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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7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45

脚步匆匆的科长回来后,“吭哧”一声将屁股塞进椅子,然后说道:“刑侦部部长也是同样的意见,他说要等当地警方做出明确结论后再说……不过,这样做并不是说完全照搬北海道警方的结论……”

“是。”田代点点头,他也正是同样的想法。

——即使北海道警方认定早川准二是死于自杀,也不能据此就认为杀害春田市长的真凶已经自裁。

“北海道警署最终会认定早川是自杀吗?”科长无精打采的眼睛从镜片后面望着田代问。

“根据冈本他们的报告,基本上倾向于这样认定。不管怎么说,被认为是凶器的领带就是藏匿在早川家里的嘛。”

科长似乎显得有点愁眉苦脸。

“实在是莫名其妙。听了你刚才说的情况,总感觉什么地方还差一口气。早川在东京期间的反常行为,还有从他家里搜出了物证,看起来好像各种条件都齐备了,但还是叫人觉得某个关键环节没办法说服自己,缺少让人彻底信服的强有力的证据。不管北海道警署怎么认定,我们这边还是应该按照自己的思路,进行深一步的侦破工作。”

“明白了。”

“不过,确实很难办啊。市长尸体上丢失的东西却在早川手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构成了这个案子定性的充分条件哪。”

的确,这一情况对本案的侦破形成了巨大制约。今后的侦破工作必须以此为前提展开。

“来到东京之后,早川的行动十分反常,所以自杀的看法才能占上风啊。”科长似乎非常在意这一点。

科长优柔不决的心情田代非常理解,他自己此时的心情就是这样。

当晚回到家,田代依旧心神难定,焦躁不安。

——春田市长到底是活着被带到发现尸体的现场杀害的,还是在别处被杀害后再转移到那里的?

不管是哪种情况,从某处到那个现场的移动方式迄今仍不清楚。

假如是活着被带到那里去的,则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市长是被骗去的,绝对不会是被绑架的,尤其凶犯如果真是早川准二的话,就更加不可能了。因为首先,当时使用的车辆,除了出租车没有其他可能。

即使是被骗去,即使早川在现场临时起意,考虑到市长自愿随他去现场的话,那么首先能想象到的,应该是乘京王线轨道交通到高幡不动站,然后从那里拦一辆出租车,或者尽管路途稍远但步行前往。如果不乘出租车,那就是先乘轨道交通,再徒步前往的可能性最大。

但是第二种情况,就是假定市长是在别处被杀害之后然后丢弃至现场,这种情况下移动只能靠出租车或者包租车,就目前而言,很难想象早川还另有同案犯协同作案。

无论出租车或者包租车,只要将尸体装上车立即就会被识破,司机一定会向警方报案。之前协查通知已经广为散发,一有线索,出租车公司不可能不向警方报告的。

然而至今没有接到此类报告,这说明了什么?

总不会是当事的司机也突然死了,或者离职回乡下老家了吧?

但是,确实有出租车司机报告说接载过一个貌似早川准二的人物从现场附近去神田区,这个时间段正是早川实施杀人后的返程时间。可问题是,早川与尸体一同前往现场究竟是怎样的去程?

不过,早川在此时从现场附近返回神田这个行为,无论怎么解释,都只能有力地证明他就是真正的凶犯。这个时间与尸检的死亡推定时间有三十分钟出入,但仍在误差允许范围之内。

而且,除了早川准二,其他与春田市长有关的人物当晚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进京的议员们始终在一起,留在北浦市的那些人十日晚上全都没离开过北海道。没有不在现场证明的,只有早川一个人。

田代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不知不觉地,从北海道出差回来的冈本提到过的当地警员关于阿伊努地名的情形,蓦地浮上他的脑海。田代也很喜欢这类知识,还有一本这方面的专著。这可能是那些长期来借助地图脚踏实地挖掘线索的警员所特有的职业习惯。

难以入睡的时候,为了苦挨时间,田代便阅读这类书籍。继续绞尽脑汁苦苦思索,只会使自己头痛欲裂,不如丢开一切解放一下大脑。

床“咯吱”响了一声,田代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到书架上找书。

#5

第二天将近晌午时分。

担任北海道警署设在北浦市的本案侦破组组长的警长给田代打来电话。

“哎呀,前两天我们这边的人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承蒙你们关照,太谢谢了!”没等对方说出正事,田代先表示了一番谢意。

“哪里哪里,多有不周,还望见宥。”

简短寒暄之后,对方警长开口说道:“我们这边,对于早川准二的死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或者是事故致死,还没有做出最终结论,虽然就目前来讲,尸体的状况最接近于自杀,不过我们还是会慎重研判的。”

田代自然非常赞成,他认为这样处置最为妥当。

“还有一件事情:春田市长故世眼看就要二七了,我们收到市长夫人的联络,说是要去趟东京,到被害现场吊慰她的丈夫。”

“啊?”田代紧攥着听筒,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她什么时候来东京?”

