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觉得如何?”
唐硕看着耿白安那殷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书永和,见书永和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唐硕突然明白这件事并不是他们夫妻俩突发奇想,而是早就讨论过了,并且是深切讨论过。否则,帝王才是最高位,皇后无论如何不可能越过帝王直接决定这种事情。
改革,这是一般帝王都不敢碰的东西。
想到这里,唐硕动容不已,就连脸上的皱纹看起来都在瞬间少了几条,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既然如此,先前确实是自己小看他们了。
唐硕这样想着,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走到书永和与耿白安的案台前,立刻跪下行了一个跪拜礼:“皇上皇后圣明,承蒙不弃,臣愿追随左右,将我大崇推向一个新的繁盛时代。”
“丞相快快请起。”书永和和耿白安立刻起身,一左一右地扶起了唐硕。
三人相视一笑——他们心中都清清楚楚,三人已经因为改革之事被紧紧绑在了一起,不仅仅是他们三人,还有耿毅耿大将军。不过对于爱女如命的耿毅来说,让他放下曾经与唐硕的成见,只是耿白安一句话的事。再者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过实质上的矛盾,只是常见的文武互相看不惯罢了。
唐硕是三朝老臣,耿家又世代守护着大崇国,早已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有自己的支持者。只要大家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商量商量,就能各自明白朝中到底有谁两边都不站。若只是怕事所以不参与的倒是还好,就算改革也不太可能掀起大风浪,反而若是有第三方的人,还是要注意一些。
……
学制改革的事情正在有条不紊地策划着,但对于耿白安来说,当务之急还是新年的筹备之事。这是她到这个世界之后过的第一个年,也是她当皇后操办的第一个年,不仅意义非凡,而且过年对于古代人的意义已经与现代不太一样了。
现代年轻人过年,不过也就是随着传统吃个团圆饭,主要还是以放假和玩为主,年味渐渐地就淡了。可对于古代的人来说,过年不仅能吃上好东西,也是对新一年风调雨顺、红红火火的期望。在这最后一个月里,整个崇京内的百姓都已经在置办年货,吸引了许多小贩的到来,街上也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可耿白安头就大了,因为皇室过年的规矩与习俗比民间复杂了许多。
不说其他了,就说光是确定要让谁回来、不让谁回来已经令她焦头烂额了,她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再加上一场宫宴一场家宴,这桩桩件件都需要她亲自过目,务必要做到最好,让人无处诟病。即便因为第一次操办有太后带着,耿白安依然很是无措了一阵。
待她一遍遍抠完细节确认完美了之后,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七了。所幸的是这段时间唐笑寒和于青之流没有再不识相地过来给她找麻烦,否则耿白安真的会不顾任何人的情面,直接把她们丢到冷宫关到最后一天再放出来。
至于关进去之后会不会出什么事,这就跟她无关了。
不过宫里目前主要的刺头就是唐笑寒,可唐笑寒大约是知道了唐硕已经与她和豆浆结盟准备干大事,所以也就好好待在她自己的寝殿,自己跟自己玩了。不管她是怎么想,可耿白安这里算是安宁了。
至于于青,唐笑寒都不敢出来蹦跶,她这个只会躲在暗处使坏的家伙也不敢乱出头了。宫里的人不是不争不抢就是各为其主,除了她寝殿里的人之外,一个站在她这边的人都没有,自然无处撺掇别人来找耿白安的麻烦了。
“哎哟我说,命……运……呐……”
耿白安整个人瘫在榻上弱弱地挥动着四肢,哼唧哼唧着就唱起来了。
王乐水和余甘看着她这样同时摇了摇头。耿白安在外面的时候还是挺有气势的,一跟她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个还未长大的孩子一般,不高兴了除了哼唧就知道耍赖,一点也没有皇后的样子。纪宜年没心没肺的,倒是比她们俩习惯得更快的样子。
她觉得人总是有好几面的,就像她自己,平时不爱说话,可是一开口就像个话唠。反正无论哪个都是耿白安,是与自己真心相交就可以了。
“大白天的,你还是过来坐吧。”王乐水指了指自己身边空出来的位置:“若是谁进来见到了,你这皇后的威严往哪儿放?”
