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
青木立刻向东京的破案小组打电话报告情况。
是田代警长接的电话。
“是警长吗?”青木说,“不得了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听筒中传来田代的声音。
“发现了早川杀害春田市长的证据!”
“你说什么?”
田代的声音突然断了。突如其来的消息令他惊愕万分,以至于顾不上接话了。
“喂喂,能听见吗?”
“听得见啊,你快点说吧。”
“在早川家里发现了春田市长的领带和名片夹!正是尸体上丢失的物品。是这边的警署搜查早川家的时候发现的,用茶色牛皮纸袋子装着,藏匿在起居室屋角的榻榻米下面。没有发现钱夹。领带好像使劲拉抻过一样,拧皱成一团。”
“发现了重要物证哪。”田代的唏嘘声传进青木的耳朵,“其他详细情况还没出来吧?”
“详细报告要稍后才能出来。”
“那好吧,详细报告一出来马上告诉我,我下午三点之前都在这里不离开。”
“明白了。”说完青木挂断了电话。
大概是通话的时候出去取来的,此刻那名面色黝黑、名叫石山的警员,手里小心地拿着两只纸袋子,正等在一旁。
“这是我们发现的物证,”他指着那只厚的纸袋说,“这是发现时候的现场照片。”
先打开的是装有物证的袋子。袋子里面还有一只茶色袋子,是只薄薄的牛皮纸袋,里面的东西依稀可辨。
“装订钉是我们拆掉的。”
警员套上手套,将一块白色手帕摊开在桌子上,然后缓缓地打开纸袋,从里面拉出一条领带,质地是博多丝绸的,上面有茶色斜线条纹。果然,领带拧皱得相当厉害,一看便知道被使劲扭抻过。青木和冈本情不自禁地想起春田市长尸体解剖的结论:“凶器似为柔软的布条,例如领带之类……”
“这是名片夹。”
这是一只鳄鱼皮制的名片夹。警员戴着手套打开名片夹,瞥眼瞄过去,可以看到名片上斜着印有“北浦市市长春田英雄”几个字。
“可以了吗?”当地警员请来自东京的警员确认。
“好,可以了。”青木和冈本不约而同地翻开笔记本做着记录。
“再来看看照片。”
另一名年轻警员递交过来另一只纸袋,并将刚才观看的物证郑重地装进先前那只纸袋。
肤色白皙的北海道警署的警员,则像是监督似的,始终站在一旁看。
“这是刚刚拍的照片。”
刚刚拍摄的照片摆在面前,看来是为了让东京来的侦查警员尽快看到照片,他们赶时间洗印出来的。
照片一共有十多张。首先是早川家起居室的全景照,一间近十平方米大的屋子,屋内十分简朴,与他革新派议员的身份非常贴合。
接下来是榻榻米被揭开的照片,这是发现物证之后恢复原状再拍摄的。照片中,纸袋子斜放在榻榻米下的木地板上,地板上铺着旧报纸用来防潮。
再接下来是纸袋的照片。
最后,是装在纸袋中的领带和名片夹的照片,从各个角度拍摄了多张。由于已经看到实物,这些照片现在已经没多大意义了。
“说老实话,我们也觉得非常意外哪。”沉默了一阵的北海道警署警员此时开口说道,“这下子可以清楚地知道,早川是自杀的,既不是不小心掉进海里淹死的,也不是被人杀死的。”
冈本和青木二人默不作声。毕竟,杀害市长的物证是在早川家里发现的,二人找不出反驳的理由。非但如此,此时他们的大脑中已经一片空白。
“呃……”面色黝黑的石山警员小声咕哝道,“现在领你们去看看早川自杀的现场吧?”
“请稍等一下!”青木转眼向旁边看去,“这儿有张北浦市的大地图,”墙上贴着一张市政区划地图,“我想借着地图把这里的地形,先在脑子里大致形成个概念。春田市长的家在什么地方?”
于是,稍年轻的那名警员像个小学教员似的,拿一根细棒在地图上指点着:“在这儿。”
那里是北浦银座街的中央。
“春田市长家里现在是酿酒工厂,原先是间很大的和服店。最早的时候,这一带蛮荒僻的,随着北浦市的发展,这一带如今变得非常热闹了。”这名警员自豪地夸耀着自己家乡的发展。
“早川家在哪里?”
“在这里。”
细棒随即移动起来。细棒停住的地方,在地图的西边。
“距离不近哪。”
“是啊,这一带接近市郊了,从车站过去步行要走十二三分钟。”
“噢。还有,有岛秘书的家呢?”
