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领带,在附近打着手电筒寻找过了,但是毫无发现,已经决定天亮之后对那片区域再仔细搜寻。
领带就算丢失,估计多半是被犯人拿走了。领带究竟是什么质地、花纹等,只有等与市长有过直接接触的北浦市议员一行返回东京车站才能够知晓。
昨天晚上,田代坐在赶往发现市长尸体现场的警车中看过手表,七点五十分。
“这时候,北浦市议员们应该到哪儿了?”
他低声咕哝着,坐在后排的警员马上接口道:“‘山神53号’到达盛冈好像是八点二十八分,所以,这会儿应该刚刚过了北上车站吧。”
“嗯,你马上跟上野车站调度室联系。”田代吩咐部下。
顺利的话,列车专用电话在“山神53号”驶抵盛冈车站之前应该可以截住议员一行。
有关尸体的其他可疑点,就是钱夹和名片夹也都不知所终。当然,市长失踪之前是否将这两件东西都带在身上还无法确定,不过根据常识判断,应该都随身携带的,所以,尸体上这些东西不见了,只能认为是被犯人一同拿走了。
尽管如此,市长遭遇强盗这种可能性却是无法想象的。拿走钱夹和名片夹,只是不想让人立刻弄清市长的身份的一种伎俩。
市长究竟是在发现尸体的现场被害的,还是在别处被害,然后被丢弃到那里的?不管哪种情形,前往现场的交通途径或是乘坐从新宿始发的京王线电车,然后在高幡不动站下车,或是乘坐JR中央线在日野站下车。无论哪个车站,下车后从车站到现场徒步大约十五分钟,乘车则只需要五分钟。
自十一月十日起,五天来尸体一直没有被人发现,是因为埋在人迹罕至的杂树林中。由此看来,犯人是事先就挑选好了这里作为弃尸地点。那么也就是说,是对这儿的环境十分熟悉的人所为。
市长和有岛秘书一同回到都市会馆门前,然后没有告诉秘书接下来要到哪里而将秘书支走,似乎有意掩人耳目避开有岛,说明市长要去的地方极为隐秘,连秘书也不能告知。而他在那里照面的人可能就是凶手。
——春田市长为什么会被杀?
是因为围绕北浦市政建设的复杂的政治斗争吗?还是与公务毫无瓜葛的私事引起的?
春田市长娶了个年轻美貌的后妻——这件事情始终萦绕在田代心头。这位妻子婚前是在札幌经营酒吧的老板娘。老板娘与顾客,这条线上或许有些故事吧。
除此以外,市长与前妻因为性格不合而离婚,离婚后的前妻现在何处也无从得知,这方面恐怕也隐藏着些什么东西。
还有,跟市长前后脚进京的革新派议员早川准二,这人也是个谜。
不管怎么样,一切都要等天亮之后。
田代泡完澡,心情轻松地钻进被窝,什么也不想,一觉睡去。
早上,田代七点半起床,便急急忙忙赶往警视厅。今天够忙的,得再去现场勘查一趟,还要去法医院见证尸体解剖。
九点多走进办公室,已经到了的年轻警员看见他立刻报告说:“警长,北浦市议员一行在科长办公室等候呢!”
“哦,已经来了?”田代有些吃惊。
“听说从新花卷车站乘坐新干线返回,昨天夜里就到了上野。二十分钟前刚刚到这儿,说是先到都市会馆去休息了一下。”
田代跑上二楼。
推开科长办公室的门,只见有三个人疲惫不堪地坐在会客椅上,科长还没有到。
田代上前同三个人打招呼。三个人是北浦市议会的福岛议长、建设委员远山以及春田市长的胞弟雄次。
“唉,真是祸从天降啊!”
三个人一齐站起来,咕咕哝哝地说着什么,也不知道是招呼还是吊慰。几个人的表情都非常沉痛,尤其是市长弟弟,那个杂货铺子的小老板雄次,更是一副哭丧脸。
“从哪里返回东京的啊?”
田代问着,忽然注意到眼前没有有岛秘书的身影。
“听到火车上的广播,是在北上车站附近,我们马上查了时刻表,发现八点十五分到达新花卷车站,从那里可以换乘八点二十八分发车的上行列车‘山神58号’,所以我们立刻就在新花卷车站下车,在同一个站台换车返回了东京。接着,好说歹说又住进了都市会馆。”
“那可真是辛苦你们了。”
三个人似乎都没睡好觉,眼皮微肿,面色发暗。
“其他几位怎么样了?”
