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恶寒
作者:(日)伊冈瞬
译者:金静和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1-09-01
ISBN:9787513346320
目录
恶寒
第一部
第二部
恶寒
——东京地区法院八一二号法庭。
“那么,我再询问被告人一次。你在殴打被害者时,有意识到‘他有可能会死’吗?”
“我不记得了。”
“你有没有想让他去死?”
“这我也……不记得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说,对吗?”
“不,我是真的不记得,因为我当时太兴奋了。”
“你的意思是,你在一气之下失去了理智?”
“是的。”
“然而你的确打了他,对吗?”
“是的。”
“原来如此。记忆这东西还真是方便。说起来,被告在犯罪时殴打了被害者两次,从后面这样‘哐’地打了一次,随后又‘哐’地打了一次。第一次的确有可能是因为气血上头,然而第二次,难道不是带着明确杀意的殴打行为吗?你知道世人管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不知道。”
“补刀。”
“我不太明白。”
“原来如此,先是‘我不记得’,又是‘我不明白’——那么,我换一个问题,你是否打从以前就对被害者抱有憎恨之情?”
“呃……”
“怎么了?请正面回答。”
“我应该,是恨过他的。”
旁听席上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又立刻恢复了平静。
“被告人,不好意思,请声音大一点,清楚地回答。”
“我应该是,曾经恨过他。”
“恨到想杀了他吗?”
“法官,我有异议。从刚才开始,检察官一直在肆意解读被告暧昧不明的记忆……”
“是的。”
被告突然插进来的回答,引来法庭内的一片骚动。
“抱歉,刚才你说什么?由于辩护人不经大脑地发言干扰,导致我没有听清。请你再说一遍,说清楚一些,让法官和陪审团也能听到。”
“我,曾经憎恨被害人到想杀了他的地步。我不记得自己在打他时是否抱有杀意,但那个男人死了真是太好了,直到现在我仍这样觉得。”
“原因是什么?”检察官追问。
“原因是……”
听到被告的回答,法庭内的骚动声更大了。
“肃静。旁听席上的各位,请保持安静。”
法官提高了声音。
记者们记笔记的窸窣声响彻整个法庭。
第一部
1
处理完必须在早上完成的工作后,藤井贤一轻叹一口气,看向墙上的挂钟。
指针正指向九点四十分。
挂钟旁边是用图钉固定的纸条,上面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早上要迅速出动!”“干脆利落的言行举止是成交的第一步!”这是松田分店长的口头禅,也是他亲笔所写。
贤一出勤的时间比之前出勤最早的老员工还要早三十多分钟,但即便如此,将早上的工作处理完毕,无论如何也得做到这个时候了。
贤一名片上的头衔是“代理分店长”,实际却是一线营业人员,每天的工作与去年春天刚入职的营业部新人没什么差别。
不仅如此,他还要负责管理层的工作。在东京总部早已被废止的纸质文件每天都像山一样飞来。贤一心里觉得这就是浪费时间和资源,但即使向分店长反映,那人也不会听,搞不好被那人知道后,文件量还会更多。
贤一一边转动僵硬的脖子,一边环视办公室。
除了他以外,剩余六名营业部员工都出去跑外勤了,店里还剩两名兼任总务经理的女性、两名负责营业部内勤的女性,以及松田分店长。
松田分店长今年四十五岁,比贤一年长三岁。虽然他正瞪着屏幕敲键盘,但贤一明显能感到,他在用余光关注着这边的情况。差不多该到他开口挖苦的时候了。
——从东京来的人,气量就是不一样。就算没完成指标,也不会打乱自己的节奏。
这大约八个月里,类似的话贤一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
松田嘴里的“东京”一般都不是指城市,而是指贤一调来前所在的总公司。
贤一也知道最好早点儿从公司出发,但他还是很想在出外勤前喝一杯咖啡。为了这短暂一刻,他甚至不惜每天提早出门。