“是今天的‘全日空68航班’,十六点五十五分从千岁起飞,到羽田机场应该是十八点二十五分。”

田代下意识地看了下手表,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还有七个小时就要到羽田机场了。

“就春田市长的遗孀一个人吗?”

“不,还有市议会的福岛议长、远山议员、前市长秘书有岛,还有市长的弟弟雄次也一起去,一共五个人。”

“噢,”田代的心登时“怦怦”急跳起来,“那么,就由我们这边好好招待他们了!”他接着问,“他们预定在东京待几天?”

“听说好像是三天吧。”

“明白了,这几位对我们来说都是重要证人,我们一定会好好照应的。”

“那就拜托你们了。”

两人之后就溺水身亡的早川准二又聊了几句,最后田代问对方:“对了,关于春田市长的前妻矢野登志子的下落,还是一无所知吗?”

“是啊,打那以后我们这边也没再进一步调查下去,不过,至今没人听说过关于她的消息,估计结果就是下落不明了吧……她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只是还有点丢不下,所以顺便问问。万一你们那边因为其他案子捎带着调查她下落的话,还望把结果也通知我们一声好吗?”

“好的,知道了。”

“那位前妻的娘家,现在还在经营酿酒生意吗?”

“她家以前生意做得可大哩,直到现在札幌一带还能看到它的广告呢,不管怎么说,夕张郡栗山町那一带向来是酿酒之乡,再说她家的‘雪之舞’称得上是老字号了。不过,最近几年好像不那么景气了。”

“是吗?那市长先生家的‘北之寿’也差不多有这么高的档次吗?”

“不不,很遗憾,北浦这边的酒比那边的要差多了,春田市长家的‘北之寿’算是稍好的了……不过,酒的档次这玩意儿全是那些真正的好酒之徒所讲究的,反正市长家的‘北之寿’还是卖得不错的。”

“好像市长和他前妻是因为性格不合离的婚,那他和现在的夫人关系怎么样?”

“听说关系非常好。调查这次事件的时候,我们的警员听说了这样一件事情:北浦银座街上有一家吉井杂货店,老板娘以前在春田酿酒工厂做过,市长先生每次出差都会打电话到她店里,问她美知子怎么样啊,还好吧之类的话。”

“哦?为什么不直接打给夫人呢?”

“听吉井杂货店的老板娘说,市长说是直接打给夫人不好意思哪。市长体贴妻子的爱情电话在街坊中传开了,都说他对妻子太好了哪。”

“是这样啊,娶个年轻妻子,真是费心得很啊。”

田代向对方致意后,便挂断电话,随即叫来了冈本和青木。

“噢,他们要来东京是吗?”两人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

“所以哪,他们今天晚上会在什么地方先住一晚,明天再去市长被害的现场去吊慰。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当作这个案子的重要证人,好好地照应好他们。不过,这事警视厅出面不太方便,所以我就不去机场接他们了,冈本君,你辛苦一趟,代我向他们打个招呼。”

“好的。”

“另外,明天我也会跟他们一同到现场,不过青木君……”

“是。”

“你不要直接露面,弄清楚他们一行的住宿地点,然后不露声色地监视他们。”

“是监视有岛吧?”

“没错……今明两天晚上有岛可能会有所行动哪。”

“明白了。”

“警长还一直留在这儿不下班吗?”冈本问。

“青木君会来电话的,我就是为了等青木君的电话才留下来加班的呀。”

两名警员出门之后,大约七点半,冈本给田代打来了电话。

“他们几个现在进了神田区一个叫‘银月会馆’的旅馆,好像接下来要去吃晚饭。”

“哦……市长夫人看见你,没有表现出有什么不愉快的样子吧?”

“没有,倒是显得很过意不去呢,一个劲儿地说给我们添麻烦了,对不起什么的。”

“是吗?”田代沉吟片刻,“今天晚上我露一露面也无妨,不过他们刚刚到,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再说对方一路上也累了,明天到现场我再跟他们打招呼吧。你辛苦一下,继续守在旅馆外面。”

“遵命!”