“大家都回来也无济于事,再说各自手上也有工作,所以就由我们三个作为代表,连夜返回来了。”议长回答。
“有岛先生呢?”
“有岛君半路下车了。”
“什么?!”
“他在大宫车站下车了。说是横滨的亲戚那边有点事情要办,昨天晚上就住在那边……他呀,这次的事情他可是担了不少心哪,所以就同意他耽搁一天再回去了。”
“这么说,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几位一同回北浦市对吗?”
“是啊。有岛君这个人哪,集体意识很强,说什么也要跟我们同走一程,硬是陪了我们一段呢。”
据在上野车站目送他们的警员报告说,有岛和议员们一同乘上了列车,应该平安返回北浦了。不曾想到,他竟会在中途下车。
不管怎样,有岛秘书独自在大宫车站下车,田代也完全没有料到。
#7
田代还有一个不安:在野党的早川准二议员后来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他也想过这个问题。据去过早川女儿女婿公寓的冈本警员报告说,早川准二于十一日上午十点左右突然来到女儿家,当时人显得十分疲惫。早川说自己是十日早上进京的,但是十日晚上住在哪里却支支吾吾没说。十一日晚上住在女儿女婿家,睡到十二日早上大约十点钟起来出门去了,说好了跟女儿女婿一道吃晚饭,但是就此没有再回来。
事态发展成这样子,此刻的对话在田代心里更加引起了反响。
他让议员们暂且先回去休息,随后回到自己办公室。
这时冈本也到了。
“警长早!”
“冈本君,赶快,把你去S住宅区时说起的那些话再跟我说一遍!”
“早川议员的女儿信子告诉我说,那天议员非常疲惫,裤子也皱皱巴巴的,好像在东京什么地方走了好多路似的。到底在哪里走了那么多路,她父亲没有对她说。”
“那是十一日早上十点钟左右吧?”
“是的。”
市长下落不明正是此前的十日晚上七点钟以后。
不过,此事必须慎重推断。早川准二究竟在什么地方一路跋涉呢?
“对了,你再去一趟早川议员女儿住的公寓,问问她后来有没有父亲的消息。”
“明白了。早川议员的行踪同市长被害的案子有关联,是不是?”
“噢,现在还什么都不好说……哎,你必须丢掉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我们要的是证据,有了证据才能做出正确的归纳分析。好了,快去吧!”
冈本抓起风衣飞快地跑出办公室。
田代带领其余警员,和司法鉴定科的同事再次前往现场。
在现场,所有警员分头将附近的草丛搜寻了个遍。他们要找的是尸体上不见了的领带。
关于领带,田代问过福岛议长、远山建设委员和市长的弟弟雄次。据他们讲,是一条博多丝绸(3)领带,上面有茶色斜条花纹。
“领带还是找不到啊!”一个手上满是泥土的警员道,“这样找都找不到,肯定是被犯人拿走了吧。”
“喂!不一定就是被犯人拿走了,你这样草率推断可要不得啊!只能说是现场没有发现领带。”
站在现场环视四周,即使白天,这儿也十分荒寂。虽然警车停的道路上有车辆经过,但几乎没有行人往来。这样的场所,尸体整整五天没有被人发现也是很正常的。
田代取出纸,抓起一把现场的红土,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
“脚印之类的还是没有发现。还有,现场也没有搏斗的痕迹。”部下向田代报告说。
坐上汽车,田代忽然想到什么:“早川女儿住的住宅区,离这里近吗?”
“是的,开车大概就十分钟吧。方向的话,走直线应该就在正东方向。”一名年轻警员答道。
“把地图拿给我!”
警员拿出一张大大的行政区划地图。摊开来一看,果然,从现场到府中市的S住宅区直线距离只有大约七公里。如果愿意走,这个距离步行完全可以。
田代将地图还给警员,双手交叉在胸前。早川准二每次进京都会到女儿家来,对于距离并不十分远的这一带不会不熟悉。此时田代的关注已经向早川准二身上大大倾斜了。尽管先前还提醒部下不能草率推断,但是考虑到这里的位置和环境等,他觉得有必要进一步摸清早川准二周围的情况。
早川为什么进京?现在已经很清楚,他不是为北浦市议会履职而来的。对女儿说的拜访中央相关部委也明显是在撒谎。
十日夜晚他在哪里落的脚?白天在什么地方走的长路?如今他又消失在了什么地方?