贤一轻轻站起身,走向茶水区。他推开办公区的门,简陋狭小的卫生间和茶水区就设在通往后门的过道边。
水池周围的空间窄到哪怕只站两个人都觉得窒息的程度。贤一从角落里小得像过家家摆设般的餐具架上拿出自己的马克杯,杯子上画着一只微笑着的大熊,脖子上还骑着一只小熊。这是一年前贤一和妻子在百货商场购物时抽中的三等奖还是四等奖奖品。
妻子曾说“总觉得这只熊给人的感觉和你很像”,但贤一怎么看都不觉得有哪里像。最近他开始觉得,搞不好那只是妻子想让他带一个即使摔裂也不心疼的杯子而想出的借口。
贤一从公司提供的廉价速溶咖啡瓶里取了两勺咖啡粉,放进大熊马克杯里。以前他买过一瓶自己常喝的咖啡放在这里,但立刻就被同事们喝光了。
他摁下热水壶的出水钮,但水只出来了一瞬,之后再摁,水壶就只是发出像是用吸管吮吸杯底仅剩的果汁一般的“咕噜咕噜”声。似乎是壶里没水了。
融了一半的咖啡粉像沥青一样贴在杯底。这下不仅没喝成咖啡,还得花工夫洗杯子。
“真是没办法啊。”贤一自言自语,这时有人从后面搭话。
“不好意思……藤井代理。”
正慌张地朝茶水区跑过来的,是营业部的高森久实,她是贤一的直属部下。
“马上就要三十岁了”是她的口头禅。她是负责内勤的女性员工中最有活力的一个,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对贤一刻意保持冷淡。近一个月里,她向贤一搭话的频率似乎还增多了。
其实贤一不太喜欢“代理”这个称呼,他曾经拜托营业部成员叫他的名字,却被轻巧地搪塞“这是分店长的指示”。
“没有热水了吧?”
高森久实往贤一手中的马克杯看去的那一刻,一股化妆品的味道冲进贤一的鼻子。
“我刚才想加水来着,结果有电话打来了。”
她笑着说,带有东北地区特有的句末微妙上扬的口音,说完还吐了吐舌头。
高森久实仿佛要把贤一推开般地挤了进来,拿起水壶去水龙头下接水。两人在狭窄的空间换位时,她的胸部擦过了贤一的后背。
虽然隔着衣服,但时隔许久又感受到的女性身体的柔软触感仍让贤一有些慌乱,随后立刻转为警戒。
她该不会到处去说“藤井代理那个家伙,在茶水区用身体挤我”之类的话吧?再加上最近她态度莫名亲近,让贤一不得不猜测,这是松田分店长下的圈套。
我在想些什么啊——
但自那件事之后,贤一便习惯性地对他人抱有戒心。
高森则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胸部被碰到,她吹了吹刘海,用爽朗的声音搭话。
“您把马克杯放在那里吧,等水烧好了,我帮您冲一杯。”
担心时间的贤一看了看手表。这手表是结婚十周年时与妻子的交换礼物,虽然是国产货,但他很喜欢这款机械表指针轻柔移动的感觉。
“没事,不用了,我也该出去了。”
“哎呀,是吗?真是遗憾。”
“谢谢,下次吧。”
贤一正想回办公区取公文包,又听到从背后传来了高森的声音。
“那个,您女儿的考试怎么样了?”
这里的员工很少问贤一的私事,更何况还是令人高兴的话题,就更少见了。
“听说考上了。”他回过头,微笑着回答。
“太好了,您不回去为她庆祝吗?”
“其实……我正在想要不要这周末回去。”
“回去吧,即使分店长叽叽歪歪,您也要坚持哦。”
“是啊。”贤一以笑容回应。
松田分店长讨厌贤一这件事,似乎在分店里已经传开了。
要是被松田看到自己正在这种地方聊闲天,又会被揶揄了——丸之内出身的精英都是这副德行,不知道该说是优雅还是没有危机感,一大早就在茶水区闲聊,是吧?
贤一回到办公区,尽量避免与松田对上视线,拿起被营业宣传册塞得满满当当的皮包快步离开,走向停车场。
最近两周都是晴天,连背阴处都没什么残雪了。
听说分店所在的这栋三层建筑原本是一家信用金库[1]的分店。这里距离JR酒田站前的十字路口约一百米,临县道,对面是一家配备宽阔停车场的小弹珠店。
来这里赴任之前,贤一倒是也听说过“酒田市”这个名字,但对于几乎没出过东京,也不喜欢旅游的他来说,连这个地方究竟是在秋田县还是山形县都不太清楚,更不用说酒田市的主要产业和总人口之类的,简直一窍不通。
他只是模糊地联想到唯一出差住宿过的城市——仙台,心想即使没有仙台那么大,热闹程度应该也与东京郊外的车站周边差不多吧?
