被我抓了,您老说这倒霉不?所以,我这几天都在设法找个地方安顿安顿,可我从没出过校门,杭州城这么大,真不知去什么地方找好。”

徐老板是老实人,对学校情况不了解,喃喃道:“学校也真是的,怎就不多修几间住房呢?”

戴春风一边察颜观色,一边附和道:“学校只顾自己挣,一点也不考虑学生的事。”

徐老板沉思了一会,想起自己和毛应什的关系,觉得如不收留会影响关系。便道:“这样吧,只要你不嫌这里脏,就不用去处面找了,先住下再说,到不习惯时,再搬也不迟。”

戴春风喜不自禁,忙道:“这就麻烦您老了。我也曾把这事告诉家里泰山大人,也说要我找表叔,我怕太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来找。”

徐老板道:“都是内亲,客气的话就不用说了,说出去反而见外,你这两天就把东西搬过来罢。”

戴春风如今已一无所有,无东西要搬,道:“也没什么东西,就一些书,一些换洗的衣服,这些东西我天天要用的,就寄放在同乡毛人凤那里。还有一床被褥,因毛人凤家里穷,一直用我的,如果我拿出来,同学见他连被子都没有一定会小瞧,所以,我每天就空手来空手运送,这样也好,省得给你添麻烦。”

徐老板是个直道人,不喜欢罗嗦,听得有点烦,好容易才等戴春风说完,道:“你就和徐缙璜睡一个铺罢,他是我的亲侄儿,自家人。”说着,手指了一位正给顾客称些的20来岁的青年人。

徐缙璜是才从农村来城随叔父做生意的,人很地道,冲戴春风傻笑一下,就算是招呼了。

说妥了,戴春风又假模假样说是去学校回话,等晚了再回来睡。

走出徐记柴店,戴春风暗自好笑,觉得老实人太好愚弄了,心想如果天底下的人都像徐氏叔侄一样老实,那他绝对可以鱼肉天下,为所欲为。

戴春风在附近转悠一圈,熟悉熟悉环境,待天一擦黑就钻进徐柴店,从此,就住了下来。

徐缙璜是属于那种三锤子砸不出一个屁来的人,对戴春风很客气。开始的时候,戴春风还算老实,等熟悉了环境,了解了徐缙璜,他就开始不安份了,像《黔子驴》中的老虎一样,开始了攻击,晚上睡觉,他四仰八叉占很宽位置,不时还把腿架在徐缙璜身上,一派喧兵夺主的势头。

每天徐老板起床后,戴春风也跟着起来,用徐缙璜的毛巾、肥皂洗脸,然后再装模作样“上学”去。

戴春风只把徐记当一个“窝”,他的心还在杭州城里。他喜欢的就是这种东游西荡的生活。

这时候,他的主要活动是去以前认识的那帮纨裤子弟朋友家里,混饭吃。他的那帮朋友中有问他近况的,道:“春风兄从学校出来后现在在何处高就?”

戴春风不假思索道:“没干什么,混饭吃而已,家母见我失了学,就要我留在杭州城,寄来千把两银子,我就用这些钱开了一家柴店,请了两个伙计,生意还算可以,只是穷忙,可不,今天我特意抽时间看你的。”

朋友道:“什么生意不好做,为什么偏要开柴店?开家妓院不是更好么?到时弟兄们也好来快活。”

戴春风道:“怎么说呢,也许是家母太保守了罢,还有,我那两位伙计,论起来算了亲戚为人厚道可靠,可就是没有多少文化,只会做粗活,家母对别的人不放心,所以就开了间适合这两位伙计做柴店,今后要买柴,木炭什么的,找我行了,我给你留个地址。”

朋友连连摆手,道:“罢,罢买柴买炭是我家下人们干的事,我可没那闲功夫!”

