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电话铃响了。
有岛正在呆呆地想事情,猛地受了一惊,差点跳起来,他盯着响个不停的电话机。
是哪里打来的?会是警视厅吗?或者北浦市?又或者,是市长打来的?
有岛好不容易镇定了情绪,拿起听筒来。
“请问有岛先生在吗?”是前台,有岛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我就是有岛。”
“请稍候。”
听筒中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是有岛先生吗?我是今天白天在警视厅见过面的田代啊。”
“噢。”
有岛眼前浮现出那个三十四五岁、小个子、浓眉毛的警长的面孔。
“你好。”他情不自禁地有些惊惶起来。
“您一个人吗?”田代警长问道。
田代对有岛说,今天白天劳烦他了,但是还想再跟他聊一聊,问他能不能出来见个面。
“不巧得很,同行的人都外出了,就留下我一个人守电话呢。”有岛据实以告。
“啊,那倒是不太好办哪。”电话中警长的声音透着一丝为难。
“要不,麻烦警长到我的房间坐坐吧,反正没其他人。”有岛建议道。
“可是,议员先生们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回来的呀。”警长回答说。
有岛顿时觉察到,警长是担心被市议员们看到和自己在一起不妥。看来,警长是想从担任市长秘书的自己身上打探更多关于春田市长的个人情况。对于市议会议员们,田代警长多少有点顾虑,无法问得十分深入,所以打算从没有利害关系,并且时时在市长周围的秘书这里入手,询问些更深入的问题。
“嗯……您稍等一下。”
有岛忽然想起来,市长的胞弟春田雄次也一同下榻在会馆,并没有受到议员们的邀请,此时应该也待在房间里。
“我想应该还有一个人留守着,我过去看一眼。”
有岛将话筒搁下,往市长弟弟春田雄次的房间走去。春田雄次的房间在同一楼层,只隔几间客房。他上前敲了敲门,春田雄次开门伸出头来。
“呃……我有件事情想拜托您。”
有岛没有提起田代警长找自己出去谈话的事,只简单说是忽然想到有个地方可能跟市长有关,想去实地看看,无奈议员们出门前关照要有人守电话,不能没有人留守,所以想请雄次帮忙守电话,自己去去就来。
“噢,行啊,”雄次爽快地答应了,“反正我哪儿都不去。那我这就关照总机,把外面打进来的电话接到我房间来。”
接受请求之后,雄次还向秘书道谢,说为了哥哥的事情让他费心了。
有岛急忙回到自己房间,拎起搁下的话筒,告诉等候着的田代警长马上就下楼,随即做起了外出的准备。
警长会向自己打听什么事呢?在警视厅问询的过程中,他好像对市长的家庭情况非常感兴趣,大概是问这方面的相关问题吧。有岛一边系着领带一边暗自揣测。
#5
有岛看见大堂的椅子上坐着个心不在焉的小个子男人。
田代警长也看到了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有岛秘书,立即站起身来。
“今天实在是打搅您了。”警长主动问候有岛。这一幕,在外人看来,绝对想象不出是警视厅的探员来调查情况,倒像是哪个企业的下级职员返回公司途中顺道到此处来的样子。
“您好。”
有岛见有前台服务员在近旁,便只简单寒暄了一句,同时点头致意。
“有人替您守电话了吗?”田代有点在意电话中说的事。
“啊……今天一起去警视厅的市长先生的弟弟在房间里,就拜托给他了。”
“噢,这位市长弟弟哪儿都不去吗?”
“他哥哥下落不明了,估计没有心情出去逛街了吧。再说他和几位议员也不熟,所以没有同行。”
“那好,我想您大概还牵挂着守电话的事,所以就只耽误您三十分钟可以吧?”
“没关系。去哪里坐坐呢?会馆里面倒也有小酒吧……”
“不行!”警长摇摇头,“不如我们到外面走走怎么样?”
