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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7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45

“哦,原来如此。当时那个岸田是穿着西装来的吗?”

“不是,穿着件藏青色的工作服,不过只是当外衣穿的,下面还是衬衫和裤子。”

“工作服上印着什么字吗?”

“没有,没印什么字号。一般的话,上面会印‘雪之舞’的商标或者文字,但是他穿的没有。不过,衣服上好像印着别的什么东西,我就记不得了。”

田代再次陷入了思考。那件工作服是早川事先准备好的吧。前往横滨站前的丸通配送行取酒的时候,穿的是西装,酒送至这里时已经换成了工作服。在什么地方换掉的呢?去丸通时是三点半,到这里是四点二十分。从丸通开车直接到角屋的话只需二十来分钟。中间约有半小时的时间空白,工作服可能是在这段时间内换掉的。而且可能不只是换了衣服,说不定附近还有他的隐身据点,他在那儿磨磨蹭蹭耽搁掉了一些时间。

会不会那个隐身据点有客货两用车?就是说,有理由推测早川准二和那个地方关系熟络,从那儿借用的车子,同时还借了工作服。

“老板,”田代的视线投向酒桶,“抱歉得很,可以麻烦您把那上面的商标完整地剥下来吗?”

“啊?”老板瞪圆了眼睛,“这酒有什么问题吗?”

看来田代一个劲儿地打听酒的情况,使得老板起疑心了。

“哦,不是的,是有个情况想去了解一下,绝不是这酒有什么问题,您尽管放心好了。”

“谢天谢地!哎呀,我还以为酒有问题呢,吓得我心里‘扑腾扑腾’直跳……商标拿去不碍事的。喂喂!”他招呼店里的伙计小心地将贴在酒桶上的商标揭下来。伙计用水将商标拍湿,再从边角慢慢剥离。

“太谢谢了!”

商标上印有“出产北海道夕张郡栗山町矢野源藏酿造株式会社”字样。田代还记得,这个矢野源藏就是春田市长前妻登志子的父亲。

只是,夕张郡栗山町与样似町海边村相距有多远?这必须等返回警视厅看了地图后才能知道。

早川为了推销酒,与酒铺约定一年之后再收款。正是这一年账期的诱惑力,酒铺才同意经销的。早川是不是与市长前妻的娘家相识?这里面也可能有什么圈套。田代特意请酒铺将商标从酒桶上揭下来,就是为调查这方面的情况。

根据在横滨车站前对丸通配送行的调查,酒一共有六桶,角屋酒铺一桶,本牧的安田酒铺三桶,樱木町的冈田酒铺两桶。查看了丸通配送行的配送单,货物从样似车站发出时就是六桶。六桶酒不多不少被分别派送到了三家酒铺,这其中似乎并无可疑之处。

然而奇怪的恰恰是这一点。早川为什么要四处推销“雪之舞”呢?如果一手交货一手收钱,则可能是为了截留钱款以满足自己的贪欲,但约定收款账期是一年,那就不会是出于这个目的了。

田代忽然想到,早川借用客货两用车的地方,会不会是春田市长经常光顾的饭仓那家“矶野餐馆”?

回到破案小组,冈本已经和青木换班回来了。

“青木君到‘银月会馆’现场去了。”冈本报告说。

“没什么异常情况吧?”

“没有。有岛回旅馆后就一直待在里面再没出来,市长遗孀和市长弟弟也都在里面,但是福岛议长和远山议员外出了,说是去拜访自治省。”

“是吗?”

田代坐到椅子上。他到横滨跑了个来回,所以此时天色已经晚了。

“冈本君,你上次去过‘矶野餐馆’对吧?”

“是的,我去调查过春田市长的情况。”

“你帮我给‘矶野’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店里有没有客货两用车。”

“好的。”

“还有,顺便问一下店里有没有工作服。”

“明白了。”

冈本正要拨电话,“等等!”田代制止了他,“还是不要打电话,直接去一趟找个店里的人当面问更好。倒不是担心对方会隐瞒情况,但比起打电话,还是直接去比较好。”

“明白了。”冈本当即出发。

北海道南部有个巨大的倒三角形海岬,海岬的尖角部分是襟裳岬,北浦市就在倒三角形西侧的根部,样似町则位于连接北浦市和襟裳岬的海岸线上。北浦市和样似町之间相距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夕张郡栗山町则在北浦市以北大约六十公里处,到样似町的直线距离差不多将近两百公里。这两地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联系呢?

