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田代凭直觉也早已断定,根据这份资料,十日夜晚投宿于伯龙馆的那个“北陆人”毫无疑问就是早川准二。
“详细结果过后再写成报告交你。”技术官说,“我个人认为,这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但为了慎重起见,我们还会请民间的鉴定专家再一起看一下。”
警视厅有时候会委托各路专家权威进行笔迹鉴定。
北浦市警署电传送来的还不仅仅是这封私信,还有一份当地发行的北浦市地方报纸,真是做得够地道的。
报纸上有一行大字标题:
市议会召开紧急会议桐山助理任代理市长早川议员痛批港湾扩建计划只看这样的大标题,就能充分认识到早川准二议员猛志常在的健斗风采。
鉴于春田市长意外死亡,北浦市议会的紧急会议在福岛议长、远山议员等人自京归返后于十八日上午十点召开。进入正式议题之前,经福岛议长提议,全体议员向已故市长春田英雄氏默祷致哀。
其后议长宣读议案,决定由桐山市长助理代理市长职务至后任市长选出止,全体议员表决通过。关于下一任市长的选举日期,拟由各派协商后再决定,目前来看很可能将于下月底进行。
紧急会议上的发言主要有:田中议员要求福岛议长报告市长遭遇不幸及进京处理的事件经过,议长对此进行了说明,内容与新闻报道大体无异。同时指出,目前正由东京警视厅负责案件的侦破工作,俟候侦破取得进展将会随时通报。
接着会议进入正式议题,早川议员起立向桐山代理市长质询有关港湾扩建的问题。
早川议员:本市的港湾扩建计划从已故春田市长起就成为一个悬案,作为代理市长的桐山助理,是否还会就此进京向有关部委陈情?
桐山助理(代理市长):关于这个问题,将取决于下一任市长的判断,目前市政当局不会积极推动此事的进行。
早川议员:可是,北浦市市政府方面频繁进京向中央有关部委开展陈情活动,这不是春田市长个人的行为,而是北浦市的政府行为。所以,单单因为市长意外死亡这个理由而突然中断陈情,对中央部委来说是不是有些自相矛盾?
(此时远山议员也提出相关质询)
远山议员:如果市政当局以后任市长未定为借口,消极对待港湾扩建陈情活动,这不合乎情理。在下一任市长选举产生之前,目前应该继续遵行春田市长的政策。因此,桐山代理市长也理应奉行春田市长的方针。
早川议员:其实我正是担心会出现像远山议员刚才发言所代表的庸俗论调才故意质询的。我认为,随着春田市长意外死亡,这项港湾扩建陈情活动也就终结了。刚才远山议员的发言意图促使市政当局继续执行春田市长的政策,这显然是越权的行为。代理市长的职责范围仅仅限于市长的事务性工作,如果代行职责扩大到政策面是不妥当的。
桐山助理:我的想法是,在后任市长选举产生之前,尽量代理事务性工作。问题是,全面终止向中央相关部委的陈情活动是否妥当?因此,我的态度是陈情活动仍旧继续,但只会在代理市长的权限范围内实行最小规模的活动。
早川议员:可那是越权行为!
会议于下午四点半闭会。
这篇报道田代反复看了两遍。这是一篇地方议会会议报道,并没有特别值得玩味的地方,只有作为在野党议员的早川,揪住某项市政方针一通指责攻伐而已。
然而,早川准二进京期间的个人行动却大有问题。他十日晚投宿于神田的旅馆,十一日去了女儿女婿的公寓。截至目前,只有这些是清楚的。可是十二日、十三日、十四日这三天的夜晚他在哪里落的脚?这三天里的行踪又究竟如何呢?不光这些,甚至十五日傍晚乘上“北斗星3号”特快卧铺列车五点十七分从上野站发车之前,他的行踪也不得而知。
说起来,早川议员离开北浦市进京的目的仍不明朗。是进京的议员们接到家里的联系电话方才知道他进了京,可见跟公务毫无关系。即便是私事,可却连女儿女婿也毫无所知。
田代觉得,单靠当地警署调查恐怕无法查清所有事实,看来有必要直接向本人进行问询。
话虽如此,眼下市长被害案件与早川议员进京之间尚没有存在任何关联的线索,因此,就这个案子直接问询早川似乎不太妥当,对方如果一口咬定是为私事进京的,警方就不好再追查下去了。缺少与案件直接有关的证据,警察是不容许介入到对方私生活中去的。
最理想的是掌握早川议员三个晚上的投宿场所,知道了这些,就能够掌握早川的具体行踪了。
这天傍晚——
本来不怎么抱希望的早川议员的投宿场所被查了出来,报告给了破案小组,从相貌、服装、年龄等特征可以断定,毫无疑问就是早川准二。
这些信息归纳起来形成了如下行动轨迹:
十二日夜台东区松叶町××街区商务旅馆“清澄”
十三日夜横滨市西区藤棚町××街区“田川旅馆”
十四日夜横滨市中区元町××街区商务旅馆“山手客栈”
之所以从横滨也送来通报,是因为破案小组已经将侦破工作的范围扩大到了东京周边的城市。
田代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三日、十四日晚上早川住在横滨!横滨正是此前有岛半途下车转车前往的地方!