不愿意在这个场所谈事情,显然还是不想被议员们返回时撞见。于是,有岛和田代警长挨着肩走出了会馆玄关。
大街上高楼大厦比屋绵亘,但是灯火不多,因而路上稍显昏暗。
“往赤坂那边走吧?我想,到那儿一块儿喝杯茶,顺便聊聊。”
二人顺着通向赤坂见附的坡道慢慢走下去。坡下,夜总会以及汽车的各色霓虹灯招牌闪烁着耀眼的光亮,交叉路口来来往往的车灯射出无数道光柱。
过了赤坂见附,田代领着有岛朝一木街走去,旁边巷子里的小茶铺透着灯光,将门外的路面映得发亮。
“就这儿吧。”
店内客人很少。大概是天刚刚黑,时间尚早的缘故。二人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叫了两份红茶。
“其实呢,我是想问一问白天在警视厅不方便询问的问题。嗯……您算得上是市长最信任的人了,所以我很希望您能开诚布公地回答我的问题,对我们来说,最怕的就是有什么事情遮遮掩掩的。”
田代警长说到“遮遮掩掩”的时候,锐利的目光一直在有岛脸上来回扫视。有岛心想,警长这话肯定是指市长的家庭情况。
“当然当然,既然已经报警了,我们肯定会全力配合,凡是我知道的一定如实奉告。”有岛将一片柠檬丢进红茶杯,回答道。
“那就先谢了,我们的搜寻工作最需要的就是这种配合。说起来,虽然市长先生眼下生死还不清楚,但不得不做好心理准备,就是市长先生遭遇了不幸事态,因为这不同于普通人的离家出走,他是公务出差中发生的事情,而且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所以很不乐观啊!”
警长先说了一段开场白,接着说道:“在警视厅里,市长先生的弟弟也说过了,市长夫人是第二任妻子,但是,她以前的身份……不好意思,我本不应该这样说的,我直截了当地说吧,她结婚前是札幌的酒吧老板娘对吧?况且,她和市长先生的年龄差了足足二十来岁……”
田代果然从这里切入正题。
“是的。市长先生娶现在的夫人,正如市长弟弟白天在警视厅所说的,是八年前的事,当时夫人二十三岁。”
“夫人叫什么名字?”
“叫美知子。”
“她在札幌开的那家酒吧叫什么名字?”
“那家酒吧开在札幌闹市区薄野的一条小路上,名字叫‘美知酒吧’,听名字您就知道,客人完全就是冲夫人的人气而来的。”
田代将这个信息记在了小本子上。
“我今天还听说,市长先生也成了那儿的客人,后来便有了浪漫的结局哪。”
“是那样的。春田先生那时候还不是市长,我也还没和他有接触,不过听人说,市长先生非常迷恋她,经常从北浦市飞往札幌,结果,夫人也被他的热情俘虏,两人终于结婚了。”
“原来是这样啊,春田先生真是个富有激情的人哪。对了,他们夫妇二人的感情怎么样?您身为秘书,自然也得经常出入市长家对吧?”
“对呀,他们夫妇感情很好,这一点我完全可以断言。”
有岛一边说一边猜测,警长可能从他的职业角度出发,认为市长夫人周围另有男性,所以想通过自己来探询答案。
有岛的猜测没有错。
“市长夫人结婚之前,也就是酒吧老板娘的时代,有没有其他客人也对老板娘产生迷恋呢?”
“我想一定相当多,我如果说没有,那肯定是撒谎,毕竟是个姿色出挑的美女嘛,况且当时还很年轻。”
“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迷恋老板娘呢?您有没有听说过?”
“稍许听说过一点。不过那全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而且,因为酒吧的顾客层次比较高,大多是在公司担任要职的人,或者一流商场的店主之类,但是自从和春田先生结婚后,夫人就把酒吧彻底转让出去了,安心在市长家做家庭主妇,跟之前那些客人绝对再没有往来了,这点我可以保证!”
“我还想再确认一遍:这位美知子成为市长夫人之前,没有结过婚对吗?”
“夫人这是初婚。”
“美知子夫人是出生在札幌的吗?”
“不,不是,夫人应该是在东京出生的。”
“哦,东京出生的?”
“话是这样说,他们一家是移居到札幌去的。听说夫人的父亲在东京的时候自己经营一家印刷厂,做了六七年故世了,厂子经营不下去了,就卖掉了,美知子夫人就是用这笔钱开的酒吧。”
“那么,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母亲,市长把她接过来一起住,第二年也故世了。”
“有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
“噢……”田代警长浏览了一遍自己记的东西,“接下来,是关于市长先生前妻的,”转入了下一个话题,“市长先生和前妻离婚,是怎么一个情况?”
“这个我不清楚,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可是,应该会从别人那里听到些什么吧?”
“当然不是说一点也没有听说过,不过那种传言是不可靠的,所以,我真的……”
“不要紧的,我只是作为参考才向您打听,不会把您的话当作证词的,这点请您放心。”
“既然这样,那我就随便说说。简单来说,据说市长从一开始就讨厌那位夫人。”
“哦,那是因为什么呢?”
