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黑夜的空白
作者:(日)松本清张
译者:陆求实
目录
失踪
诡秘的东京之行
请求搜寻
发现尸体
时间空白
第二具尸体
物证
市长夫人
酒桶
戴墨镜的男子
交错点
失踪
#1
北浦市市长春田英雄,乘坐十一月九日的特快卧铺列车“北斗星号”去了东京。一行中,除了市长,还有担任市建设委员的议员四人、市长秘书一人和市议会事务局的办事员一人随同前往。为了节减费用,就没有乘坐更加便捷的飞机。北浦市的财政状况并不殷富。
北浦市位于北海道西南部,南临太平洋,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沼泽和湿地,自然环境条件绝对算不上理想。从北海道的政治和经济中心札幌市乘坐支线列车到此,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
北浦市作为日本的沙丁鱼捕捞基地,有过辉煌的往昔,在日本经济高度成长时期(1),是北海道最具代表性的港口城市,也曾一派兴旺。但由于造船业大萧条带来的冲击,加之又没有其他像样的产业,如今不过是个经济衰退的地方城市,苦苦支撑着。
在列车上,春田市长并没有什么异样,心情也不算糟糕。上车的时候,天色尚未昏暗下来,因此市长和其他议员一同在座位上坐定之后,还谈笑了一阵子。
已是第二次当选市长的春田英雄,在北浦市还经营着一家酿酒厂。
春田家是北浦的世家,在当地颇得人望,正是靠着这种人望,春田英雄连续两届当选市长。
作为市长,他的手腕也很了得。跟所有的地方首脑一样,春田市长每个月要跑一趟东京,向相关的中央部委陈情,以争取更多支持,最重要的是希望补助金(2)和辅助金(3)尽快拨付。临近年末,为争取财政预算支持,像这种活动当然得铆足了劲儿。而平时,则差不多每月都要拜访一次自治省以及农林水产省、文部省、建设省等部委,往霞关町(4)不跑得勤快点可不行。
除此以外,还必须借助出身北海道的国会议员们的影响力,因此春田市长不得不频繁地出入永田町的议员会馆,请他们帮忙引见各个政党的干部。
春田市长眼下使出浑身解数向有关部委陈情的事项,是关于将北浦市北部紧邻喷火湾的旧港湾填埋掉,然后引资在原地建造工厂的规划。这必须得到相关部委的批准才能推进。而填海造地,并在上面建造一片广衍的工厂区,则需要一笔庞大的财政支出,春田市长打算通过发行地方债券来筹措资金,这又须经大藏省准许,为此,他已经几次三番前往大藏省恳请。
关于这件事情的详情,从春田市长在市议会上针对在野党议员质询的答复,便可大致知晓其概要。
市长的答复是这样的:
刚才,早川议员提出了很多问题。关于这个规划,正如之前反复说明过的,为了我市的发展,当务之急是扩建港湾。大家知道,我市还没有成规模的产业设施,一直以来都只是一个消费型城市。早川议员说,扩建港湾然后引资建工厂还没有一个完整的规划,但我想指出的是,首先,在基础产业设施尚没有完成之前,有哪个企业会认真地当回事,积极参与引资招商呢?单凭一张设计图或者一纸规划书,对方是不愿跟我们洽谈的。所幸的是,我市的南部拥有一片广阔的大海,但现在这样简陋的港口,即使拥有这片大海也无法很好地发挥作用。要建工厂,首先就要运输原材料和各种产品,如果我们能够扩建港湾、填海造地建成一片工厂用地,各个企业的考察人员来这里,就可以让他们直观地看到这里的有利条件。综上所述,我想说的就是:光靠纸上空谈绝对达不到引资建厂的目的。
其次,关于发行地方债券,早川议员也提出了种种意见。的确,我市长期以来被财政赤字所困扰,正如我刚才所说的,这是我市历来作为消费型城市这个先决条件导致的必然结果。如果由消费型城市转型为生产型城市,我相信,将来赤字问题一定会得到解决。如果囿于当前的不利状况,放弃发展机遇,听任我市经济一步步地更加恶化,这样的消极政策我是不会采用的。恕我不敬,听了早川议员的意见,我觉得这是非常短视的观点。
(现场鼓掌声和起哄声各不相让)