就这样,戴春风懒着不走,直至吃饭 这正是他的目的所在。这一天就算这么过来了。

第二天,他又换一位朋友,又把那编的谎言重演一次,骗得一顿饭吃,如此轮回反复,今天“特意”探望张三,明天又专门去李四府上“做客”几乎把所有的朋友家里吃了个遍。

然后又倒个头来,加之,他又新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家伙,日子倒也过得极快的。

夏天来了,麻烦也来了,由于出校门第一天就把衣服丢了,就剩身上一套由军装改成的便服,天气冷还可以,走动走动发发火也就顶过去了,天一热,他就难为情起来了……

最要命的是如果是逢上醒热天气,一天下来就汗臭难闻,衣服穿得和肉贴在一处,难受极了,这还在其次,他要探望的朋友,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公子哥,总不能一身臭汗去别人家吧,何况戴春风的面子观念比谁都强。

大凡聪明才智多是逼出来的,为了度过难关,戴春风很快想出一个绝招:每隔一两天,躲藏在西湖灵寺入口的湖滨,假装洗澡游泳,抢时间将脏衣服脱下洗干净,摊在草皮上晾晒。等到衣服干了,才出水穿上,继续东游西逛,探亲访友,使别人摸不清底细。

戴春风很得意,认为衣服只有一套,却比别人穿得干净,比别人穿绸着纱要好。这是一种本事。

另外,他的鞋子也只有一双,这更好办,每天去补鞋匠那里花两个铜板涂一层白灰,又像新的一样。

这是一个晴朗清爽的夏天,戴春风在朋友家酒醉饭饱,又感觉浑身不舒服来 又是到了该洗衣服的时候了。

他七转八拐,又来到每次“洗澡”的湖滨。

灵隐寺附近景色如画,碧绿的湖水倒映着四面青葱的树林,知了在声声歌唱,鸟儿掠过湖面,在对岸的树枝上停下啁啾。

戴春风仍像以前一样,来到僻静的湖畔,瞅四处无人注意,和衣跳下水里。

水很清,很凉。戴春风在水中把衣服,裤子脱下,一件一件搓洗干净,确认差不多了,举过头顶,在空中把水拧干,扔上岸去 岸上长满茸茸绿草,很干净。

戴春风这才用手在身上搓揉,搓出一条一条的汗垢,好不展开意。完了,又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时,连忙赤身裸体地爬上岸去,迅速把衣裤晾在草地上。

这时,一阵风儿吹过来,想起等会衣服干了禁不起吹,提心给风刮走,随手捡起几块卵石压在上面。

湖风很大,戴春风抬头看天,恰在这时,看见一群人向这边踽踽走来。

戴春风连忙蹲下来,用手捂住下身的羞处,迅速钻进湖里,确认安全后,定眼一看只见一位教员领着一群小学生来西湖游览。

好险啦,戴春风心想,如果再慢一点发现就要丢脸了。

学生们见湖里有位青年人在游泳,都停下来站在岸边观看。戴春风想游几个花样给他们看,转而想到这样不好,因为西湖出奇的透明,仰游会露羞处,蛙游给人看到白生生的屁股。于是,他只好“泅水”,不时用手击水,以掩饰内心的慌张。

戴春风盼望这帮人早点离去,更害怕孩子们好奇,把衣服上的石子拾走。

最担心的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个孩子见那几块卵石好看,且不知道他们的用处,顺手拾了起来。

登时,戴春风急了,失态地大声叫喊:“把石子放下,放下!不放下我打死你!”

拾卵石的孩子明白了,很显然,他也和春风小时一样,是一位喜欢恶作剧的顽童,他故意想看戴春风难堪,竟拔腿飞跑。

这下完了,戴春风既不能出水,又怕一股风把衣服吹跑……戴春风急得青筋暴起,喉头干结叫不出声来……

此时此刻,孩子们都睁着眼睛看热闹,接着,那位领头的青年走了过去,在衣服面前弯下腰……

戴春风脑子“嗡”地一下懵了,那位青年人比他大不了多少,最是善于恶作剧的纪,一旦他抱走衣服,那么戴春风就得光着屁股在杭州城里行走……

不,绝不!戴春风一咬牙,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拚命游向岸边,准备光着屁股上岸夺衣服。

正在这紧张的时候,那位青年,原来是弯腰捡石子压衣服。并冲湖中的戴春风善意地一笑。

戴春风吓出一身冷汗,这下总算松了口气,感激地回岸上的青年一笑,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笑里。

青年人压好衣服,领着学生走开,有意给戴春风一个上岸的机会,这举动更令戴春风感动,他立即趁机从水中窜出,穿起已有六七成干的衣服,尾随学生队伍。

大约跟了三四里路,身上的衣服全干了,前面的青年见戴春风跟在后面,对学生宣布道:“就地休息,不要跑远!”说完转身对戴春风:“你好,我叫胡宗南,字寿山,浙江孝丰县鹤落溪人,我们可以做朋友吗?”说着,伸出一只右手。