从东京乘坐城市轻轨电车三十多分钟即可到达横滨。有岛去横滨,肯定是企图在东京周边地方办什么事情,看望婶母只是个借口。不管怎么说,他有六个半小时的时间空白。
有岛不得不在大宫下车然后转往横滨,这其中的苦衷,恐怕只为瞒过同行议员们的眼睛。考虑到早川议员在横滨连续待了两个晚上,其中的联系着实耐人寻味。
尽管如此,有岛因为去横滨而中途下车是十五日,其间有一天的时间差。早川于当天十七点十七分从上野站乘车离开,因此两人不可能在横滨直接会面。不过,以横滨为舞台,两条线索通过某种形式产生交错则不是不可能的。就这一点而言,早川在横滨连住两个晚上,可以说是颇有用意的。
○台东区松叶町“清澄”商务旅馆的调查概要——此人以杉山三郎的名字登记住宿。晚上八点左右入住,随即进入房间。当晚没有外出。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外出。
○横滨市西区藤棚町“田川旅馆”——客人以岸田一郎的名字住宿。进入旅馆时间大约晚上七点,用过晚餐后说是散步外出约两小时。就寝时间约晚上十点。
○横滨市中区元町“山手客栈”商务旅馆——此人在住宿登记卡上填写的是藤田三郎。晚上十一点左右入住。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左右起床到餐厅用早餐,十二点左右离店。入住时显得疲惫不堪。
以上三家旅馆的通报中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投宿人沉默寡言、疲惫不堪,以及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是,鞋子上都没有沾满泥土。
投宿者用的都是化名。通过对旅馆提供的住宿登记资料上的笔迹进行比对,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早川准二。
早川准二究竟干了什么?除了十一日晚上住在女儿女婿家,其余几天每晚变换投宿处,尤其是最后的十四日那天晚上,他很晚才赶到旅馆,这一点引起了田代的注意。
田代觉得,看来已经不需要再委托当地警署了,仅凭早川准二化名投宿各地旅馆,就有充分的理由对他进行盘问了。田代本想自己亲自出差去趟北海道,但这边的破案小组还需要他负责,无法远离,于是他决定派两名部下火速前往调查。
***
(1)北陆地方:日本新潟、富山、石川、福井四县的总称,因旧时属北陆道而得名。
第二具尸体
#1
田代警长决定派遣警员前往北浦市,让早川准二亲口说明他在东京的行踪。
如果派人出差,那就是青木和冈本了。两个人都从北浦市议会一行进京的时候起就参与了办案,特别是冈本,曾数次去早川女儿女婿家,他最了解情况。
这天是十一月十九日。田代通知冈本和青木第二天出差。正式的流程,还需要刑侦一科科长向本案的破案小组组长也就是刑侦部部长申请并征得其同意,但那只是个形式而已,上级是不会对此持异议的。
中午十二点半左右,警员们都去餐厅或外出吃午饭了,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田代一人。
电话铃响了起来。
“是北海道警署侦查一科打来的。”总机转告说。
北浦市就在北海道。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脑际。北海道警署侦查一科打电话来肯定不是询问案件的进展,而是有新的情况发生。田代本能地准备好了铅笔和纸。
对方总机接通之后,稍隔片刻,传来一个男人粗重的声音:“我是北海道警署侦查一科执行组的小森警长,田代警长在吗?”
“我就是田代。”
“哦,您好。”
对方没想到是本人直接接的电话,似乎觉得有点意外。
双方在电话中简短地寒暄了几句。
“听说你们曾经向北浦警署打听过早川议员是不是回到北浦市?”小森警长问道。
“是啊。”田代立即想到可能早川准二发生了什么情况,对方的声音听上去也有点紧张。他接着说:“您也知道,北浦市市长春田英雄先生在东京被杀害,为这件案子我们委托北浦警署协助调查早川议员的一些情况。”
“这个听说了。”小森警长继续说道,“今天早上九点多,在北浦市的海面上发现这个早川议员淹死了!”