最后,早川议员认为中央官厅对于我市这个规划的态度极为冷淡,但根据我的印象,事实绝不是这样的。只是,眼下各个地方政府都在就各种各样的问题向中央政府陈情,事情堆积如山,不能指望一朝一夕就全部审核完毕。但是,由于我之前多次进京与有关负责人恳谈,估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这项规划有望付诸实施。之前每次进京都没有在议会上做出具体报告,就是出于以上的原因,这一点虽然令我抱憾不已,不过我仍会继续努力。事实上,根据我市财政的实际情况,即使是往来北海道厅(5),我们对于差旅经费都是极为慎重的,但为了我市将来的发展,目前我们必须以长远眼光来看待这个问题,所幸的是,以市建设委员长为首,各位委员都积极支持我的想法,愿意做我的后援,因此我也感到信心十足。
春田英雄除了每月出差去一次东京,另外还大约每三个月前往札幌一次,不过这不是以市长的身份前往,而是作为酿酒厂采购方同多个商品批发商进行联系和洽谈。
此刻列车上的主要话题,依旧围绕着出发之前召开的市议会上在野党议员早川关于市长差旅的质询而展开,谈得煞是热闹。然而,这件事春田市长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说起来,政府行政人员受到在野党攻讦实在普通得很,再说这一质询内容对他谈不上什么打击。
同行的建设委员们还兼任着港口扩建委员,四个人都是市长的同盟,因此列车内始终洋溢着平静温蔼的气氛。后来议员们在回答警察的问询时,也不约而同地证明,市长当时的样子毫无异常。
列车驶经东室兰站的时候,一行起身一同前往餐车,倒了啤酒,一边喝一边又唠了一会儿家常。市长秘书和市议会事务局的办事员则在另一张桌子上用的晚餐。
晚上九点过后,一行离开餐车,回到各自的卧铺车厢。
市长的铺位在下铺,市长秘书有岛安太郎的铺位在市长对面。
市长换上睡衣,对有岛吩咐一声,没什么事了,随即拉上了帘子。市长今年五十二岁了。
有岛秘书躺在床铺上,看了一会儿书,因为说不准市长会突然有什么事,所以他睁着眼睛没敢睡。但是一直没听见市长叫他,于是晚上十点钟有岛便熄了灯也睡了。
第二天早晨七点左右,有岛秘书叫醒了市长。到上野车站还有大约两小时车程,这个时间差不多也该叫市长起床了。要说有什么不同往常的地方,那便是习惯早起的市长竟很难得地一直睡到秘书叫醒他。
昨天晚上九点多一点躺下的,照理在这之前就该醒了。有岛秘书时不时地随同市长进京,知道市长平时大多是早上六点钟便睁开了眼睛,醒来后穿着睡衣坐在椅子上,吸上一支烟。
所以,要说不同寻常的事,唯一的便是这天早上市长醒得晚了些。
车到上野站,一行下车后直接去了位于平河町的都市会馆宿舍。
在会馆稍事休息,十一点钟前后,市长出发去拜访自治省和建设省,其他几位建设委员也随同前往。按照预定行程,第二天还要去拜访大藏省,商谈发行地方债券的审批事项。
跑完两个部委,已差不多下午四点了。市长邀请建设委员们一同去银座的一家小餐馆,在那儿简单地吃过晚饭,市长独自返回会馆宿舍。几名议员嚷着还要泡酒吧,便没有起身。
“市长也跟我们一块儿去喝点吧?”
其中一名建设委员劝诱道。
市长答说:“今天约了人要谈点事情,明天晚上再跟大家一起喝吧!”说罢便站起身来。有岛秘书职责在身,于是跟着也赶紧起身。
没错,市长当时的的确确说过要跟人会面,至于跟谁会面就不得而知了。
假如当时有议员问一声跟谁会面,或许至少能够弄清楚事情的大概。
春田市长叫了出租车到小餐馆门口,和有岛秘书一同从银座向平河町方向驶去。都市会馆前面便是停车场,大楼射出的灯光照在一辆辆车子上。
有岛秘书跟在市长后面刚刚下车,“有岛君,”市长回过头来招呼他,“现在几点了?”
因为市长是老花眼,看不清表盘上的数字,所以问有岛。
有岛秘书看了看手表答道:“七点钟。”
“哦。”
市长的身材较一般人略矮,不过肩膀很宽,长得也很敦实。在灯光的照射下,市长的影子稍稍有点歪着头。
“时间还早哩,我这里没什么事情了,你就不必陪着我了,自由活动去好了。”
有岛秘书想起市长说过要跟人会面。如果是公务,市长与人会面的话一般都是借高级饭庄的场地,由有岛负责联系预订。既然市长说没什么事情,这一定是私人会面。
“那么,我就此失礼了!”