来到法医院,由于田代到得迟,解剖已经结束了。
执刀的法医古贺博士摘下口罩,脱掉白色罩衣,走进田代等候着的办公室。
“博士,又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古贺法医红润润的脸上浮着浅笑回答道,“回头我会写一份详细报告的,是被勒死的,凶器应该就是领带。死亡时间在五到六天之内,所以,被害时间确定为十日晚上应该没错。”
“博士,死者胃里有没有什么发现?”
“很遗憾,没发现什么东西。”
#8
福岛议长同远山议员、市长胞弟雄次又回到了都市会馆。田代为了向三人了解情况,也走进都市会馆。
问询首先从福岛议长开始。田代来到议长的房间,和他面对面坐下,先随便聊了一会儿,为的是让对方更轻松些。
“案子已经出现了这样的结果,我们警方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找出凶手,也希望议长详细跟我说说您所知道的情况,既然市长先生已经被害,就不要有什么顾虑了。”
“我明白。”议长从容地回答。
“对于市长先生被害,您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这个真不知道哇。市长失踪的时候我也说过,想象不出任何线索,现在也还是如此。”
“市长先生在公务方面遭人嫉恨,或者因为他的存在威胁到谁的利益,有没有这样的情形呢?”
“这不可能。市议会里存在着两个党派,所以关于市政总免不了会有争执,但是那也绝对不可能发展成这样残忍的杀人行为!”
“私生活方面不会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市长先生时常进京对吧,上次询问时听说是为了实施北浦市的港湾扩建计划而进京来陈情的,市议会对这个计划没有反对意见吗?”
“这个当然有。议会中的反对党,或者叫作在野党、革新派,他们就反对。”
“说到革新派,是指早川准二议员先生那群人?”
“是的,特别是这个早川议员,他在议会上对此攻击过好几次,说市长的进京毫无意义什么的。”
“噢,他这么说有什么依据?”
“市长还有半年任期,按照早川的说法,在半年的任期内实现港湾扩建计划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再说,北浦市虽然濒海,但是从长远来看,并不具有很大的优势,不值得花费巨资再去扩建港湾。”
“这么说,他反对市长先生为这个计划的陈情而进京喽?”
“没错。各地的议会我想都是这个样子,每次市长或我们进京,就朝我们冷眼相向,好像我们无所事事就是来东京玩的。”议长苦笑着说。
“议长先生是什么意见?哦,我是指港湾扩建计划。”
“我是赞成市长的计划的。具体说起来话就长了,我就简单跟您说吧,北浦市自古以来就受制于地域狭小,这样下去无法进一步发展,考虑到将来有可能与苏联(4)进行贸易,假如扩建港湾,并建起工厂,就可以成功吸引外企来投资了。”
“那相关部委的态度怎么样?”
“老实说,目前尚没有明确表示支持。”
“怪不得市长先生才要竭力争取哪。除此以外,为了出马参加下一任市长的角逐,怎么说呢,怎么的也要赚足人气,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我认为多少是有的。正如您所说的,市长确实想参加下届选举,争取做满三任哩。”
“北浦市市民对市长先生的支持程度怎么样?”
“哦,我觉得不差啊。”
“他的个人品行如何?”
“很好啊,很正派,有点谨小慎微。”
“早川准二先生也进京了,我想再确认一下:早川先生不是为了市议会的工作而进京的吧?”
“对。”
“早川准二这个人的性格怎么样?”
福岛议长一下子慎重起来,看得出他觉得事涉刑事案件,因此说话必须十分小心,以免被抓住话柄。
“没关系,我这么问绝不会因为您说了什么就上纲上线,只不过作为参考,仅限您和我之间这个范围。”
“嗯,早川议员是个老资格的革新派,从事劳工运动有四十多年了,所以性格有些孤高,不善与人交际,但是反过来,正因为他这样的性格,在议会中抨击起来才非常尖锐,连我都为早川议员感到头痛哪。”说到这里,议长笑了。
“市长先生与早川先生关系怎么样?”
“在议会中针锋相对,但是个人之间没有任何恩怨。”
“谢谢您。”
接下来田代来到建设委员远山的房间。远山议员是和春田市长一同进京的,因此田代觉得他可能会道出一些与半途赶来的福岛议长不同的详情。孰料,田代的希望彻底落空了。远山的回答基本没有超出上一次的范围,市长进京的目的、他本人对于港湾扩建计划的态度等等,和福岛议长提供的信息相差无几,对于早川准二的评价也与议长大同小异。
远山特别强调,自己与市长乘坐同一辆列车进京,一路上市长并没什么异常的举止。
下一个是市长弟弟春田雄次。和其他议员不同,他住的房间最差。他相对年龄较轻,再说哥哥的事情给大家带来了麻烦,所以这样安排也是理所当然的。上次问询的时候,他的应答干脆爽快,但这次因为已经发现了尸体,他显得很是无精打采。
田代是第一次与市长弟弟单独谈话,因此首先再次向他表示了吊慰。
“那么,我希望您能够毫无保留地回答我的问题……您上次说过,市长先生和他前妻是协议离婚的,是吗?”