然而,等来到这里,他才发现酒田与他心中的想象大相径庭。
天空太辽阔了,这是他的第一印象。距离车站仅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就是普通住宅区,而且几乎没有会遮挡视野的高层建筑。车站前没有分发纸巾的年轻人,也看不到刺眼的看板。
一栋栋极为普通的民宅与车站距离极近,顺风时连车站的广播都能听到。
风柔和而冰冷,天空湛蓝,道路两边几乎没有高层建筑,极具开放感。这种环境应该会令讨厌市中心杂乱无章景色的人向往不已,然而,即便是没有光顾卡拉OK或酒吧习惯的贤一,也还是感到有些寂寞。
唉,算了,贤一想着,又不是来玩的,本来也没想趁着身边无人,享受突如其来的独居生活。
“买家庭药箱,就认准给您信赖与安心的东诚药品。”贤一坐上印着宣传语和公司Logo的小型汽车,感受着坚硬的座椅和紧涩的安全带。心里还想着上午的咖啡喝不成了,倒是可以中途停车买自动贩卖机里的罐装咖啡喝,但又不能连口都不漱,满嘴咖啡味地见客人。
他按下空调开关,送风口吹出的风似乎还带着前任使用者身上的香烟气息。
“我们家不放那种东西。”
访问的第一家就让他进了门,实属罕见。然而一说到正题,果然还是遭到了拒绝。
应门的是独自在家的老妇人,年过七十,一脸夹杂抱歉与困惑的苦笑。
这附近的住家,每户几乎都占一大片水泥地,宽敞的空间加上不连续的对话,让人感觉体感温度比实际气温更冷。
贤一自然而然地把手中的塑料药箱放在了玄关处。药箱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常备药品。
现在正是需要加一把力,一决胜负的时刻。
“药箱放在您家是不收钱的,一分钱都不收。您在用过药之后再付钱就可以了,我们会在每月上门补充药品时顺便收取费用,完全不用麻烦您。您没遇到过下雪天或下雨天突然发烧或腹泻的情况吗?虽然很失礼,但您能在深夜亲自驾车出去,还要找那时还营业的药局吗?”
对方姑且一边“嗯嗯”地应声,一边听着。
但对于吃惯了闭门羹的贤一来说,这已经很令他感激了。然而,如果最终没能把药箱放在对方家里,就还是失败。
“可是,现在我家没人啊……”
贤一,准确来说是他们公司所瞄准的,正是这一点。要特意选择家人不在的时间段上门拜访,这点甚至写在了公司手册上。
如果丈夫或儿子在家,肯定一开始便会拒绝。别说聊两句,就连公司名称都不会听吧。虽然也分人,但通常只要对年长女性动之以情,就会有很大的可能把药箱放进对方家。
由于老妇人似乎有点耳背,贤一便提高了声调。
“伯母,不然这样吧,您看我都拿到这里了,就先放在您家里吧。要是就这么拿回去,我会被公司骂的,好吗?就这样吧。如果您家人回来后觉得‘还是算了’,请您给我打电话,我会立刻过来取的,好不好?这样就没有问题了吧?啊,对了,我们现在正好在做活动,可以送您通便药的小样。还有,虽然会被分店长骂,但我可以把这个暖宝宝、保鲜膜和垃圾袋也一并送给您。”
明明身上还觉得冷,额头和脖子根儿却在说话间浮出了汗水。贤一用手帕偷偷擦拭。
刚开始上门推销时,贤一连这段台词的一半都说不出来。都已经是四十二岁的人了,还要用亲昵的语气说什么“会被公司骂的”,还管陌生人叫“伯母”,这一切都令贤一非常排斥。
不过,不断遭到拒绝,不断被松田分店长训斥后,他竟不知不觉地把这段话背了下来,现在已经可以不用费力地说出口了。只是他自己听来,还是会感到身体深处发热。
“唉,伯母,求求您了。”
“你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就……”
太棒了,时隔三天,终于要成功一次了。就在贤一内心握拳时,一个人影进了门。
“您是哪位?”