“没事没事。假如你去银座那边,反正这车要返回去,不如再乘它过去好了。”
“好的,那我去了。”
有岛秘书躬身致意,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见市长的背影朝都市会馆的大门走去。这是他亲眼看到的。
载着有岛的出租车拐上马路,重新朝银座方向驶去。
#2
深夜十一点半,市议会议员们回到了都市会馆。
所有人都微有醉意。有岛秘书也和议员们会合,一道喝了些酒。不过,他总有点记挂着市长那边的状况,于是一回到会馆便立即来到市长下榻的客房门前。
市长有个习惯,为了让服务员帮他擦拭皮鞋,就寝前会将鞋子放在房间门外。此刻门外没有鞋子。
有岛心想,市长还没有回来。他走下楼梯。
前台有两名服务人员,有岛向他们打听市长是否已经外出回来了。会馆的服务人员对经常下榻这儿的春田的面孔已相当熟悉。
“噢,好像还没有回来呢。”两人回答,“应该是和您几位一起外出的吧。”
“这就奇怪了。”有岛情不自禁地说道,“市长跟我们一同出去后,大概七点钟又返回来了啊,是我亲自把他送回到会馆门前的,他外出也应该是在这之后的事。”
“是吗?”
两名服务人员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人回过头去,看向墙上的钥匙箱:“确实没有回来。那把钥匙,是市长先生和您几位一同外出的时候交给我保管的,都没有动过啊。”
“你确定不会搞错吗?”有岛秘书追问道,仍想再确认一下。
这家都市会馆相当忙碌,不仅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议员们下榻,还有普通顾客入住。傍晚七点钟正是前台人流最混杂的时候,因此有岛担心,有可能因为服务人员太忙,记错了。
“不会的,市长先生确实没有中途回来过。七点钟左右,只有两三名顾客进来,如果市长先生走进来的话,我们一眼就能认出来。再说,钥匙也是外出之前挂在那里的,一动也没动过,所以肯定没有错。”
无奈,有岛秘书只得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自己确确实实将市长送回到会馆门前,并且亲眼看到市长走向会馆入口的背影。如果没有进入会馆,那么市长可能乘坐别的出租车去了什么地方,自己乘车先离开了,所以后面的情形并没有看见。
有岛想起来,市长好像和谁约好了会面的。市长外出大概便是与这个人会面去了。
总觉得事情有点古怪。有岛不知道市长和谁会面,但如果是去赴约,乘出租车直接去会面地点就行了,何苦特意折返会馆再换乘一辆出租车呢。不过,有岛秘书猜想可能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也没有再往下深思。
当晚,一名建设委员通过内线打来电话的时候,也因为这种猜想,竟使得有岛秘书自说自话地做出了这样的答复:“市长先生暂时还没回来,说不定很快就回来了。”
但市长没有回来。
翌日早晨,有岛秘书八点半左右来到市长的房间门口。仍然没有鞋子。正常来讲,这个时候市长应该已经将服务员擦拭好的鞋子拿回房间了,不过有岛秘书当即凭直觉意识到,市长昨夜没有回会馆。这样的反应,作为秘书自然有他的理由。
为慎重起见,有岛敲了敲房门。没有应答。自然,房门也是紧锁着的。
此时,有岛秘书并没有通知其他议员,而是回到自己的房间用早餐。吃完早餐,大约九点钟,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有岛君吗?”是其中一位建设委员的声音,“市长起来了吗?”
有岛回答说:“哦,我还没有去市长的房间看过,我这就跟市长联络。”
“嗯,快点联络吧。今天预定的是几点钟出发去大藏省啊?”
“十点半……不过,听市长的意思,好像说是稍稍晚点也没关系。”
这是有岛秘书擅自主张的,市长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有岛秘书的言外之意,是将原定十点半出发的时间稍许延后。考虑到市长返回会馆可能会耽延,他才这样说的。市长可能迟回会馆,也完全是有岛秘书自己那样估计而已。
不过有岛秘书还是有点慌了。他吃完早餐,再次来到市长的房间外,敲了敲门,房门依旧是紧闭不开。他看了一下手表,马上就到十点了。
拜访大藏省之前,市长要和建设委员们碰个头简短磋商一下。现在磋商的时间迫在眉睫了。
有岛秘书不想让其他议员知道市长昨夜未归。正是出于这样的顾虑,他才自作主张将预定的时间往后延。
“有岛君吗?”又有一名建设委员打来电话,“市长吃完饭了吗?”