“之前那位夫人也是来自酿酒厂老板家的,您知道,市长先生本来就是做酿酒这行的,由于这层关系,有人从中撮合,两人就结婚了。但那位夫人是家里的独生女,特别任性,所以让市长非常讨厌。”
“既然那位夫人有这样一个殷实的家庭,应该还能过得下去吧,白天好像提到说,现在没有她的消息了……”
“是啊,她本来就性格强悍,大概不想让人指指点点说是被休回娘家的吧。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是真是假就不清楚了,说她突然离开了家,一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她的下落。当然啦,她娘家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大好对外人说而已。我也就只知道这些了。”
“多谢多谢!”
警长端起茶杯喝着剩余的红茶,像是问询告一段落。
“对了,我想再问问:从公务的立场来看,目前春田市长在北浦市的政治势力中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地位?您能不能介绍一下供我参考?”
“这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啊。”
有岛已经预感到对方会问这样的问题。于是,他从刚才在会馆房间里思考过的市议会中的派系势力分布开始,一直到议长选举、下一届市长选举的相关形势,简单地向田代警长做了介绍。
警长一边看着记录,一边不时地插上一句,进行确认。
“市长先生时常进京,除了公务以外,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行动?”等有岛讲完有关市议会的一大段介绍,警长又问道。
“没有什么特别的行动。只是,傍晚办完公务返回会馆后,经常会在大堂的公用电话往什么地方打电话。”
“哦,公用电话?打电话的话在房间里也可以打吧?”
“从房间拨打的话,话费都算在出差经费中的,市长一定是不想这样才用公用电话打,他在公私分明这方面很严格的。”
关于电话的事,田代没有追问下去,他猜想可能是打给东京市内某个熟人的。
“其他您看还有什么能想到的线索?”
这时候,有岛脑海里忽地闪现出一件事情:三天前远山曾说起过早川进京了。
早川准二议员也来东京了。这是远山派中的某位议员电话告诉远山的。不用说,早川是与保守派针锋相对的革新派议员,本人又非常热衷于政治斗争,为了此次市长进京一事,他还在议会上提出弹劾。
有岛简略透露了下早川之事,田代警长立即双眼放光,问道:“这位早川议员先生是怎样一个人?还有,他来东京,是不是有熟人为他提供住宿?”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我们的市议员来东京的话,倒是有家定点的旅馆,可以打折入住。他大概就住在那里吧。”
警长记录下了那家旅馆的名字。
#6
“爸爸可真能睡啊!”
芳夫一边往面包片上涂黄油,一边朝里屋望了望说道。
说是里屋,其实这套公寓房总共只有两个房间。早川准二裹着被子,就睡在里面那间近十平方米大的屋子里。昨天睡到傍晚才醒,吃过晚饭马上又睡了。脑袋从枕头上出溜下来,歪在一旁,嘴巴稍张,发出轻微的鼾声。
夫妇俩在厨房急急巴巴吃着早饭。只有这间屋子的窗口透进来微弱的晨光。现在已过了七点钟,上班的公司在市中心,所以这个时间必须吃早饭了。
“昨天晚上你回来得晚,今天又走这么早,跟爸爸一句话都没有说上呢。”
“真是个怪人。大老远地从北海道跑过来住到咱们家,结果……不过,他太累了才睡到这会儿,总不能把他叫醒呀!”
“到底上了年纪,你看他动不动就累成这样子。好吧,不要叫醒他,反正还要在这儿住一晚上,你今天下班早点回来就是了。”
“昨天实在是没办法,我不知道你爸爸来嘛,今天一定早点回来……他今天晚上真的还住在这儿吗?”
“他是这样说的。就算他说要回去,我也会留住他的,让他等你回来再说。”
夫妇二人又望了一眼熟睡中的早川准二,他歪在一边的脸一动不动,仿佛被固定住了一样;张开的嘴巴也只有一呼一吸的时候,才像鱼嘴似的微微翕动;头上的白发闪着亮光,额头沁着油汗。
“爸爸真的是老啦,跟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简直快认不出来了。白头发、皱纹也多了不少。”
“可不是嘛。昨晚上我也说了,还是早点把议员辞了算了。他从年轻的时候起就一直为贫苦的人们大声疾呼呢。”
“是啊,正因为热爱这条道路,爸爸才会感觉这辈子满足了。跟他比起来,我这个工薪族才叫可怜哪,时时刻刻都得留意上司和同事的脸色,说的话一多半都不是真心话!”
