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眉头都没皱一下,偏过头躲过了远处的一只羽箭,淡淡道,“我竟不知堂堂王子殿下也如坊间的长舌妇一般爱嚼人舌根。”
林菉趁机绕后,试图从背后偷袭哈尔玛,哈尔玛赶紧避让,老将军趁机赶紧与其拉开距离,他毕竟这么大年纪了,身体早就跟不上动作了,一直凑在哈尔玛的身边无疑是找死行径。
林菉的目的也正是这个,一大群人拉开距离开始疯跑,在空旷的平原上散开。而张梓淇一群人则弯着腰,及时退出战场,避其锋芒,寻求能够出逃的那一丝机会。
哈尔玛盯着大洛军的举动,举起弓,箭矢划过长空,紧接着一名大洛士兵从马上坠落。
“大洛未免太不知量力了一点,毕竟我们大蒙,可是生长在马背上的民族啊。你看他们,像不像一群仓皇而逃的野兔?”哈尔玛夹紧马背,举起弓又是一箭,大蒙军队听他号令,箭矢如流星一般洒向奔跑着的大洛士兵。
不少人从马背上跌落,还有的士兵,牵过战友的马,翻身而上,以吸引大蒙士兵的注意力。
大洛士兵一开始,就没做活着回去的打算。
林菉在脑子里计算着宋慈大部队的脚力,想着自己的那些“叛军”部下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再和铁真大军厮杀。宋慈那人,手狠心还黑,对于这种撞过来的好事,应该没人比他更会抓住了。
老将军的马在他附近,他们这里勉强是一支六人小队,他和老将军被护在最安全的内侧。
老将军驾着马,苍颜白发,一夜未合眼以及行兵布阵所耗费的心力让他更加憔悴。这一瞬间他突然就不是那个大洛军队中的神话,众军的底气和脊梁了,他看起来那么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家,一个本该坐在家里享受四世同堂,天伦之乐的老人家。
林菉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他低声问道,“好处全便宜宋慈那个家伙了,这下外戚派只会愈发猖獗,我们就算守住了这一次又有什么用呢?大洛的根都被他们蛀空了。”
“管他有什么用呢我们又管不着,只是我在这世上一天,就想多守住这大洛江山一天而已。”老将军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前方,雾气很浓,风不算大,却十分缠绵,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天光渐渐亮起,月亮悄悄地就离开了天空。
留下几颗星辰倔强地挂在天空中,像是非要把这场人类间无聊的争斗看到底不可。
林菉于是闭上了嘴,扬起马鞭让这头陪了他好多年的马再次加速。哈尔玛虽不是蠢蛋,但性子太急,冲动起来完全活脱脱就是一个莽夫,为人又有几分偏执,比如此刻的他只想着怎么把老将军父子两人抓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大本营是否会起火。
星星落下去的时候,这场无聊的追逐战也就结束了吧。
林菉学着老将军目视前方,却学不来他那副坚硬如铁的面孔,就像他参军多年,还是不怎么改得了那颗八婆的心。
老将军用眼神扫了一眼林菉紧绷着的俊脸,看起来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将军了。
说起来,其实他们两兄弟都随了他们那个温婉的母亲。
他们的母亲是个大家闺秀,长相温婉,说起话来也是温温柔柔,轻声细语。
她出生于一个书香门第,读了很多书,长相气质皆十分出众,也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刚回京的不知名小武将。
小武将书虽读了不少,但既不识风月又不求上进,脑子里还有满脑子要不得的思想,年纪又不小了,实在不是个结婚的好对象。
但他们那个看起来柔弱的母亲,偏偏在这件事上,拿出了谁都比不上的果决和气魄,小武将从此有了一个家。
后来林菉出生了,边疆的战事却一天比一天繁忙了,小武将常年出征在外,只留两人在家。她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千金,变成了一位无比合格的母亲,家里的事务无不妥帖,小小的少年更是伶俐可爱。
再后来,林然出生了。她却永远地闭上了眼,用尽全力,将她的所爱带来这个世界。
老将军被风迷了眼,眼睛有些难受,他微微闭了下眼,心想:清柔,我马上就要来见你了。
张梓淇在草地里趴了一整天,喝了一整天的西北风。他本来拉着铁皮还有几个炊事班的老同事,但铁真人气势汹汹,双方又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到最后,又只剩下张梓淇一个人茕茕孑立,了然一身。
张梓淇趴在草地里,突然觉得自己又没那么怕死了。于是他闲极无聊,摸出自己的老家当,向天空中扔了三枚铜钱。
老将军同林菉死于敌手,宋慈及时赶到,哈尔玛王子仓皇向西边奔逃,铁真溃不成军。