“有岛的家……在这里。”
细棒往市长家的反方向移动,在北浦银座街对面一个地方停住了。这儿距离市长家很近。
“议长家在什么地方?”青木接着问道。在东京照过面的几名议员的脸孔一一浮现,至今仍牢牢印刻在脑海里。
“议长家在这儿。”
是个距离车站不远、位于线路沿线的地方。
“噢。那远山议员的家呢?”
“这里。”
细棒一刻也不踌躇再次移动,远山议员的家位于市区东边。北浦市中心有条东西走向的主干道,可以一直通往札幌,远山议员的家就在这条道路的旁边。
“我知道了……哦,对了,市长弟弟的家地图上也有吧?”
“在那儿,北浦银座街的正中央。”
细棒准确无误地指向了那条繁华街的正中央。
#2
知道了几个人的家的方位,两名警员同时也将北浦市的整体地形大致印在了脑子里。地图的下方,是一片大海,大海深深弯入陆地,形成一个港湾。
“这儿就是那片引起争议的港湾吧?”
“是的,这里就是市长先生热心推动的港湾扩建计划的所在地……以前,靠着捕捞沙丁鱼这里繁盛得很哩,连本州岛的渔船都频繁进出港湾,比现在的室兰还要热闹许多哪。”有着一张黝黑脸膛的石山警员解释说。
“所以,假如疏浚一下,把下面挖得再深一点的话,肯定能建成一个比现在热闹繁华得多的港湾。”年轻警员接口道,他手里那根细棒总算放了下来。
“那么,我们差不多就过去吧!”石山催促道。
“那,就拜托你领两位去转转喽?”来自北海道警署的那位警员似乎有点嫌麻烦。
“好啊!”石山转身对年轻警员说,“哎,帮我领一张出车单好吗?”
三名警员乘坐老旧的皇冠轿车出发了。
青木和冈本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可是不过五分钟,两侧的街景就转成了广漠的荒野和断断续续的池沼。
车子向稍嫌寒碜的港湾附近走了个大迂回。绕这个大弯的目的,无非是让东京来的警员见识一下北浦市的港湾全貌。
车子全速朝西疾驶。道路越来越险陋,但景色却正好与之相反,越来越壮观。很快,港汊和断崖组成的海岸线便交错着展现在眼前。
“太漂亮啦!”
冈本忍不住说道。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由衷的赞叹。
“是啊,初来这儿的人都这么说哪。”坐在副驾驶席的石山回过头来说。
“这一带下面是浅滩吗?”青木一边观赏着风景一边问。
“不,底下深得很哪。你看,前面有一道长长的突出在海里的防波堤对吧,堤坡外侧的水深有十到十五米。距离海岸五米的地方,就有七八米深了。所以啊,这一带不适合海水浴,经常发生小孩子溺水死亡的事情……所以就像春田市长说的,把这儿稍稍疏浚一下,就能建成一个优良的海港。”
随着车子向前行驶,两旁景色也在不断变化。绕过弯入城市的港湾之后,前方便是平坦的海岸。一路向东行驶的话,最终将直通至北边的日高山脉脚下,然而北浦市这一带从地形上来讲,应该称为湿原更加准确。大海泛着翠绿的波,毕竟是北方的海,岸边的波涛气势汹涌。
五六分钟后,海岸由砂石变成了岩礁。
脸膛黝黑的石山警员让车停下,请两人在此下车。
下得车来,四面景色直接扑入眼帘,比车中见到的更加壮观。
“这地方真美啊!”
两名来自东京的警员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石山登上礁石,朝海边走去。礁石被海水浸蚀,到处都是隙罅,海水冒着白色泡沫,宛如溪涧在隙罅间涌进泻出。稍大一些的礁穴中还有螃蟹和凿船虫爬出。青木和冈本两人很久没在这样的地方散步了。强烈的海水气息钻入鼻孔,令咽喉稍稍有点感觉不适。
“早川可能就是从这一带跳下海的吧。”
岩石突出的尖端在距离海面大约两米的半空形成了陡直的断崖,蜿蜒伸展约有一公里。
石山用手指着海面继续说道:“看到那边有一艘渔船了吧,从这儿过去大概二十米的海面上,早川的尸体差不多就是在那个位置被发现的,浮在海面上,随海水漂荡着。”
青木和冈本凝目眺望着那里。渔船引擎发出徐缓的声响,慢慢向前移动。
“尸体是渔船发现和打捞起来的吗?”