是一个年龄在五十五岁左右,皮肤黝黑,体格健壮的男性。
“啊,康夫,这个人拜托我把这个东西放在咱们家,说如果我们不放的话,他会被公司骂的。”
那个名叫康夫,看起来是这位老婆婆儿子的男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2
藤井贤一就职的“东北诚南医药品销售公司”——简称“东诚药品”——的总部位于仙台,从事家庭药箱销售业务。
业务模式是发展客户,把一整箱成套的家庭常备药放在家庭或办公室。然后公司业务员每月上门进行一次访问,收取客户使用了的药品的费用。
这家东诚药品,是贤一直到八个月前还在供职的著名制药公司“诚南Medicine”的关联公司。
出于个人情感,贤一总是把“诚南Medicine”称为“总部”,但实际上两家公司没有直接的投资关系,并不是所谓“母公司”与“子公司”的关系。从人事角度来看的话,像贤一这种“下放”的情况是可能的,但反过来,“升进总部”的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而且,贤一被调到的还不是仙台总部或山形县总店,而是被调到了实质上只算是一个营业所的酒田分店,担任代理分店长。
在被派到这里之前,贤一得到了“一年之内,早的话在四月的例行调动,晚的话到满一整年的六月时,一定会把他调回去”的口头承诺。
工作内容的急剧变化,加上生活习惯的改变,使贤一的身体出了一些状况。赴任之后的一个月里,他除了煮乌冬面以外吃不下任何东西。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年,新一年的二月也已过半,大型超市和商场都被女儿节和白色情人节的商品占领,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然而,贤一依旧没有接到人事调动的通知。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人事发布的调令文件是不是混到别的地方去了?他甚至会如此浮想联翩。
他也有过冲动,想向同期入职的总务部同事打听,但人事调动信息在企业中是最敏感的机密,他害怕因此打草惊蛇,把事情搞砸,便一直犹豫不决。
贤一把车停在最近常去的国道沿线的荞麦面店前,又点了熟悉的煮乌冬面。
他用桌上微热的毛巾擦了擦脸。这一个早晨,贤一一直在孜孜不倦地敲门、推销,却没有任何成果。午饭时间登门拜访会惹客户不快,于是他选择在这个时段用餐。
早上那家真是可惜了……
此时他依旧在为第一家惋惜不已。九成九要成功时,儿子康夫突然回家,令一切化为泡影。
“这种东西我们根本不需要!”
康夫无视贤一的存在,冲母亲吼道。
感到无地自容的贤一丢下一句“我下次再来”,就走了。
“会被公司骂的”这句套话对年长女性偶尔会有效,但对男性却会起到反作用,还可能被吼“谁管你啊”。不管贤一说明多少次“只收取使用部分的费用”,对方的眼神都仿佛在看强行推销的坏人。
其实“只收取使用部分的费用”这点确实是关键所在。即使顾客只服用了一粒,只要开了封,就必须把装有二十四粒的整瓶都买下。
当然,剩下的二十三粒药也归顾客所有,所以并不是强买强卖,也有人觉得这样很好,很便利。然而,现在已经不是镇上只有一家明码标价的药局的昭和时代了,顾客去开在主干道上的药妆店或超市里的药品专柜,就能以更低廉的价格买到想要的药品,还能任意选择品牌。
另外,据说家庭药箱行业还存在做法十分下作的公司。
他们把快过期的药品混在药箱里,有时候顾客只服用了一粒,就要到期了,业务员会以“需要换新的了”为由,把剩下二十三粒药的药瓶收走,再补充未开封的新品。结果就是顾客仅仅服用了一粒,却支付了一整瓶的费用。
至少贤一所在的公司没有采取这种手段,但在顾客看来,恐怕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今天的重点拜访对象是郊外的农家,不知道下午还能转几家,贤一希望遇到些没有“康夫”回来的家庭。
等了半天煮乌冬面才端上桌,他却只吃了一半。
“我回来了。”
贤一先在后街的小巷子里打发了一阵时间,七点十分时才走进办公室大门。可不能在这之前回到公司。
“辛苦了。”
房间里响起几声机械性的回应声。负责内勤的女员工全都下班回家了,只有营业部的男性在。
“哦,辛苦了。”
松田分店长的视线从窄小的镜框后面看过来。
贤一把包放在桌上,立刻向分店长的座位走去。他要汇报今天的工作情况。
“营业部的某某,今天的成果是×家。”营业部的所有员工都必须完成这项仪式,即使是有代理分店长头衔的贤一也不例外。
“藤井贤一,本日的成果是零家。”
汇报时,贤一的视线始终紧盯着前方,但他能感觉到大家都露出了冷笑,盯着他的后背。
“嗯?零家,也就是没有成果?”