田代从笔记本中取出从“角屋”带回来的商标。从横滨返回来这一路上,商标已经干透。

他给北海道警署侦破小组写了封信,将商标一同装入,用快件发出。

信发出后,他点燃一支烟,继续思考着。

——那六桶酒中,为什么唯独“角屋酒铺”的那桶是早川亲自送去的呢?其余五个都是由丸通配送行派送的,只有“角屋”那桶的发送目的地是丸通。由于另五桶由配送行派送,所以送到酒铺的时间也更早,为什么这桶却只发送到配送行?是早川为了晚些送到店里才特意这样做的吗?

#5

冈本打来了电话。

“我到‘矶野’问过了,”冈本报告说,“‘矶野’没有客货两用车,而且也没有统一的工作服。”

“是吗?”田代稍一思索说道,“你再问问看,‘矶野’有没有从附近街坊那里借过客货两用车又转借给别人,另外有没有借过工作服转借给别人。”

“好的。那是哪天的事情?”

“十一月十四日。”

“啊,十四日?那不是市长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吗?”冈本提高了声音。

“是啊。好了,等你回来再详细说吧!”

“看来要有好戏了!”冈本兴奋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接着,青木的电话也来了。

“警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哦,刚刚回来。”

“警长辛苦了……我现在正在‘银月会馆’附近监视,没有人外出。听会馆的人说,市长遗孀大概累了,已经睡了。市长弟弟躺在床上翻看杂志。另外,有岛也无所事事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没有外出的迹象吗?”

“现在没有,后面就不好说了。”

“应该不会有大的动静了吧。到八点左右,你那边就可以撤了。我想跟你还有冈本君商量点事情。”

“明白了。”

放下电话三十分钟之后,冈本又打电话进来。

“问过了……关于客货两用车,‘矶野’没有人从街坊处借来再转给别人,我问过店里两三个人,确实没有。另外,工作服也没有借来又转借给别人过。”

“是吗?”

田代并没有失望。他派部下去矶野餐馆调查,只是出于慎重而进行的确认。

田代刚才将商标装入信封一同发往了北海道警署,此刻忽然意识到回复可能还不够快。因为市长遗孀一行正在东京,而再有两天,他们就要离京返回了。无论如何,他希望在两天之内找出线索。

田代拎起话筒,向总机吩咐道:“北海道有个栗山町,麻烦帮我查下电话号码,我想接通一个叫矢野源藏的人的家里,他是做酿酒生意的。”

等待电话接通时,田代支着胳膊肘,以手托腮,又陷入沉思。

早川准二往家里打电话告诉家人“去海边”时,他妻子是否知道丈夫以前去过海边村?首先无法排除这个疑问。但事实上,无论是他妻子还是家人,似乎并不知道,因为早川说出“去海边”时他们并没有立刻想到是去海边村,他妻子认准了他就是去海边。

如此看来,早川一直对妻子隐瞒着他去海边村的事情。直到那天晚上,才第一次对妻子说起要去海边村。当然也有可能,即早川也是那晚才拿定主意打算去趟海边村。但田代不这样想,他猜想早川早就去过海边村,只是那天傍晚才第一次告诉妻子的可能性更大。

为什么早川要把去海边村的事告诉妻子?

田代觉得,这其中的缘由也许同他被杀有关联。

田代制作过一份表,将本案关联人物在案件发生期间的行动全都列了出来。现在,他又摊开这张表一一查看。

春田市长在都市会馆前失踪是十一月十日晚上,其尸体被发现是十五日。这期间身在东京的相关人员有:早川准二、远山建设委员、有岛市长秘书,以及看来与案件毫无关系的几名市议员。市长夫人则始终人在北海道。市议会的福岛议长本来是十五日下午五点钟离京准备返回北浦市,但当天得知市长的死讯,和远山议员及春田雄次等人又急急忙忙从新花卷车站赶回来。

田代眼睛紧盯着这张表,仿佛要从它上面掘出一道口子似的。

电话铃响了。北海道栗山町那边接通了。

“喂喂!”田代拿起听筒,电话中是个女人的声音。

田代问男主人源藏先生在不在,隔了一会儿换成了一个老人沙哑的声音。

“我是源藏。”

他就是春田市长前妻的父亲。

“我是东京警视厅的,有点事想跟您打听一下。”

“哦,您请问吧。”电话里的声音显得从容不迫。

“我想先问一声,北浦市的春田市长不幸被害了,这事您知道吗?”