“啊?!”
虽然已猜想到发生了什么意外,但是想不到早川竟然死了!田代攥紧了听筒,赶紧在面前的纸上做记录。
“今天上午?就是说十一月十九日的上午九点多?”
“是的。”
“请您详细介绍下情况。”
“距离北浦市海岸大约二十米的海面上漂浮着一具尸体,驶经的渔船发现并将其打捞了上来,报案后由北浦市的法医进行了勘验,认为死亡时间已有十一二个小时。换句话说,是昨天十八日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落海的。通过西服上绣的名字,死者身份立刻就知道了。哦,其实在北浦市没有不认识早川先生的。”
“等等,”正做着记录的田代大声问道,“尸体内灌了很多海水吗?”
“是的,肺部也进了海水。”
“噢。然后呢?”
“尸体解剖将于今天下午两点钟在札幌市医科大学进行,估计解剖下来和勘验结果不会有多大出入。”
“早川先生昨天晚上的情形如何?”
“昨天市里的议会召开了紧急会议,结束大概是下午五点,随后早川议员和同一派别的议员三个人一起在市内的餐馆聚餐,一直到八点钟左右。”
听小森警长的声音,像是一边在看记录一边叙述。
“聚餐结束后他们分头解散,当时早川议员也说自己回家了,但后来去他家里查过,早川根本没有回家。昨晚整夜都没有回家,所以估计是聚餐结束后直接去了什么地方。眼下,我们正在调查他八点左右离开餐馆到推测落海的晚上十一点钟之间的行踪,暂时还没有结果。”
“是这样啊。那么死亡原因是过失致死,还是自杀或者他杀?”
“尸体上没有外伤,完全是溺水死亡的状态,所以很难判断到底是过失致死还是自杀或者他杀。如果能摸清早川先生死前三小时的行踪,就能够做出判断了。”
溺死尸体最难判断究竟是过失致死还是自杀又或者是他杀,为此法医鉴定也常常会犯难。
“好的,我知道了。”田代说,“我正要派警员去北浦呢,今天晚上就会有两名警员乘火车出发,估计明天上午就能到达北浦市了。他们一个叫青木,一个叫冈本,还请你们多关照。”
“知道了,我这边会尽量给予配合的,北浦市警署那边我也会关照他们的。等解剖结果出来,我再打电话向您通报。”
“拜托了!”
田代搁下听筒,嘘了一口气,然后叼了支香烟。
东京之行疑点重重的早川突然死了。是自杀,还是他杀?尽管眼下还不清楚,但依然不难想象出,他的意外死亡与春田市长被害的案件有着密切关联。
假如是自杀,那么是什么事情使得早川准二后悔莫及呢?
作为革新派议员,早川与春田市长政治立场不同,政见也相左,至少在公务方面二人之间存在着隔阂。事实上,早川经常在北浦市议会上不遗余力地攻讦春田市长的港湾扩建计划。
当然,还不能因此就断言早川对春田市长下手做了什么。据之前进京的议员们说,早川从年轻时代起就投身于劳工运动,如今年岁虽高,却依旧不改其暴烈的脾气。性格暴烈说明他骨子里是个热血汉,往昔的斗志尚未磨蚀掉。即使这样,也未必会仅仅出于政治原因就对市长产生杀意。
田代正在思忖着,青木和冈本前后脚回到了办公室。
田代当即将北海道警署侦查一科的通报内容传达给他们,两个人听了惊讶万分。
“你们马上乘今天晚上的特快卧铺出发!”田代命令道,“派你们两个去北浦,这边侦破案小组人手就紧了,可是也没办法。你们到了那边,一定要仔细调查,现在还不能断定早川就是凶手,千万不要先入为主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两名年轻警员面对这个新任务精神抖擞。青木呼吸略显急促,看起来有点紧张。
#2
北海道警署侦查一科再次来电通报。
“解剖结果出来了!”小森警长的声音透过话筒炸响起来,“早川的尸体上没有发现外伤,肺部积了大量的水,死亡时间也和勘验时得出的推论完全一致。”
“早川当晚的行踪弄清楚了吗?”
