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长得还不错。”女子这回上前伸出手指在书永和脸上轻轻划了一下,感受到了对方皮肤上那种滑腻的触感,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后又凑近,摸了摸他还是有些黑的脖子,结果手指上果然沾上了细细的、灰黑色的粉,看起来就不是脏的。
女子用指腹摩挲着,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发觉这些粉末竟然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味,断定道:“这个人……怕不是什么平民百姓。”
一直站在女子身边的另外一位年轻女子也学着女子的样子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老大,这二人的身份着实可疑。这样娇生惯养的身子竟然用这种东西易容之后藏在运送粮种的车队之中,也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会不会是奸细?”
女子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毫无男女大防地上前将书永和的衣襟拉开,看了看里面的布料:“也不是没有可能。静儿你记不记得,我们方才过去的时候,不仅那些运送粮种的官兵正与一群黑衣人打在一起,那些黑衣人只见也互相打在一起,怕是有好几拨人。”
静儿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场面,有些不太记得,但既然是老大说的,她也不会不相信,问道:“既是如此,就不知道这俩人到底是哪边的奸细。若是哪一边的,不若将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崇京的城墙上示众?”
“你嫌我们麻烦还不够多?”女子斜了静儿一眼,伸手用力地在书永和脸上扇了一巴掌。
只听“啪”地一声,书永和的脸上瞬间多了一块红色的印子,印子上根根分明的手指印看起来十分骇人。书永和地猛地一下惊醒,下意识整个人坐直了起来。却因为整个人还没有完全清醒而往后一倒,又砸在了柱子上。原本头上就有伤,这下伤口加上撞击,让他整个人晕晕乎乎地眼见就要再次晕倒,衣襟突然就被扯住了。
书永和只觉得自己身体猛地一向前,睁开双眼就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脸,吓得双眼圆瞪惊叫出声。
“你,你,你是什么人?!”书永和刚一挣扎,就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倒吸一口冷气之后立刻伸手用手掌护住了伤口的地方,又摸到了自己似乎已经被包扎好了。
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似乎在看热闹的时候被人打伤了,环视了一下周围,看到了这里众人都一副淳朴的样子……书永和觉得自己知道真相了——必定是自己被人打伤准备劫走,暗卫们又忙着打架没有看到自己,这些淳朴的百姓刚好路过看到自己被一群黑衣人绑架,所以好心好意地将自己救走。
这些好心的百姓不仅将自己救走,还给自己包扎了伤口,真是好人呐!就是……书永和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被揪成了一团的衣襟。嗯,就是粗鲁了一些。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不能要求每个好人都是温柔的,粗鲁的好人也是好人嘛!
想到这里,书永和抬手对揪住自己衣襟的女子拱了拱手:“多谢众位相救,在下日后一定好好报答各位。”
说着,书永和笑着伸手推了推还睡着的林松。推了好几下还不见醒来,便伸手将他的鼻子紧紧捏住,左右晃了晃大喊:“林松!林松!”
“刺客……刺客!来人,有刺客!”林松一下惊醒过来,还没完全睁眼就大喊着“有刺客”这样的话,转头看到了书永和,还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您没事吧,呵……唔!”
“皇上”二字才刚开了个头,林松的嘴就被书永和紧紧地捂住了。整个人清醒之后,看到书永和偷偷地在给自己使眼色,便回应了他一个明白了的眼神。
书永和放开了林松的嘴,笑呵呵地拿开了女子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我没事。林松,是这些好心人救了我们。”
林松闻言,也才众人拱了拱手:“多谢众位出手相救,我们皇……公子必有重谢。”
女子与静儿对视了一眼,纷纷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狡黠的目光,而山寨中的其他人此时看书永和与林松的眼神中只有——无语。严格来说,大概就是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们俩。明明就是他们把这两个人劫上来的,这两个人却以为是获救的。
有谁会把人救回来不放到榻上修养而将人扔在厅里的柱子边上的吗?!