“十一点左右还没人外出的话,应该就不会外出了。”

“是啊。”

冈本的电话挂断了。

田代仍在等候另一通电话。他拿出折叠的将棋盘,摊开搁在椅子上,和另一名警员下起了将棋(1)。

胜负极其神速,不到三十分钟,警员的王将就被将死,第二局则是田代的王将被将得四处窜避。就在此时——

电话铃响了。是冈本打来的。

“现在,福岛议长、远山议员还有有岛,他们三人正要从旅馆出去!”

“是去银座吗?”

“好像是的。”

看来,福岛议长和远山议员虽陪同市长夫人一同来的东京,结果却仿佛局外人似的,一到东京马上就忙着上银座乐呵去了,而有岛则成了议员们的跟班。

“那么,旅馆就剩市长夫人和市长弟弟了?”

“不是的,夫人也要外出。”

“什么,她也要外出?”

“哦,她跟议长一行不是一块儿的……我猜想,她是不是到银座买东西去?”

“买东西?可是这才刚刚到东京嘛。”

“明天要去她丈夫被害的现场,所以,可能得买些花啦什么的吧。”

#6

“要是这样的话,哎,”田代继续说道,“留在旅馆里的就市长弟弟一个人了,对吧?”

“是的。夫人估计很快就会回旅馆的……怎么办,有岛跟议长在一起哪!”

“嗯……”

田代感到有些出乎意料,原先以为有岛会独自溜出旅馆的。

但是,有岛未必一直会跟议长和议员同行,说不定他会瞅个空子中途离开,然后单独行动。

“那好,先看看他们去银座哪家酒吧喝酒,确认了再联系吧。”

“明白了,我这就跟上他们……车子已经到旅馆门前了。”

这通电话刚刚结束,很快青木也打电话进来,请示下一步行动。

“青木君……”

“我听着呢。”

“刚才冈本君打来电话说,两名议员和有岛一起去了银座喝酒,市长夫人好像要出去购物,他们走了以后,你注意下,看看有没有人来‘银月会馆’跟里面的人碰面。”

“可是,不是全都出去了吗?”

“来的人也许不知道他们外出,而且,市长的弟弟还留在旅馆里。”

“明白了。”

青木挂断了电话。

田代忽然想到,市长的弟弟雄次似乎每次总是留下的那个人。

上次,田代去都市会馆找有岛一边聊天一边逛至赤坂见附,有岛说起:“本来我是要留下来守电话的,现在托付给雄次先生了。”当时是春田市长去向不明,一行正急切地等待市长来电联络的当口儿。

市长的弟弟雄次总是留下来守电话,除了他是市长的直系亲属外,想必也是他主动应承下这份差使的。

之前接触给田代留下的印象是,春田雄次是个老实敦厚的人,但有时他不经意露出的眼神中却有一种让人不敢掉以轻心的东西。出人意料地,他也许是个倨傲厉害的角色也说不定。

接下来,青木和冈本陆续打来电话。

“福岛议长和远山议员还有有岛三个人现在进了银座的‘皇冠夜总会’。市长夫人确实去了银座的花店。”冈本报告说。

田代命令他继续监视议员们的动向。

紧接着,青木的电话也打进来了。

“我刚才一直在旅馆门前监视着,没有人来找过他们。”

“是吗?”

“福岛议长和远山议员还有有岛他们好像去了银座,接着,市长夫人也出去了,现在他们正由冈本跟踪监视,我这边倒有点闲得没事了。”

“剩下的只有市长弟弟了吧?”

“没错,只有雄次一个人。我向旅馆打听过,说他躺在床上看杂志呢。”

“他们房间是怎么住的?”

“福岛议长跟远山议员住一个房间,市长夫人住稍稍离开一点的一个房间,有岛跟雄次同住一个房间。”

“你向旅馆打听情况,关照过他们要守口如瓶了吗?”