“还是那三个小时不清楚。这边的调查暂时还是从过失致死、自杀和他杀三方面同时来进行。”
“是这样啊。我们这边对当地的地理情况不熟悉,警员到了那边,还得麻烦您领他们各处去走走。”
“放心吧。”
田代目送青木和冈本两人乘上傍晚五点零六分从上野始发的东北新干线“山神53号”。乘坐这趟列车,八点二十八分到达盛冈车站,然后换乘“初雁25号”,到达青森是晚上十点五十八分,再乘坐夜晚十一点零八分从青森始发的夜行快车“蒺瑰号”,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就可以抵达北浦市了。这与十八日北浦市议员一行乘坐的是同一趟列车。
当地新闻记者的目光,因为市长被害案件的侦破工作正处于暂时平静阶段而有所疏懈,照这情势,东京警视厅派遣警员前往北海道应该不会被注意到。
田代叮嘱二人,要特别留意有岛秘书这个人。
在地下层二十二号站台目送列车的红色尾灯渐渐变小,最后隐没于黑暗中,田代被人群围挤着向站外走去。来到地面层,各普通列车站台上挤满了下班回家的通勤乘客。
走出车站,田代心里一阵怅惘,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破案小组为了市长被害案件不厌其烦地从各方面了解情况,但是迄今仍未收获有价值的线索,因此只好将重点放在第一线的调查取证上,与春田市长案有关的人员全都不在东京,所以这样做也是不得已之举。
至于相关人员在东京期间的行踪,说起来那个秘书有岛还是大有问题。与市议员一行一同乘上“山神53号”离开的东京,但是半途却在大宫站下车,转车去了横滨,他为什么这样做?横滨之行目的何在?真相至今不明。有岛本人的说明太缺乏可信性。
有岛的行迹不能不引人注目,因为早川准二化名东奔西走的目的地中就有横滨。
这说明有什么线索隐匿在横滨?春田市长与横滨又存在什么关联呢?
春田市长在东京似乎没有女伴,这是同行的议员们和市长秘书众口一词证实了的,但倘若市长隐蔽工作做得极其巧妙的话,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然而在东京的话,有岛秘书几乎无时无刻不贴身跟随市长,公务之外还兼私人秘书之责,因此,有岛极有可能知道市长的某些秘密。即便市长试图单独宵行,但对秘书或多或少总会有所交待,否则反而会招致行动不便。市长并非独自进京,每次总有几个议员同行,在他们面前,如何既保住面子、形象、名誉又能在时间上、逻辑上掩饰得严丝合缝,少不得要借助秘书的帮衬。
换句话说,市长为达到个人便利在一定程度上利用了有岛。而这一点,与有岛在大宫中途下车不无关系。也就是说,有岛很可能在为市长突然被害的善后活动而奔走。这种活动,自然无法光明正大地告诉其他议员。
田代乘上中央线快速轨道列车,准备前往位于日野警署的春田市长被害案破案小组。车厢内挤满了从公司回家的上班族,幸好田代是在始发站上的车,坐到了一个座位。
从春田市长失踪算起已经十天了,尸体被发现也已经过去了四天。
田代翻看着笔记本,回想这段日子的案件侦破经过,列车驶过新宿站一带时,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想想也是,这一个星期以来他几乎没好好睡过一觉。
“下一站日野!”
车厢内响起播报声,田代猛地惊醒,跳起来冲出车门。
站前商业街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霓虹灯又开始熠熠闪烁起来。
#3
第二天,二十日。大约下午一点钟,破案小组接到来自北浦市警署的电话。
“是青木君打来的。”接电话的警员赶忙将听筒转交给田代。
电话里的声音很清晰,就像市内电话一样。
“辛苦了!你们什么时候到那里的?”
“早上头一趟火车到的。我们一到这里,马上听取了北浦警署方面关于早川议员尸体的解剖结果,还有他们收集到的各种调查材料。”
“怎么样?”
“当天夜里八点到十一点钟的行踪仍然不清楚,目前,北浦警方正在全力以赴调查,但是仍一无所获。”
“北浦警署认为早川是他杀,还是自杀或者事故致死的?”
“说实话,目前还拿不准,不敢断定,不过,大体还是倾向于自杀。”
“自杀?什么理由呢?”
“这是从调查过程中产生的看法,早川议员从东京回来之后,种种行为显得有些反常。”
“反常?”
“简单来说,就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青木解释道,“平常他是处变不惊的性格,但是从东京一回来,整个人就变得十分敏感脆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听他身边的人说,平常他头一挨着枕头立刻就打呼噜睡着了,但这次从东京回来后夜里老是睡不着,为此还吃安眠药,之前从来没有靠安眠药入睡的情况。总之,他好像为什么事情非常苦恼,以至于精神有些反常,这点是可以确定的。”
“就是根据这点判断他是自杀的吗?”