“行了,就别发牢骚啦,这样子你老婆不还得指望你过日子吗?工薪族确实值得同情,但如果什么都顺顺当当的话,日子就会出问题的。好啦,只有忍着点,不要自暴自弃,本本分分地做事情,不然还有什么法子呢?”
这时早川准二嘴里咕哝了一声,夫妇二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了他。他翻了个身,面孔朝上仰天而卧。女儿信子吓了一跳,因为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死人一样。
信子把芳夫送出门之后,便开始收拾厨房。她几次去看父亲眼睛是否睁开,不过似乎完全没有必要,早川准二睡得非常沉,等他睁开眼睛时已经差不多十点钟了。
“您睡得好熟啊!”信子朝父亲微笑着道。
“芳夫人呢?”准二环视四周问。
“早就出门啦,这都十点了。”
“已经这么晚了?芳夫昨天很晚才回来吧?怎么不叫醒我啊。”
“可是,您那么累,又睡得那么熟,芳夫看见您熟睡的样子,就不让我叫醒您呢。”
“那多不好意思。”
准二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但是脚下好像仍有点站不太稳。
“爸爸,”准二站在狭小的厨房间洗漱,信子从他的身后递过来一条毛巾,“今天一天都待在家吧?”
准二撩水洗了把脸,一边用毛巾擦拭一边回答:“怎么待得住哪。”
“哎哟,还要出去啊?”
“有市里的公务要办呢,就出去一会儿。”
“今天要跑哪里?”
“好几个地方哩,主要是跑政府部门。”
准二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风景,眼睛眨了好几下,像是感觉光线刺眼似的。信子从旁边看父亲的侧脸,父亲仍显得很疲惫。
“今天千万早点回来哟,芳夫也说过了,晚上一下班马上就回家。我去买点肉,准备做暖锅吃。”
“好啊,你就准备吧!”
父亲喜欢吃牛肉。
“看您昨天真是累得够呛,到底干什么去了?”
“哦……”
准二嘴里含糊地应着,返回里屋换下了睡袍。
“什么也没干,就是上了年纪,以前来东京可没累成这个样子……”
“所以我说嘛,市议员什么的早就该辞掉了呀,爸爸一心一意地干到现在,应该感到满意了吧?”
准二默不作声地套上衬衣。
“哎呀,您这就要出门吗?”
“想着早点回来,所以得提早出门哪。”
“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是吗,那就吃完了再出门。”
这天晚上,信子和芳夫准备好了暖锅等着父亲回来,可是准二没有回来。
***
(1)昭和:日本的年号,自1926年起至1989年止。
(2)劳联:“劳动组合联盟”“劳动组合联合会”等的简称。
(3)渔把头:船主,拥有渔船和渔网,雇用渔工捕鱼的老板。日本现在仍有许多地方实行这种船主制。
(4)吴越同舟:中国春秋末期吴国与越国争霸数十年,互相征伐,后以吴越同舟形容水火不容之敌在危难之际不得不暂时化敌为友,共渡难关。
发现尸体
#1
田代警长同北浦市市长秘书有岛在赤坂的茶馆分手后,直接返回警视厅,留在那儿加班。其他警员都外出了,只剩他一个人留守着。
田代从市内某私立大学毕业后进入警视厅工作,今年已经是第十三年了。他虽不是经过按部就班考试的所谓公务员出身,但晋升还算是快的,先在神田警署干了五年身穿制服的外勤巡警,二十七岁时转为刑警,三年前从新宿警署刑侦科被提拔至警视厅,是刑侦一科十三名警长中最年轻的。在警视厅内,他被公认是个“精明能干者”。但是田代却觉得自己只不过更加努力而已,最大的优点就是坚忍不拔。
只有田代的桌上还亮着灯,他在浏览未及整理的资料。当然,他不是因为资料积压多了才留下来加班的,而是为了等电话消磨时间才看这些东西的。
三十分钟后,电话铃响了。
“警长吗?”是手下一个警员打来的。
“是我。是冈本君吗?辛苦了。”
“我刚刚跑了神田一家叫锦秋馆的旅馆,这里是北浦市的官员们进京时常住的定点旅馆,价格开得比较低,市议会议员中有些人讨厌气氛死板的都市会馆,也会住到这儿来。”
“是吗?”
“不过,关于那个北浦市议员早川准二,据这儿的经理说,他不住在这里,至少现在他还没到这儿露面呢。”
“哦?还有呢?”