“是的,知道。”声音并无慌乱。

“警视厅现在正在调查这件案子,不过很遗憾,暂时还没有查出犯人……对了,我想打听的事情跟这件案子倒没有关系,是跟您家的‘雪之舞’商标有关……”

“商标的事?”电话中的声音好像非常惊讶。

“是的。说实话,我手上就有一张‘雪之舞’的商标,图案的整体感觉像是幅水墨画,远处一座山,山上覆盖着雪,近处有两只鹤展翅起舞,正中央印有‘雪之舞’的字样。这是您家酒厂的商标吧?”

“哦,那个呀,”源藏在电话中答道,“那个确实是我们酒厂的商标,不过是以前的旧商标,现在已经不使用了。”

“啊?旧商标?”

“没错,差不多有十年了吧。因为设计比较陈旧,所以现在换了新的图案,现在的图案把鹤放大了,占满整个商标,然后是满版的银色背景。”

“银色背景?”

如果这么说,新旧商标的区别一目了然。

然而更加引起田代注意的是,商标的更换是十年以前,那恰好是春田市长与此刻电话中这个声音的主人源藏的女儿离婚的时候。

“喂喂!”田代兴奋得叫了起来,“横滨这边也有您家酒厂的‘雪之舞’在销售,是你们向这边发的货吗?”

“不是,我记得我们没有向横滨发过货,东京那边倒是给两三家酒铺发过货。”

此时,老人的声音中透出些许不安,一定是刚才听到的事实令他感觉非常意外。

“您认识北浦市的早川准二先生吗?”

“不,不认识。”语气非常坚决。

“那么,在样似町的海边有没有你们的酒厂?就是‘雪之舞’的酿造工厂?”

“没有,那里没有我们的酒厂,我们的酿酒工厂只有栗山町这一家。”

***

(1)国木田独步(1871—1908):日本诗人、小说家,本名国木田哲夫,是日本自然主义文学的先驱作家,主要作品有《武藏野》《牛肉和马铃薯》《命运论者》等。

戴墨镜的男子

#1

田代警长通过电话,与北海道夕张郡栗山町“雪之舞”酒厂的矢野源藏一番交谈后,了解到“雪之舞”在十年前已更换了商标。

十年前正是春田市长的前妻、源藏的女儿登志子和市长离异,回到娘家的时候。这个女人至今仍下落不明。莫非商标的更换时间,与此次市长被害案件在某个点上有着前因后果的联系?眼下依旧下落不明的春田市长前妻矢野登志子返回娘家的十年前,“雪之舞”商标也进行了调整更换,那次更换总令人觉得似乎还有其他原因。

不管怎样,海边村突然间成了田代关注的焦点。早川准二的尸体被发现漂浮在海面之前,即他离开家的时候也说过要“去海边”。

田代当即与北海道警署刑侦一科通电话,请他们帮忙调查一下这几件事:

1.样似町海边村有没有“雪之舞”的酿酒分厂或者代加工厂?

2.北浦市酿造的“北之寿”酒在样似町海边村有没有酿酒分厂或代加工厂?

3.除了海边村,样似町的其他地方有没有酒厂?如有的话,是什么酒?谁家生产的?

4.从样似车站共发出六桶酒,除了发往横滨的安田酒铺及另一家酒铺外,还有一桶是只发送至配送行横滨分店,这件货是由样似车站前的丸通配送行揽的件,这件货物是从哪里承揽的?

诡异的是,样似町既无“雪之舞”的酿酒分厂,也没有代加工厂,但是贴着十年前商标的酒却从那里发往了横滨。与此同时,早川准二又亲自跑到横滨东奔西走地推销这个酒。

北海道方面的回音让田代等得急不可耐,却又无可奈何。

当天傍晚时分,终于等到了北海道警署的电话。

“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抱歉!”田代赶紧先谢在前头。

“我这就告诉你调查的结果,”对方看着材料照本宣科道,“第一,就是关于样似町有没有‘雪之舞’的酿酒分厂或者代加工厂的事,我们这边迅速与样似町方面取得联系并询问了相关情况,问下来的结果是没有;第二,北浦市的‘北之寿’在样似町同样没有酿酒分厂或代加工厂;第三,关于样似町有没有其他酿酒工厂的问题,调查下来结果也是完全没有,因为在它附近有座煤矿,所以那块地方根本不适宜酒的酿造生产;第四,关于我们这里的丸通配送行向横滨发送了六桶酒的事情,对样似町车站前‘丸通’的调查情况是这样的:那批货是十一日早上从样似车站发出的,是从离车站两公里远的一个叫样似町海边的地方承揽的件,托运人是那儿一个名叫栗原荣吉的人。”

“栗原荣吉?”