有岛犯难了。
“我还没去市长房间,市长先生在自己房间用早餐,不知道现在完了没有。”
“我们差不多该集合了,你去问问,看看咱们怎么会合。”
“明白了。”
有岛秘书第三次来到市长的房间门口。
#3
市长昨夜外出之后不知所终了。确认这件事情,已是十一点多了。
四名市议会的议员光火了。本来预定好了今天十点半左右前往大藏省陈情,而且千辛万苦才恳请对方安排出时间来的,现在计划被彻底打乱。
市长究竟去哪儿了?
“有岛君!”针对市长秘书的问询还不如说是诘问,“你始终跟着市长,市长昨天晚上去了哪里,你应该大致知道的吧?”
事实上,市长每次进京总是有岛秘书跟随,所以这么问也合乎情理。之前有岛一直在尽力自圆其说,可事已至此,再搪塞也不顶事了。他也和所有人一样,对市长下落不明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我也不清楚啊!”
“市长每次进京,除了会馆,有没有在其他地方投宿过?”
“我印象中没有过这种情形。”有岛垂下眼帘答道。
“印象中没有过……喂,我问有过还是没有过这种情形,你怎么可以这样含含糊糊地回答!”
“……”
“我们又不是每次都跟市长一起进京,再说,昨天晚上跟市长是分开活动的,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情,而你应该最了解情况呀。”
有岛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
“喂,万一市长要是出点什么事情,怎么办?假如你是出于为市长着想而隐瞒什么的话,岂不是反而将事态弄得更糟糕?眼下,你只有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们!”
受到这样一通诘问,有岛满脸涨红,垂下了头。终于,他不得不吐露出这样一个事实:“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不过市长确实时常不在会馆睡觉。”
“什么?时常?”
“是,市长并不总是在这家会馆宿舍睡觉,也在其他地方过夜,有时候傍晚时分出去,第二天早上十点多钟才回来。”
“市长去了什么地方?”
“这我不知道。我想我不好多嘴多舌去问,市长也没有主动向我解释过。”
几位议员面面相觑。
每个人的心思不约而同,从市长早上才返回会馆宿舍这一事实来看,很容易想象,他或许在东京某个地方有个相好的女人。
“喂,市长住在什么地方,你大概能猜得到吧?”
这句话的潜台词便是,这种事情是有岛秘书秉承市长的授意,为其私下安排的。
“不不,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啊。”
市长进京自然是办理公务,陈情以及其他事情完毕之后,剩下的便是自由时间,特别是晚间,无事一身轻,市长个人想做些什么事情,完全无可厚非。然而像今天早上这样,迟迟不归,预定好的陈情活动也被耽搁,这就不能不视作问题了。
还有,此刻浮上议员们脑海的便是市长的频繁公出进京。这也正是此次进京之前,在市议会会议上在野党议员对市长的指责。他们心头不由得闪出这样的疑问:市长会不会借着公出的名义,在东京处理个人私事?虽然四名建设委员都属于市长派,但出了这种事情,他们也陷入了需要负连带责任的境地。
实在叫人不敢相信。春田英雄的私生活向来谨肃,从未听说他有什么男女关系方面的传闻。再说,当选市长之前,春田一直在家乡经营酿酒厂,跟东京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关联。假设春田在东京真有这样一个女人,那也是当了市长以后的事情。换句话说,这女人是他公出进京的时候结识的。
议员们还是有一丝不安,就算春田市长再严谨,男女这种事情也不好说,说不定……可即使春田市长夜宿女人那儿,他毕竟不是将公务抛到脑后的人哪,到了这会儿仍不见人影,不能不叫人担心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一名委员又向有岛发问:“你每次进京总是跟市长左右不离,市长住在哪儿你心里一点也没数?即使市长什么也没说,你对市长的行踪也总该有所推测呀,是不是?市长夜宿不归说明他在这儿有女人对吧?”
“这个……”
“事已至此,现在不是考虑市长名誉的时候了,为了市长的安全,赶快把你所知道的全部详详细细说出来!”