一切都如老将军意料之中的剧本上演着。张梓淇捡起铜板,他的人生只剩下这点价值了,得小心护着它们。
捡完铜板他把身上的灰努力拍干净了些,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然后一步一步走回他待了一整年的大本营。
只可惜大本营里的那批人,已经不是当年那批。
张梓淇最后回到军营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好在现在是大冬天,猛兽出现的比较少,要不然他有没有命回去还未得知。
宋慈此时立了个大功,又将看着气不怎么顺的异己都通通战死沙场了,心情非常不错,以至于对张梓淇的笑容都显得狡诈又真诚的多了。
他将边疆布置好后匆匆回去领功,正好可以将张梓淇捎带上了。
去年来时,张梓淇是队伍最末扛/枪的步兵,如今沾了将军的光,难得享受了一回,坐上了专用的马车。
马车内里又宽又大,外部各种精致的花纹处处透露出一股精雕细琢的气派,看着大气,但在刀枪无眼的战场上是个十足的累赘,非常不适用。张梓淇在里面待了两天,才终于明白它的妙用所在——给班师回朝的将军摆谱用。
“张梓淇?”宋慈在张梓淇的眼前摆了摆手,一张放大了好几遍的脸迅速占据了张梓淇的全部视线。
张梓淇微微向后一仰,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然后问,“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宋慈往身后的软垫上一靠,然后淡淡道,“就觉得你最近有点听不见人说话,昨天王叔喊了你老半天让你吃饭,你居然聋了一般一句都没听见。”
“最后他只好把饭直接送过来给你。”宋慈伸了个懒腰,继续道,“你可别把特殊化搞得太明显啊,都像你这样我怎么服众?”
张梓淇盯着宋慈一开一合的嘴唇,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在一瞬间都失去了声音。
他的心缓缓沉了下去,面上却不显山露水,读着宋慈的唇语和他打太极。
宋慈人逢喜事精神爽,同张梓淇都颇能聊几句了,他问张梓淇盯着外面苍茫的冬景看啥呢,哪里都是死气沉沉的白色,衬着灰扑扑的天,着实找不出什么乐趣来。
张梓淇想了会,老实答道,想起来«诗经»了。
诗经里著名的采薇一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宋慈脸上罕见的划过了一丝真实的表情,他向张梓淇身边凑近了些,猝不及防道,“也只有你们这群新兵蛋子会想这么多,我之前在边疆,整整待了三年,最后回去的时候还是因为身中奇毒,非得回汴京解不可。”
“人都快死了,谁还会注意来回的路有什么不同?千里路迢迢,我们可是在这条路上奔走了近十年了。”
张梓淇现在的听力又恢复了些,他过度算命干涉命运的判决还是下来了。他本来以为他会瞎,却没想到最后自己会聋。
张梓淇没接宋慈的话茬,宋慈也觉得没必要待这里一直犯蠢,于是他换上了最常用的那副笑脸面具,直接下车了。
跟着大将军的进度还是喜人,离汴京一步步近了,天气也是一天天的回暖了。张梓淇咬秃了一支笔,终于帮宋慈代笔出了一份还算靠谱,详尽的战场报告。
做好报告的一大伙人连口热饭还没顾上吃,又迅速被召见进宫面圣。
皇上一年没见,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同众人寒暄了几句再将现场情况双方伤亡什么的了解清楚后就挥手将一大伙人放行了。
不过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宋慈将军因表现突出,被皇帝留在宫中。
宋慈临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和大家行酒令,被灌惨了,整个人醉醺醺地拉着张梓淇表示自己对不起老将军,表示会还老将军一个好名声云云。
晚上哭得惨兮兮的宋慈将军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翻脸不认人了,但介于宋慈是目前张梓淇认识的最掌握话语权的人了,所以张梓淇心底还是对他抱了少许期许,希望他能让老将军沉冤昭雪。
张梓淇慢悠悠地在皇城里走着,现在他的耳朵时好时坏,偶尔还会幻听到沙沙的杂音。比如现在,整个皇宫安静的如同一幅画,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沉溺在其中。
张梓淇像只没头苍蝇一般乱晃,他晃了许久,突然想起自己应该先回到家看看自家的鹦鹉和画师,结果他一抬头,看到一个颇有点眼熟的小院子,才意识到——他家的混蛋师叔又将他给套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战争副本结束(。・∀・)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