田代有些惊讶,因为除了意料中的“海边”这个地名终于登场外,竟然又蹦出个新的名字。

“是什么样的人啊?”

“哦,这家人家以前是经营海带加工厂的。”

“海带加工?”

“样似町是有名的日高海带的产地哪,每年一到夏季,海岸边到处都可以看到晒海带的光景。那家人家原来就是从事海带加工和海带包装的,后来经营不下去了,就把工厂关掉了。再后来,那个栗原好像就一直住在那里了。”

“原来是这样。”田代思索片刻后说道,“不好意思,能否再帮忙查一下那个栗原是什么来历,可以吗?”

“好的。”

“还有,既然‘雪之舞’从那里发送出去,可是那里又没有酿酒厂,那肯定是从别处运到那里去的,毕竟有六大桶酒,估计是运输公司的卡车之类给运过去的,所以,再帮忙查一下是哪家运输公司。”

“明白了,我们会尽快查清告诉你的。”

“拜托拜托!”

挂掉电话后,田代继续沉浸于思索中。

“雪之舞”的发货地住着个名叫栗原的男子,而那里原来是一家海带加工厂,这样看来,那是栋相当宽敞的建筑。是栗原出钱买下了经营难以为继而倒闭的工厂?那么,现在这个栗原在里面做什么生意呢?

不管怎样,这些都是眼下无法解开的疑问,只能等待北海道警署的调查结果。

想想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六桶酒从样似町车站发货被送至横滨,又被派送到了三家酒铺,桶里的酒的品质无从考证,但装入的都是正牌正宗的酒,这一点应该无可置疑。然而问题在于,这其中有一桶酒只发送到横滨的“丸通”分店,一个疑似早川准二的男子,身穿工作服驾驶着客货两用车取走酒之后再将它送至角屋酒铺。虽然这样,桶里装的却依然是酒。

因此说,问题不在于酒桶里装的是什么,而在于,为什么会从一个不相干的奇怪地方发货?早川准二是否介入了这件事情?

实在是不可思议。

托运一桶酒,为什么非要经过这一番反常的周折?

田代实在无法理解。

想着想着,田代的脑海里忽然灵感一现,想到一个线索,就是早川准二用来运送桶装酒的客货两用车是从哪儿弄来的。据角屋酒铺的老板说,那辆客货两用车是辆白牌照(1)的车子。

之前只想到早川在东京可能有熟人,车子是从熟人处借来的,但考虑到他在东京事实上除了女儿女婿并无熟人这一事实,这个推测有点说不通。倘若不是这样,那么车子便是早川自己所有的了。

早川当然不可能将一辆客货两用车从北海道运到东京,况且他在东京也没有场所用来藏匿车子,不用查就知道,藏在女儿女婿的住宅小区内是不可能的。

这时候,田代想起冈本关于有岛秘书站在晴海码头呆呆地望着大海的报告。有岛既不是眺望那儿的景观,也不是眺望海上的风光。晴海码头内水相当深,大型船舶可以直接停泊在岸边,将一辆客货两用车从岸边推入海中,恐怕永远都难见天日。

有岛双手抱肘站在那里眺望大海,是不是说明他已经嗅出了一点恶毒阴谋的气息?

这个有岛,之前还有一连串的古怪行为。

比如,明明和议员们一道乘上了返回北浦的列车,半途却称要去一趟婶母家,独自一人在大宫车站下了车,当天直至深夜到位于横滨的婶母家为止,有岛其余时间的行踪至今没能摸清楚。

然而,有岛诡异的行为是否也可以这样理解呢?

他从大宫站下车后,立即开展了某个行动——究竟是什么行动还不得而知,但肯定与春田市长被杀的案件有关。也许,有岛是在暗中调查案件的真相。

如果是这样,那么有岛是从哪里发现线索的?从之前他的行踪来看,只能是在矶野餐馆。在“矶野”那里发现头绪,然后试图以一己之力去查明整个案件。看来很有必要再去“矶野”查一下。

田代之前总觉得有岛形迹可疑,现在这么一想,倒感觉可以理解了。

#2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左右,青木警员从外面打电话回来向田代报告。

“警长,客货两用车的卖主找到了!”青木兴冲冲地报告道。

“找到了?是哪里?”