“啊,因为有种种精神错乱的症状,所以往自杀这方面考虑的,当然,还没有最后确定。”
“那当然啦,怎么能那么轻易地就断定是自杀哪。”田代禁不住脱口说道,“那三个小时的行踪至今还搞不清就有点奇怪了,北浦不就是一个小城市吗?”
“是的。”
“那就更奇怪了!而且,所有的市民都认识早川,没道理说没有一个人看到他在那三个小时的行踪,那边可不像东京呀!难道就找不到一个目击者吗?”
“好像还没找到。”
“你们这方面也尽可能多想想办法!当地警署配合得怎么样?”
“给我们提供了种种便利,我们非常满意。”
“那太好了。北海道警署的小森警长也见到了吧?”
“他为这次的案子到北浦市来了,所以见到了他。”
“是吗?那个有岛秘书怎么样了?”
“因为春田市长出了那样的事,所以有岛现在被调到市议会秘书处去了,我暂时还没见到他……”
“好吧,这个有岛还得多加注意。即使见到他,当面问询,他也不会告诉你什么线索的,所以只能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啊,对了,你们到那边的事情当地是不是知道了?”
“我们才到这儿,我想还不知道吧。”
“尽量不要让外人知道东京派警员去了那边。”
“我已经拜托这边的警署了……再有新的情况,我立刻向您报告。”
“好,那就这样吧。”
听到说早川准二出现了精神崩溃的症状,田代忽然产生了兴趣。回过头看,早川进京的时候明明说好了在女儿女婿家再住一晚,结果却一去不返,而且据女儿女婿观察,当时早川显得极度疲惫。那天是十一日。如此说来,前一晚的十日夜里,早川遭到了导致他精神崩溃的重大精神打击。
联想到精神崩溃的症状表现,早川进京期间的投宿行为也古里古怪的:他辗转多处,住一晚换一个地方,并且用的全是化名。十二日夜住宿于台东区的商务旅馆,十三日夜住宿于横滨市西区的一家旅馆,十四日夜又住宿于横滨市中区另一家旅馆。为什么非要如此煞费周章地换来换去呢?这也是精神崩溃者的症状表现?不是一个被循迹调查的杀人凶手的遁迹伎俩吗?
于是,田代试着制作了一张表,试图寻找出早川准二进京与春田市长一行进京的交叉点。
十一月九日〇北浦市市长春田英雄及议员一行乘坐卧铺特快列车进京。
十日〇上午九点十七分市长一行抵达东京。
〇春田市长与议员等人在银座用餐至晚六点左右,其后,大约晚七点在都市会馆前与有岛秘书分手,随后便失踪。
〇早川准二抵京,当晚住宿于神田“伯龙馆”。
十一日〇早川准二出现在府中市的女儿女婿家,当晚宿于家中。
十二日〇早川准二上午十一点后离开女儿女婿家,再未返回。
〇就市长失踪一事议会议员们向北海道方面电话报告。
十三日〇傍晚,春田雄次与福岛议长自北海道进京,入住都市会馆。
十四日〇北浦市议会议长、市长弟弟及议员数人至警视厅报警,填写市长失踪登记,请求警方搜查。
十五日〇北浦市议员一行乘坐傍晚五点零六分发车的“山神53号”列车离京。
〇有岛独自一人在大宫站下车(下午五点半左右)。
〇晚七点左右春田市长的尸体在东京日野市内杂树林中被发现。
〇半夜零点左右有岛抵达横滨市“若叶”餐馆(列车抵达横滨后约六个半小时行踪不明)。
〇早川乘坐卧铺特快“北斗星3号”离京(下午五点十七分)。
〇北浦市议员一行接到从上野车站打出的铁路电话,得知市长死讯,自新花卷站换乘“山神58号”急速返回东京。
十六日〇法医对市长尸体进行解剖。
〇据其后提交的尸检报告称,推定市长是十日晚十至十二点之间被杀害的。
〇上午十点左右有岛离开横滨市“若叶”餐馆,十一点过后返回都市会馆。
〇早川于上午九点前返回北浦市家中。
十七日〇北浦市议员一行携市长骨灰离京,有岛也同行(下午三点十分自羽田机场起飞的日航班机)。
从这张表中可以看出,春田市长一行进京与早川准二进京两者间表面看似无关联,其实根本上是密切相关的。同时,早川的进京是突兀之举,进京的议员们得到当地报告方才知晓他进京之事。
两起进京恰在同一时间,让人不能不关注春田市长和早川准二两条线在东京某个地方存在交叉点。那么,他们是在何处辏遇的呢?