戴春风激动地抓过胡宗南的手,道:“我叫戴春风,江山人,认识你感到非常荣幸。”

两个人马上寻了个偏静处席地而坐,通了年庚,胡宗南生于光绪二十二年四月四日,比戴春风大一岁,两人当下结拜为兄弟。

胡宗南生得五短身材,圆脸,宽嘴,头发生得上,一双不算很大的单眼皮,两条粗而宽的八字眉,一眼就给人一个“敦厚”的印象。他现在的职业是教师,刚才那帮学生就是他的学生。

胡宗南道:“宗南家有老父,母亲早逝,娶得一位继母,早年入私塾,读四书五经,后辛亥革命起,废科举,又读孝丰县立高等小学,毕业后考入湖州吴兴中学,毕业时,侥幸考取第一名,受聘于孝丰县立高等小学做教员,今天是带同学来杭州旅行游览的,没想碰上了春风兄,今个是前生有缘,才有此幸会。春风兄,你呢?现在何处高就?”

戴春风摇头叹道:“小弟的经历和宗南兄大同小异,家父早逝,由家母操持,早年也入私塾,废科后,又读县立文溪高等小学,毕业考入省立一中,谁想小弟天生好自由,受不住省一中的诸多管制,现已出来,四处为家,连换洗的衣服及书本都丢了,刚才的事真是不好意思,还望兄台不要见笑。”

胡宗南连连摆手道:“春风兄说到哪里去了,皇帝老儿都有落泪的时候。相比想来,我也好不到哪里,唉,虽谋得一个差事,可因祖籍是浙江镇海人,属钱塘江以东的客籍过江人,在学校里倍受本地教员的欺辱,有时真想发作,弃职不干,可这天下之大,就是没有容我之处!”

戴春风本是落泊之人,见胡宗南心情忧郁,大发寄人篱下的感慨,于是引为知己同病相怜起来。

两个人倾心相诉,越来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时间不早了,胡宗南不得不起身领学生回返。

戴春风等的正是这样一句话,反正他有的是空闲时间,当下答应下来,把地址路线记牢了。几天后,果然去了孝丰,在不话下。

一晃年关将至,徐缙璜说:“春风,我要回江山过年了,我这套被褥已破旧不堪,想带回家去给媳妇缝补。你如不回学校去住,最好把你同学那里的拿来。”

戴春风窘了,原来自己睡觉不安份,把人家的被子蹬了不少洞,再不缝补实不也盖不下去了。又想,如果没有了被盖,天这么冷,不冻死才怪呢,不如随他回江山去,结伴而行,省了路费,岂不更好?

要得要得,好主意,自己离家一年,也该回去探望母亲,抱抱老婆,享享天伦之乐。主意打定,便道:“缙璜兄,学校放假了,我也要回去,不如我两兄弟结伴而行,好有个照顾。”

缙璜兄咧嘴憨笑一下,道:“那敢情好。”就算是答应了。

人在他乡,一旦动了思乡之情,就归心似箭,第二天,俩人告别徐老板,起程返乡。

从杭州到江山,分水、陆两条路,徐缙璜因经常运货,认识不少船家,于是搭了顺路船,省了一笔费用。戴春风自然也跟着借光。

货船停泊在杭州南星桥码头,戴春风一双空手,徐缙璜提了一些年货。上了船,出钱塘江、入富春江,溯流而上,较为缓慢。

第二天,船到了浙江富阳码头,船家把船靠了岸,抛了锚,对徐缙璜道:“你们不上岸打尖儿?”

“打尖”就是吃饭的意思。其实,徐缙璜并不是如他自己所说:“十分开心”,其实是舍不得他几个钱,认为反正要到家了,能节省的尽量节省。

船家上岸,徐缙璜从包里掏出几块干粮,也分几块给戴春风,就着水吃了起来。这些干粮是临行前准备的。

富阳是浙江有名的风景区,只是盯着徐缙璜那大包小包的年货,想起自己一双空手回家见老母、妻子,心中极不是滋味。同样都是出门在外,人家热热闹闹地回,自己没缺胳膊小腿,凭什么就不如人呢?

想着想着,只见身边有船只擦过,顺流而下,回眉头一皱一个锦囊妙计就诞生了……

戴春风叫道:“缙璜兄,我想上岸买样东西,去去就来。”

后面转来徐缙璜的叮咛:“要快点哟,千万别误了船!”