“是的。假如在海水中泡上几天,海潮一起,尸体就被冲走了。”
三人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来,岩礁表面平整,恰如一张长凳。青木和冈本自从下了列车就投入一连串紧张忙碌的工作,在这片令人陶醉的美丽景色中,正好稍事歇息。
#3
“这一带池沼好多啊。”冈本想起走到海岸的一路上的情景不由得赞叹道。
三人口中,都冒出一缕淡淡的白色烟气,随即被拂来的海风带走。
“北海道这个地方,总的来说属于湿地,所以有很多的地名也是源自河流或者沼泽,根据阿伊努语(1)的发音再用相近的日语假名表示出来,这是根据金田一京助先生多年的研究,人们才开始得知其本来含义的。”
从一个长着渔夫一般黝黑脸膛的男子嘴巴里,突如其来地冒出一个著名语言学者的名字,青木和冈本不由得怪讶地望着他的脸。
石山并没有在意,他继续说道:“比方说,‘札幌’是从阿伊努语中表示‘干涸宽阔的河’的‘札幌别’这个词来的,‘稚内’是从表示‘水冰冷的沼泽’的‘薯稚内’这个词来的,‘十胜’是从表示‘沼泽周围枯涸的地方’的‘十仆胜’这个词来的,‘网走’在阿伊努语中是‘我们发现的土地’的意思,还有一个意思是‘漏泄的地方’……”
“石山先生,想不到你对这方面颇有研究啊。”青木说。
“哎呀,不好意思。”石山难为情起来,“因为我对乡土历史有一点兴趣,所以不知不觉就跟你们聊起这些来,让你们觉得没劲了吧?”
“哎,这是个高雅的爱好哪。”
青木和冈本脸上露出笑容,可是心里却在暗自着急,他们只想着尽快解开案件的谜底。
看到二人心神不宁抽着烟的样子,石山警员似乎有点不安,他站起来对二人说道:“恕我刚才把话扯得没有边际了……要不,接下来我领你们去市长家里看看吧,跟市长夫人见一面也许对调查会有帮助的。”
这正是东京来的两名警员巴不得的事情。
“那就拜托啦!”
车子又折回市区。靠近繁华北浦银座街的尽头,有一家门面很宽绰的酒铺。屋檐下悬着一块透着木纹的店招牌,上面刻有“名酒北之寿”几个字,嵌金装饰。除去铺面还能看见长长的一溜屋脊,看来铺子后面就是酒窖。
铺子内的样式也显示出老字号做派,许多酒桶和酒瓶子就堆放在店堂。店堂颇为轩敞,地面没有铺木地板,尽头是柜台,柜台后面也叠放着酒桶。店堂通往后屋的过道口低垂着布帘。
三人走进店堂时,两名店员正无所事事地闲坐着,看见石山店员立刻腾地从椅子上立起身。
“夫人在吗?”石山警员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现出白晶晶的牙齿,微笑着问。
“啊,在的在的。”
店员的神情似乎有点阴沉。也难怪,主人意外之死,让店伙计也变得心情抑郁了。
三人在待客的椅子上落座,等候夫人出来相见。
不一会儿,通往后面的藏青色布帘挑起,一个三十岁上下、窈窕丰满的女人,脸上挂着笑容走了出来。
从东京来的警员的第一印象是,夫人竟如此年轻。只见夫人一张圆脸,容貌虽算不上特别漂亮,却是男人喜欢的那种类型,加上可能知道了她过去的经历,更感觉似乎风韵殊致。不消说,待人接物尤为得体。
“欢迎光临!”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同时梭巡着,果不其然是个在招徕客人方面很有经验的女人,“石山先生,一直给您添麻烦了。”前市长夫人最后笑吟吟地望着本地警员说道。
“哪里哪里……”石山的表情显得有点拘谨,“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东京警视厅来的青木先生,这位是冈本先生。”他替身旁一左一右两名警员做了介绍。
“请多关照!”
两名警员从椅子上起身,掏出名片递了过去。
#4
“此次您丈夫遭遇意外不幸,实在是令人悲痛,我们不知该说什么来慰藉您……”冈本作为早两年的先辈,代表东京警视厅向市长夫人表示哀悼。
“谢谢你们!”夫人跪坐着双手触地叙礼。她浑圆的双肩与和服十分合宜,“这次出事,也给警视厅添了不少麻烦,真过意不去。”
记得听说夫人今年芳龄三十一,但可能是肤色白皙以及化妆得巧妙的缘故,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她衣着华丽,而且颇具品位,就这样走在东京的银座一带,肯定也能吸引往来男人的注目。
“关于市长先生遭遇不幸,想问问夫人有没有线索?”
