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个山贼的带领下,耿白安一行人不仅一路上安安全全。虽然身边还跟着十个暗卫,但危险这种事能避免还是避免得好。不急如此,她们还花了一个下午就完完整整地勘察了两个地方的情况。从山贼那里得知其中一个地方在下雨的时候时常发生山上滚石滑落的情况之后,耿白安毫不犹豫地将那张调查报告抽掉了。
于是耿白安干脆把剩下的六张调查报告的地址给他们看,最终八处地点只剩下五处,扣掉今日去看过的一处,就只剩下四处需要勘察,省了好多事。
与一众热情的山贼告别之后,耿白安带着几人往皇宫走去。走到南边宫门前的时候,正准备回宫的时候便看到几个少年衣衫褴褛跪在了那里,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地上都是积雪,虽然并不算厚,但是这正月穿成这样跪在这里怕也是要冻出事的。
少年们紧紧挨着,时不时抬手搓了搓手臂,露出的皮肤都冻得有些发紫,不知道在这儿跪了多久,看得人心疼。耿白安是从北门出宫的,所以一早并没有看到这些少年。
耿白安出宫的事情是通过了书永和的,所以即便是扮成男装,看守宫门的侍卫也知道这是皇后娘娘,所以一见到耿白安便单膝跪下迎接她:“恭迎皇后娘娘回宫。”
转眼就见到余甘从宫门口跑了过来,厚厚的披风上落了好些雪,耿白安伸手摸了摸她的披风,发现肩头已经湿了好大一片,应该是在这里等了许久了。耿白安心疼地看了她一眼,摸摸她的脑袋,但是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伸手抱抱她。
少年见侍卫们给耿白安行礼,原本无神的双眼突然发出了光彩,迅速挪动着双腿爬到了耿白安的面前俯身下来给她磕头:“请皇后娘娘给我们做主!请皇后娘娘给我们做主!”
被突然上前的少年吓了一跳,耿白安下意识地就拉着她的手将她护在了身后。反而陆将离或许平时别人求医求药的时候没少来这一套,她迅速就判断了对方没有恶意,所以根本就没有动作。
余甘感受到手中的温度,又见耿白安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了自己的身体,低头一笑,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耿白安的手背上。偷偷往前小半步,将自己贴在耿白安的身后,刚好她的身高比耿白安矮上一些,低头正好能偷偷地亲一下她的肩膀。
虽然隔着厚厚的披风和衣物,余甘还是在偷亲之后表现出了小小的雀跃。耿白安察觉到她的小动作,默默伸出左手绕过自己的身前,微微侧身摸摸余甘的侧脸之后收了回来。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快,除了二人没有人在意,因为原本跟在二人身后的纪宜年和三个宫人此时都冲到了耿白安、余甘和陆将离前面去了。素琴和翠心是本着护主的心态,剑蕊是在纪宜年的吩咐之下护着陆将离,而纪宜年仗着自己一身武艺冲在最前面,手已经悄悄摸到了别在腰上的匕首,就等着出鞘了。
“大胆!”侍卫们见他们冲撞了耿白安和余甘,立刻上前想要将他们拖走,却被耿白安阻止了。
“你们下去吧,本宫见他们不像恶人,无碍的。”耿白安朝侍卫挥了挥手,又上前拍了拍纪宜年的肩膀让她让开,亲自扶起了其中一个少年:“地上太凉了,都起来说话罢。”
几位少年估计是在这儿跪了许久,已经习惯了没人理会他们,突然不仅理会了他们还亲手把他们扶起来,而且还是皇后娘娘,一时间都有些犯懵。反应过来之后纷纷向耿白安道谢,要不是耿白安及时阻止了,他们怕是又得直接跪下了。
耿白安有些头疼,可这个时代就是这个特点,作为上位者就得习惯别人没说话先跪下或者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跪下了。
“你们寻本宫有何事?”