“锦秋馆的客房女服务员们跟早川议员很熟,对他印象都很好,说他为人正派,到底是革新派,花钱也不像别的保守派议员那样大手大脚,晚上到银座一带顶多散散步,从来不一家接一家地喝酒。还有,保守派的议员常常凌晨一两点钟敲过才回来,但早川议员十点钟左右就回来了,然后就上床睡觉。”
“是吗?还有什么?”
“嗯,我问过她们,早川先生除了这儿以外,还会到东京什么地方投宿,据女服务员说,记得早川先生曾经透露过,说他在东京有亲戚。”
“噢,在哪里?”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听语气,警员在电话那头似乎正在搔头皮,“那个女服务员说,早川先生这么讲的时候,她只是随意附和着‘哦,是吗’,根本没往心里去。如果当时详细问几句就好了,可惜呀,是什么亲戚、住在哪里等,全都没问,说了也等于没说……”
“哎,已经不错啦,”田代安慰着年轻警员,“虽然只有这些,可是我们已经知道早川议员在东京还有别的落脚地方了。”
早川准二在东京有亲戚。如此看来,与市长前后脚进京来的早川准二即使不出现在都市会馆或者锦秋馆,也不用到别处去投宿,他在东京有地方可以落脚。
#2
田代警长得知早川准二这位革新派议员进京并由此激起了兴趣,是因为进京的其他议员中无人事先知晓早川的进京计划。他们知道这个消息,是执政党的远山议员从北浦市的下属那里获得了早川准二前往东京的消息。
任何一个地方的议会都常有这种事情,保守派与革新派不仅是各自的主张相对立,甚至有时还会掺入个人感情,相互反感,这种议员之间怀有敌对意识的情形并不罕见。从远山议员通过他在北浦市的下属那里电话获悉早川进京的消息,对早川的东京之行发出警报可以推测,早川准二这位议员在保守派眼中,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
早川议员进京会不会与春田市长的失踪有关联?眼下当然还不清楚。不过,从与市长同行的执政党议员们对早川怀有相当的戒心这点来看,田代警长觉得,有必要尽快掌握早川的行踪。
对于春田市长的失踪,田代没有立即将它同杀人案件联系起来,因为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把握。作为一名警长,那样判断太轻率了。眼下还没有别的任何过硬的证据,所以那样判断缺少依据。然而,站在个人立场上,田代还是有些担心,隐隐感到春田市长的失踪与其性命安危有着直接关联。
这时候,冈本从外面回来了。
田代抬起头。
“情况就是电话中报告的那样。很遗憾,没有弄清楚早川议员的落脚地点。”
冈本看着田代的脸孔,把电话里报告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
田代当即让总机帮忙接通北浦市警署的电话。
“今天晚上就跟那边的警署打听,最晚明天中午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知道早川议员在东京的亲戚到底是谁了。嗯,一切都得从这个入手。好了,你先回去吧!”
“是!”冈本颔首辞别。
北浦市的电话接通了。田代在电话中花了不少口舌知会和解释。照理,这种事情应该通过北海道警察厅交涉的,但目前尚没有走到刑事案件侦查这一步,所以采用口头知会的方式亦无不可。
挂断电话,田代随即又拨通了都市会馆的前台电话。
“北浦市议员先生一行下榻于贵会馆,麻烦您给我接一下远山议员先生可以吗?”
“远山先生外出了还没有回来,其他议员也都和他在一起呢。”前台服务员的声音略显生硬。
表上指针已走过晚上十点钟。
有岛秘书此刻一定留守在自己房间,准备接听从外面打来的电话。
田代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熄了灯,将黑色提包夹在腋下,走出屋子。今天晚上,是其他警队负责值班。
#3
这夜,田代回到位于杉并区久我山的家中,不知道为什么,他躺在床上却老是心神不定,总觉得厅里说不定会大半夜打来电话,传达出警的命令。眼下,只有田代这个警队手上没有负责大的案子,所以,如果发生抢劫杀人之类的案件,自己的警队肯定得比别人先着一鞭。
之所以心神难定还有一个原因,田代觉得如果真的突发恶性案件,一定是和春田市长失踪有关的案子。直到现在,市长下落不明,使他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地将脱下的西服摆在枕头旁,以便随时可以套上赶赴现场。在这件事情发生前,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过。
然而,这天夜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第二天清晨,和煦的阳光像往常一样照进这栋廉价商品房的窗户。
——对了,那几个人今晚就要乘坐特快列车回去了。
田代坐在床上抽着烟,忽然想到这件事。
议员一行离京返回北浦市,对田代来说,就仿佛攥在手里的某样重要东西也随之消失,可他又无法让他们中的某个人留下来。从北浦市的角度来讲,现在无疑是大事临头,中途急急忙忙进京的议长及其他议员,必须赶回去详尽地报告事情经过以及善后对策,就算留下来,也只有市长的弟弟春田雄次。关于市长现任妻子在札幌做酒吧老板娘时候的情况,田代仍有点放不下,不过这方面的详情去当地查访比当面问询雄次更加妥当。
田代最希望的当然是市长秘书有岛能留下来。可是,眼下市长仅仅是失踪,尚不清楚是否与犯罪有关联,所以他没有理由这样要求。
田代来到警视厅,看到桌上放着一个茶色纸袋。应该是值班的警员在田代下班后接到电话记下来的通话内容。
这正是北浦市警署对田代的知会事项的回复。
“北浦市议会的早川议员在东京的亲戚,截至目前所掌握的只有一人,是住在东京都府中市S住宅区402号的上村芳夫。此人是早川准二氏长女信子的配偶,现就职于M证券公司。”
田代看完电话记录,扫视了一眼坐成三排的自己手下的警员们,他们都在紧张地填写书面材料。
“冈本君!”