时间已是下午一点。市长到现在还没返回,也没有任何联络。市长一定遭遇了什么变故,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了。
***
(1)日本经济高度成长时期:一般指1955至1973年这个时期,在此期间,日本的GDP总值连续以10%左右的年平均增长率迅猛增长,并且克服了数次世界范围的经济困难,使经济保持稳定和持续的发展。——译注(书中注释,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注,下同。)
(2)补助金:国家无偿下拨给地方政府或地方政府无偿拨付给公共团体等的一种预算支出。在日本,补助金除法律定义上的预算资金外,还包括各种辅助金、受益者负担金、国库委托金等。
(3)辅助金:国家财政补助金的一种,主要用于促进就业和高龄者的雇佣安定等专款补助。
(4)霞关町:位于东京都千代区南部,为日本司法、行政机构集中地,常用来代指日本中央官厅和各部委。
(5)道厅:日本的各级行政事务机关称为“厅”,如东京都的行政机关称为“都厅”,京都府、大阪府的行政机关称为“府厅”,“道厅”即北海道的行政事务机关。
诡秘的东京之行
#1
市长仍旧未见踪影。必须考虑一个迫在眉睫的应急对策。
建设委员们同有岛秘书还有随行的市议会事务局的办事员合计,决定议员们立即拜访原定上午前往的大藏省,相关官员为此专门安排了时间,还在等着呢。还有,议员们决定拜访市长原本计划接下去拜访的农水省。无论如何,对方已经做好了跟自己一行会面的安排,总不能让对方空等一场吧。
春田市长不是那种嗜酒如命的人,所以不可能外出喝酒喝到烂醉,以致回不了会馆的程度。以他的性格来讲,迄今为止,这样荒唐的事情一次也不曾发生。再有一种情形,便是市长遭遇了某种不测,能够想到的譬如交通事故。况且,市长很放松地独自外出,遭遇预料之外的突发事故是完全有可能的。倘是这种情形,就更加毫无线索了。
此刻每个人不约而同,仿佛都有种预感,想象着正在众人担心的时候,市长忽然摇晃着身子回到了会馆宿舍:“哎呀,实在是……”搔着头皮出现在众人面前。因此,众人没有向警察署报警。冒冒失失报警,将可能招致莫大的耻辱。
议员们离开后,有岛秘书留守会馆宿舍,因为他要时时保持与外出的议员们的电话联络。
两点钟左右,有岛房间的电话响了。
“市长还没有回来吗?”
电话是前往农水省的建设委员远山庄三打来的。远山在市长派议员中算是主力,他担任着建设委员会的委员长。
“还没回来。”有岛照实回答。
“哦?真是的。”听筒中的远山议员的声音带着特征明显的乡音,“我们到了农水省,被官员们狠狠教训了一通哪。好了,过一小时我再和你联系。”
远山说罢,挂断了电话。
有岛能够想象出这些一把年纪的市议会议员被年轻官员数落,垂头致歉的情形。在几个地方小城市议员的面前,官员们肯定是一副威势逼人的做派。
三点半,远山第二次打来电话。
“是吗?真的麻烦了。有岛君,你真的一点线索也没有吗?”远山在电话中忍不住诘问起有岛来。
“唉,是真的,我……”
“我们现在在大藏省,又被训斥了一通,说你们市长先生到底怎么回事啊!这次进京算是彻底砸了锅!”
最后一次电话打来是五点不到,从住宿在议员会馆的原岛国会议员的房间打过来的。原岛礼次郎是从北海道选出的众议院议员,是国会下属的建设委员会委员,他在建设省人脉广,关系多,对此次港湾填海造地计划给予了诸多关照。为此,市议员一行专程去议员会馆拜谢他了。
“您几位辛苦了。”有岛冲着听筒中远山的声音哈腰说道,“市长还没有回来。”
“知道了。既然如此也没有办法,等我们回都市会馆后再商议吧。你先不要外出,等我们回去。”远山命令有岛原地待命。
市议会的四名议员返回会馆宿舍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半了。
“市长还是没回来?”远山一踏进有岛的房间便问道。
看样子,他在各省受到了严厉的训斥,此刻情绪非常低落。
“到底上哪儿去了呢?”
最终的疑问仍然落到这个关键点上。
“要不,往市长家里打个电话试试?说不定进京之前,无意中跟家里人透露过要去哪里办点私事什么的。”有人提议道。
“可是,这种事情必须慎重啊。”远山不赞同这个提议,“万一市长什么也没透露过,贸然这样做只会让他的家人担心哪。再有,市长在东京失踪的事要是不留意被当地的报社知道了,肯定会引起一场骚动,我们几个也会遭指责的,质疑我们随同市长一起进京,其间到底干了些什么。”
远山的话十分在理。
“哎,有岛君,”远山又转向秘书,“你有没有给市长进京时经常去的餐馆或者酒吧去电话打听过?”
“我打电话给市长每次款待客人时光顾的餐馆了,不过,他们都说没有见过市长啊。”
“像这样的餐馆,在东京一共有几家?”
“两家。”有岛告知了两家餐馆的名字。
“酒吧呢?”