只见那个为首的少年开口,声音中满是悲切:“皇后娘娘,我等是来告御状的。”
随后,耿白安一行人就这么站在宫门口听少年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大概就是这几个少年是从距离崇京很远的柳县来的,都是同一个家族中的堂兄弟,姓柳。柳家从祖上开始就世世代代生活在柳城,作为柳城的大姓,是一代代看着柳县从柳家村发展到柳县的规模,也是当地一个很有名的书香世家、富户。可自从一年前新知县上任之后就盯上了柳家这一块肥肉,从最开始的伸手要到后来强取豪夺,无所不用其极。
先是陷害他们大哥杀人,再陷害父辈其中一人贿赂朝廷命官,最后甚至还打算找人来侮辱家中的女眷,幸好被家人发现拼命救下,才没有酿成大祸。因得柳家已有两代人未出世,所以慢慢做起了生意,那知县不仅看着柳家的生意,更是看着柳家丰厚的家产,那个畜生甚至还硬要娶她们才刚刚及屏的妹妹,害得妹妹差点自缢。
身为一县父母官,知县手中是握着一些兵权的,弄得柳家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直到一个多月前,柳家终是抵不过知县的手段,家产全都被抢了去。所幸他没有真正盯上家中的女眷,这才得以保全清白,只是老太爷被气得一病不起,不到十天便撒手人寰了。
柳家气不过,这几个少年就代表了整个柳家偷偷上崇京告御状。紧赶慢赶赶了一个多月的路,期间他们那一点点盘缠很快就用完,最终甚至是一路乞讨到了崇京。原来也没抱太大的希望,想着若是跪上一个月没人理睬也只能认命回去,没想到这才第三天,就见到了耿白安。
带头的少年大概是这这几个中年纪最大的,带着几个弟弟还稍显坚强一些。他一边说一边紧握着拳头,说到令人痛恨之处都能听出他咬牙切齿的声音。而他身后的几个,听到带头少年说到家中这一年发生的事情,纷纷红了眼,个子最矮小的一个还在偷偷抹泪。
身上本来就不干净,抹了几次之后更是成了一张小花脸。
听完几个少年的情况,纪宜年反应是最大的,就差举着剑立刻冲到柳县直接将那知县砍了。想当年他爹就是受了狗官的陷害死在牢狱之中,如今也十分感同身受,看向几位少年的目光都柔和了不少。
耿白安拍了拍纪宜年的肩膀:“素琴,剑蕊。”
“在。”
“你俩带这几个少年找间客栈安顿下来,再买两身保暖的衣服,省得生病了麻烦。”说完,耿白安又看向极为少年,柔声道:“你们莫要担心,今晚先好好休息、整理一下,明天早朝之后本宫便会派人去接你们进宫面见皇上,到时候你们再将情况细细地向皇上禀明。”
几位少年对耿白安又是一通千恩万谢,耿白安又叫了两个侍卫陪她们一起去,除了保护这几人的安全之外,还让他们认认路,明天好将他们带来。
进宫之后耿白安便松开了余甘的手,对三人道:“此事可大可小,我这就去禀明皇上,你们今天也辛苦了,都早点回去休息罢。”
说完,耿白安转身就往敦宜殿的方向走去。
“我们回去罢。”陆将离见耿白安走后,发现余甘还一直盯着耿白安的背影看,笑道:“余甘夫人和白安的感情真是好。将离进宫之后发现民间的传闻也不尽然,并不是皇后与每个嫔御之间都斗得你死我活,反倒是有真的姐妹之情呢!”
陆将离说完,余甘和纪宜年一同尴尬地笑笑,内心都有些心虚。她们四个心中倒是互相心知肚明,只是从来不通破,像这样的话题都是能避免就避免。这下来了个丝毫不知情的陆将离,总是会无意之中戳中她们的小心思,也是窘迫得可以。
若是耿白安在这里,一定会大喊——是啊姐妹情!还是社会主义姐妹情呢!