年轻的冈本搁下笔,腾地站起来。
“昨天夜里回复来了,你看这个。”
冈本站着看完记录:“嗬嗬,原来是他女儿嫁到这儿来了。”
“你马上跑一趟怎么样?”
“是!”
“……这样,早川议员如果在的话,你就问问他看,春田市长进京之后就下落不明了,您是否知道?假如他不在,你就问他女儿关于她父亲的行踪……我可提醒你啊,这个现在还不涉及犯罪,所以你得顾及对方,问的时候不要伤害她的感情。对方如果不想回答也没关系,不要硬逼人家回答。”
冈本收拾了一下桌子,然后穿上外套。
年轻的部下出去后,田代重新拿出关于春田市长失踪的搜查申请,仔细看起来,上面详细记载着失踪者的相貌、年龄、失踪时所穿服装、推测身上携带的现金数等。田代已经记不清看过多少遍了。
#4
前往都市会馆的青木警员打来电话,向田代报告情况。这是大约下午两点钟。
“北浦市议员一行,好像是乘坐今天傍晚的新干线回去。由于行程定得急,买的不是特快卧铺火车‘北斗星号’的票,乘坐的火车五点整从上野站发车。现在他们正笃悠悠地收拾东西。”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会馆的前台这里。我假装住客的样子几次从他们下榻的客房门口经过,听到房间里传出笑声,他们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哪。”
“有岛秘书在做什么?”
“他在几个议员之间跑来跑去地忙活,车票啦,行李装箱之类好像都是他的事情。大概因为市长不在,所以这些杂务都落到他身上了。”
“没有外出的迹象吗?”
“目前看不出。”
“知道了。”
“警长要去上野车站吗?”
“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
事实上,田代确实有点举棋不定。照他的意愿,只希望有岛一个人留在东京。倒不是还想再对他进行一次问询,而是万一这里突发什么情况的话,可以立即让有岛作为证人提供些有用的线索。
然而,情况会不会发生他心中毫无把握,所以无法强制要求有岛留下。
三十分钟后,去府中市S住宅区的冈本回到警视厅。
“早川准二确实去了他女儿家,不过事情好像有些蹊跷哩。”
据冈本报告,早川大约十一日上午十点钟突然来到女儿女婿家,当时人显得非常疲惫。早川这次进京,女儿女婿事先并不知道。早川告诉女儿说自己是十日上午早上到的东京,当天晚上投宿在哪里早川却没有说。十一日,他到女儿家后因实在累得不行,便蒙头大睡,晚上又接着睡。脚上的鞋子脏兮兮的,裤子也弄得皱皱巴巴,所以女儿猜测父亲花很长时间走了许多路。
早川在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日的上午十点钟左右起床。那天在家待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又出门去了,走之前跟女儿说好晚上回来和女儿女婿一起吃饭,并且再住一个晚上。他还提到当天的安排是前往中央有关部委拜访。当天晚上女儿女婿做好了暖锅等父亲回家,可他却一直没有回来。
女儿女婿不免担心,估摸父亲会不会已经返回北浦市,只是时间匆促顾不上打电话说一声,于是今天早上试着给老家打了个电话,却被妹妹告知,父亲来电话关照过了,假如信子来电话问就告诉她,说父亲因公务耽搁,还得在东京再待两三天。听妹妹这么一说,信子才放下心来。
早川的长女信子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冈本。冈本自我介绍说是警视厅的,倒又令信子感到了不安,反过来向冈本问了许多问题。
听了冈本的报告,田代觉得,早川的行动实在令人生疑。
“警长,会不会连早川也一起失踪了?”冈本低声问道。
“这个……”
现在没有任何头绪。不过,这个最新事实,给春田市长的失踪愈加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假设春田市长与早川准二议员先后失踪,是否表明两人之间有着一条无人知晓的深脉?还有,导致两人先后失踪的共同事因又潜匿在何处?