“离得有点远,是杉并区永福町那边一家专门买卖二手车的车行,叫安艺商会。据车行说,他们车行陈列着轿车、轻型卡车、客货两用车等各种车子,几天前有个叫早川的人办理了购买客货两用车的手续,十四日上午十点多点,付了三十六万日元把车子提走了。”

“十四日?”

十四日那天,下午三点半左右,早川准二取走了发至横滨丸通配送行,应该送至角屋酒铺的一桶酒。市长尸体被发现,则是第二天的十五日傍晚七点钟。

“你让车行的人辨认过早川的相貌了吗?”

“是的,把早川的照片给他们看了,他们说没错,就是这个人。”

“是吗?”

“我打算给卖主录一份情况说明后就回去,还有别的任务吗?”

“嗯,暂时没有,你录完情况说明后就回来吧。”

田代没有料到,自己的推测这么快就得到了证实。早川准二用来运送酒的客货两用车果然不是从别处借用,而是自己花了三十六万日元从二手车行买的。这辆车,最终可能被丢进了晴海码头前的大海。

早川为什么要做这样贴钱的事呢?如果仅仅为了运送一桶酒,根本没有必要白白丢掉这么一大笔钱。

送往角屋酒铺的酒只发送至横滨的丸通配送行,这种做法也非常奇怪。为什么这桶酒不像发往安田酒铺和冈田酒铺的酒一样,由配送行送上门呢?

这里面一定有特别的用意。

可是,酒桶并无可疑之处,桶里装的确实是酒,而且从北海道样似车站发送的六桶酒,一桶不少也确实送到了横滨,不存在弄虚作假。

田代抱着脑袋陷入沉思。

三十分钟后,北海道警署来电了。

“关于昨天询问的事情,”还是刑侦一科那名警员的声音,“海边村的栗原荣吉是个七十岁上下的老人,以前在煤矿管仓库。那家海带加工厂倒闭之后被别人收购,那儿也就成了别人的物业,他又成了那儿的看门人。这个人耳朵有点聋,视力也很差。”

“这样的人怎么能当看门人哩?那么,那个买下海带加工厂的人又是谁呢?”

“是北浦市的春田英雄,就是在东京被杀害的市长先生。”

“啊,春田英雄?!”田代情不自禁地叫起来,“这是真的吗?”

“根据我们的调查,绝对没错。还有,被收购的海带加工厂现在被闲置着,根本没派用场。据说,原来的海带加工厂老板跟春田英雄先生是熟人,所以央求春田先生买下来的。春田先生大概觉得以后可能会派上用场,所以廉价收购下来,后来就一直废弃在那里了。”

“原来如此。”田代喃喃道。

现在仍然弄不明白的是,从海边村托运贴有“雪之舞”旧商标的四斗桶装酒这件事。迄今为止,已经多次听说了春田英雄与早川准二不仅政治立场不同,而且两人之间完全不存在私人交往。那么早川为什么非要在横滨推销从春田拥有的海边村的物业中发送出去的酒呢?

“那个酒呢,”电话中的声音继续着,“是家叫日高运输的货运公司从北浦市的春田家酿酒工厂发的货。”

“啊?就是生产‘北之寿’的酿酒厂对吧?”

“是的,正是春田英雄先生的酿酒工厂发的货。”

这下,田代的脑子登时变得一片混乱。

放下电话,他竭力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春田市长家酿造的酒,那就是“北之寿”。六桶“北之寿”桶装酒被运到春田所拥有的样似町的废弃工厂,恐怕就是在那儿被贴上了旧的“雪之舞”商标,然后以看门人栗原荣吉的名义通过丸通配送行由铁路托运至横滨。横滨的酒铺是通过早川准二下的订单。早川准二将政敌春田英雄家的酒冒充“雪之舞”东奔西走到处推销。这样一来,早川死前离家时说“去海边”也就说得通了。

难道推销酒是早川准二的副业?作为地方议员,利用公出进京的机会推销当地出产的酒,实在难以想象,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精妙的计谋。因为首先,早川绝不会替政敌春田市长吆喝卖酒,而春田市长也绝不可能配合早川做生意。

那么,这二人的关联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田代顺手拿过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试着比画:

春田酿酒工厂发出六桶酒→→春田英雄拥有的样似町海边村废弃工厂(看门人栗原荣吉)→→经由丸通托运至横滨→→安田酒铺(本牧,3桶)、冈田酒铺(樱木町,2桶)、角屋酒铺(藤棚町,1桶)。