第七章 关帝庙母子相会 [本章字数:9215 最新更新时间:2007-04-04 12:1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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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春风从浙一师逃出来,无依无靠,流落宁波街头,白天讨饭,夜晚栖息于桥亭庙宇……一日在关帝前,见一老妇姗姗走过来……戴春风母子抱头痛哭。蓝月喜道:“我才给你算了一命,命相中五行缺水,故一生多灾多难,若起个有水的名,你的八字是双凤有朝阳格,主大贵。”

戴春风头也不回地拖着长声应道:“知道了 ”

戴春风上得岸来,并不曾去购买东西,而是转了几道弯,搭上一条顺流而下的船折回杭州城。

顺流速度快极,使戴春风尽情领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境。但他没有这份雅兴,一个深思熟虑的行动计划,在心底演习了千万次,他仍从南星桥码头登岸。

来到徐记柴店,已是第二天的早晨,徐老板刚刚开了店门,还不曾有顾客登门。

老远见了,惊问道:“春风,你不是回江山去了么?怎又折回来了?”

戴春风摇头做痛苦状,答道:“表叔,大事不好,出事了。”

徐老板听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惊道:“什么大事不好,出什么事了?”

戴春风道:“说来话长,进屋听我细说。”

徐老板心中七上八下的,顺从地随了进去。戴春风自己倒了杯茶,饮了几口,抹抹嘴坐下道:“缙璜兄出事了。”

徐老板心一下子凉了,目瞪口呆。

戴春风见第一招起到了预期的效果,按事先想好的说道:“唉,说来话长,我们搭船开始一路顺利,可到富阳靠岸的时候,上来两个流氓,他们故意串通好了在船上调戏妇女。其中一个流氓称被调戏的女子是他的妹妹,要讨个公道。另一个流氓不肯认错,在船上打了起来,引得船上的人纷纷围拢观看。缙璜兄也挤在人丛里看热闹。他们瞅见缙璜兄钱包鼓鼓,在扭打之间故意接近,趁机把缙璜兄绊倒,弄得船上一片混乱。一个流氓见状热心地把缙璜兄扶起,口中连声道歉。当时缙璜兄也不介意,起来后整整衣衫、拍打拍打灰尘,待众人散去,一摸身上,钱袋不见了!”

徐老板听得心惊不已,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戴春风又道:“丢了钱,我们不得不在桐庐上岸,耽搁在那里,没地方住,带去的干粮也吃光了。缙璜整日以泪洗面。”不得已时,我就劝道:“丢也是丢了,哭没有用,我们总不能呆在这里过年,总得想办法回去。”缙璜兄一急,什么主意也没有了,傻瓜一样。我就要他看好自己的行李,搭船回来向表叔禀报。

徐老板听得,连连道:“谢谢你了,谢谢你了,没有你,真不知道他会怎样,他从小就是个没用的人,除了干力气活,没一样出息。这样吧,我这店也抽不出身,天天还有生意要做。我这里带一百块大洋,请你速速赶回桐庐,交给缙璜。”

徐老板说着,去柜里取出100块白花花的大洋,用袋装了,交予戴春风道:“真是辛苦你了,这一去一回的,路途这么辛苦,真是有点过意不去。”

戴春风接过钱,心里好不得意,嘴里却道:“表叔这话就见外了,你老这般说时,春风侄真该无地自容了,在你这里住宿一年,这点小事是份内上的事。”

徐老板听得,连夸戴春风懂事知礼,暗夸应升挑了个好女婿,比缙璜强多了。

戴春风辞别徐老板,来到一个僻静的草坪,高兴得抱着钱在地上打滚,继而放纵大笑!

笑够以后,心想:这徐老板真蠢呢,如果这世界都是这样的蠢宝,我戴春风就不愁发达!

把钱藏好,先去找家档次最高的酒店找个雅座坐下,一派大老板模样,指手画脚,要这要那,点了一桌山珍海味,一瓶好酒。然后又开一间房,要一位漂亮女人,快活了一夜。到第二天上午才醒。这才办他的正事,给自己挑一套好衣服,包装包装,再给母亲、妻子各买了几套衣服,捎上时兴年货,悠哉悠哉地重新登船启程,回江山县吴村乡水晶山底去也。

戴春风提着大包小件回到保安村老宅。老远见一年轻女子,怀抱一小孩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哺乳。

戴春风猛记起自己离家时妻子已有身孕,登时心里一热,生起了一种做父亲的神圣感。

毛秀丛一眼看见丈夫,回过头冲屋里叫道:“他奶奶,孩子他爹回来了!”说着,抱着孩子迎了上去。

戴春把东西放下,抱了儿子,只见白白嫩嫩的一团,睁着一对黑豆似的眼珠子,煞是可爱。

这时,蓝月喜架着老花镜也出来了,上上下下把儿子打量一番,见没有黑,也就放心了,道:“你总算回来了,孩子都快会叫爹了,还不曾见你一面。”

毛秀丛麻利地提起那大包小件往屋里走。

戴春风逗着儿子,喃喃道:“爹没给你买什么,别瞧着我。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呢!”