“我叮嘱过他们了,对任何客人都必须保密不能透漏。”

“你在那儿守到福岛议长和远山议员们回来。至于有岛,不清楚他会怎么行动,所以他就交给冈本君吧。假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话,冈本君应该会回去和你会合,然后你们就可以撤了。”

“遵命。”

“市长夫人好像去买花了,应该很快就会回去的……最需要注意的就是有岛,他有可能趁议员们喝酒的时候先离开,然后独自返回旅馆。”

“明白了。”

与青木的电话结束。

冈本和青木最后一次打电话来已是十一点多了。

“有岛一直跟议员们在一块儿喝酒,也是一块儿回旅馆的。”冈本报告说。

“我后来一直盯在旅馆门前,还是没有人来找他们。”青木报告说,“只有市长夫人很早就回来了,旅馆的人问她,她说是今天长途旅行累得够呛,然后就上床休息了。”

总之,进京的一行五人当晚毫无异常,在旅馆度过了第一夜。

第二天一早,田代前往“银月会馆”。

据说一行上午九点钟出发去现场,所以他稍稍提前一会儿到达旅馆。

田代首先与福岛议长见面,随后经他介绍,初次与市长夫人面对面相见。此前听过冈本和青木的报告,他对市长夫人已经有了大致的印象,此刻,坐在面前的这位女性,跟自己的想象几乎毫无二致。不出所料,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也许是经营过酒吧的缘故,妆化得也相当得体,虽说穿上了丧服,但穿着效果却和普通人大不一样,隐约透着几分风韵。真叫人难以想象,丧服竟然较任何盛装更能呈现女性的魅力。

“这次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市长夫人彬彬有礼地答谢田代的问候。

“暂时还没有抓到杀害您丈夫的凶犯,但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请您再耐心等一等。”田代说,他故意没有提及早川准二。

夫人也没有提早川的名字。虽然已经从早川家中搜出了足以认定真正凶犯的物证,但是夫人尽力避免谈及与警方侦破有关的话题。

再看有岛,他也有礼貌地对田代表示给警方添麻烦了,却似乎有点害羞的样子。田代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有岛已经意识到自己被警方盯上了。但田代仍然不露声色,对有岛之前的配合表示感谢。

一行分乘两辆轿车前往位于日野市的现场时,已经是十点多了。田代自己与远山和有岛同乘一辆车,前面车上坐的是市长夫人、市长弟弟和福岛议长。

田代之所以陪同一行同往现场,既有为已故市长祈祷冥福的心情,其实也有在现场亲自观察一下五个人的表情的目的。

五人之中,如果有谁熟悉那一带地理,必定会不知不觉流露出来,面对初来乍到的地方和之前来过的地方,表情自然而然会有所不同的。当然,第二次来的人也会竭力装出初来乍到的模样,但只要仔细观察,还是可以从自然流露出的表情中捕捉到其内心情感的。正是想观察一下这种反应,田代才深入到这五个人中的。

田代乘坐的车子上还有远山和有岛,有岛因为之前的身份是秘书,所以他坐在副驾驶席上,远山议员和田代则并排坐在普通座席上。

然而,有岛和远山似乎都是第一次到日野。田代坐的位置正对着有岛的后背,只见有岛不住地转动脑袋,入神地眺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二次来此地。

远山议员不是问题。这个在当地经营着一家土建公司的男人,只要有酒便满足了。他不像有岛那么热衷于观望窗外景色,这也可以看出他的兴趣所在。

车子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位于日野的现场。

两辆车依次停在路边,一行步行走向荒寂的杂树林。

夫人胸前紧紧捧着昨晚在银座买的花束。

风有点冷,但走进杂树林来到向阳处,身上竟意外地有些暖洋洋的感觉。

发现市长尸体的地点旁,依然看得出泥土被翻掘过的痕迹。田代脑海中又清晰地浮现出那一夜的情景。

“就是这里。”田代向一行示意着地点,随即垂下头。

夫人一身丧服,跪在那堆泥土前,缓缓地将胸前的花束放到红土上,然后合掌默祷。市长的胞弟雄次站在嫂子身后,也合掌祈祷着,他的手上还握着一串念珠。其余人垂着头,站立在他们后方。

夫人口中发出低微的呜咽,在清澈的空气中回荡。

田代站在稍稍离开一行的侧面,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五个人的侧脸上。

***

(1)将棋:起源于印度,或认为系由遣唐使于奈良时代经中国带入日本,或认为系从南方经海路传入。分为大将棋、中将棋和小将棋,一般常见的是小将棋。

酒桶

#1

日野市杂树林地面散落着落叶,夫人将手捧的花束放在春田市长尸体被发现的现场,一行结束了吊慰。

田代警长此时仍在悄悄观察每一个人,想捕捉到谁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以前到过此地的细微表情。在来的路上,他和远山、有岛同乘一辆车,据他推断,这两个人对这一带地理情况并不熟悉。

问题是乘坐在前一辆车上的福岛议长、市长的遗孀以及市长的弟弟雄次这三个人。

“这地方真不错啊。”远山环视着四周说道,“离东京市中心不远,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么个幽静的地方哪。”

其他人听了也都不住地点头。

“哎呀,这儿也变了好多哪。”突然,福岛议长蹦出来这么一句。

田代暗暗吃惊:咦,他对这儿很了解?