毫无头绪。

唯一明确的事实是,早川准二在杉并区的二手车行买走客货两用车是在十四日的上午十点多一点。从那儿到横滨就算耗时两小时,到达横滨应该是下午一点钟,这样的话,他去横滨车站前的丸通配送行取走送往角屋酒铺的货物是下午三点半左右,虽然稍稍嫌迟,但也还算是合乎情理。

#3

田代警长往神田区的“银月会馆”拨通了电话。春田市长的遗孀正好在房间。

“是夫人吗?想必您一定很着急吧?”田代寒暄道。

“哪里,给你们添了好多麻烦,真过意不去。”

“夫人今天有什么安排?”

“明天下午就要回去了,所以今天是想着上街去购物的,这不正打算出门呢。”

“哎哟,那真是打搅了……是这样的,我有点事想请教一下。”

“您请说。”

“十一月的十日,有六件物品从您家发往样似町海边村一个名叫栗原荣吉的人收,夫人您知道这事吗?”

对方略略迟疑了片刻,似乎在回忆。

“哎,确实有什么货物发送出去,那是我先生去东京之前吩咐的事情,详细的我不太清楚。”

“哦,是吗?”

电话里言之凿凿地说这批货是春田市长安排发往海边村的。

这样说来,发往横滨也是市长指示的?

“哦,不,这我就不清楚了。”这是夫人的回答,语气沉着,也没有丝毫踌躇。

“那么,听说市长弟弟雄次先生经常来酒铺这边帮忙,他会不会知道?”

“您稍等一下,我让他听电话。”

稍后听筒中传来雄次朴讷的声音:“刚刚听嫂子讲起,我完全不知道这个事情。我猜想也是哥哥的安排吧。”

“可是,您不是经常去春田酿酒厂帮忙的吗?”

“是,这个倒是没错,不过……我也有自己的铺子要照看,不可能每天都过去帮忙的,呃……大概三天去一次这样的频率吧。所以,发往横滨六桶酒这事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哥哥去东京之前安排好的。”

“噢,那谢谢了!麻烦你把电话再交给夫人听好吗?”

“好的。”

市长遗孀重新拎起电话。

“不好意思啊,一遍遍地麻烦您……夫人知道样似町海边村的栗原荣吉这个人吗?”

“啊,这我知道。我先生收购了那里的一个海带加工厂,想着将来兴许能派什么用场的,不过现在只是闲置在那儿。栗原先生是安排在那儿管理那个厂房的,可是他年纪也大了,耳朵又聋,实际上也就是个类似看门人的角色。”

这与北海道警署的通报完全对得上。

“您家从海边村发出的货物,就是经刚才提到的栗原荣吉之手,被撕去标签、重新贴上‘雪之舞’的商标,然后送到了横滨,六桶酒全部送去了那里。这个事情夫人也不知情吗?”

“啊,我一点也不知道呀。”

“那个酒是早川准二在横滨下的订单。”

“早川先生?”电话中夫人的声音显得十分惊讶,“简直无法相信。听您这么说我才知道,在我的记忆当中,我先生从来没有委托过早川先生帮忙销售我家的酒啊……”

“多谢了!”

礼貌地致谢后田代挂断了电话。

真不可思议。

春田市长为什么在进京之前做出这样的安排?

按照两人所说,春田市长与早川准二没有任何私人交情却做出如此安排,这件事情实在匪夷所思。

早川进京之后,除了去过一次位于郊外的女儿女婿家,其余时间跑东颠西地投宿于横滨一带,似乎正是在等待从北海道托运发出的酒送达。他为什么如此关切这几桶酒?

酒并不能立即兑现为现金。假如一手交货一手收钱,那为了尽快拿到货款落袋为安而心焦不安是可以理解的,可事实并非如此。听角屋酒铺的老板说,回款要等到一年以后。不管多不景气,恐怕也不会以一年后收账这样优厚的条件兜揽订单,何况还以这个条件为香饵让横滨三家酒铺第一次进了货。为了送货,早川还自掏腰包花了三十六万日元。客货两用车被丢弃进海中当然只是推测,但根据调查,截至目前尚未得到这辆车被再次卖出的线索,所以弃之大海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田代眼前又浮现出有岛秘书站在码头岸边的身影。

这个有岛,看来对案件掌握了不少情况。然而,之前对他问询时他并没有如实告知他掌握的情况。

田代觉得,那辆客货两用车与春田市长之死有着密切的关系。因为如果单单为了送货,早川没必要花大价钱去买辆车子。

这时,田代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还有其他途径?