“酒吧的话,议员先生们更清楚嘛。”
市长经常和议员们一同前去把杯解闷的酒吧,一家是银座后面巷子里的“文殊兰”,另一家是位于新宿的“霍屯督人”(1)。
“现在时间还早,妈妈桑应该还没到店里呢,所以我想过一会儿再打电话问。不过,我猜想市长昨天晚上不会去那儿喝酒。”
市议员们同样是这样想的。这两间酒吧并非春田市长最先发现的,而是早先市里的议员们进京之际就经常光顾的,市长只是蹈袭故道而已。
七点钟。
到晚餐时间了,但嗜酒的议员们此刻似乎没有心情安安静静待在会馆用餐。
“我们在这里傻等着,市长到底什么情况也不会有结果的。”还是远山议员发声,“嗯,再等一晚看看事态究竟如何,要是今天晚上市长还不回来的话,就要考虑最后对策了。有岛君。”
“哎……”
“我们出去吃点东西,争取马上就返回来,你辛苦一下,留下来等电话。”
“知道了。”
议员们暂时就最后对策拍板定夺,一行先去解决口腹问题了。一来,轮流拜访各省的时候受了气,必须找个地方舒缓一下情绪;二来,事实上他们即使待在会馆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对策来。
有岛送走议员们,提起话筒,一面翻看着笔记本一面拨动拨号盘。
“文殊兰”的妈妈桑拎起了电话听筒。
“你是说市长先生?没看见呀……哦,最后一次什么时候来东京的?……是呀。这我就不知道喽……好的好的,请您务必陪同市长先生今晚或者明天一道光临啊!”
有岛当然没有把市长失踪的事情说出口。
“霍屯督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招待代替妈妈桑接的电话。
“市长先生?昨天晚上没见着呀……是啊,昨天晚上我一直都在店里,肯定没错的……妈妈桑?是这样的,她说今天有点事情,要晚些时候才来店里……市长先生如果来东京的话,千万光临我们店哦,妈妈桑肯定高兴得要死哪!”
#2
有岛走出都市会馆,乘上一辆驶经门口的出租车。
“去饭仓。”
他简短地吩咐司机。
出租车下了三宅坂驶入青山大道。市中心街道的霓虹灯光透过皇居那片黑黢黢的森林射出来,银座一带璀璨的灯火仿佛极光一样,将夜空映照得明晃晃的。
有岛还有一条线索没有向议员们和盘托出,这便是他此刻前往的饭仓,因为市长曾经对他下过封口令,千万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出去。估计春田市长原本连有岛也不想告知的,但他是秘书,有时还需要他联络安排,市长不得已才没有对有岛保密。
有岛心想,只要到那里去打探一下,大概能得到些许关于春田市长的线索。昨天晚上,自己送市长回到都市会馆门前,市长佯作走进会馆的样子,却直接去了别处。倘若平常,像这样前往不想被任何人知晓的地方,市长总会悄悄告诉有岛一声。然而,这次市长却没有这样做。
因此,有岛抱着一丝朦朦胧胧的期许,希冀能在那儿捕捉到一点关于市长的线索。他甚至生出这样一个想法:因为春田市长每次进京来这儿似乎已成了惯例,说不定春田市长忌惮自己的小聪明,这次故意瞒着自己不说。
过了六本木交叉路口,向前行一百来米向左拐,这一带集聚着许多小餐馆、茶饮店、酒吧等。
有岛在这里下了车。他拐进其中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家餐馆,门面显得非常阔大。门口的招牌上写着“矶野”。有岛走进洒过水的门厅。
“欢迎光临!”站在门厅的一名资深女招待抬起头来看着有岛。
“哎哟,您什么时候来东京的?”
女招待一句话,登时让有岛知道了,昨天晚上市长没有来过这儿。
“昨天才来的。”
有岛曾几次奉市长吩咐来过“矶野”,所以,跟这名三十上下、身材微胖的女招待也算是老相识了。
通过数次交谈,有岛得知她也是北浦市人,现在还有几名亲戚住在北浦,而那家亲戚恰恰是有岛也熟识的,所以他同这名女招待可以轻松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过,他没有贸然问她市长有没有来过,毕竟这件事情弄不好有可能演变成大麻烦的。不管怎样,先跟餐馆老板娘见上一面再相机行事。
“老板娘在吗?”