“其实,我高中是在东京读的,”福岛主动向大家解释道,“大学离开东京去东北读的,就没再来过这里,不过借住在东京读高中的时候,经常到这一带来玩的哩。那个时候,这儿只有零零星星很少几户农家,全都是茂密的森林哪,就跟国木田独步(1)小说中描写的一样。”

所有人都在专心地听。就田代的观察,春田市长的遗孀、市长的弟弟雄次,都不像是到过此地的样子。

被害的春田市长毕业于东京某私立大学,理所当然对这一带非常熟悉,然而与案子却毫无关系,因为被害人自己选择赴死地点是不可能的。

这一行中唯独福岛议长熟悉这里……田代注视着这位矮胖的市议会议长,但他不相信是福岛杀死了春田市长。福岛也许仅仅是学生时代来过这一带而已吧。

一行乘上轿车,踏上回程。

所有人都对司职接待兼向导的田代表示了感谢,市长遗孀尤其显得礼貌有加。

“这次多亏了您,使我得以亲眼看到我先生被害的现场,真得好好谢谢您。我总算可以稍稍安心一些了,假如连先生遇害的地点都一无所知,实在于心不安哪。”

“非常遗憾,我们没有尽到责任,以致到现在还没有捉拿到凶犯。不过目前案件侦破进行得很顺利,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您先生九泉之下就可以瞑目了。”

田代这番话并不是安慰夫人的虚言,他的自信终于被激起了。尽管还不能说倏忽间收集到了足够的有力证据,但他似乎看到了马上就要水落石出的一幕。换句话说,这就是一种警察的直觉,以及对于自己破案能力的自信。

一瞬间,夫人那双美丽的瞳仁紧紧盯着田代:“那就拜托你们了。听到警视厅的人这么说,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啊。虽然今天只能以到被害现场吊慰的方式代替上坟,但现在能听到这样的话,我还是感到很欣慰。”

站在夫人身后、一直少言寡语的市长胞弟雄次也一同垂头致意:“那就拜托你们了!”

这位市长弟弟严守礼仪,却似乎非常欠缺社交能力。之前随市议员一行一同进京的时候也是这样,只是作为一名同行者,但很少开口说话。现今这个时代,这样的人不多见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北浦?”田代问道。

“已经订了后天下午的航班。”市长遗孀回答。

“我们嘛,正好也是顺便,再去跑跑中央有关部委,拜访一下,大概晚两天再回去。”议长代表自己和远山将日程预定一并做了回答。至于有岛,看样子作为随行也跟议员们一道留下来再待两天。

送一行回旅馆后,田代直接返回破案小组。刚进屋,青木凑上前来问道:“警长,怎么样?”

“嗯,暂时还是没有理出头绪。冈本君在干什么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喷吐出烟圈,吐出的烟圈就飘浮在眼前。

“遵照警长指示,守在那家旅馆附近监视,时刻留神着有岛的一举一动呢。”

“市长的遗孀和弟弟后天下午回北浦,市议会议员一行再多待两天。”田代转告了一行的行动预定,随后叮嘱说,“从今天起这三天是最最重要的时期。春田市长在东京被杀,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假如凶手就在这五个人中间,或者有人同凶手联络的话,在东京的这几天内肯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是啊。”青木将拇指肚贴紧中指肚,“嘎巴”打了个响指。

两个小时后,蹲守在神田的“银月会馆”监视有岛的冈本打电话进来报告情况。

“有岛从现场回到旅馆后,大概待了四十分钟就离开房间,叫了辆出租车出去了,我马上拦了辆车跟上去,发现他朝筑地方向去了。”

“哦?”

“车子开过胜哄桥,一直往南开。结果,等到他从车子上下来,我才发现竟然到了晴海码头的岸边。”

“晴海码头岸边?奇怪,他怎么会去那里?”田代对冈本的报告大惑不解。

“我也觉得奇怪呀。那里都是仓库,我心想有岛可能去仓库办什么事吧,可什么事也没有,他站在码头岸边,双手抱肘,一直盯着海面看。”

“什么也没有做?”