松田抬起头来。
“是的。十分抱歉。”
“我说,藤井代理分店长,谁也没说让你去卖东西,你只要让人家允许把药箱放在家里就行了,何况还有赠品。”
“这我明白。”
“哼——喂,长野主任,你今天的成果是多少来着?”
长野是一名入职五年的男性职员,在年轻员工里最为能干。从贤一背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响声和有人站起来的动静。
“我今天签约了五家。”
“昨天呢?”
“六家。”
“你对自己今天的表现评价如何?”
“七十分。”
“嗯,理由呢?”
“昨天能成交六家,今天也应该能达成同样的数量或更多才对。”
“很好。行了,你继续工作吧。”
又传来椅子的声音,长野坐了下来,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刚才那句“行了”是对长野说的,贤一还没能解放。松田的视线转到桌上的文件,仿佛把贤一忘记了一般,盖了一会儿章,又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了头。
“藤井代理,你该不会觉得这里只是你暂时歇脚的地方吧?”
“没有,我没有这么想。”
“听说你在东京的时候很擅长处理数字,所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公司不能获得员工薪水几倍以上的盈利,就无法存活。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吧?”
“我大概知道。”
“像我们这样的小企业,可没法像大企业那样,靠拿回扣和恐吓轻松卖出产品。”
松田是在含沙射影,对贤一被调职的原因进行讽刺。
“这我明白。”
“要是明白,为什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
“我没有若无其事。”
“那么,你采取了什么措施?”
“努力把我的真心传达给对方——”
“别净说蠢话了!”
松田突然的震怒声,令办公室里压抑的交头接耳声戛然而止。
“听好了,代理分店长,什么真心不真心,这种话只会出现在海报或电视广告上。要是真心能挣钱,就没有人需要受苦受累了。喂,长野!营业部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不屈不挠和强攻。”
“要是还不成功呢?”
“那就继续坚持不屈不挠和强攻。”
松田努了努下巴,仿佛在说“听见了吧”。
那之后,松田的挖苦和说教又持续了一段时间,而贤一基本没听进去。
3
晚上八点半,办公室里只剩贤一一个人。他把残留在杯底的冷咖啡一气喝光。
要不要再泡一杯呢?算了,刚才已经把热水壶的电源拔掉了,再泡又要费工夫。不如赶紧结束工作,去车站前的咖啡店之类的地方坐坐吧。
员工宿舍与车站在两个方向,从公司步行回去需要约十五分钟。调任前约定好,每月五万出头的房租由公司总部承担。
宿舍里有厨房和一体化浴室,只是公寓建筑的年龄已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多少有些寂寞清冷,还有股霉菌和调味料混合的臭味,实在不是个让人想多待的地方。倒也是托了这点的福,就连眼下这种无薪加班,贤一都不觉得辛苦了。
贤一下意识地打开了隐藏在公司笔记本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里面存了很多映着妻子伦子和独生女香纯的笑脸的照片。
贤一点下“自动放映”,一边把工作资料装订成册,一边时不时地看一眼屏幕。
最先出现的是香纯三岁时一家人照的“七五三节”家庭合影。独生女香纯穿着大红色的和服,却一脸不高兴。
这也难怪,那天她不仅被迫穿上了穿不惯的和服,还要做头发、化妆,在摄影棚被用闪光灯闪来闪去。之后还被带去神社,在神社还要拍照。
“真是的,明年不过七五三节了。”那天晚上,香纯嘴里塞满最喜欢的蜜瓜,说道。
接下来是在公园、游乐园和户外烧烤场地拍的照片,每张照片里的他们看上去都非常开心,仿佛能听见欢笑声。
不知到了第几张,出现了在游泳池拍的照片。
那是香纯上小学三年级的夏天,所以应该是六年半之前。那年妻子三十四岁。