“是的。”
田代心想,这个弟弟和他哥哥英雄的长相稍稍不一样,到底是像父母中的谁呢?看照片,春田英雄是圆脸,弟弟雄次却是一张长脸。
“因为双方性格不合?”
“是的,前面的嫂子非常任性,跟哥哥实在合不来。”
“离婚后,她回了自己的娘家是吗?”
“对……她家也是酿酒卖酒的,在距离北浦市大概六十公里一个叫栗山的村子。她在那里住了一阵子,但很快离开娘家,之后就没有了音信。毕竟离婚成了两家人,所以详细情况也不便去多打听……”
“是在十年前离的婚?”
“是的。”
“上次说过现在的夫人是八年前结的婚,这么说来,市长有两年时间过着独身生活?”这还是重复的上次的询问。
“没错。”
“关于之前夫人的消息,您完全没有一点线索吗?”
“没有,因为两个人离婚了,不知不觉与他们家就没什么来往了。”
“可是,有关她的传闻,或者是各种风言风语,不会没有听到吧?”
“是啊,”雄次歪着长脸答道,“既然您这么说,我就照实跟您说吧,不过这都是别人的传言,是真是假我可不敢保证……”
“那当然,仅做参考而已。您说吧!”
“前面那位嫂子……”
“对不起打断一下,还没请教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矢野登志子,跟我哥离婚的时候三十五岁,现在应该四十五了。她娘家酿造的酒叫‘雪之舞’。那一带是清酒产地,有好多清酒品牌,但‘雪之舞’在全国都很有名,不过最近几年好像不太景气了。”
“哦。她父母呢?”
“父亲名叫矢野源藏,今年我想有七十来岁了,登志子的母亲听说比她父亲小五岁。”
田代把这些都记在了本子上。
“您请继续。”
“呃,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情况。登志子回到娘家无所事事地住了两三个月,因为好胜心强,不愿意被人指手画脚说是被婆家休掉的,所以就离家出走了,只说是上东京来。跟大城市比,乡下那种地方还是封建得很,所以很多地方一直到现在,女人如果被休婚的话还是会被人瞧不起的。”
“明白了。那么她现在在东京什么地方呢?”
“这个就不知道了。”
“她跟父母也没什么联系吗?”
“没有,听说只是走之前留下一封信。当时,她父母还很担心,报警请警察寻找离家出走者哪。后来也没听说回来过,大概一直就生活在外面吧。”
#9
听完春田市长的弟弟叙说一番情况后,这时福岛议长从走廊推开半扇房门,探进头来:“田代先生,市长秘书有岛君刚刚回来了!”
“噢!”田代收起笔记本子,站起身,“那好,我们以后再谈。”他朝雄次轻轻点了点头,往走廊走去。
“有岛先生没有在横滨住一晚,然后直接返回北海道吗?”
“他说看了今天的新闻,吓了一跳,所以就急忙赶来了。这小子看到我们也返回这里,他倒大吃了一惊哩。”
“他人在哪里?”
“现在在下面的大堂等着呢。”
“我这就去找他问问情况。”
田代快步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议长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田代的背影离去。
有岛秘书靠在大堂的沙发上,看到田代下楼,像弹簧似的跳起来,情绪亢奋。
“我看了今天的新闻了!”有岛涨红着脸说道,“市长先生到底还是……”
“没错,就因为这件事情,所以请几位议员返回来协助我们调查。您能回到东京,真是帮我们大忙了!假如您返回北海道,就只能由我飞去北海道找您了。”
“我的话那么重要?”
“不是重要不重要,凡是市长身边的人我们都必须仔细了解情况呀……真没想到,您乘上了‘山神53号’后,会中途在大宫站下车啊。”田代语含讥讽地说。
“在大宫站下车,是那天突然间想到的。”有岛自我辩白道,“我本来是应该陪议员先生们一行回去的,可巧要去横滨的亲戚家里办点事,而且得到了议长先生的许可。”
“亲戚家在横滨什么地方?是做什么的?”