“什么也没做,就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大海。”

“码头上应该有船靠岸吧?还有各色各样的人来来往往,他没有跟其中什么人接头交谈?”

“根本没有,就光是站在那里看海。”

“后来呢?”

“完啦。后来他晃晃荡荡走到路上,正好有辆出租车经过,他拦了车坐上,又沿着来的路往回走,我下车的时候让出租车等着的,所以马上就跟上去。他回到‘银月会馆’,进了里面就没再出来。”

“是吗?”

“警长,接下来怎么办?”

“哦,再看看他有什么动静。对了,再过一个钟头让青木君去接你的班吧。”

“好的。”

田代放下听筒,一旁的青木听到了刚才警长说的话,于是探过来问道:“是冈本打来的?”

“是啊。他说有岛离开旅馆去了晴海码头,站在岸边,目不转睛地眺望大海,然后又回旅馆了。”

“哎,真是不可思议啊,去晴海?如果他去的是横滨或者鹤见,倒是还能理解。”

“横滨或者鹤见怎么了?”

“哎,早川准二不是在那一带东奔西走不停地换旅馆吗?所以说,如果有岛站在那儿的海岸边,多多少少才说得通一点嘛。”

“噢……”

听了青木的一席话,田代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然而他忍着没有说出来。

#2

田代警长决定亲自去一趟横滨。当然,这件事派部下去也完全可以,不过一来他们都忙着,二来田代还是想亲眼确认一下。

田代走出破案小组办公室,从东京站乘上湘南电车,大约三十分钟后到达横滨。

他先是去了位于西区藤棚町的“田川旅馆”,早川准二曾用“岸田一郎”的化名投宿于这里。

有关早川住在这里时的举动,警方之前已经来此仔细调查过,田代似乎没必要再特意来此一趟,不过,他今天是想从别的角度看看能否找到些合乎情理的新线索。

旅馆老板是位脑壳秃得发亮的老人。田代开门见山亮明自己的身份。随着交谈渐渐深入,老人讲的和之前警员报告过的内容几乎没有变化。

“那个叫岸田的人,晚上做些什么事?”

“他呀,酒也没喝,也没做什么反常的事情。”

“早晨呢?”

“早上七点钟左右起来外出了……对了,”老人似乎想起来什么,“说到酒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好像也不是跟酒一点无缘哪。”

“哦?此话怎么讲?”

“我家前面相距五六百米的地方有家酒铺,名字叫‘角屋’,那天下午我经过酒铺的时候,看到那个叫岸田的客人正在外面往里面窥视呢。”

“哦?”这个情况可是第一次听说。

“上次警察先生来询问的时候,我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没在意,忘记说了,现在想起来,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您。”

田代离开了这家旅馆。

沿着大街向前走了五六百米,果然看到街角上有一家酒铺。大概是位于街角,所以取名就叫“角屋”,不过铺面跟别处的酒铺一样也是玻璃门窗,店堂颇为轩敞,里面除了酒,也卖酱油、醋之类的。

“岸田一郎”没有走进铺子,而是从外面向内窥视,也许并不是有事找店里的人。田代模仿早川的样子也透过玻璃窗朝里面张望,刚巧店门前有个店员正往摩托车的行李架上摞一升装的瓶装酒,看到田代的举动登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店堂内堆着许多四斗装的大酒桶(大约可装七十二升酒),正面朝外,有的包着草窝,有的草窝已经剥掉了。这时,一只酒桶上贴着的“雪之舞”商标跃入眼帘。

田代看到这几个字,觉得似曾相识,随即猛然醒悟道:“雪之舞”不是春田市长前妻娘家酿的酒的牌子吗?

田代毫不迟疑地推开门闯进店堂。

照例开门见山地亮出身份。从里间走出来胖墩墩、红光满面、五十多岁的店老板。

“您问这个吗?”听到田代打听酒桶,他自己也朝酒桶望过去。

“这个应该是北海道那边产的酒吧?”田代问。

“没错,商标上写着哩,就是北海道产的酒。听说,那一带好像盛产清酒呢。”

“原来如此。那么,你的铺子跟这家酿酒厂以前就有生意往来吗?”

“没有,这是头一次。”

“你说是头一次?”