“不怕不怕,除了你们仨,所有人进来都是会通报的。”耿白安挥挥手,翻了个身子趴在榻上,一脸虚弱的样子。
“若是太后来了呢?”
“也不怕。小奇是个机灵孩子,要是太后来了,绝对一声喊得隔壁寝殿都能听到。”耿白安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终于不再动弹:“这段时间我真是累坏了,什么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我做主,宫里这么多人领着月钱,怎么看起来什么都不干的样子?”
王乐水失笑:“年关将至,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容差错,自然是要事事过问皇后娘娘。白安你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要接下这个担子。”
“哎——”耿白安长叹了一口气:“这个皇后也不是我想当的,当初要不是耿……要不是我爹把我塞进花轿里,我可能早就逃婚成功了。”
闻言,王乐水顺手就拿了一块糕点塞进了耿白安的嘴里:“这话你放在心里就行,说出来小心被有心人听了去。”
“知道了。”耿白安嘴里嚼着糕点,还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
这段时间她早上一大早就要上朝,接着去敦宜殿的御书房与书永和等人商量前一天晚上各自想到的改革细节,下午开始张罗着年前桩桩件件事情,晚上还得自己抠改革的细节好在第二天与众人商量。每天都要忙到凌晨才睡,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又要起来上朝。
现在还是过年大大小小的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她从今天开始下午这段时间才得空。否则她哪有时间趴在这儿?绝对还有一堆人排队等着跟她报告。
虽是皇后,但耿白安也过了一趟比皇帝还忙碌的日子——起码书永和不需要管后宫这些琐事不是?
算了吧,每天看那些天气旧报和“臣一切安好,皇上要多保重龙体”这样的奏疏,应该也是挺崩溃的。
余甘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耿白安了,此时看到耿白安这样有气无力的样子着实心疼。于是起身走到了耿白安的身边,在榻沿上坐下,伸手在她背上肌肉的位置用了些力气按着。余甘虽说看病是没有经验,但制药是一把好手,甚至揉按肌肉和穴位也是学过的。
从前制药都是用在自己身上,偶尔回外祖家的时候会帮外祖母揉按,原以为进宫之后这些也都不需要了,没想到现在这一样一样的全都用在了耿白安的身上。她揉了两下觉得外衣有些碍事,便顺势脱下了耿白安的外衣,耿白安也任由它去。
在古代或许脱去一件外衣是比较严重的事情,在外人面前可不能如此,就算是同性好友之间若不是很亲密也很少会如此。可在现代人眼里,外衣不过就是一件外套,脱掉之后还有衬里,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即便是衬里脱了,还有一套白色的里衣,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只要不穿着里衣出去乱晃也都没什么。
只是余甘这样做了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妥,可若是再给她穿上又显得有些刻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不过还好耿白安立刻给她解了围。
耿白安感到余甘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就看到她不知道怎么突然发呆了,动动身子撞了撞她的大腿:“小鱼干你别停下来啊,挺舒服的。”
“嗯。”余甘抬起双手在耿白安的肩井按了按:“这儿?”
“对对对,就这儿。不愧是学医的,按摩真舒服!”耿白安舒服地长舒一口气:“书永和他就没有这么好的手艺了,每次让他按肩膀肌肉,偏偏往骨头去捏,力气又大得几乎都要把我骨头捏碎了……对了,如果可以的话,回头你教教素琴素棋呗?”
听到书永和的名字,余甘顿时黑了脸,只是她低着头,没有人发现——这是在跟她炫耀她与皇上的感情多好么?余甘知道他们是夫妻,可因着自己心中那点小心思,听了这样的话又感觉极度不舒服。她没有回答耿白安的话,只是手稍微移了一些位置,将力道加重。
“我的天!”耿白安整个人疼得差点像炸过的虾片一样两头翘起来:“小鱼干你要谋杀吗?!”
说完,耿白安又趴着挪到了余甘的腿上,整个上身压在了她的大腿上,双手也抱住了她的膝盖,那样子看起来有些无理取闹:“我不管,你要帮我按刚才那里,不要像后来那样按我的骨头。今天我没有满意的话,就不给你回去飞琼殿!”