听过冈本的报告,田代尤其感兴趣的一个事实是,早川准二出现在女儿家的时候,显得非常疲惫,裤子也皱皱巴巴的。
“早川睡了一晚,第二天说是去拜访相关部委,应该是骗他女儿的吧。”田代用铅笔末端抵住嘴唇下边说道,“一个地方议员独自一人来东京拜访相关部委的官员,是没有人会接待他的,北浦市的议员组团前来,人家才肯会见他们哪。早川这是对女儿随便说了个借口而已。”
“我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市长和早川的关系并不和睦呀,一个是地方政府的保守派首脑,一个是长期以来跟保守派针锋相对的革新派议员嘛。听他女儿说,这个早川准二议员,年轻的时候是从事工运的,他在这方面已经干了四十年,被认为是革新派中的斗士哩。”
田代到底还是没去上野车站监视北浦市议员一行离京。他只是让冈本和青木从远处暗中观察。事后两名警员报告说,没发现任何异常,一行顺顺当当乘坐“山神53号”列车离开了东京。
晚上,田代早早回到家里,泡了个热水浴,喝了大约半斤酒,坐在被炉(1)前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或许是比较累的缘故,近来他经常会这样。
正梦见自己被什么东西追赶着,却被妻子摇醒了。原来是警视厅来电话了。电话中值班警员的声音都变了:“日野市的杂树林中发现一具被害尸体,怀疑是失踪的北浦市市长!现在负责鉴定的人已经赶往现场去了。听说这件案子是由田代警长跟进的,所以特意向您报告一声。”
要来的事情终于来了——田代情不自禁地想。
他一边用眼神示意妻子赶紧帮忙做好外出的准备,一边大声冲着话筒叫道:“赶快派一辆车子过来!另外,立刻联系一下冈本警员和青木警员,联络上了请帮忙转告,叫他们马上去现场!”
#5
田代警长坐在前来接他的车中,浑身微微震颤。
车子沿着甲州街道向西一路疾驰。驶过调布站之后,车顶挂起了红色警灯,警笛也开始鸣叫起来,路上的出租车和卡车急忙让道,挨次缓缓而行。从久我山的家里出发,驶至府中车站只用了二十分钟。
车子仍旧向西疾驰。
北浦市市长春田英雄的尸体终于现身了。现场位于日野市某街区,从甲州街道沿通向川崎街道的一条狭小道路,面朝实践女子大学走一段,在道路左边的杂树林中。这一带,虽说有不少住宅,但仍有许多地方至今保存着昔日武藏野的原始风貌。尸体被发现是十五日的傍晚七点钟左右,田代在家中接到电话是在那之后半小时。
田代的家恰好位于警视厅驶往现场的途中,所以他直接赶往那里。
在车上,田代通过无线对讲机又对事情经过进行了确认。报警者是住在现场附近的房屋业主、日野车站前一家房屋买卖中介的店员和房子的买家。买家是位中年工薪族,已经付了购房定金,为慎重起见,他再次来到这儿想看看周围的环境。在这块被人平整过了的荒地北侧,是一片杂树林,显得有些冷僻,考虑到家里的女儿正当花季,他必须确保全家人的安全。
三人各自打着手电筒,经过平整过的荒地,走入杂树林。麻栎的枯叶已经落光了,宽仅五十厘米的林中小路铺着厚厚一层落叶。
就在此时,奇妙的情景出现了:充作向导的业主手电灯光照到一堆红色的新土,而且唯有这儿隆起一个土包。大概是为了不让人轻易看出来,土包上还覆盖了些落叶和枯草。三人心想奇怪,于是折断树枝当镐头试着拨弄了几下,结果从土中露出一只人的手。
到达现场之前,田代一直震颤不止。虽说在警视厅吃了好几年饭,但一想到这将是一件大案子,他还是会感到不寒而栗。这是一种对于破案的坚信和不安交织在一起的感觉,仿佛一团炽情憋在胸口。
田代有过预感,春田英雄市长说不定已经存身无望了。这件案子他能够估计到的几种结果,一是名副其实的失踪,二是某种意外灾祸导致的下落不明,三是诱拐、绑架、事故致死,以及被杀身亡。
车子从甲州街道左拐进入川崎街道,穿过中央高速公路的高架桥洞,拐入右手边一条小路。路两旁密布着小树,住家也变得渐渐稀疏。道路右边的高台上是密集的住宅区,而这边却是人迹罕至。