“其实呀,这家酒厂的业务员前些天跑来这儿,说是北海道产的地方名酒,口味甘醇,如果代销的话价格也比一般的二级酒稍稍便宜一些。像这种酒厂的业务员是经常往这儿跑的,不过,他家的付款条件更加优惠,所以就同意进一点卖卖看。”

“是什么样的付款条件?”

“一年后再来收款。”

“哦?时间够长的啊。”

“是啊,这年头回款再宽松的人家,六个月的汇票这已经是最长期限了,所以一年的话我们真是求之不得哩。再说最近有好多新建大楼的竣工庆祝仪式什么的,这种草窝包着的四斗桶装酒销路很不错的,所以就答应他先进一桶,这就送来了。”

“口味怎么样?”

“还是可以的……对了,要不,您来两口品尝品尝?”老板说着就想去拿勺子舀酒。

“不不不,”田代连忙摆手,“我对品酒一点也不在行……哦,对了,那位业务员的名字您知道吗?”

“知道,他给过我名片,好像放在哪里了……”

老板在抽屉里扒拉了一阵,终于手上夹着一片纸出来。

“喏,就是这个。”

田代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岸田一郎”,跟投宿田川旅馆时用的是同一个名字。名片的抬头写着“雪之舞”酒厂总部,还有地址“北海道夕张郡栗山町”。

“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

“有一把年纪了,大概六十岁出头了吧,满头白发,皮肤有点黑,眼睛倒是挺大的,炯炯有神哪。”

正是早川准二的相貌。

“后来,我问他你是老板吗,他说怎么可能哩,自己只是个掌柜的。看来北海道那边,这把年纪了还只是干个掌柜啊。”

“那个业务员是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是两个月前了,具体日期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好像是中旬左右吧。”

“两个月前?”

“是啊。收了订单可是东西却一直没送来,我还想哩,反正是外地产的酒,也不指望它,没承想,这个月的十四日下午四点多,东西突然给送来了。”

“十四日四点多?!”

田代仿佛全身被电击中一般。就是那天的翌日晚上,春田市长的尸体在武藏野地区的杂树林中被发现。他感觉自己浑身僵住了。

田代匆匆离开角屋酒铺。他手里攥着刚刚从老板那里得到的那张名片。名片不是印刷的,而是用钢笔手写的。

接下来,田代去了中区的山元町。早川曾在这里的商务旅馆“山手客栈”投宿过。

田代向客栈打听了好多问题,客栈的回答大致跟警员的调查报告雷同。不过在这里,没有听说关于早川准二窥视酒铺的情况。

早川准二在推销酒,而这个酒是春田市长前妻娘家酿造的。

田代忽然觉得,这个案子好像被什么人的亡灵缠上了。

他在客栈附近逛了许久,寻找着蛛丝马迹,酒铺倒是有,但都没有进过“雪之舞”这种酒。难道那个酒只推销给“角屋”一家?似乎不可想象。于是他寻思,与其一家一家去打探,不如找到配送行调查来得更加直接。

田代来到了横滨车站跟前的丸通配送行横滨分店。

“呃……桶装酒是吧?”工作人员翻看着配送底单。

“对,酒名是‘雪之舞’。”

“‘雪之舞’?哦……”工作人员用手指蘸了点口水继续翻找着,“啊,有了!”随即将配送底单指给田代看。

“您看,是十四日的早上八点钟到的件。”

“早上……”铅笔尖在笔记本子上飞快地移动。

“送件是下午两点左右开始送的。”

“两点钟?”田代不由自主地问,因为“角屋”说过是将近傍晚的时候到的货。

#3

“派送地点是哪里?”

“这儿!”

顺着工作人员手指的地方看去,配送地点共有三个,全都在横滨市内,一个是本牧的安田酒铺,送去了三桶“雪之舞”,还有一个是靠近樱木町的冈田酒铺,送了两桶,再有一个就是角屋酒铺,一桶,总共是六桶。

“确实是下午两点左右才开始派送的?”在本子上记录的田代问道。

“是啊,两点钟左右从这里出发,最晚一个小时以内就送到了。”

“奇怪呀,那家叫角屋的酒铺在西区,他家说收到货物都已经是傍晚四点多了。”

“不可能花那么长时间啊。”工作人员说着,翻看派送单,“噢,知道了,那家不是我们送的,那件货只到我们配送行,再由他们过来自己取件的。”

“过来取件的……是什么人来取的?”