从市长方面来说,离开都市会馆后其行踪便不得而知;从早川方面来说,除了十一日在女儿女婿的公寓睡了一晚,之前和之后的其余时间全都存在疑点。市长失踪在这一晚之前的十日,而早川十日夜里从旅馆外出,去了什么地方无人知晓。假设两人避人耳目悄悄见面,则十日晚上的可能性最大。
不,不是可能,而是铁定无疑的事实。根据解剖结果,市长的死亡时间推定是十日夜里十点至十二点钟之间。
若说二人是在东京街头偶然相遇的,实在无法想象,只能认为是双方早就有约。
双方是在什么地方约定的呢?
不是东京。可能是两人先后进京之前,在北浦市。
若是这样,那么两人应该是直接、当面约定的。
不不,不是这样的。北浦市熟人太多,耳目错杂,市长与早川准二会面的话,一定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因此,应该有人在双方之间充当了传话的角色。
——想到这里,田代猛然开悟到,原来市长秘书有岛的存在出人意料地重要哩。
#4
同一天傍晚。
田代正在日野警署北浦市市长被害案破案小组,警署一名警员神情略显紧张地走进来。
“警长,来了个出租车司机,说是有春田市长被害案件的线索要反映!”
“出租车司机?”田代的大脑中闪过一丝念头,“快点请他进来!他一个人吗?”
“不,还有个公司的什么业务主任跟着一道来的。”
两个人推开警署训练场——现在作为破案小组临时宿舍——的房门,怯生生地走了进来。业务主任是个上了点年纪的肥胖男子,司机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身材消瘦,似乎有点神经质。
“你们来得正好。”
田代请两人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听说是来反映有关案子的情况?”田代同时望着两个人的脸问道。司机仍显出一副惶恐的样子。
“这是我的名片。”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月星出租车株式会社”字样,此人的职务是“池袋营业所业务主任”。
“我没带名片,我叫南部明。”司机自报家门。
“这位南部先生能提供一些让我们高兴的情况是吗?”田代尽量用轻松随意的语调说着,想松缓一下司机紧张的神经。
“是的,其实……”司机开了口,但似乎舌头不听使唤,难以自如地表达心里想说的话,刚挤出几个字又停住了。
业务主任接过了话头:“其实是这样的,警视厅为调查此次案件,要求各出租车公司协查有没有司机在日野市的案发现场附近接载过可疑的人物,他说他接送过一个很符合协查通知提到的客人。”
“噢?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警方呢?”
“是这样,刚好在我们收到协查通知的前一天,他长野老家出事了,所以回去了一趟,是他母亲去世了,他因为葬礼以及善后等耽搁了点时间,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所以不知道协查通知的事。今天来上班后听别的司机说起才知道这事,就立刻向我报告了。”
“原来是这样。”田代转向司机,“你接载那个可疑客人是哪一天的事情?”
“嗯,是十一月十日。”
“你没有记错吗?”
“应该不会错,因为十日的工作日志上也记着有从日野到神田。”
“当时是几点钟?”
“晚上九点半左右。我送一位客人到高幡不动返回的途中,想着抄近道去甲州街道,就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恰好有个人在路边举手扬招,是个六十来岁的人。”
“是往东京都内方向去的吧?”
“是的,他说要去神田,我正好顺路,就立刻让他上车了。”
“那个人在车上和你说话了吗?”
“一路上都没有讲话,就像我刚才说的,就上车和下车的时候简单讲了几句。”
“嗯。他相貌是什么样子?”
“体格壮实,头发一多半都白了,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对了,我记得他眼睛很大,鼻子也特别大。”
无疑,这个人正是早川准二。
田代赶忙拿出早川的照片让司机看。照片是破案小组确定对早川准二进行调查的时候从北浦警署调来的,并大量翻印,田代拿出来的只是其中的一张。
“就是这个人!”南部司机看了一眼立即肯定地说道,“没错,这就是那个客人的脸孔。”
“他在神田区什么地方下的车?”
“车子开到神保町的十字路口,他说到这里就认得了,于是就在那儿下了车。”
“那个客人随后往什么方向去了?”
“我因为马上又有新的客人用车,没有仔细看,我记得他好像是往小川町方向走去了。”
“从日野市到神田的话,开车要相当长时间吧……”
“哦,那天相对来说路上还比较空,大概只开了一个半小时。”
“这一个半小时中,客人都没有主动跟你搭话吗?”