然而女子的脑子里并不是这么想的,她觉得既然是误会,就让这个误会继续下去也挺好的,也省得她们再徒增是非。实际上女子不仅猜出书永和不是一般的百姓,更是猜出他或许是皇家的人。
第一因为他身边这位侍从(林松)看起来就不是一般人家能够教养出来的,第二就是他这样细皮嫩肉的样子,一般的有钱人家或者官家也养不出如此精细的人。普通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对于这其中的微妙差距还是一清二楚的。第三,则是因为那侍从的口型分明是从“王”字收回来改成“黄公子”的,别以为她没发现。
这男子,大概率是个王爷。
然而女子不知道的是,被她以为的“王”,其实是“皇”的未发音。
不过按照正常来说,谁都不会想到假装成小吏的书永和其实会是大崇国的皇上。众人认知里的皇上通常都是在敦宜殿的御书房中批改奏疏的,而不是抛下国家大事在宫外乱晃。
静儿看到二人的反应,便挥手让大家散开,伸手将书永和与林松二人拉了起来,做了个请的姿势:“既然二位已醒,便随我来这边坐下罢。”
“多谢。”
书永和在座垫上盘腿坐下,林松则是将自己的座垫微微后移,跪坐在了书永和的斜后方,二人的地位关系一看便知。
虽然书永和待林松很好,但在林松看来,书永和对他越好,他就应该对书永和更加恭敬。虽说这是在宫外,但他也不能废了一些最基本的规矩,作为奴人是万万不可与皇帝平起平坐的。而这边的其他人……那便算了,不知者无罪,更何况他们刚刚救了皇上,也算是有功之人。
女子在主位坐下,笑着询问书永和:“请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叫……”书永和愣了愣,他知道自己的名不能用,而书姓是国姓就更加不能用了。于是飞快地转动脑筋,说出了三个字:“黄……窦江。”
“黄豆浆?噗——哈哈哈,黄豆浆!”人群中一个半大的孩子随即笑出声来,在接到主位女子警告的眼神之后立刻闭嘴低头,一副十分诚恳认错的样子。
“抱歉,小孩子不懂事,请黄公子谅解。”
“无妨无妨,童言无忌。”
一旁的林松也是默默憋着笑,不知皇上为何会起这样的假名字。随后一想确实也没有什么毛病,因为方才自己不小心叫出了“皇”字,皇上便只能使用“黄”这个姓氏了。加上自皇上与皇后娘娘成婚之后确实变得有些皮,大概也是突然想到了觉得挺有意思,便用了。
女子朝书永和拱了拱手:“小女姓贺。”
“贺姑娘。”
贺姑娘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书永和:“恕我直言,敢问黄公子为何会出现在运送粮种的车队上?又为何要易容装作运送的小吏?”
她已经想好了,若这疑似王爷的黄公子只是单纯来运送粮种的,那她便放人,若是哪一方奸细的话,即便对方是皇室,也只能杀人灭口。毕竟当时有好几拨人在,也没有人知道是她们抓了这人,到时候杀了抛到深山野林里喂野兽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书永和在林松的提醒下也早就知道自己的妆已经掉了,便抠了抠脸有些不好意思:“既然贺姑娘都如此坦诚了,窦江也便如实相告。看样子姑娘这住处应该也是在崇京附近,那么应该听说过最近粮食、军饷和粮种丢失之事吧?”
贺姑娘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这三样都是咱们大崇当下的重中之重,绝对不容有失,尤其是眼看就要到了春播之时,粮种频频被抢已是民怨载道,若再不插手怕是要引发民乱。”书永和顿了顿:“窦江虽是一介布衣,但跟官府的大人有些交情,想要为百姓做一些事。此次便与官府请了命,亲自混进小吏中想要调查此事,没想到才出城没多久就遇到了一帮匪徒。若是没有众位出手相救,窦江此刻恐怕小命不保,真是多谢众位了。”
贺姑娘抿了抿嘴,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她单手虚握靠在嘴边轻声清了清嗓子来掩饰自己的情绪。不过她注意到他说的是“一帮匪徒”,那么就进而证明这个人的身份不管是一介布衣还是皇室的王爷,那么应该都是真心想解决这件事,而不是想要抢粮种的任何一方的奸细。
因为如果是任何一方的奸细,就会知道黑衣人里边根本不止两方势力,所以不可能说“一帮”匪徒。只有官兵这边的人单凭衣着判断,才会以为黑衣人都是一伙的。
“那黄公子之后何去何从啊?”