“哎呀,这个就不清楚了,我先帮您查一下取件的时间。”工作人员又去翻找其他底单,“啊,是三点半来取的,这样,到酒铺差不多正好是四点多。”

“是什么样的人来取的件,能帮我查一查吗?”

工作人员走出办公室,向只穿着一件T恤衫正在整理一大堆货物的配送员走去,好像在询问对方。很快,他又返回办公室。

“问到了,配送员说相貌记不太清楚了,反正是个穿着西装、上了些年纪的人。”

又是早川准二。

“是开卡车还是其他什么车子来取的?”

“不是卡车,说是辆轻型的客货两用车。”

“客货两用车?”

早川准二在东京还有这样的车?会不会是从别处借来的?

“这个桶装酒是从什么地方发件过来的?”

“我来帮您查查。”工作人员再次去翻看底单。

“是从北海道的样似站发来的,当地也是丸通配送行接的单子。”

“谢谢啦!”

看样子,还得返回角屋酒铺再了解了解。

田代沉思着。“样似”这个地方究竟在哪里?他对北海道地理不十分熟悉,于是打算稍后再仔细查一查。不过,既然是酿酒厂的工厂所在地,应该相去不会太远的。

思来想去,“样似”这个地名总感觉不大像日本地名。

语源会是什么呢?

地名……

此时,田代脑海里倏忽间闪过一个奇想:早川电话告诉家里人说“到海边去”,会不会他所指的并不是“大海”?会不会是另外一个带有“海”字的地名,或者电话中很容易错听成“海”的地名?

然而,田代打消了自己这个奇想。假如北浦市有这样的地名,当地警署一定会立刻注意到的。

可是,样似呢……田代情不自禁地又想到了样似。北海道由于历史较为短暂,町村合并时有发生,一些地名在合并之际消亡已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北浦市的警察即使熟知北浦市的情况,但对于相距百公里以外的样似这样的地名,恐怕也未必胸中有数吧。

田代来到图书馆,请图书管理员将馆内所有关于北海道地名的出版物统统找来。先在样似这个项目下查找。现有行政地名中没有找到含有“海”字的地名。

然而,仔细阅读有关明治十五年町村合并的记述文字时,意外地发现有过一个叫“海边村”的地名。

“去海边”还是“去海边村”?稍不留意,确实很容易听混,更何况在公共电话中,早川家人误听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根据记述,“海边村”恰如其名,的确是个濒海小村落,行政区划并没有将其列为正式地名,但当地人迄今仍习惯地把它称为“海边村”。

“雪之舞”在海边也有酿造工厂?早川去海边村的目的莫非跟酒有关?

不管怎么说,千想万想也想不到早川会在外干起酒的推销来。刚才听角屋老板说,早川前来征求订单是在两个月前,毫无疑问,他当时是为北浦市的公务而出差来东京的。趁公出之机,竟然推销起酒来——依照常识,绝对是不可想象的。

——早川究竟在干什么?

田代陷入了深思。无论是酒,还是早川的诡异行动,只能令人觉得与春田市长的被害有着密切瓜葛。不管是市长的领带和名片夹在北浦市的早川家里被发现也好,还是此次早川在横滨的种种反常举动,都只能说明,早川是最值得怀疑的凶嫌。

有一件事看来已经十分明朗了,那就是早川之死绝不是自杀或者事故致死。在此之前,田代也怀疑过,早川的死有可能是自杀,死因当然是因为杀害市长之后产生的自责,所以不惜自绝生命以逃避痛苦的心理自责。

然而,如果早川离家之前所说的可能不是“去海边”,而是“去海边村”。这样看来,早川并不是想去海边蹈海自杀,而是去海边某个地方做什么事情。

可是第二天早上,海岸边就出现了早川的尸体。这清楚地说明,有人绑架了行路的早川,将他弄到了海岸边。

#4

田代又回到位于藤棚町的角屋酒铺。

老板恰好在店堂里。

“老板,又来跟您打听‘雪之舞’的事情了。您刚才说送货过来是下午四点多钟,是吗?”

“是啊。”老板客客气气地答道。

“当时是配送行送来的吗?”

“不是的,是那个叫岸田的业务员自己送过来的。”

“就他自己吗?”

“到这儿是一个人,开着辆客货两用车。还跟我打招呼呢,说不好意思送过来晚了,然后就往下卸酒。卸的时候我铺子里的伙计还搭了把手帮他来着。喏,就是这个桶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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