“在的,她在后面。对了,您今天没跟市长先生一起吗?”女招待轻声问道。
“嗯。”有岛含糊其词地应着,跟在女招待身后朝后面走去。这一声“嗯”等同于回答了。
女招待没有领他登上宽宽的、光滑锃亮的榉木楼梯,而是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子。
“我这就去请老板娘过来。”说罢,女招待消失在走廊上。
有岛不太清楚市长同这家餐馆究竟有什么样的联系。作为秘书,他只有遵从上司命令的份,不可以询问理由。为此,他只能发挥自己的想象,但即使得出什么结论,也绝不能在市长面前有一丁点儿显露。他只能不动声色地绝对服从市长的命令。
按照有岛的想象,市长同这家矶野餐馆里的某人有着某种亲密关系,是男女方面的,也就是一同公出进京的建设委员们在市长失踪后第一时间不经意透露出来的“女人问题”。事实上,市长之前就有过这样的先例,来这家餐馆之后便夜宿不归。
但是,是不是夜宿于这家餐馆则不得而知。从这里再转至其他场所也不是没有可能。换句话说,市长利用这儿作为中间点,在别处另有落脚的地方,这种推测也是可以成立的。
这儿的女招待有岛几乎全都认识,但他想不出谁能够令春田市长动心。每次奉市长之命来此办事,有岛总是按捺不住心底深处的那份好奇心,然而女招待们的言行举止,却没有丝毫能够让有岛往那方面联想的意思。
老板娘五十岁上下,体重约莫六十公斤,身体壮硕,像个相扑女力士似的。无法想象,春田市长与这个老板娘之间会有什么瓜葛。当然,男女之事是不能以常识来判断的,年轻的有岛仅凭肤浅的观察自然捉摸不到。不过,有岛根据市长与老板娘之间你来我往的对话来分析,两人应该只是餐馆经营者与常客的普通关系。
老板娘走进屋子。她头发稀落,显得额头特别宽,一对细眼忽闪忽闪的。她来到客人面前,开启她的伶牙俐齿。
“哎呀呀,有岛先生,听说您昨天来的东京?我一点都不知道嘛。”
“是啊。”
“那样的话,怎么也不来个电话呀?还是下榻在平河町老地方吗?”
“嗯。”
“市长先生很忙吧?”
这时候,女招待端来了茶和小点心,有岛于是稍稍隔了片刻才接上话茬。“其实是这么回事,老板娘,”有岛啜了一口茶,抬起头来,“昨天晚上市长没来过这儿吗?”
“没有啊。”老板娘眯缝的细眼略略睁大了些。
“是吗?这就奇怪了。”有岛歪着头说。
“哎哟,有什么事吗?”
“哦,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瞎猜想,昨天晚上市长可能到这儿来过,所以就问问。”
“昨天晚上真的没来过。对了,你们上次进京是什么时候来着?”
“上月的十号。”
“没错,进京第三天,应该是十二号的晚上来过,此后就再没有来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老板娘说着,好像是在观察有岛的脸色。
“老实跟你说吧,老板娘……”
有岛心想,即使过后市长回到会馆,对于这件事情,他顶多挨顿训斥就会过去的。因此,他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统统告诉了老板娘。退一步讲,若不这样做,肯定一点线索也得不到。
“是这样啊。”
老板娘若有所思。
有岛若无其事地仔细观察着老板娘的表情。可是,从这个细眼、低鼻、小嘴的圆脸女人身上,捕捉不到一点点他可以据以判断的反应。
“这事真蹊跷啊。”老板娘也跟着一起担忧起来。
“是蹊跷。我本来猜想,市长肯定是到你这儿来了,所以还蛮安心的哩。”
“没有哇,有岛先生!市长先生确实经常来我店里喝喝酒、解解闷,可是一次也没有在我这儿宿夜过呀。”
“没在你这儿宿夜过,这么说还有别的地方是吗?”有岛抓住了老板娘不经意中露出的话把儿。
“没有啊。”老板娘不慌不忙,“据我所知,市长先生没有这样的地方……对了,这种事情,您这个当秘书的不是再清楚不过吗?”
“这倒是。”有岛被老板娘的反问噎得无话可答。他感觉,对方似乎是在竭力搪塞,但他却不能再穷追不舍下去。
“市长先生嘛,”老板娘说着用眯缝的细眼打量有岛,“即使来我这儿,也只是一面用筷子撮着砂锅菜,一面笃悠悠喝点酒而已。他那样的人,成天被您啦还有议员们啦围着奉承拍马,就想一个人好自由自在些。所以说,即使到我店里来,市长也绝对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是吗?”