“没啥大不了的,就是开了一家小餐馆,在海滨大街往县厅方向稍许过去一点有家‘若叶’餐馆,那是我婶母家。”
田代将这个情况也记在了本子上。有岛惴惴不安地盯着移动的笔尖。
“刚好现在没有别人,我们坐到那边去,听您接下去说说吧。”田代将有岛引到角落的沙发上。
“刚才,”一落座,田代便开口道,“我向议长先生、远山先生,还有市长先生的弟弟询问过,大致情况我已经知道了,跟您上次所说的没有大的出入。”
有岛点点头,像是稍许放下心来。
“现在我想问问您,您作为市长先生的秘书,理当随时陪伴在侧,特别是进京时,据说还得帮他照料身边一些琐事,所以我想,您应该还知道一些其他议员不了解的情况,是不是这样?”
“啊呀,警长先生,”有岛急忙否定,“我跟市长进京和其他议员几乎没什么不同呀,我只不过遵照市长的命令跑跑腿罢了。”
“就是这个跑腿才重要啊!”
为了让情绪亢奋的有岛镇静下来,田代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有岛立即用自己的打火机为田代点着烟。这个举动,还真不愧是当秘书的。
“谢谢。”田代吐着烟圈说道,“哎,有岛君,市长先生随身带钱夹和名片夹吗?”
“当然带,钱夹是鳄鱼皮制的,名片夹也是。”
“您知道钱夹里大致装了多少钱吗?”
“现金吗?嗯……出差的时候应该预支了相当一笔数额的差旅费,所以大概有三十万日元吧。”
“但是尸体上没有发现钱啊!”
“啊?”有岛很惊讶,“被偷走了?”
“没有散落在现场,大概是被凶手盗走了。”
这时候,田代看见冈本警员走进了会馆正面的玄关,他向有岛说了声“失陪一下”,便急急地走到冈本身旁。
“听说警长来这儿了,我就赶了过来。”冈本低声说道。
“怎么样?”
“早川准二还是没有回他女儿的公寓。他女儿女婿也在问怎么了,特别是他女儿,反过来追问我是不是发生了意外,担心得不得了……市长的死他们已经知道,说是看到新闻报道了。”
“是吗?”田代嘬着香烟屁股,声音放得更低,“喂,有岛秘书就坐在那边,你不要朝他的方向看,直接从这儿出去,然后躲在附近监视他。那家伙等我离开之后肯定会外出的,到时候你就跟住他。”
“明白了!”
冈本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推门走了出去。
田代透过玻璃门目送冈本的身影消失后,缓缓回到有岛坐着的沙发旁。有岛的表情变得非常不安。
***
(1)被炉:日本一种家庭取暖用具,在矮桌下面固定有电热热源,桌子上覆盖被褥垂下,盖住腿脚用以取暖保温。
(2)屈葬:将死者四肢的关节弯曲起来埋葬的方法。石器时代世界各地即有这种埋葬形式,至今仍偶见采用。
(3)博多丝绸:日本福冈县博多地区特产的丝织品,用细经线、粗纬线织成,质地厚实,多用于制作领带、和服腰带和包袋等。
(4)本书成书时间为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当时苏联尚未解体。——编注
时间空白
#1
田代警长从都市会馆返回警视厅大约一小时。虽说已在日野警署设置了破案小组,但警视厅这边更加便利,所以田代仍旧驻守这边,沉着地指挥破案工作。
跟踪有岛秘书的冈本警员打来了电话。
“警长,您一离开都市会馆,有岛秘书就马上外出了,果然如警长预料的!”
“是吗,去了哪里?”
“他坐上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我也马上叫了辆车跟上去,可是路上堵得厉害,跟丢了。实在抱歉!”
“什么?这可不像你干的活儿啊。后来呢?”
“是是。没办法,我只好又返回都市会馆等着,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有岛乘出租车回来了。”
“四十分钟,应该没跑多远嘛。”
“我本来想截住他问问他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想到警长之前的判断,忍住了没那么做,这才给您打电话报告一声。警长,下一步该怎么办?”
“有岛现在应该和议员们在一起吧?”