这样的问话一定已经被当地警察不知问过多少遍了,但是作为警视厅的办案人员,冈本不得不提出同样的问题。
“是啊,这边的警察……”夫人瞥了脸膛黝黑的石山一眼,“也问过很多次了,我一点线索也没有啊。”
“市长先生与早川准二的关系怎么样?”
“哦,早川先生呀,我先生也对他过往的经历和斗志充满敬意哪,尽管政见不同,但我先生总是称赞早川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呢。”
夫人还不知道,从早川家里已经找到了杀害市长的证据。
“请恕我冒昧地问一个问题:市长先生在东京有什么熟人吗?”
“真对不起,我先生在东京一个熟人也没有。”
“那就是说,市长先生在东京没有可以落脚的熟人家了?”
“是的,我想是没有。至少我先生从没有跟我提起过。”
“原来担任市长秘书的有岛君,最近还常常来这儿吗?”
“是的,我先生在世的时候,他作为秘书经常为公务上的事情到我家来,先生故世之后也来过两三次,帮我处理我先生的善后事宜。”夫人平静地答道。
两名东京的警员问了这一堆问题,便从市长家告辞。市长被害之时,当地的警察想必也了解过一些必要的情况,事实上这些材料都已整理成报告书,呈送到警视厅的刑侦一科来了。
“夫人很有魅力啊!”回到车上,冈本忍不住对石山感慨道。
“是啊,她之前的经历那真是一点也不含糊啊。待人接物,尤其是应对男人,她很懂得发挥自己的魅力哪。”
对石山的观察冈本也有同感:“市长不在了,两人又没有孩子,家里还有什么人一起住吗?”他接着问道。
“只有夫人和一位早年就在她家干活的四十来岁的用人。”
“噢,那可是不太安全啊。”
青木在一旁情不自禁说出的这句话有两层含义,不用说,另一层含义是指这位市长遗孀的年轻和美貌。
“这里的人都说,市长为了他的夫人可是相当地费心哪!”石山警员笑着说。
“我说得没错吧……哎,接下来去哪里?”
“去早川准二的家里看看吧。”
早川准二家,就像先前在地图上看到的,距离这里五六分钟车程。位置处于北浦市市区的边缘地带,那里有一个居民仅二十来户的村落,早川家又在村落尽头,虽然住的不是农舍,但房屋非常破旧,确实像个革新派议员的住所。
三人下车后,站立在门口,等候里面的人出来迎接。不一会儿,昏暗中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妇人,颧骨突出,脖颈长长的。她就是早川准二的妻子。
冈本曾在东京府中市某住宅小区访问过早川的女儿,见到这位母亲,发觉女儿的容貌与她颇为相像。
石山警员仍像之前一样,将东京来的两位警员做了介绍。早川的妻子默默地点头致意。看来这次事件令她很受打击,面容愈加显得憔悴,眼睛似乎还有点发炎,显得红肿,眼神也迷迷蒙蒙的。在刚刚见到春田市长遗孀的三人眼中,二人简直判若云泥。
当地警员无疑也已问过她各种问题,青木和冈本轮番询问了市长与早川准二的关系,这位遗孀也反复强调,除了政见不同之外,二人之间并不存在个人恩怨。
“说我丈夫杀害了市长先生什么的,无论如何我也不相信。从榻榻米下面找出市长先生的领带和名片夹的时候,我都惊呆了,我丈夫什么时候把那种东西藏到那下面的,我从来没有察觉到啊!”
青木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室内的装饰和陈设都很陈旧,让人不敢相信是一个市议会议员的家。
“您孩子呢?”
“唉,你们也都知道了,我大女儿嫁到东京去了,下面还有一个小女儿和儿子……小女儿二十一岁,在市区一家商店做职员;儿子十七岁,现在在札幌的私立高中读书,一直寄宿在学校。”
“这么说,您家里现在就两个人住,是吗?”
“是的。”
“听说您先生那天晚上打电话回来说要去海边,是不是这样?”
“是的,是这样的。他说他要去海边,晚上可能不回家,叫我不要担心。”
“您没有问他,为什么去海边吗?”
“我没有问。我丈夫自从港湾扩建计划提出来之后,常常跑去海边考察现场,所以我想准是因为这件事情去的。”
“可是天黑了还去海边考察,您当时没觉得奇怪吗?”冈本问道。
“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我丈夫白天忙于市议会的工作和应酬,经常傍晚以后才去海边的。因为只察看地形,晚上也是没问题的,而且他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对这儿的地形非常熟悉。”
“他说晚上可能不回家了,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现在想起来我真后悔,为什么当时没问一声呢?当时我只是想,我丈夫经常去札幌一带办事,肯定是到海边去考察之后直接去札幌了,我太自以为是了。”
“他去札幌是办什么事情?”