蓝月喜也满心欢喜地用手撩着儿子的脸蛋,小家伙似乎认识他,竟咧嘴笑了。

这一笑释解了戴春风满心忧恼,暗下决心道:“从此我将好好做人,不要对不起我的宝贝儿子。”

蓝月喜又逗道:“笑,笑给你爹看。”

戴春风问道:“妈,他有没有名字?”

蓝月喜道:“没有,正等着你这位做爹的给他起呢。不过,我们也私下里给他起了个名,叫‘重倪’。”

戴春风仔细一瞧,见儿子白白胖胖,果然活像一条小蚕虫,道:“这名字很好,我儿子还真像一条正啃桑叶吃的蚕宝宝,就起个谐音叫‘藏宜’罢。”

邻居见戴春风回来了,也过来看热闹,问问杭州城里的新鲜事。农村人一年到头在地里与泥土打交道,见有人从外乡回来也算是不小的新闻。

邻居见戴春风一身这样的好打扮,道他都在外面发了财。当问及他在杭州干些什么,他只能含含糊糊,闪烁其辞。这时候,蓝月喜忙打圆场道:“他能干什么,还不是读书,哪来财发?”

下午时分,弟弟戴云霖也回来了。他现在在文溪小学读高小,恰好今天回家带米。兄弟俩久不见面,彼此间只问候了几句,又各自忙去了。

天黑了,邻居逐渐散去,只剩下一家人。

蓝月喜趁机把憋了一个下午的话说了出来,道:“春风,你老实告诉娘,这一年你到底在外头干些什么?你不要骗我,读书是没有钱的,不可能买这么多东西回来。”

戴春风见瞒不过了,只好道:“孩儿已被学校开除,又不好意思回家,只得到杭州城做些街小生意赚钱,除了养口,略有所剩。”

蓝氏便不多言,只长叹一气,想自己这一番辛苦付诸东流,但儿大娘难为,自己能有什么办法呢?

毛秀丛一会也知道丈夫不再读书了,虽心里也有几分不是滋味,转而一想,从此可以厮守一处,共享天伦之乐,岂不也是好事?

没几天就是新年了。

这天,戴春风抱着一本《史记》在门口石凳上翻阅,听得有人叫道:“姐夫,看什么好书?”

戴春风抬眼看清是小舅子毛宗亮,忙合了书本,起身相迎,道:“没什么好书,无聊随便翻了。”

在屋内忙乎的毛秀丛听得外面有人说话,探出头来,见是阿弟,忙出来招呼:“阿亮,这些天阿爹、阿妈可安康?”

毛宗亮道:“也是老样子,没什么大问题。”

毛秀丛便进去抱藏宜给阿弟看,毛宗亮趁机压低声音对戴春风道:“姐夫,爹要我来叫你呢,说是有事。”

戴春风心里一惊,他自身比谁都明白岳父找他有啥事情,红脸道:“千万别告诉你姐,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原来,船在富阳码头停泊,戴春风借口买东西上岸后,徐缙璜一直在等着。直等到船开动了还不见人,才开始焦急,一回到江山马上打电报询问徐老板,这一问,戴春风的西洋镜也露馅了。

毛应升得到徐老板的告状,十分惊怵,一时火起,令儿子快把女婿叫来训斥一遍。

毛宗亮把话传到姐夫处,算是完成了任务,吃罢饭自然回枫林镇,不在话下。

毛宗亮走后,戴春风并未及时去岳父家。心想,岳父此时还在火头上,难免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来,不如暂时不去,等熄了火自会了结。

戴春风这一招果然灵验,几天后,毛应升气醒,想道:女婿虽是半儿,但毕竟不是亲生,历来还没有岳父管教女婿的先例。至于那100块大洋,我还赔得起,要紧的是女婿不要坏了名声,让老表不要宣扬。

这一关,戴春风算是过了,只被岳父好言劝导几句了事。想自己也是做爹的人了,再不能吊儿郎当,暗下决心留在家里,管管祖上留下的二亩儿地,读读古书,和妻子儿子老母一起,日子倒也过得极快,不觉一年又过去了。

1917年11月下旬,戴春风拿一卷书在山地游巡,正感到寂寞,见不远的古树下有几位樵夫在小憩,便不自觉地移步过去。

几位樵夫是邻村的,彼此都认得,其中一位老远就招呼道:“戴春风,县城正当大量招兵,您怎么不去试试?”