他将地图再一次摊开在办公桌上,距离样似町最近的城市是带广,而且带广市有机场。

带广机场和样似町……飞机……田代盯着桌上的地图,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4

田代给航空公司的办事处打了个电话。

“飞机托运货物的话,限制重量是多少?”

“是国内航线吗?”

“是的。”

“不是指的手提行李吧?”

“不是,就是普通的托运行李。”

“那按规定是不超过一百公斤。”

一百公斤的话,四斗的桶装酒绝对在限制范围以下,唯一还必须考虑的是体积方面如何规定。

“体积呢?”

对方回答道:“只要不超过一点六米乘零点六米乘零点五米就可以。”

“那么用草窝包着的桶装酒可以托运吗?”

“桶装酒?”对方的声音似乎有点困惑,“当然不能说绝对不可以托运,但如果不是用栅条固定、包装得十分紧实的话,半途中有可能会破损的。”

“飞机托运酒的情况以前有过吗?”

“当然有,不过现在基本上都是瓶装的,桶装的还真不好说。”

“最近,有没有从北海道那边托运过来一桶酒?因为这涉及一件案子的侦破工作,所以想麻烦您帮忙查一下。”

“明白了,请稍等一下。”

隔了大约三分钟,对方又返回来:“喂喂,查到了!”

“怎么样?”

“确实从带广机场托运过来一桶酒,因为这种事情很罕见,我一查看见这个也很吃惊哩。”

田代兴奋起来:“果然有这种事吧?对了,托运人是谁?”

“是带广市东四条的木村吉雄先生。”

“嗯?”

田代稍觉意外,但随即又想,这也可能是个假名。

“托运到什么地方?”

“托运到羽田机场,收件人是木村又三郎。”

“托运到羽田机场的意思是收件人自己来取?”

“是的。”

“麻烦你告诉我一下准确的日期和时间。”

“航班号是十一月十四日的152航班,所以到达时间应该是十一点二十五分,但是收件人一点钟以前就到了。”

“十四日下午一点钟对吧?”

日期和时间都吻合。

“知道了。过些时候这边会派一名警员前去了解详细情况,到时还请你们多多配合。”

田代挂断电话,立即叫来了冈本。

“……情况就是这样,十四日确实有一桶酒托运过来。你去查一下那个收件人的相貌。对了,与其东问西问的,不如直接把早川准二的照片拿给对方辨认一下更简单。”

“明白了。”

“对方说是下午一点钟,从提走客货两用车算起,加上路上的耗时,时间上是吻合的。早川从杉并区的二手车行提车是上午十点多一点,然后到羽田机场正常大概一点半,假如路上不拥堵,就用不了这么长时间。然后再从那里开到横滨市‘丸通’,这么推算下来这三处时间上全都吻合。”

“警长,酒桶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个嘛……”田代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走铁路托运的六桶酒全部正常送到了横滨的三家酒铺,可是同一天从北海道还托运来一桶酒,这桶酒最终被送到哪儿去了?托运人、收件人,应该全都是凭空捏造的名字。”

“警长,莫非……”

——没错,正是这“莫非”。

但这只不过是假定,如何将假定变成断定,仍必须对所有线索进行综合分析,相关材料也必须做到完整齐全。

冈本出去后,田代决定直接向带广机场打电话,通过北海道警署的话又要花费更长时间。随着破案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田代有点急不可耐了。

田代表明了自己警视厅的身份,然后找来了负责国内货运的业务员来听电话。

“那个桶装酒呀,”对方查过记录后说道,“是十一日下午三点钟左右收到的货。”

“什么,十一日?不是十四日发的货吗?”

“是的,不过,最近利用飞机托运货物的突然增多,所以只要是不会腐烂变质的货物,我们都尽量挪到后面运送,像鲜鱼等极易腐坏的货物则优先运送。这件货因为是桶装酒,所以延后了三天才运送。”

“这是事先跟货主说好的吗?”

“是的,事先征得了货主的同意。货主问什么时候可以发送,我们回答他大概得等到十四日上午的航班,货主说了声‘那拜托了!’就走了。”

“这件货是您经手的吗?”

“是的。”

“那桶酒不是配送行运送来的对吗?”

“不是,是货主自己送来的,好像是客货两用车之类的装着来的。”

又出现了客货两用车。

“那桶酒是什么牌子的酒?”