感受着大腿上传来耿白安的体温,余甘鬼使神差地伸手抚摸了一下耿白安侧躺在自己大腿上被压得有些变形的脸。
她正好不太愿意走。
“是这儿吗?”
“不是……哎,都说不是了你别按啊!”
“那是这儿?”
“也不对也不对……别这么用力,会死人的!”
“这儿?”
“好像对了……对对对是这儿……用力点。”
“这力度可还行?”
“轻点轻点。”
耿白安和余甘在那边一人一句来来回回,一旁的王乐水捏起糕点就像看戏一样看着她们二人。嘴角噙着笑,一不留神纪宜年放大版的脸就出现在眼前,把自己吓了一跳。
顺手将手里的糕点塞进了纪宜年的嘴里:“你要做什么?”
“我也累,你也帮我捏捏呗?”
“我一个常年病弱的人能有什么气力?”王乐水白了她一眼,招招手唤过了站在一旁的剑蕊:“你们家夫人累了,帮她捏捏。”
“是。”因得王乐水与纪宜年的关系很好,还分别住在同一个寝殿的东西边,所以她也不觉得被王乐水命令有什么不对的,于是她抬起手就熟练地给纪宜年按摩了起来。由于往常纪宜年无聊的时候总是会练武练到累极,所以对于给她按摩,剑蕊是个熟练工。
纪宜年看到那边的二人,又看了一眼王乐水,不知道为何有些心气不顺:“那我给你按按?”
“你可是从小练武的,那力气稍有不慎足以把我捏死了。”王乐水笑道,抚了抚怀中的暖手炉,继续看耿白安和余甘的互动。
纪宜年闻言,嘴一撅,在暖桌中将腿一伸,整个人就趴在了案台上,转过头去不看王乐水了——瞧那两个人相处得多好!这个王乐水平时还说与自己关系好呢,自己要按按肩膀都不给,真不是个好朋友。以后她要有什么求到自己,自己也不帮忙了!
王乐水见纪宜年半晌都没有动静,一转头发现这家伙还闹上脾气了,于是蹑手蹑脚地从暖桌中出来,将自己的座椅挪到了纪宜年的身后。对剑蕊竖了一根食指在嘴前表示让她安静,随后挥挥手让她走开,直接自己伸手在剑蕊刚才按的地方按了起来。
但王乐水毕竟常年身体孱弱,力气并不如被纪宜年教会了一些拳脚的剑蕊,所以肩膀上不同的触感立刻就被纪宜年感受出来了。
彼时她心中憋着一股气,觉得王乐水不理自己就算了,剑蕊这丫头就按按肩膀还偷懒,极度不悦地转过头,就见王乐水正眯着眼憋着笑在帮自己捏肩。在见到自己发现的那一刻破功,轻声笑了出来,双手握成拳头在她的肩头敲了敲:“我就说我没力气了,还是让剑蕊给你按。”
“……嗯。”纪宜年看着她那明媚的笑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脸,低头点了点头,脸就埋进了自己还放在桌上的双臂之中。
王乐水出食指与大拇指,捏着纪宜年露在外面通红的耳垂搓了搓。
可爱。
看着这样的纪宜年,王乐水不禁想起她和纪宜年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王乐水虽然比纪宜年小上一岁,但进王府的时间却比她早。那时候整个王府的后院只有她一个人,当时还是七王爷的书永和对她挺好的,但他们却不是正常的夫君与妾的关系,他救回自己纯粹是好心,王乐水也不会再奢求什么。她这样的身体,嫁人生子什么的已经是很困难的事了,承蒙书永和收留,她也过得很舒服很开心。
直到这个叫纪宜年的女人进王府后院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一眼见到纪宜年的时候,王乐水其实是不太喜欢的。并不是什么所谓的争宠,因为自己与王爷不是那样的关系,也同样知道纪宜年与自己是差不多的,她们俩之间不存在任何竞争关系。王乐水不太喜欢纪宜年,主要是觉得这个丫头太冒失了。
一起生活之后,王乐水才发现自己的预估真是一点没错。这个纪宜年喜欢练武,每天一大早就会起来晨跑、练招式,吵得王乐水睡不着觉。那时候的王乐水身体比现在还差一些,晚上总是睡不好,又总是一大早被吵醒,身体状态每况愈下。
有天王乐水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第二天就再也没有看到纪宜年在院子里晨练了,结果人家是跟书永和申请了用他练武场的资格,每天早上还要特意跑到东院去练功。
自那之后王乐水安生了好一阵子,对纪宜年的印象也转好。后来有次因为身体的原因晕倒在院里,刚好纪宜年也在。这人刚进王府一两个月还不知道情况,不知道可以叫人去传医官来,反而因为看到王乐水晕倒有些慌了手脚,立刻抱起她跑了大半个崇京,将她送到了最好的医馆去。
王乐水醒了之后已经是被书永和派人带回王府了,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后来还是听书永和说笑一般告诉她,才知道这冒冒失失的丫头其实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彻底对纪宜年改观了。