戴春风道:“那你呢?”

樵夫叹道:“不行哟,这里就我一个人做事,去了全家吃什么?你不同,从小在外面读书,家里还有位弟弟。”

戴春风见对方说的是真话,走过去靠近坐下,问道:“你说的可当真?”

樵夫道:“我骗你有啥用?我昨天进城卖柴,见县城到处贴了标语,说是欢迎有志青年参加消失军第一师,很多人都去了。”

戴春风在家里闷了一年,心里早就想出去闯荡闯荡,只是一直苦无机会。如今经人一点拨,哪有不动心之理?

第二天,戴春风去县城探听,终于弄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年初,北京发生了张勋复辟活动。在康有为等溥仪皇室复辟势力的支持下,张勋于7月1日请出仍在故宫中的宣统皇帝溥仪“重登大宝”,激起全国上下一片哗然,各省纷纷组织讨伐军。浙军第一师也在淞沪军使、北洋皖系军阀卢永祥的指挥下,由师长潘国纲统领,出师北上,讨伐了张勋。战斗发展顺利,一路打到江苏。7月中旬,张勋失败,溥仪的“五月王朝”宣告垮台,于是潘国纲又挥师回到浙江。11月下旬,浙军第三师师长周凤在宁波叛乱,潘国纲的浙一师奉命平叛,出发前为加强兵力在全省各地招兵买马。

戴春风闷在家里,对这些情况全然不知,若不是樵夫在山野中提起,机会也就失去了。

去县城的路上,想自己久困在偏远的江山县,长此下去这一生也就如此而已,既然读书没了生路,转向行伍也是一条发展之路,况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正是闯荡天下的大好时机。

戴春风在县城找到相关人员,问清楚招兵买马的已回了淞州。遂折回来,说服母亲,和妻儿告别,风风火火去了杭州,找到浙一师的学兵营。

没想,戴春风来晚了一天,招兵刚刚结束。对戴春风来说,这不啻于一盆冷水当头浇来……

戴春风想自己大老远地赶来,实在心有不甘,赖在学兵营的大门口不肯走,非要报名不可。

当时的“学兵营”相当于现在人民解放军的新兵连,负责把一群社会闲散人员训练成合格的军人,然后再输送到各个部队中去。

正当戴春风在门口扶着栅栏大叫“我要报名 ”的时候,恰逢学兵营营长李享值班。

听到叫声,李享走过去,见是一位浓眉大眼、虎虎有生气的小伙子,便问道:“叫什么名?哪里人?”

戴春风答道:“戴春风,江山县保安村人。”

“多大年纪了?什么职业?”

戴春风道:“20岁,浙江省立第一中学学生。”

李享不由得道:“嗬,还是位秀才呢。”把戴春风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一番道:“小秀才,我且问你为什么弃文从武,投笔从戎?”

戴春风很自然想起当初投考文溪高等小学那篇试题《问立志》,立刻朗声回答道:“长官问立志,吾曰:希圣、希贤、希豪杰而已。当今天下来敌,世无宁日,希圣、希贤而不可得,唯有追随潘师长,跃马横刀,他日立功勋,平定天下,这才是男儿追求!”

李享见戴春风态度坚决,且出语不凡,志向远大,留在军中必有大用,当下拍板录取。

戴春风从小就向往兵刀真枪厮杀的生活,学兵营虽然辛苦,因有那种志向,倒也能挺住。训练结束后,很快又下到军队,和老兵们一起行军作战。

1918年初,戴春风随部队开拨宁波,意在一举歼灭浙三师。

在宁波郊外,浙一师和三师交火,战斗十分激烈。一开始,他还有点畏惧,担心一旦打死了,这辈子也就什么都完了,不能享受女人享受人世间的一切东西了。

等双方一遭遇,各人占领有利地形,枪一响,耳朵就震聋了,畏惧也不知去了哪里。

戴春风抱着的是一支汉阳造的枪,刚学会瞄准发射。这种枪的响声很大,打完一枪要拉枪栓退弹壳。枪仓里只能装五发子弹,完了后又得上。

反正人在这种环竟中就成了机器,不能有太多私人杂念的。打仗的时候一般是夜晚,都像在做梦一样,黑灯瞎火的,打了一枪又一枪,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打死敌人。