“我想是的。反正他回来之后,所有人暂时都没有什么动静。”
“好的,我知道了。那边就先这样吧,你可以回来了。”
田代心里很想将有岛叫出来,给他一点压力,好让他把知道的所有线索彻彻底底吐露出来,但有岛毕竟也不是一般人,不能指望他会痛痛快快全部告诉警方,若不掌握一定证据,单靠泛泛地问询肯定难有大的收效。
于是,田代开始琢磨有岛秘书和议员们一同乘坐“山神53号”,却中途在大宫下车的理由。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下车?正常情况下,春田市长遭遇如此横祸,作为秘书的他这时候不该半路转道去婶母家处理私事,而是尽快赶回北浦市。因此,去横滨的婶母家只能认为是一个借口。
正午过后,先前约好的神奈川警署的警员打电话来通报情况。
“已经去横滨市中区元浜町的餐馆‘若叶’调查过了,店主的妻子确实有个叫有岛安太郎的外甥,现在北海道北浦市市政府工作,听说担任市长秘书。昨天夜里十二点钟左右,有岛到‘若叶’餐馆来也确有其事。”
“是夜里十二点钟吗?”
田代非常吃惊。“山神53号”从上野车站发车是下午五点零六分,抵达大宫五点二十六分,可有岛却是半夜十二点钟才到达“若叶”,中间差不多六个半小时他去干什么了?
“他当晚是在‘若叶’过的夜吗?”
“是的,所有店员都证明他过夜了,我想不会错的。”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他做什么去了?”
“今天,他从报纸上看到自己担任秘书的市长被害的消息,吓了一大跳,说必须马上赶回东京,于是上午十点左右离开了‘若叶’餐馆。”
这个倒是与事实吻合。有岛今天返回都市会馆是上午十一点多,那么,他十点左右离开横滨刚好差不多。
问题是前一晚六个半小时的行踪。那么充裕的时间,完全可以潜回东京来处理些事情,如果乘飞机的话,去一趟北海道也够了。尤其是,他急于处理的还是不能让同行议员们知晓的事情。
有岛在隐瞒什么——田代对这位市长秘书的怀疑愈加强烈了。
#2
十一月十七日。
这天,完成了解剖被交还给家属的春田市长的遗体,由市长胞弟春田雄次、福岛议长、远山建设委员、有岛秘书等人送去火化了。一行准备乘坐下午三点十分从羽田机场起飞的日航班机返回北海道。他们在东京一天也不愿意多待了。再说北浦市那边据说也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
下午两点不到,田代警长来到都市会馆拜访议员一行。再过十分钟,他们就要搭乘巴士前往羽田机场了。
“多谢您了!”市长弟弟春田雄次看见田代,立即礼貌地向对方致意道。这个同胞弟弟不像他从政的哥哥,完全是一副商人的性格。
“多谢多谢……”福岛议长、远山建设委员也一齐颔首致意,“我们这就要回北浦市了,还望警方尽快将杀害市长的凶手捉拿归案。”
“当然,我们警方会全力以赴的。你们也受累了。”
有岛秘书呢?再一看,原来有岛谦恭地跟在福岛议长身后。田代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却咕哝道:“这家伙!看来唯独对这个有岛不可掉以轻心哩。”
可是,就算揪住有岛质问他从横滨下车的理由以及那六个半小时的时间空白,想必他也不会干净利索地讲出事实,必须摆出无可辩驳的证据来才能令他服帖。眼下,已经派其他警员前往横滨,可惜等调查结果出来,这伙人已经乘飞机离开了。
——好吧,没关系,反正对方也不至于逃跑或者藏匿,索性从容不迫地等收集到充分证据之后再发起进攻,现在暂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田代平静地目送四人坐上停于都市会馆门前的巴士。春田雄次将装有哥哥骨灰的白木盒抱在膝头上。
一番道别,巴士离开都市会馆朝赤坂方向驶去,消失在坡道下面。目送巴士离去的田代仿佛感到,一桩命案就这样被四人带回了北海道。
一个半小时后,田代接到青木警员从羽田机场打来的报告电话。
“警长,那四个人都顺顺当当上了飞机,已经起飞了。”
“是吗?”
这次,就是有岛也不可能再玩半途下车的把戏了。
有岛十五日在大宫下了“山神53号”列车,目的并不是去看望婶母,而是避开一行单独干件什么事情。当晚有六个半小时的时间空白,即使扣去他往返横滨某个地点的时间,也足够他办这件事情了。然而,关于这一点,即使直接质问有岛,他也一定会说:“我在横滨下了车,可是觉得马上去婶母家没意思,就在外面喝酒、闲逛了一阵。在哪里喝的?嗯,我记不得了。”
另外,对于昨天外出的去向,他也一定会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所以必须抓住切中其要害的旁证,否则难有效果。
有岛尽管值得怀疑,但问题更大的是早川议员的行踪。自从十二日离开女儿女婿住的公寓,早川便毫无消息。眼下,已经拜托了北浦市警署,请他们一旦发现早川议员返乡就立刻通报。
鉴于早川议员令人费解的行踪,想要解开市长之死的谜,似乎早川议员比有岛秘书距离真相更近。田代想,假如早川议员回到北浦市的话,视案情需要自己可以出差一趟,找到他直接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北浦市警署打来电话,是在一行从羽田机场起飞之后大约一个半小时,也就是福岛议长一行乘坐的飞机差不多将要降落札幌的时候。
“早川议员昨天上午九点前已经回到自己家了!”对方通报说。
“什么,昨天?是十六日吗?”