“他原来是经常去道厅,后来担任了港湾建设委员之后,还经常去拜会北海道建设厅的官员,因为市长先生提出港湾扩建的计划,打那以后,我丈夫就开始刻苦学习这方面的知识……”
三名警员离开了早川准二的家。
“接下来还去哪里看看?”石山警员问。
“是啊……作为参考,还想去福岛议长、远山议员和有岛秘书的家去看一眼,不过,车子只要从门前经过就可以了。”青木警员提出了要求。
***
(1)阿伊努语:阿伊努民族的语言,语系不明。阿伊努人是曾经居住在北海道岛、本州岛北部和千岛列岛、库页岛南半部的土著民族,现有人口数万,大部分居住于日本国内。
市长夫人
#1
青木、冈本两名警员从北海道出差回到了东京。抵达车站时是上午的九点半,二人随即直接来到破案小组。
田代警长已经上班了,二人当即向他汇报情况。
“辛苦了!”两个人的面容都有些憔悴,“这就听你们的报告吧。”
青木警员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张北浦市地图展开在桌上,冈本将自己拍摄的十几张照片摊在上面。
“我把相关人员的家的位置做了标记,”青木指着地图上红色铅笔画着圆圈的地方说道,“这儿是春田市长的家,是家酿酒厂,这附近一带是北浦市的繁华闹市,市长弟弟经营的杂货铺也在这条街上。”青木的手在地图上快速移动,“这儿是早川准二的家,这是福岛议长的家,这个是市长弟弟雄次的家,这里就是那位秘书有岛的家。”
田代警长看着地图心想,原来这座城市这么小啊。北浦市的设立是合并了附近几个村镇而成的,但真正具备城市街区模样的,只有以车站为中心的很小一片区域。城市南部是海,港湾仿佛侵入城市一般,深深嵌进倒Y形市街的缺口,一条河流从缺口处注入港湾。城市北部是湿地,并形成若干条涓涓支流,最后汇聚入海。
“引发争论的港湾就是这儿吧?市长的扩建计划遭到早川等议员强烈反对的……”
“这就是港湾的实景。”冈本警员指着摄入港湾风景的照片说。
田代拿起照片端详着:“就这个规模,大型船舶是无法进出的,作为一个港湾城市恐怕很难大有发展哪。”
“是呀,当地警员带我们去实地看过,听说以前靠着捕捞沙丁鱼曾经繁荣一时,战后因为有纸浆业也昌隆过一段时间,但现在已经萧条得面目全非了。”
“港湾内水很深吗?”
“好像浅得很哩。周围湿地的河流夹带了很多泥沙排入港湾,港湾逐年淤积,海底变得越来越浅了,所以被杀害的春田市长主张将这一带进行疏浚,然后对港湾加以整治,进一步扩大规模。”
田代将照片和地图对照着端详:“这一带池沼很多,地层基础绝对不会很坚固……对了,早川准二落水的地点是哪里?”
“啊,就是这里。”青木在海中某个地方用红笔画了个叉,“这儿跟港湾内正好相反,距离海边岩礁大约五米海水就已经相当深了。所以,早川从这一带的断崖上跳进海里,然后漂浮到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也是非常正常的。考虑到洋流的方向,再漂浮一阵子的话,尸体恐怕就要被洋流冲到青森县外的洋面上去了。”
“这一带的地形你们详细了解过了吧?”
“领着我们前去各处转的北浦警署的老警员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们在海岸休息了一会儿,他给我们讲了些乡土历史知识哩。”
“乡土历史知识?”
“其实,他业余还自己研究乡土历史呢,关于来源于阿伊努语的地名啦,等等,聊了好多,那一带的地名几乎都跟阿伊努语有关哪。”
“哦,是说这一带吧?”
“哎,警长知道的?”
“我也知道得不是很详细,只知道北海道开发是进入明治时代才开始的,地名都是用日语对应当地原有的阿伊努名字来表示的……嗯,这些事情都无所谓啦。”田代语气一转,“从早川准二家里发现了春田市长的领带和名片夹,所以可以清楚地知道,杀害市长的凶犯就是早川准二了对吧?早川杀死市长后,出于自责而跳海自杀对吧?当地警方怎么说的?”
“正像警长所说的那样。不过还是有一个疑问,就是早川为什么非要杀害市长呢?”
“当地警方是怎么推定的?”