自己阵地上不时也有中弹身亡的,死了就死了,连挂了花都不知道痛,反正人在枪声大作的环境里就好比注射了麻醉剂。

这一仗打得很艰难,很显然,浙三师是有防备的。

潘国纲下死命令攻城,还成立“敢死队”,没想士兵大多在城墙下成了尸体。戴春风第一次亲眼见死了那么多人,心想人要是死了还可以变做鬼,这里孤魂野鬼不知会有多少。

说话浙三师防备充分,固守城池,一而再再而三地挫了潘国纲锐气,浙一师不得不退出城外,安营扎寨修整。

这一修整,发现死的死,逃的逃,负伤的有不少,一个营收编起来只够一个加强连的兵力。潘国纲只得暂时打消攻城计划,观望局势再做从长计议。

然而浙三师并不是泥捏的,开始反守为攻。一个漆黑之夜,戴春风正在熟睡,“轰隆”几声巨响,把他惊得从铺上登时爬起。继而又是几声“轰隆”,枪声由稀而密。

阵营内一时乱作一团,呼兄唤弟之声和枪炮声搅在一起。戴春风一边穿裤一边去枪架摸枪。天大黑,人乱糊糊的,辨出是敌军攻阵营,弹着点正是阵营内。

戴春风慌了,走也走不动,手一摸,才知军裤反穿了前面太窄,行走不方便也。

不管羞不羞,戴春风俩腿运力一挣,“嚓”一声,裤裆烂了,这下好了,跑起来飞也似快。

枪声越来越密集,继而四面闻楚歌。俗话说兵败如山倒,一点不假,浙一师大败。

戴春风被一群败逃的乱兵裹挟,慌不择路,钻入浙三师阵地,束手被擒,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戴春风被一阵吆喝惊醒。

“他妈的,给老子通通起来!”

戴春风睁眼一看,见自己和一大帮人倦缩在山谷之中,猛记起已当了俘虏,因几天没睡,竟在死人堆里美美地睡了一觉。

因还留恋梦乡,起得慢了,一敌军一脚踢来,恰踢了宝贝,痛得他生汗直冒,啮牙咧嘴。

敌军用枪刺指了他道:“不许叫,再叫我捅了你!”

戴春风睁眼看到明晃晃的刺刀,把痛忍了,不敢叫喊,他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这道理,这时若一句话不对一刀捅了比捅死一只狗还随便。

缴了械的俘虏在浙三师的押解下,全部关进了俘虏营,把营房挤得满满的。

浙三师的官兵对浙一师的人恨之入骨,把气全都出在俘虏身上,动辄羞辱打骂,故意把米饭里渗砂子。他们像囚犯一样,大小便在房里,室内弥漫刺鼻的屎尿味,初进来差点晕倒。

没有床,没有被子,一律地上垫一层稻草,像关猪一样。因屋子潮湿,稻草都长霉了,尤其要命的是一入夜,墙缝、草底下的臭虫,跳虱群起而攻之,咬得一个人心惊肉跳,引得守门的吼道:“闹什么闹?想闹我把你们拉到刑场去!”

戴春风报告道:“长官,跳虱、臭虫咬人呢。”

卫兵又吼道:“你们这些乱党,不毙了你们已是够客气,还要嫌屋里有臭虫,真是不知好歹!”

戴春风听得卫兵称他们为“乱党”奇了,因为他们也是把浙三师叫做“乱党”的。谁失败谁就是乱党,他终于明白“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一道理。

关了大约十来天,一天,营门突然打开,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卫兵对他们非常客气,反过来陪着笑声。

一打听,才知道周凤的浙三师已被国民军队打败,所有俘虏被释放了出来。

戴春风走出了俘虏营,按道理应该回浙一师,然而他不。自从经历了这次大战和地狱般的囚牢生活,他体会到了那个平静温馨的家的重要。他决定就此脱离部队。

出来后,他一无所有,开始在宁波街头流浪。

时值冬日,北风呼呼,风霜雨雪,紧相交加。很冷,他的衣扣在作战中掉了,只得暂去拉圾堆里捡草绳绑了,暖和暖和。他的裤子还是败逃那天穿反了的,一直没有改过来,裤裆开了一个大口,也不介意。