向前行驶了一段,黑乎乎的荒地远处有三四支手电筒发出的微弱亮点。因为是在黑黢黢的杂树林中,亮点看上去有点神神秘秘。远处的手电筒画着大大的圆圈。那是保护现场的警员看到车子到达向这边发出的信号。
田代在窄狭的路边下车,踩着地里的土埂向前走去。走到杂树林差不多有五百米远。不一会儿,对面的亮点晃悠着上来迎接。
“辛苦了!”上前迎接的警员见到田代,将手举到帽檐边敬了个礼,“在这边。”
黑暗中飘来落叶的气息。夜晚的风夹着凉意。
随后,田代踏着铺满枯草的路,走进树林。随着田代往前移动,先前到达的警员们用手电筒照着脚下,也跟了过来。林中簇生着榉树、枫树、栎树等无数杂木,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树影摇曳,仿佛活了起来。脑袋碰到头顶的树枝时,顿时从树梢扑簌扑簌掉落下许多枯叶。
引路的警员手中的电筒光停住了:“就是这里。”
所有人的手电筒光柱都集中在地面。下面的红土被翻露到地表,好像被什么东西拱上来以致裂开一道缝隙,一只白生生的人手从西服袖口中露了出来。
“发现尸体的业主和房屋中介等人只是用树枝翻弄了几下,现场就是这个样子。”
先到的司法鉴定科警员亮起闪光灯将现场拍了下来。拍完照,所有人一道开始挖掘尸体,挖掘的每个步骤都被相机记录下来。
尸体埋得距离地面不深。为避免铁锹弄坏尸体,大伙儿小心翼翼地将土一点点除去,先是黑色西服露了出来,接着是穿着鞋子的脚,最后被土弄脏的面部也露出来了。将一具尸体完整地挖掘出来,用了不到三十分钟。
手电筒光集中到了死者面部。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身体向前蜷曲,像是屈葬(2)的姿势,大概是被人硬给塞进狭小的坑里的缘故。
“是春田市长!”
死者的脸孔与北浦市议员一行提供给警视厅申请搜索失踪者的照片一模一样。
司法鉴定警员迅速将手电筒照向死者的颈部,仔细观察,只见光柱中映现出的颈部清晰地印着一道紫色的索状痕迹。
“是被勒死的。”蹲着身子的鉴定警员说。
“死了多长时间?”田代马上接口问道。
“这个嘛……不做解剖的话还不能明确下结论,大致估摸的话,大概死了有五天了。”
五天,也就是说,市长失踪的十日那天夜里,或者翌日凌晨。
田代立即回忆起有岛秘书说过的,市长与议员们一同在银座吃过晚饭,独自离席返回了都市会馆,有岛虽和市长同行返回,但到了会馆门前,市长却对他说“好了,你不必陪我,自由活动去好了”。
有岛目送市长走向会馆的玄关,随后又回到银座,事后才知道,市长当晚并没有回到会馆,并且在那之后便下落不明了。
如此看来,根据司法鉴定警员推测的死亡时间,市长极有可能是那天夜里被害的。
田代朝四下环视了一遭。由于已是夜晚,这一带更显荒寂,即使是白天估计也不会有人来。市长是被什么人带到这里来的?又或者,在什么地方被害后,尸体被运到这里来的?换句话说,除了这里,会不会另有第一犯罪现场?
“哦,”这时鉴定警员说道,“警长,尸体上的领带不见了!”
#6
田代回到家已差不多凌晨两点了。
春田市长的尸体用运尸车从现场送到位于大塚的法医院去了。十六日,也就是今天上午十点钟,将对尸体进行解剖。
一回到家,妻子起来为他忙活了吃的东西,也说不清是夜餐还是早餐。田代感到浑身冷透了,于是又放热水泡了个澡。浴室用之前的奖金刚刚改造过。
泡在崭新的浴缸里,今晚现场的情形历历浮现在眼前。
根据初步勘验,可以认定春田市长的死因是被领带一类的绳索勒死的。服装上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唯一的就是领带不见了。另外,衬衣前襟的纽扣有两颗是解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