“自然是回城内禀告官府,让他们请求调配耿家军来护送新的一批粮种。”书永和说到这件事情上也觉得十分懊恼:“不过若是让耿家军来负责各个地方的物资配送自然不会出什么事,但毕竟耿家军是要保护皇城、保护边关的,若是擅自离开也不知道……”
说着,书永和突然发觉自己似乎说得有点太多了,于是立刻转了个弯:“皇上一定也是想到这种情况,所以迟迟不能下决心派兵出来。”
说完了书永和自己还叹气摇了摇头,一副普通书生那种忧国忧民的样子尽显无疑。
若不是贺姑娘见多识广,怕是要被书永和的演技给骗过去了。能将这件事情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加上之前的蛛丝马迹,说他不是王爷她都不信了。
“既是如此,我这便派人送黄公子与您的随从下山。”
“多谢贺姑娘。”
……
耿白安听到白三的禀报之后,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指着白三的手有些发抖:“你们十个暗卫在周围保护,他好好的、那么大一个人又怎么会丢!你们都干嘛去了!”
嫁到皇宫有半年多了,暗卫因为经验不足、失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耿白安从来都是笑呵呵的没有怪罪过她们,此时突然大发雷霆,让白三很是吓了一跳。她紧紧抿着嘴低着头挨训,知道确实是她们错了。因为她们是暗卫,而暗卫的职责向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皇上与皇后,所以失职遭训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耿白安气了几分钟,迅速就冷静了下来:“龙一他们呢?”
“此时正在全力搜寻皇上的踪迹。”
“白六留下,其他人也全部出去寻找皇上的踪迹。还有,白三你立刻去通知监察司全员出动,但是此举切要保密,皇上不在公众这件事不得向外宣扬,否则他会更危险。”
“是。”
“行了你去吧。”
待白三走了之后,耿白安想了想又将仅剩的白六招了出来:“你去书永和那儿看看,看看皇上是不是被他抓了去。”
白六没有应承,而是犹豫道:“可若是白六也出去了,那皇后娘娘身边……”
“你去吧,本宫在宫里不会出什么事的。”
白六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应下离开了。皇后娘娘的命令不可违抗,看来她也只能快去快回了。
……
派人将书永和送下山之后,贺姑娘与静儿一起走到了山寨的仓库里,看着一大袋一大袋的粮种眉开眼笑的。这次的加上上一次劫回来的,已经堆满了四分之一的仓库,看来这个大崇皇帝对百姓还是十分大方的。她解开一袋看了看,感叹了一句:“这粮种成色不错。静儿,已经调查好了吗?”
静儿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心想她能知道个什么粮种的成色好与不好?不过就是好玩装装样子罢了。无奈地拿出了一个本子,上面不知道记了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看得人有些发晕。
“这附近一共有六个村子,其中有五个村子都没有拿到上面发的粮种。”
“嗯。”贺姑娘系好袋子之后在上面拍了拍:“咱们自己留下半袋,其他的都平均分发到各个村子去。记得让他们去的时候换一下小吏的衣服,别让人知道这些事情是我们做的。”
“可是公主……我们现在可是山贼啊!”