身上在俘虏营里带满了跳蚤、臭虫,加上土生土长的虱子,已把他咬得失去了知觉,偶尔揭开一看 全身都是虫咬的小红点……

这些都顾不上了,最要命的是饿呀!人不吃会饿死,饿死是人世间最残忍的一种死法,连人犯临刑前还要吃一顿饱饭呢。

本想去饭店帮闲混口饭吃,可人家一见他那模样早就叱叫:“去去去!我这里不施舍!”

怎么办?这样子最好还是去讨饭的好。经历了这一番生离死别,他再也不去管什么面子啦、羞耻心啦。人到了走头无路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干的,杀人放火,拦路抢劫,甚至吃人肉……

本来戴春风也去偷去抢,可身体经过这一系列的折腾,早就不行啦,抢也抢不过人家,还会挨打,等养足了精神,恢复了体力,我会是一条绿林好汉的,他想道。现在叫做虎落平原,是没得办法的。

戴春风蓬头垢面、形容枯槁地沿街行乞,为讨几粒食物下肚,他遭人白眼,被人唾弃,有时还有恶狗欺凌,追得他屁滚尿流,吓得他魂飞魄散。

这时,他深深体会到,做乞丐也不易呢,只好学了同行,一个破袋掮着一只烂碗拿着,手中再执一条木棍。这样好多了,有“打狗棒”再也不怕狗咬啦。

这年头兵慌马乱,灾慌不断,晴久了就旱,下雨久了就涝,民不聊生,加入乞丐行业者日众,饭不好讨咧!

好个戴春风,还算脑瓜灵活,专拣富裕村落向普通民众行乞。深门大宅他是不会去的,大凡世间富人,都靠吸榨他人血肉起家,心如蛇蝎,不会施舍他,往往平民百姓反倒有人性,富同情心,见戴春风如此落泊,都乐得分一口饭半个馍予他,吃饱后,待天一黑,随便找个寺庙亭阁就是一倒,一个夜晚也就过去了。

待新的一天来临,他又带上破袋破碗、打狗棍这三样宝贝沿途讨饭也。

这一天说来运气不赖,一户人家治丧,大宴宾客,戴春风除了吃饭之外,还得到一大碗肥肉。这一天的吃食就算有了,去池边摘些叶包了,塞进袋里,准备早早休息,又沿途寻找宿处。

戴春风寻得一座关帝庙,把三样宝贝放了,正要躺下休息,见外面天色太早,恐半夜醒了反而睡不着,寂寞时难免胡想其他,便不躺了,但又无事可做,想起一身虱,跑出庙去抬头一望,见太阳西斜,暖和的阳光照在西墙边。

戴春风对着太阳,脱了衣,蹲在墙脚寻起虱子来。

定眼一瞧,衣服破缝里潜伏着千军万马,见着阳光,蠢蠢欲动,一只只肥得圆滚滚,探头探脑。

戴春风道:“老子吃了这么多东西,一样骨瘦如柴,老想不通营养去了哪里,原来都在你们身上!”

戴春风每抓了一只,扔进嘴里,牙齿一咬“嘣”的一声好脆!如此接二连三抓虱、咬虱,倒也不失为一种人生乐趣,直咬得嘴角血肉模糊,虱尸成堆,仍乐此不疲,不亦快哉!

正起劲,庙前树上一只黄雀飞了,带走一路扑翅声,戴春风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收眼时看见远处路上一个妇女踽踽走来,好生面熟。

戴春风停了捉虱,眼睛直看,待看得清时,对方也认出他来,举手叫喊:“春风,我苦命的儿 ”

戴春风听母亲如此一喊,触了伤心处,泪如婆娑,站起来叫道:“妈妈 ”

母子俩在关帝庙门外抱头痛哭,哭到了伤心处,竟用手彼此抓对方,也不觉痛。

终于哭够了、搂够了,蓝月喜松开儿子,上下打量,心痛道:“风儿,你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戴春风于是原原本本把如何投浙江第一师如何与第三师打仗,又如何兵败,当了俘虏,自己历经九死一生沦为乞丐的事述了一番。

蓝月喜听得,又是一番泪流,一边抽答,一边掏出毛巾揩拭,并拿出烧饼油条给儿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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