“当地警方认为,早川准二对春田市长怀有强烈的敌意,趁市长一行进京为港湾扩建项目进行陈情活动之际,紧随其后也悄悄来到东京,找到机会接近春田市长,再花言巧语将他骗了出去。”
“等等!”田代止住了青木,“这么说,就是市长和有岛在都市会馆门前分手的时候?也就是十日晚上的七点钟左右。”
“这个嘛,”青木说道,“早川也不一定就是在这个时候和市长接近的,因为有岛秘书这个电灯泡在,早川如果想把市长约出去,就一定会考虑这个因素。事实上,有岛秘书也证实了,市长先生是目不斜视直接走向都市会馆玄关的。”
“嗯,那么还会怎么样呢?”
“北海道警署侦查组的看法是,跟市长前后脚进京的早川通过某种方法事先已经暗中和市长联系好了,约好在某个地点两人单独会面,市长骗过秘书有岛之后,再前往约会地点。”
“这也有一定的道理。然后,两人在谈话过程中,早川忽然情绪冲动把市长杀害了,是吗?”
“到底是因情绪冲动杀人,还是事先计划好的,这一点还无法明确断定。但不管怎么样,从早川家里发现了尸体上丢失的东西,就是遇害市长的领带和名片夹,所以不能不让人得出早川是杀人凶手的结论,尤其是领带上还留有勒紧市长脖颈的绞痕。”
田代思索了一阵继续问:“早川给家里打电话时说的,确实是要去海边吗?”
“是的,没错。”
田代凝视着那张摄有早川尸体浮现的海面的照片。
#2
去海边——
从季节来说,眼下不适合去海边散心。十一月中旬,北海道已经进入冬季了,更何况晚上八点多钟,海边一定冷得够呛。无论怎么猜度,似乎早川都只可能是自杀身亡的。给家人留话说晚上不回家,不用替他担心,也正如当地警方推测的那样,是不想让警方很快就出动人员搜索自己。
可是,早川准二对春田市长真的怀有必欲杀之而快的深仇大恨吗?政党立场固然不同,政见也针锋相对,但却无法想象,仅仅如此就会演变为私人间的仇杀犯罪。如果事出有因,那么原因必定在其他方面。
就这个疑问,冈本开口说道:“哦,其实这一点,也是我们最存有疑念的地方,所以进行了仔细的调查……然而,从表面来看,找不到市长和早川之间存在个人恩怨的证据。不管怎么说,那是个小地方,假如有这种事情的话,很快就会传开的。”
“两人之间也没有任何私人交往吗?”
“好像没有,可能是党派不同,政见也不一致的原因吧。”
“不过也不能完全这样说吧,保守派和革新派,任何地方都存在的,但是,很多议员即便彼此分属不同的党派,个人私交还是很亲密的呀。”
“可只要看看北浦这个地方就知道了,警长您举的例子只是那些相对比较开通的地方,也就是城市化了的地方。但是,北浦市那种地方,党派对立是很容易转化为个人情感对立的。”
“其他议员也都那样吗?”
“呃,差不多也都那样。像早川准二这样的人也许跟普通人不太一样吧。”
“怎么样,你们……”田代看着青木和冈本,“都认为早川是因为党派和政见不同而杀害了市长吗?”
如果排除掉个人原因,必然只剩下这个假设。
冈本鼓足勇气答道:“这算不算得上决定性的因素我没有把握,不过我们去实地探访后掌握到的确切情况是,早川准二这个人性格很偏执,作为革新派一员,他拥有四十年的斗争经历,但据说一直以来几乎都是孤军奋战的。所以,早川在当地人的眼睛里,就是一个死咬住市政当局不放的人。事实上,据说他年轻时就是个到处惹是生非的人物。”
“就是说,他性格中至今还留有这种因子?”
“虽说上了年纪,但性格还是没有什么改变。所以,和性格温和的小市民做派的春田市长正好形成对照,市长和早川之间没有私人交往,根本原因就在于早川那种孤僻固执的性格。早川不光跟市长没有私交,跟福岛议长、远山建设委员等人也几乎毫无私人交往。他那种人,骨子里就是个旧式劳工运动斗士型的人。”
“顽固、直来直去、死心眼。明白了,关于这一点暂时就说到这儿吧,再说说别的。”
“我们乘车在市内转了一圈,先是见了市长夫人——这个人警长也知道的,以前在札幌当过酒吧老板娘,所以待人接物很精到,在那种小地方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精明能干的女强人。”
“长得漂亮吗?”田代为了缓和一下部下的情绪,故意打趣道。
“是啊,虽然不是出类拔萃的美女,但皮肤白皙,神态和蔼可亲,嗯,是那种男人都喜欢的类型。”
“是吗?春田市长辛辛苦苦地跑去札幌那么老远的地方才把她弄到手,也算物有所值啊。”
“札幌说是那么老远,地图上看也确实有点距离,其实,从北浦市乘坐普通列车去,一小时就到了。”
“那么快就能到?这么说来,当地的人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去札幌玩了吗?”