“这一点您必须理解他呀。市长先生最信任您了,所以您也要多替市长先生着想才是啊。”
“我当然替市长着想啊。像今天这样子,他也没跟我打一声招呼,突然失踪了,我真着急啊。还有,今天原本要去拜访部委向他们陈情的,结果砸了锅,一同进京的议员先生们光火了,只有我真心急得火烧火燎啊。”
“这么说还真有点奇怪呢。”老板娘皱紧了眉头,“像这样的事之前有过吗?”
“没有过,除了到你这儿之外应该没有过……说起来确实奇怪,不瞒你说,市长自从来过你这儿之后,就开始夜不归宿了,而且对我没有任何交代,所以我就以为昨天晚上是到你这里来的哪。”
“哦?这可是头一次听说呢。”老板娘道,可她的样子似乎并不怎么吃惊。
“哎,有岛先生,除了我家之外,是不是还有另一家?”
有岛登时两眼放光:“你想到什么了?”
“不是,我只是听了您刚才说的,随便问问而已,没什么有根有据的线索呀。”
“市长每次在外面过夜,都说是上你这儿来。那像这种时候,一般市长是几点钟从这儿离开的?”
“嗯……早的话来了很快就回去,晚的时候也就十点多吧,因为一到十点钟,店里就不再接受客人点单了。”
“从你这儿离开的时候,会有谁送市长一程吗?”有岛寻思,可能此时有某个女招待随同市长一起离去。
“不会的,每次都是我们帮他叫辆出租车,他乘出租车返回去的。”
“不是固定接送的包租车吗?”
“市长先生哪有那么讲究,就是我们在路边帮他叫的普通出租车。”
听了这话,有岛的反应是,市长之所以不乘包租车,果然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去的地方。根据经验,市长虽然在外宿夜,但每次必定上午十点钟左右返回会馆,而有岛的职责便是在这段时间内,竭智尽力,不让一同进京的市议员们知道市长外宿这件事情。
有岛给现任的春田市长担任秘书有两年半了,他的前任移调总务部升部长了。之前,有岛曾经将市长外宿的事情悄悄向前任透露过,如今已是总务部部长的那位前任秘书带着神秘的表情反问道:“哦,有这样的事?”
“您当秘书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事吗?”有岛问。
“呃……好像不大有吧。”
“不大有,就是说还是有过的对吧?”
“嗯,我是担任市长秘书的第二年才开始陪同市长公出进京的,一同进京的次数也没几次,说起来,是有过一两次,市长说要上某个远房亲戚家去,然后就在外过夜了。”
“是东京市内的吗?”
“去什么地方倒没听他说起,不过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肯定返回来的,所以我猜想,应该不太远吧。”
有岛想起那时与前任秘书的对话。他有点后悔,早知有今天这样的事态出现,当时把市长外宿的地点打探清楚就好了。如果市长返回来了,这次一定要问清楚,并且记在本子上。
可是,自有岛接任秘书以来,市长一次也没有说起去远房亲戚家的话,这该怎么解释呢?
按照一般的思维,秘书换了人,有岛作为新任秘书,市长对他理应比较放心,关于这家“矶野”的事情也会透露给他,只不过命令他不得向别人外传。有岛想,可能因为前任秘书原来是前任市长的秘书,所以春田市长在其面前多少使一点障眼术吧,这样推测或许更加合理。
想起之前的对话,有岛于是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市长在东京有个远房亲戚?”
“没有,”老板娘将胖粗的脖颈缓缓地左右晃动,“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事情。”
“是吗?”
最终,有岛一无所获离开了“矶野”。
市长跟这家矶野餐馆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依照市长的简短解释,是“我知道的一家餐馆”。对此,有岛身为秘书不能单刀直入向老板娘打听清楚这层关系,本想找个女招待暗地里打探,可转念又想到,这些女招待一准转眼便将此事报告给老板娘,万一传到市长耳朵里,少不了挨一顿骂,于是只好作罢。
不过,假如市长明天、后天,甚至一直也不现身的话,那么,市长与“矶野”的关系,还有市长与所谓的“远房亲戚”的关系,就必须往下好好查一查了。
有岛九点半左右回到都市会馆,打算尽量赶在议员们返回之前回到自己房间。这帮议员大人来到东京,不会只喝一家就甘休,依他们的习性肯定会好奇地一家家逛过去,基本上要喝到夜半十二点、一点钟。当然,今天因为市长之事,估计不至于那样纵情吧。
有岛刚走到大堂,一名服务员便上前告诉他:“您回来啦?远山先生请您给他房间打个电话。”
有岛一惊:“市长回来了?”他不由自主地问道。
“不,市长先生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