“牌子是‘雪之舞’。”

“我想再确认一下,发货人是带广市东四条的木村吉雄,对吗?”

“对。”

“您看到过发货人的长相吗?”

“不知道是不是本人,送货来的人头戴工作帽,还戴着一副墨镜。”

“嗯?工作帽加墨镜?有多大年龄?”

“记不清楚了,我想大概四十五六岁吧。”

“四十五六岁?”

无论是谁,一眼都看得出早川准二已经六十出头了。

“那个人不是六十岁左右吗?个子高高的,体格健壮……”

“不是,没那么大年纪。还有,个子也不高。”

“长相什么样?”

“这个我刚才也说过了,真的记不清了,脑子里只记得住这些了。”

“谢谢!”

田代一边询问一边做着记录,回过头又重新仔细推敲着。

对了,早川不可能从带广机场托运那件货物,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人在东京了,十一日上午十点钟左右还出现在女儿女婿家。不经意中,早川竟然有了无懈可击的不在场的证据。

那么,这件货物的收货人跟发货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

一个小时之后,去羽田机场了解情况的冈本打来电话报告。

“警长,从带广托运来到达的那件货物的收货人就是早川准二!我让他们辨认了照片,业务员一眼就认出来了,说就是那个人。”

从杉并区的二手车行提完车,到开着客货两用车前往横滨车站前的丸通配送行提货,这中间的时间空白天衣无缝地被填补起来。

可是,现在又有一个目标登场了。在带广机场托运那件可疑货物的人,是个与早川准二毫无相似之处,年纪四十五六岁,戴着副墨镜的男子。

***

(1)白牌照:日本私家车的牌照均为白色,故此处意谓私家车、家用轿车。

交错点

#1

在带广机场托运货物的,是个自称木村吉雄的戴墨镜的男子。“木村吉雄”很可能是个假名。但此人显然不是早川准二,因为这天早川已经在东京了。

这样,只要理一理与这个案件有关的人物中有谁十一日那天逗留北海道,自然就能锁定范围了。

但通过飞机托运的酒桶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田代警长上附近酒铺借了只四斗装的酒桶来,然后打开桶盖,试着装一个人进去。

春田市长身材瘦小,身高一米六〇,体重大约五十公斤。田代在警视厅内找了个身材与之差不多的警员,让他钻进酒桶。结果,尽管非常逼仄,还是能够容下一个人,但只能采取双腿弯曲、两手抱膝、下巴抵住膝盖的痛苦姿势。

这样的姿势恰似一种屈葬的姿势。

田代想起从北九州地方的古坟中发掘出的瓮棺(1)。瓮棺中的白骨,有着和此时参与模拟实验的警员一模一样的姿势。

也就是说,“屈葬”的这种姿势,是由于容积的条件限制应器而生的,倘若容器或是瓮棺或是酒桶之类,那么自然会出现这样的埋葬方式。在日野市现场发现的春田市长的尸体,那身体稍有点蜷缩的情形也浮上脑海,尸体的僵直状态随着肉身渐渐腐坏而有所松弛,但仍能看出几许屈葬的姿态。

市长不是在东京被杀的,而是在成为一具尸体后从北海道运到东京的!

“真叫人吃惊啊!”

看到这样的模拟实验,冈本和青木都不由得发出感慨。

“市长是在东京失踪的,尸体又是在东京被发现的,谁都会认为市长是在东京被害的,这应该就是犯人想要的结果。”田代双手抱着肘说,“我也一直被蒙骗到现在哪。”

“要是这样的话,那还有一件事情有点不可思议啊。”青木开口道,“春田市长十一月十日晚上在都市会馆前与有岛秘书分的手,如果说他在北海道被杀,就是说市长回到北海道的时候还是个大活人?”

“是这样的。”

“那也就是说,市长是被谁强行弄回北海道去的?这个好像不大可能吧?再怎么说也是一市之长啊,怎么可能服服帖帖地对方说回去就跟着回去呢?如果说市长失去了人身自由给带回北海道的,这也几乎是不可能的啊。”

“也有可能市长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返回北海道的啊。”田代说。

“哦?那又是怎么回事?市长不是约好了第二天要去拜访有关部委的吗?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工作丢到一边,自己返回北海道呢?”

这时实验已经结束,田代等人走回自己办公室,讨论则仍在继续。

两名警员分坐两旁,将田代围在中间。

“你们应该也听说,春田市长之前进京时,吃过晚饭后常常会离开大家独自行动,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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