“一路上都没有。我从后视镜中看过他几眼,他都合着眼皮,也看不出来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当时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司机回答了田代的提问,果然和早川进京时穿的服装一模一样。
“我再确认一遍:你接载这个客人是十日晚上的九点半左右,对吗?”
“是的,只要查对一下出车日志就行了,肯定没错。”
田代稍稍有点困惑。因为春田市长的被害时间推定是晚上十点至十二点钟,九点半的话,比市长的推定死亡时间早了半个多小时。这是怎么回事呢?假如早川将市长的尸体埋在杂树林中后离开现场,那么出租车司机接载到他的时间应该更晚才对呀。
难道?
田代换了个角度重新思考。死亡推定时间不一定准确。尸体解剖固然可以科学地揭开死因,至于死亡时间则一半依赖于法医的经验直觉,时间上出现些许误差也是正常的。
根据常识,无论从扬招出租车的地点来讲,还是从日期时间上来讲,出租车司机遇到的正是早川,他在那片杂树林中将杀死的市长掩埋后离开现场,这一推论是可以成立的。不过当天,市长一直到晚上七点钟之前都和有岛秘书在一起,其后至九点半的这两个半小时中,将市长杀害并转移至日野的现场掩埋,这能否成立呢?田代在大脑中估量着从都市会馆至京王线高幡不动站的距离,虽说不是绝对不可能,但真的做起来时间上还是相当窘促的。
“好的,辛苦你了,非常感谢你给我们反映的这个情况。”
出租车司机和业务主任离去之后,田代迅速将刚才的对话记了下来。
田代向司机询问了许多问题,但关于客人裤子和鞋子是否沾有泥土这一点,司机似乎没有留意到。
不过,前后依然对得上。早川准二当晚住宿在神田的商务旅馆伯龙馆,那儿的服务员没有为客人清理鞋子,第二天早川来到女儿住的公寓时,鞋底确确实实沾着跟现场附近相同的红色泥土。
整件事情究竟是怎样的?进京之前,市长与早川在北浦市约好了到东京会面,日期定在十日晚上。不管怎样,两人会面的地点绝不可能就在现场附近,可以想象,是早川将春田市长从会面地点转移到那儿去的。如此一来,杀害市长的凶手必是早川无疑。
究竟能不能断定早川就是杀害市长的凶犯呢?
物证
#1
青木和冈本两名警员乘坐傍晚十七点零六分从上野站发出的“山神53号”特快卧铺列车,先后换乘“初雁25号”和“蒺瑰号”,凌晨一点三十七分,就已经驶过了函馆站。
从途中的长万部站起,铁路分岔变成两条线路,函馆本线沿日本海一侧前行,室兰本线则沿着太平洋一侧向前延伸。室兰本线经千岁线(事实上两条线路基本上可视为同一条线)至札幌,在那里同函馆本线会合。函馆本线正如路线名称所示,以函馆为起点,行经札幌并一直伸展至旭川,是一条拥有漫长里程的重要铁路干线。可是,如今乘坐室兰本线经由千岁线前往札幌却成为人们的首选路线,这或许反映出沿线的小樽等城市日渐没落的现实。
二人乘坐的“蒺瑰号”快车走的同样是室兰本线。北浦市就位于沿线,距离函馆大约四小时的车程。
列车紧贴着宛若向北深深凹进去似的内浦湾行驶了一段,随后往南折向突出的海岬而去,驶过海岬后再度掉头北上,一直往北抵达海边尽头的地方就是北浦市了。从地图上看,线路就好像画了一个大大的罗马字V。
到底是北海道,沿线的景色磅礴壮丽,具有本州岛所没有的雄大气势。才十一月,北海道早已入冬了,虽然尚未堆起皑皑积雪,但晨昏荒寒,一些小的池沼已经结起了冰。海水的颜色也显得十分清澄,大概是附近很少有工厂、居民又少的缘故吧。这里几乎所有村落的生产方式都是半农半渔。
总算断断续续看见像样的街区了,街区的中心便是北浦车站。二人早已准备停当,只等列车进站了。
二人走下站台。
三个身穿西服的中年男子立在站台,看见青木和冈本下了列车,立即趋步上前:“请问二位是东京警视厅来的青木先生和冈本先生吧?”