至于她还比自己大一岁的事,还是后来才知道的,在那之前王乐水一直以为纪宜年是个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小丫头来着。
随着二人越加亲密的相处,王乐水发现纪宜年真的与她往常遇到的人完全不同。先不说她家里那后娘,就连幼时的朋友们也是一个个心有城府,彼此玩在一起也只是因为门庭相似的原因,实际上身为商人的子女,她们很小就懂得为自己谋利益。
于是王乐水渐渐对单纯的纪宜年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她曾经也迷惘过、彷徨过,最终还是觉得这没什么,因为怕吓着纪宜年,所以从来没有挑明这件事。左右她们俩这辈子可能都要以书永和的妾室身份度过,就像亲密的朋友一样相互扶持过一辈子也并无不可。
即便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但王乐水还是会忍不住,时常逗一逗纪宜年,看着她窘迫或害羞的样子,也能开心上好一阵子。
另一边耿白安已经被捏得迷上了眼,可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睁开眼转头仰着看余甘:“对了,这段时间太忙了我都忘了问你。我……皇上怕你一个人住飞琼殿,她们那些人没事有趣找你麻烦,所以想着给你升位份,问问你想住哪儿?”
耿白安的姿势突然变成躺在自己的怀里,余甘的脑海里便冒出了那晚在山洞里耿白安迷迷糊糊地亲吻自己,突然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却还是眨了眨眼淡定道:“住哪儿余甘自己可选?”
“可以选,皇上说了,你想住哪儿住哪儿。”
余甘抿着嘴思考了半晌:“那……余甘来永安殿住可好?”
“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好像不行。历代皇后的寝殿都只允许皇后一人居住,所以你也不能住进来。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想要能照应到你的话,不是住在永安殿的隔壁就是去她们俩的附近……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往敦宜殿附近去,这样皇上去你那里也方便。”
说完,耿白安揉揉鼻子,总觉得哪里不得劲。
想着应该是刚才按摩得正舒服,却突然停下来的缘故,便没有在意。
“不必,余甘就来永安殿隔壁。”
“也行,永安殿隔壁的通兰殿正好空着,你打算什么时候搬?”
“余甘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就搬。”
耿白安刚想同意,却想到古代搬迁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如此草率地决定,道:“明日未免太着急,待我找人查查黄历,找个好日子你再搬过来。再说马上要过年了,这个时候再弄个这么大动静的,估计太后太老人家会有些不满的。”
余甘闻言也觉得有理,自己刚才是着急了一些,于是扶着耿白安将她翻回趴着的姿势:“听你的。”
……
“阿嚏——”
书永和刚放下一本批阅好的奏疏,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顺手接过林松递过来的手帕,擤了鼻涕之后丢在托盘里。
“皇上,可要去请医官?”
“不用,朕只是鼻子有些痒罢了。”这时候他才看到案台旁边放着一盘栗子糕,有些好奇地拿起来看看:“还真是栗子糕。林松,这时候了哪来的栗子?”
“冰库里总是会把各种东西都存着一些。”
书永和点点头,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让人给皇后送一些去吧,她喜欢吃这个。”
“是。”
“对了,给余甘她们都送一点……算了,全送到白安那儿去吧,反正她们天天都在永安殿。”书永和说着,生无可恋地在案台上趴了一会儿:“朕也想跟她们一起玩。”
可是无奈,他现在是一个皇帝,每天都有看不完的奏疏。虽然大部分都没有实质性内容,可他还是得一本本批阅,生怕漏了什么。
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