十六日上午九点钟之前返乡的话,离开东京就应该是十五日。最早一班飞机降落千岁机场的时间是早上八点二十五分,从机场回到北浦市的家,再快也得半个多小时。十五日正是市长尸体被发现那天。而早川是同一天离开东京的。此外,跟这同一天,福岛议长一行乘坐“山神53号”离开东京,有岛独自一人在大宫下车。
“早川先生是乘坐十五日几点的火车离开东京的?”
“说是十七点十七分从上野发车的‘北斗星3号’火车。”
那样的话,也就是“山神53号”发车之后十一分钟。
“早川先生现在的情形怎么样?”田代一边在大脑中整理思路,一边继续问道。
“好像没什么异常,不过显得相当疲惫……据他本人向别人说起,这次进京是去女儿女婿家办点私事。”
但这并不是事实。早川议员确实在女儿家住了一晚,可是冈本警员从他女儿那里了解到,早川议员并没有非得即刻进京处理的紧急事情,以至于他女儿觉得父亲的行动有疑,反过来向来访的警员一个劲地打听。
“那边还有其他异常情况吗?”田代问道。
“春田市长出了这样的事情,市议会准备召开紧急会议,因为进京的福岛议长预定携市长的骨灰今天傍晚返回,所以会议定在明天上午十点钟召开,可能要决定先由市长助理暂代市长,一直到选出新市长为止。这个会议非常重要,所以早川议员当然也会出席。”
这也就是说,早川议员眼下不会离开北浦市。
田代道过谢,挂断了电话。
如果早川准二不离开北浦市,今天晚上就可以出差去那边。田代脑子里仍萦系着早川离京的日期。他在女儿家过夜是十一日,那么,前一天的十日,还有之后的十二、十三、十四日这几天他在哪里落的脚?又在做什么呢?
#3
设置于日野警署的破案小组,考虑到被害人是北浦市市民,因此将破案重点放在了现场。春田市长是在发现尸体的现场被害的,还是在别处被害后再转移到那里的?这将决定搜查破案的方向。破案小组从这两方面同时入手进行调查。
人际关系方面,紧随市长一行进京的早川准二议员在东京的行踪是调查的另一个重点。向本人问询最直接简便,可是早川已经返回了北浦市。
令人关注的是,早川议员到达东京的十日夜晚,以及十二日之后的这三天里,他在东京都内何处落的脚?平常北浦市议员们进京时的定点旅馆锦秋馆没有见到他的身影,更不用说,他也没出现在都市会馆。
最迅捷的手段是拜托北浦市警署,直接对早川本人进行问询。然而,眼下还不能断定早川议员同春田市长被害有关联,警察对他进行调查(即使只是了解情况),势必惊动他,会给接下来的破案工作带来不便。因此,暂时只有通过其他途径掌握对方的行踪,以此作为突破口,再对早川进行质问方为上策。
只要早川是在东京都内落脚,调查就相对容易,由破案小组指示各警署通过对辖区内的所有酒店和旅馆进行排摸就行了,投宿日期是明确的,相貌、年龄及服装等也都一清二楚,排摸线索十分明了。
就这样,在得到北浦市警署关于早川议员已经返回北浦市的通报后第二天,早川准二在东京落脚的地点查明了。
报告来自神田署。投宿地点是神田锦町一家名叫“伯龙馆”的二流旅馆,据说要查询的对象十日傍晚五点左右入住该旅馆,投宿者浓眉、厚唇、脸上刻着很深的皱纹,体格健壮,肩背宽厚,看上去似乎性格暴烈。早川准二战后四十年来一直投身于劳工运动,是名活跃的社会活动家,看来他独异于众的模样给旅馆人员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田代警长立刻让旅馆送来投宿人的登记资料。这是一张类似发票大小的表,印有住址、姓名、年龄、职业等登记项目,表上用铅笔填写的是“石川县鹿岛郡田鹤浜町××街区、山田太郎、六十岁、农业”。
这很令人怀疑。“山田太郎”这个名字看上去就像个化名。遗憾的是,这份笔迹是否出自早川议员亲书不好判断,因为缺少用以比较的参照。于是田代先将它小心收起来,随即同北浦市警署联系,请他们设法弄到早川议员的亲笔笔迹并立即送来破案小组。
关于“山田太郎”的情形,伯龙馆方面提供了如下证言:
“这位客人是十日下午大约五点钟住进来的,吃过晚饭后,说是有点累了,就躺下休息了一会儿。哦,对了,他来的时候就好像是一副很疲惫的样子。我们服务员问他:坐火车坐累了吧?他回答说:是呀,因为从大老远的地方来的。这也难怪,到底是从北陆地方(1)来的哪。可是他只休息了三四十分钟就起来了,说要去见个熟人,就出去了。嗯,大概是六点半吧。回来很晚,因为我家店门十一点钟要关门的,这位客人就在快要关门的时候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也是很疲惫的样子。他还笑着跟服务员说,今天一早乘火车赶了这么远的路,又走着去了趟熟人家,更是累得不行哪。鞋子吗?没错,鞋子脏得一塌糊涂,鞋底还沾满了红土呢。所以我猜想,他去见的那位熟人兴许住在乡下吧。当然他本人没有说起去过哪里。我们店里一般是不负责为客人清理鞋子的,因为团体客人很多,那天晚上就有外地一个中学生的修学旅行团住在店里,所以根本没有人手照顾到客人的鞋子。第二天?那天早上用过早餐,大概是八点半出门的,样子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用餐的时候好像他还说过,睡了一大觉,感觉基本恢复了。女服务员还收了他给的一千日元小费哩。”
根据旅馆提供的证言,如果此人就是早川准二议员,那么他十日傍晚大约六点半离开旅馆,一直到十一点之前都没有回旅馆。到女儿女婿家是第二天十一日的上午十点左右,应该是早上八点半从旅馆外出后直接去的。
十日晚上正是春田市长失踪的第一晚。早川这天夜里几个小时去了什么地方?而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鞋底上又沾满了红土,这与发现市长尸体的现场的泥土是一样的。
早川准二应该很熟悉东京地理。按正常思路,他进京都是作为市议会议员的公务出差,之前也没在东京居住过,对东京不怎么熟悉才对。可是,这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象,绝对不能断言他不熟悉东京。
关于这一点,田代决定试着问一问早川的女儿女婿。
“早川既没有在东京居住过,也没有长期逗留过,”从早川女儿女婿处了解情况返回的冈本警员报告道,“对于发现市长尸体的现场附近应该是完全不熟悉的。他也就是每年大概两次公务出差到东京。事实上,据说他自己曾经对女儿说过,虽然来过东京几次,但还是搞不清方向,自己知道的顶多就中央相关部委、旅馆和银座几个地方了。”
这点姑且相信他所说。
但如此一来,就无法将早川议员与发现尸体的荒寂树林联系在一起了。选择那个地方,绝不是出于偶然,应该是对那一带相当熟悉的人的作为。
事既如此,只有找早川议员本人问问清楚了。
早川议员与春田市长的私谊如何不得而知,但政见上是相互对立的,特别是早川议员强烈反对市长的港湾扩建计划,经常抨击市长因这个计划而数度进京。田代警长从远山议员和福岛议长那里了解线索的时候知道了这些情况。
不过,这毕竟只是政见分歧而已,并不能据此断定是早川准二杀害了市长。假如早川真是杀人凶手,其杀人动机也不会是这些政见问题,必定另有其他原因。
这些,守在东京警视厅是无法掌握的。鞭长莫及,令田代颇为沮丧和烦愁。何况关于早川十二日、十三日、十四日的行踪,至今仍一无所知。
田代想,看这样子得派遣部下前去一趟北浦市,围绕春田市长的人际关系,彻底调查一番。
#4
田代警长电话拜托的第二天,北浦市警署将早川准二的笔迹用电传发送了过来。
这是早川准二写给别人的私信,写在便笺上,只写了两页,内容并无特别含义,是时令的问候及收到赠礼之后的致谢,但这已足够用来与“山田太郎”的笔迹进行比对了。
田代将伯龙馆的登记表上“山田太郎”的笔迹和发送来的早川准二的笔迹,一同拿给司法鉴定科的笔迹鉴定专家看。
“没错,这两者非常相似哪。”司法鉴定科的技术官看了一眼便脱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