“公主什么公主?!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都逃婚了以后就不是公主了,还这么叫!万一让别人听到了怎么办!”贺姑娘慌张地走到仓库门口迅速张望,确定没有人听到她们俩的对话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是的,这位贺姑娘就是从绍国逃婚的那位公主,贺温珏。从小她就是一个性子跳脱的人,只是碍于皇室的面子,她在外的名声一直都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皇家公主,对此她也没有什么怨言,毕竟她已经享受了身在皇家带给了她的权利与地位,只是在外装装样子而已,和温珏一点都不在乎。
但无奈的是,她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们都是一些“不务正业”、“没有野心”的家伙,唯独她的亲弟弟会稍微好一些,反而是那个养子最是野心勃勃,让她看得很不舒服。实际上绍国的先皇帝甚至都已经放弃将皇位传给儿子,最意属的其实是贺温珏这个女儿。
贺温珏虽然天生聪颖,但对皇位没有半点兴趣,就算是她的父皇摆明了告诉她,也是连着拒绝了好几次。为了不接皇位,甚至应允了会好好辅佐自己的亲弟弟,绍国先皇帝这才作罢。
只是没想到亲弟弟才刚刚上位没多久,就将她这个即便是敌人杀到皇宫也一心护他的亲姐姐给卖了,贺温珏十分气愤,当场就想冲上去给他来个几巴掌。可是贺温珏忍住了,当下的一个想法就是她必须逃掉,所以不能打草惊蛇。
于是她装作很想嫁过来的样子,在出嫁前的那些天暗地里安排好了一切,在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带着贴身侍卫静儿一起潜出皇宫逃之夭夭。
贺温珏早就猜到知道自己逃婚之后他们会在京城中搜寻、或者往远离崇国的地方追出去,于是她刚出宫的时候就瞄准了崇国的方向逃走。一直就这样逃到了崇国的境内,甚至装作难民一路跑到了天子脚下、崇京城外,收留了一些逃难到崇京的灾民,成立了一个山寨。
“好好,静儿错了。”
“叫老大。”
“老大。”
“乖。”贺温珏哄小孩似的摸摸静儿的脑袋:“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虽然我们是山贼,但我们是劫富济贫的好山贼。这些粮种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独吞,你说这两次要不是路上遇到莫名其妙要抢粮种的黑衣人,我们至于把这些带回来、至于让你们去统计附近村庄和农户数量么!”
“这些都是农户们的命,我们可不能干这种缺德事。”
静儿闻言,愁着一张脸:“老大您说得是有道理,但是我们山寨的人口一直在增加,带出来的银钱已经用了一半,可到现在都没有成功劫到什么‘富’。每次您都说这是好人不能抢,那个经常出钱赈灾不能抢的……再这样下去不出两年,寨子里的大家都该吃不饱了。”
“那不是还有两年嘛!”贺温珏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趁着这两年咱们在周围开几块地,咱们种种菜种种粮食的,偶尔上山的打个猎什么的,自给自足还是可以的。”
“可是老大……”
“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贺温珏有些心虚地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玉佩递给了静儿:“这个你先收起来,到时候要是寨子里缺钱了,就把它当了换钱。这下行了吧?”
静儿拿起玉佩看了看,她是绍国皇家的侍卫,从小就跟在贺温珏身边长大,见过的好东西不少,自然能看出这块玉佩的价值。只是这块玉佩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从来都没有见过,而且这个样式一点都不像贺温珏平时会戴的东西,反而像是男款的。
“老大,这不会是刚才那个黄豆浆的东西吧?”
贺温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可疑的红晕。
“您不是说过不偷不抢好人的东西么?那个黄豆浆看起来就是好人的样子,怎么您这次顺手牵羊牵得那么顺?”说到这儿,静儿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眉头一挑:“老大,那黄豆浆细皮嫩肉的长得又好看,您是不是看上他了啊!”
“看看看什么看!静儿你最近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怎么跟公主说话的?什么叫看上了,我那是欣赏一下不行么?再说了,那人八成是崇国皇室的王爷,我才刚刚逃婚就送上门去,你当我是傻子吗!”贺温珏翻了个白眼,伸手就从静儿的手里抢过玉佩,塞到了自己的腰间:“不要白不要,我还不给了。”
说着就从仓库里出去了。
静儿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贺温珏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不禁失笑:“刚才还说以后都不是公主了,这会儿倒是‘公主’上了……”
……
这边的书永和是被蒙着眼睛坐在马车里送下山的。
驾车的是山寨里的人,说是山寨里收留了许多的可怜人,像是被家暴逃出来的女子,像是被人贩子拐走的孩子,蒙住他们的眼睛只是为了不暴露山寨的位置,免去不必要的麻烦。对此书永和表示十分理解,因为他刚才走出那大厅之后也发现了寨子里有许多少女和孩子,她们虽然穿着朴素,可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原本以为是山寨里的原住民,没想到却是被救下来的。
在马车上颠簸了许久,解开布条之后,书永和与林松已经到崇京城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