“就是呀,购物什么的啦,全都往札幌跑,所以说当地的商业街牢骚不断哩。”
“市长夫人是不是也常去札幌?”
“以前在札幌经营过酒吧,朋友还都在札幌,所以据说也是经常去,特别是市长进京不在家的时候经常去的。”
“等等!这么说,这次市长进京后,夫人也去过札幌了?”
“是的。据说疑点较重的十日那天她去过札幌。”
这是北海道警署在北浦警署调查到的情况。据调查,市长夫人十日晚上十点多才回到家。她是到在札幌经营酒吧时结识的女性好友家去玩的。不用说,这一晚恰好是她丈夫春田市长在东京从下榻的会馆失踪,并最终被杀害的日子。
“她在札幌的那个朋友调查清楚了吗?”
“是的,我这里有记录。”青木开始翻读笔记本,“札幌市中央区西十四丁目赤井春子。”
“好。这个人也是酒吧的老板娘吧?”
“是的,据说她在薄野经营了一家酒吧,名字叫‘喜马拉雅’。她们两人是十几年的朋友了。”
“夫人的时间证据有吗?”
“这个当地警方已经从赤井春子那里获得了证明,还有当晚酒吧里的客人也提供了证言。”
“市长夫人对早川准二是怎么看的?”
“那是赞誉有加,说他为人很正派。当然,我们去拜访夫人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从早川家发现了领带和名片夹这些证据。”
“那么,证据发现之后还没有问过夫人的看法对吧?”
“没有问过,不过从市长夫人的态度来看,就是知道了,她的看法也不会改变。总之,她是位滴水不漏的精明夫人。”
“那么去拜访的是她家,也就是酿酒厂是吗?”
“是啊,就在店堂里见的面,她住的地方在店堂后面另一栋房子里,中间隔着院子。”
“换句话说,她丈夫忙于市长公务,夫人独自打理着生意?”
“听说是这样的。不过,市长的弟弟——就是来过东京的那个雄次——就住在附近,所以市长不时托他帮忙进进货什么的。”
“哦,他不忙吗?”
“他经营的是个杂货铺子,没必要老是守在店里,再说住得又近,所以他也很爽快就过去帮帮忙。”
“酒铺里真的那么忙吗?”
“他家的‘北之寿’在当地是家喻户晓的名酒,所以酿造量肯定很大。尽管只是二级酒,但相对来说口味醇正,价格也便宜,不光是北海道,听说还远销到本州地区呢。”
说到酿酒,跟市长离了婚的前妻家里也是酿酒的,她的下落至今无人知晓。一瞬间,田代眼神迷离,仿佛在瞻眺远方似的。
#3
“哦,其他几个人的家你们也都去看过了吧?”田代回过神来,继续问道。
“是的,坐在车子上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最气派的还是福岛议长的家,这个人原来是当地的渔把头,所以家里很有钱。远山建设委员是当地的土建商人,家门口还挂着‘某某组’的招牌;还有,那个市长秘书有岛家……”
“哦?”
“就在刚才照片上看到的北浦银座街隔壁一条街上,也就是说,离市长家就是眼睛跟鼻子的距离。据说他现在已经调离市长秘书岗位,转到市议会秘书处任职了,但即使是现在,他也仍旧常去市长家,替市长遗孀办事。”
“这个人精明得很哪!”田代口中咕哝道,心里却总有一团迷蒙不散的烟雾,“有岛如今还去市长遗孀家,是因为他做过市长秘书的关系?”
“听说就是因为这层关系,”看来田代心里暗自思忖的问题,青木和冈本两名警员也怀有同样的疑念,“关于这一点我们也想再进一步调查,所以回来前已经拜托当地警方了。本来还想直接跟有岛接触一下的,但碍于当地警方的面子,而且警长关照过我们先不去碰他,所以才忍住了。”
“这样很好。这次只是让你们去调查早川议员突然死亡的情况,不过碰巧就碰上了从早川家里发现杀害市长的物证这样的重要事件。”
“是的……我感觉早川之死很可能就是自杀。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他从东京回去之后就变得极度神经质,症状就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苦恼和抑郁。还有,早川在东京期间的行踪也很反常,比如,明明说好在女儿女婿家再住一晚的,第二天起却在东京都内和横滨市内的旅馆和商务旅馆辗转投宿,所以不被认为精神失常才怪呢!导致精神失常的原因,可以认为,就是杀害市长之后所产生的负罪感。”
“北海道警方也是同样的看法吗?”