这一个月内,余甘已选了个好日子,从飞琼殿搬到了永安殿隔壁的通兰殿。通兰殿的布局与飞琼殿很不同,空间也大了很多,原本在飞琼殿摆满了整个屋子的装饰摆在通兰殿里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地方。不过余甘住的地方因此也显得不那么拥挤,反倒是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陆将离进宫之后,原本是就近住在王乐水和纪宜年的寝殿里,自从余甘住到通兰殿之后就搬到通兰殿的偏殿里去了。不仅是因为离永安殿近,也是因为她和余甘一同负责编撰教材,住在一起的话若是发现了什么问题或者有什么好主意,可以立刻进行交流。
只是这样,耿白安与余甘原本就不多的单独相处时间,直接被压缩到了没有。如此,每次与耿白安待在一起的余甘,要分开的时候才会这样依依不舍。只是被耿白安主动牵了一下手,就能让她感觉到满足,即便那只是担心她被伤害到而已。
不过余甘也明白现在正是办正事的时候,自己正在参与的这个变革很可能从此改变崇国女人们的命运,是一件不容有失的事情,所以大家都格外卖力。作为一个参与者,余甘也与有荣焉。知道现在并不是注重儿女私情的时候。
不仅是余甘,所有参与这件事情的人几乎都是这样想的。
耿白安若是知道他们的想法,一定会感叹这个时代的人真的十分无私。她想要推行这个改革只是在单纯为女人鸣不平罢了,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她,根本看不得现在的社会现状。她可以将无数前人的经验整合,设定出一条最有效、损失最小的方案,而这些人真的是跟着她豁出去了。
此时陆将离同余甘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往回走,大概是没想过与她将来会成为妯娌关系吧?
……
耿白安来到敦宜殿,还没来得及说柳家的事情,就被书永和拉着进了书房,并屏退了其他人,吧啦吧啦地就说了起来。
“他到底是要干嘛?”
“我就是不知道才害怕的。”书永和委屈地皱起了五官:“莫名其妙闯进来之后就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一脸意味不明地走了。”
耿白安想了半天才想到了一种可能:“他不会是因为这段时间你都不见他,所以又想你又生气吧?”
书永和闻言,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耿白安没理他,继续道:“按照这样的逻辑想来,他九成就是那天踢我的那个黑衣人头领了,而且说要当皇后的事情应该也是真的。虽然真相很残酷,我觉得书鸿羽他……是真的看上你了。否则你想想,他一直都是游山玩水的逍遥王爷,为什么从你大婚之后就赖在这里不走了?不仅插手朝政来帮你,更是……对了,他还曾经想借我的手除掉接近你身边的女人。”
说着说着,她就想到了当初在御花园看到的那个女人,虽然没什么脑子、进了宫也是得罪人的货,但书鸿羽还刻意跟自己解释了这个人,字里行间都是不想她入宫但是不好开口之类的话。
那可不就是撺掇着自己动手么!
而且豆浆那个时候就那么刚好地出现在那里……
耿白安不由觉得书鸿羽心思深沉。自己跟豆浆若不是这样的关系,那天被撺掇着上前严惩那女人、甚至找借口治她重罪后将她赶走,那一定会被正巧过来的皇帝看到,从而在皇帝心中埋下“皇后其实爱吃醋又很残暴”的种子,进而影响夫妻感情。
真可谓是一石二鸟。
还好自己比这个时代的上位者有人性得多,而且与豆浆是假夫妻,否则可不就是踩进了他设下的圈套嘛!
耿白安心疼地抬手摸了摸书永和的脑袋:“可怜的孩子,你要一定要撑住,千万要把自己的□□保住。平时没事不要背对着他,洗澡的时候也不要捡肥皂……”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这个年代肥皂是什么鬼啊!”书永和气急败坏地拍掉了耿白安的手,气得额头上青筋都暴起了:“我就想找一个好女孩一起好好过日子,有那么难吗?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挺喜欢的,结果是个天然弯就算了还喜欢你,莫名其妙一个亲叔叔对侄儿有奇怪的念想就罢了,还分分钟要弄死我身边所有的女人,我这都是什么命啊……”
书永和四脚朝天往平时休息的榻上一躺,似乎下一秒就要挥动四肢耍起赖来,看得耿白安心中一阵愧疚,上前拍拍他的肚子:“行了,起来。”
“哦。”书永和苦着一张脸:“不过反正我这身体才二十,找老婆什么的晚点也没事,只是这个书鸿羽是真的挺吓人的,我面对他的时候直犯怵。他这人温和的时候看起来是挺好的,你是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那眼神就能把你给吃了。”
“光是这样的话还行,最怕他到时候黑化,不仅是你身边的女人,连你都干脆弄死,就不好玩了。”耿白安也双手撑着下巴一脸苦恼:“事到如今我们也不好轻举妄动,我们这俩心眼加起来估计都没有他一半那么大,只能派人看着他的行动,能避则避了。”
书永和长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说实话不让他死心的话,我还真不敢找老婆,否则好不容易找到的老婆给他一下弄死了,不是白搭么!”