“是的。”
三人递上名片。一个是北海道警署侦查一科的警员,名叫平塚,还有两个是当地北浦警署的警员。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青木和冈本来到北浦警署,听取了调查到的关于早川的线索以及尸体解剖的情况,随后青木打电话至东京警视厅向田代报告。
这时候,三名警员的脸庞遽然变色,立即从外面回到警署。
“青木先生,不得了啦!”来自北海道警署的平塚警员喊道。
“啊,出什么事了?”
“刚才,我们去搜查了早川的家,”平塚说,“关于早川之死,我们考虑了过失致死和事故死——事故死又包括自杀和他杀两种情形,所以从多个方面进行调查行为侦破这个案子,为此,我们去搜查了早川的家。因为早川死前除了给家人的留言之外,没有留下过任何亲笔遗书,所以,嗯,也是想着能不能搜到些什么东西,结果……”说到这里,平塚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喜悦之情,“结果啊,在早川一直使用的那间近十平方米大的起居室的角落里,揭开榻榻米,发现了一只茶色的牛皮纸袋子。”
“牛皮纸袋子?”
“我们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拆开袋子,里面居然是一条用过的皱皱巴巴的领带和一只名片夹。”
“什么?!”青木和冈本同时脱口叫出来,“是春田市长的东西吗?”
“我们马上把领带拿给市长夫人看了,确认就是春田市长的,夫人说,市长进京的时候,系的的确是这条领带。还有一只名片夹,里面装着十几张市长的名片,不用问,可以确定就是市长的。”
“藏匿在榻榻米的下面?”
“没错。那只茶色袋子很不起眼,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牛皮纸袋子,上面没有字,也不是印刷的袋子。”两名警员轻声地说。
早川准二在东京的行动充满了无法解释的诡异,因此,警视厅破案小组的田代警长打算派人前来北浦,找到早川当面问询了解情况,孰料就在这个当口儿他却突然死了。此事已经令警方受到震动,想不到,如今又在早川家里发现了被隐匿的杀害市长的物证。
“现在总算清楚了,就是早川杀死了市长。”一名北浦警署的警员说道,“市长先生的尸体被发现时,脖颈上有索状勒痕,根据鉴定,那是领带勒出来的印子对吧?”
“没错。”冈本回答。
“我们发现的这条领带也是又歪又皱的,感觉刚好就是用来勒紧人的脖颈后形成的。”
“还有,丢失物品中有一只名片夹和鳄鱼皮的钱夹对吧?”另一名警员接着问。
这也没错。
两名来自东京的警员仿佛做了场噩梦似的。
“钱夹我们没有发现,估计可能藏匿在别处,或者半路上丢弃了。不管怎么说,要藏的话榻榻米下面也只能藏匿领带和名片夹之类,要是再藏进去别的东西,榻榻米就会鼓起来。”
“难道早川会……”
冈本只说了半句,其余的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了。
“就是呀,哎呀,我们也很吃惊哪。说到早川准二这个人,还是个老资格的革新派斗士呢,就人品来讲,市民对他非常熟悉,他是个正直的人,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拥护他。平常因为市政问题在议会上老是跟市长针锋相对,可谁也料想不到居然对立到杀人的地步。”
说这话的警员是个面色黝黑、个头矮小却拥有一副渔民般强壮身板的人,年纪约莫四十岁。
“你刚才说的,有一点我不太明白,”青木接过话头说,“好像早川没留下遗书,但是死前对家里人讲过什么话?”
“哦,那个呀,”脸孔稍白的警员解释说,“那个吧是这么回事:我们调查早川准二家里人——现在应该称呼遗属了——的时候,他夫人向我们反映,那天晚上,丈夫给家里打电话……”
“对不起,那是几点钟?”
“她说是八点多的时候。”
“噢,也就是和议员们聚餐结束以后?”
“是的。早川跟家里说,他要去海边,今天晚上有可能不回家,让家里不要担心。”
“去海边?”
“可能就是去发现他尸体的海岸边吧。但实际上早川心里也没有把握吧,吃不准在那里是不是能自杀成,即使有心自杀,真的到了海边,势必也会迟疑不决或者畏缩不想死了,也许会拖拖拉拉很长时间,所以他怕家里人看到他迟迟不回家出来找他,那样就死不成了,就叮嘱说可能会住在外边。看来,这一切他都经过了细致的考虑呢。”
“也就是说,根据我们的推论,”北海道警署的那名警员接着说道,“到东京公出的春田市长被同时进京的早川约到某个地方杀害了,但是,也许是受到良心的自责,也许是知道已经被警视厅追逼到了绝境,明白自己不可能逃脱了,于是就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