“大致也是这样认为的,但眼下暂时还比较慎重。不过,那边好像已经认定早川就是杀人凶手……”
“是吗?”田代用拳头按着太阳穴说道,“市长夫人没说市长在东京有什么熟人吗?”
“啊,问过她了,回答说一点印象也没有。”
田代闭目思索着。
他在整理与市长被害案件相关的人物十日晚上的行踪——
首先,进京一行中,远山建设委员等几名议员在市长返回都市会馆之后,继续在银座喝酒,所以他们没有任何嫌疑。
有岛秘书呢?
有岛在都市会馆门前让市长下了车,目送市长的背影走向会馆玄关,随即返回银座,回到远山建设委员等人中间就席。从时间上来看,他的说辞可以信任。然后,有岛跟议员们一同回到都市会馆就寝(有会馆方面的证言),所以如果说他跟之后发生的市长被害有直接关联是说不通的。
进京一行暂且可以排除,那么与此同时,身在北浦市的相关人物又是什么情形呢?
田代警长问起,青木和冈本立即翻开笔记本子。
“市长夫人的情况就是刚才说的那样。”青木答道,“这是从北海道警署的问询记录中摘录的,如果说得更加详细点就是这样,”青木开始照读记录,“十日下午四点钟左右从家里出门到札幌,因为我先生去了东京不在家,有一部我想看的电影正好在上映,所以就去札幌看电影去了,电影院是薄野的某某剧场。八点左右从剧场出来,然后就去我经常去的‘喜马拉雅’酒吧,跟朋友也就是那儿的老板娘一边聊天一边喝酒,大约聊了一个钟头。回到家里是十点多……市长夫人是这么说的。”
“刚才说到有旁证的对吧?”
“电影院那段时间因为没有目击证人,所以是真是假不清楚,这里有大约三小时的空白。她到酒吧是八点钟左右,刚才也提到了,酒吧的老板娘赤井春子和当时在场的客人提供了证言。”
“夫人是当天晚上回到北浦市的吗?”
“是的,这一点有酒铺的店员做证。”
“第二天十一日的情况怎么样?”
“十一日往后,她每天都待在家里,十五日晚上接到了东京打来的电话,说发现了市长的尸体。”
田代沉默了片刻,又接着问:“市长弟弟雄次的情况呢?”
“他的情况是这样的,”冈本接了过去,“雄次十日那天一整天都在家里,有附近街坊的证言。不管怎么说,杂货店虽小,毕竟他也是个老板,所以总能在铺子里看到他的人影。中间有两小时去了趟他哥哥家,是去帮忙进货。当晚的情况不太清楚。”
“十一日以后呢?”
“十一日一大早去札幌拜访客户去了。”
“这些行踪都有旁证吗?”
“北海道警署都调查过了。”
“什么时候回家的?”
“据说是当天下午五点钟左右返回店里的,这个也有街坊的证言。”
“是吗?”田代又沉思了片刻,然后接着问,“福岛议长怎么样?”
“这个人几乎没有离开过北浦市,因为毕竟担任市议会的议长,职责所系,所以一直忙于议会的公务以及与市政当局之间的关系协调,等等。”
“这么说来,从距离上来讲,他们几位与东京的市长被害案件都没有关系?”
“从时间上讲也是这样。”
田代表情沮丧,坐在转椅上来回转着圈。
#4
田代警长走进位于警视厅总部大楼二楼的刑侦一科科长办公室。科长是个脑门儿光秃、眼窝深陷的男子,脑后的头发蜷曲,身材瘦长。田代向科长概要汇报了北海道出差归来的两名警员的报告:“基于这些情况,”他跟科长探讨起来,“目前,认为是死去的早川准二杀害了春田市长的看法占上风。我们这个破案小组是继续查下去,还是认定早川准二就是真正的凶犯,然后解散呢?”
“是啊,”科长问了两三个问题之后说,“目前为止,北海道警署还没有掌握早川准二之死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的关键证据,对吗?”
“是的。”
“我的意见是,等北海道警署明确结论之后,我们再考虑解散这边的破案小组,我想刑侦部部长也是同样的意见……你稍等一下!”
科长从椅子上起身,紧了紧领带,整理一下衣襟,然后走出房门,把田代一个人晾在办公室大约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