二人排排坐在榻边,互相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耿白安才想起自己过来的本来目的,于是拉着书永和又说了一下刚才在宫门口遇到那些柳家少年的事:“你不是还愁这要怎么下手整治那些贪官污吏么?眼下这便是个好机会。如果那些少年所说属实的话,那么这事儿还不小,刚好可以以这件事为突破口,大展手脚。”
如果柳家真的向他们说的那样在柳县是一个名门望族,那么这贪财的知县昧下的怕是有一大笔,也可以把这个知县重重治罪。书永和就可以通过这件事勃然大怒,顺利成章地找借口开始整治全国的贪官污吏。到时候趁机告御状的只会多而不会少,这样就有了针对性,其中真假一查便知。
清的留下或升官,贪的直接办了,能省下不少事儿。
就算那些遭到查办的贪官朝中有人,那么在现下唐丞相和耿将军这俩文武官的头头都站在书永和这边的情况下,被办也只能认了。他们不仅不会去捞人,反而还要尽力撇清自己的关系,否则一不小心就会受到连累丢了官位,甚至还可能会有牢狱之灾。
书永和听到柳家的事情表示气愤不已,但也立刻明白了耿白安的想法,心中不由得佩服。人都说男人多理性而女人多感性,安安倒是从小不一样。她虽然平时也都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做事,但真的到了有事的时候,最理性的反而是她。
就像这次一听到柳家的事情,正常人第一反应都是觉得气愤,会想要帮柳家讨回公道。而耿白安第一时间想的却是先查查这件事的真假,然而可以在帮助人的同时顺便利用这件事情,让它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既然耿白安帮他想到了方方面面,书永和也就不用再多作打算。
“行,那我现在就派人去查探一番,明天按时让人把他们带进宫来就是。如果情况属实的话,咱们就按照你的意思来做。”
“嗯。”耿白安笑着用手背拍了拍书永和的肩膀:“这一趟下来光是抄那些贪官污吏的家,估计就能有一大笔,国库的紧张可以稍微缓解了。不过就算再多,数量也是有限的,这次大清扫之后暂时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贪官让你抄了,所以不管是为了国库、军需、还是国民教育的发展,我们弄钱这件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书永和听得头都大了,只见他抱着脑袋,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你说我们不就是想改革一下么?怎么前前后后还要做什么多事?我感觉都快忙不过来了。”
“忙不过来是因为你手下还没有几个完完全全可以信任的人。耿毅和耿白平是武将,他们属于边关就不说了,唐硕也只是跟我们达成了战略合作罢了。再等等,等到下次科考朝中注入了新的血液,你就可以着手培养自己的人了。”
书永和表情严肃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下唇,一脸惆怅:“是啊,暂时也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
耿白安一如往常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永安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素琴也已经将那些少年安顿好回了宫。此刻正和素棋给耿白安在桌子上摆放晚膳,暖桌那边还热着酒,见耿白安终于从敦宜殿回来,立刻拿着毛巾迎了上来。一个给耿白安脱去披风,另一个给耿白安擦去身上落雪化成的水渍。
“娘娘,天色已晚,一整天了什么都没吃,这会儿该用膳了。”
“嗯。”
整理好之后,耿白安坐在了暖桌旁,神情恹恹。不知是不是累过头了,竟然一点都不觉得饿,反而是感觉累得都有些精神了。抬手揉揉干涩的眼睛,一杯温热的酒下了肚,才渐渐有了点食欲。
吃饱喝足之后,耿白安原本还想继续工作,却已经疲乏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最近脑子本来就有些超负荷消耗了,再加上今天在外面走了一天,回来之后又跟书永和讨论了一会儿今后的打算,已经身心俱疲。可大脑似乎习惯了这样的消耗,导致她虽然疲惫但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耿白安翻了个身子,背朝天趴在榻上,唤了素琴素棋过来给自己按按身体,指不定按舒服了她就能睡着了。
素琴素棋也把这段时间耿白安的忙碌全都看在了眼里,都十分心疼这个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主子。从前在将军府的时候小姐除了管理家中财政,平时更多的时间都在抚琴作画,谁能想到嫁进宫之后会是这样的情形?人人都说皇后高贵,却不知道这高贵是要用如此的努力换来的。
她们不知道怎么形容,只知道耿白安现在的生活,可比从前耿白平少爷天天被老爷抓着练武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