妻子害羞,穿着连衣裙式的泳衣。和在床上或刚洗完澡时看到的毫无防备的裸体不同,肌肤展露在明亮阳光下的妻子略显害羞,穿泳装的姿态分外诱人。
妻子总是感叹生下女儿后小腹的脂肪就减不下去,但贤一觉得根本没这回事。也许是出于丈夫的偏心,他觉得妻子的身材好到感受不到她的实际年龄。
说起来,这段日子别说什么妻子的裸体了,连她的肌肤都没触碰过。
去年六月,贤一因那场只能用噩梦形容的骚动被突然调职。调职之后,他就只回了两次家:一次是夏天,请了三天假;另一次是在新年,他半强行地请到了四天假。
除了这两次之外,贤一还尝试过很多次想要请假回家。然而,从酒田市到他位于东京中野区边缘的家,实在不是想回去就能回去的。好不容易列好计划,却被松田分店长安排周末出勤,仿佛盯上了他一般。而且松田的语气根本不容贤一拒绝,在贤一看来,店长的要求明显违反了职场规则,是利用职权的压迫行为。但到顺利回“诚南Medicine”的那一天之前,他不想与任何人发生争执,不想把事情闹大。
无法回家的理由还不止这一个。
调职后的那个夏天,伦子对他说:“你被调职后,家里就每个月都赤字,香纯升高中也需要花钱,你就别总回来了。”贤一回家的费用当然不归公司出,每次都要花费数万日元,确实令人肉疼。不过,贤一所了解的伦子,应该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如果是因为钱的话……”贤一试着这样开口。
伦子马上推托般地说道:“你每次回来,我还得做相应的准备。为了照顾你妈妈,我很多时候脱不开身。”
一被戳到这点,贤一便无法再说什么了。
盂兰盆节假期与母亲见面时贤一没太注意,只是听说母亲的痴呆症状在迅速加重。
“所以我更应该回家看看情况啊。”
从道理上来说是这样,但另一方面,贤一也无法否认,他心中的某个角落也对伦子有依赖心理。于是他又说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说实话,他心中也多少松了一口气。
不仅如此,同是在去年的九月,女儿香纯对他下达了明确的绝交宣言。“我连电话都不想和你打,有事就用短信联系吧。”贤一想不出原因,在向伦子抱怨之后,伦子的回复让他更加惊讶:“我也一样,除了急事以外,就用短信联系吧。”他还记得自己那时气到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之后,他与伦子之间的交流就基本都靠短信或邮件了,没有特别的事,就干脆一整天都不联系。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贤一感到很不可思议。
根本原因可能在于自己。要是他能把事情处理得更圆滑一些,搞不好就不会被独自调到不能随时回家的偏僻地方了。可事情变成这样也不是他愿意的,他难道不是为了家人吗?要是在以前的藤井家,这种事情即使不特地说出口,也应该能相互理解的。他只是几个月没在家而已,家人的心会这么轻易地远去吗?
不知是该悲伤、愤怒,还是自责,贤一在感到难以理解的同时,还不断忍受着店长松田的挖苦和讽刺,就这样到了年末。
松田分店长要求贤一在元旦出勤,说是要为“零花钱企划”做准备,但贤一拒绝了他的要求。忍着听了无数句难听的话之后,贤一终于在家度过了三天假期。
三十一号晚上,贤一久违地在床上向妻子伸出了手,却被伦子轻轻避开。她的手和平常一样温暖,动作却很冷淡。
“怎么了?”
一开始贤一还以为伦子因为什么事生气了。
“没有,没什么事。”
“我可没在那地方找女人,一直老实待着来着。”
贤一半开玩笑地说着,又伸出了手,这次却直接被甩开了。
“出什么事了吗?”这下贤一的声音也变得生硬了起来。
“香纯在学习呢。”
确实,女儿的房间就在夫妇卧室的隔壁。然而,之前他们也一直小心地行房,为什么现在却……
“只要不出声不就行了?”贤一半是怄气半是开玩笑地说道。
“抱歉,我没那个心情。”
遭到伦子冷静拒绝的贤一终于泄了气。
她该不会是有别的男人了吧?
脑中突然闪过这个想法,但又立刻打消了。伦子肯定不会做这种事,比起这个,更可能的是……
“难道你是在生我的气,怪我把照顾母亲的事都推到你身上?”这话已经到了嗓子眼,但贤一很难说出口。
刚定下要被调到外地的时候,甚至夏天第一次回来时,母亲的痴呆症状还很轻。贤一没想太多,也完全没想过利用公共养老制度,就把照顾母亲的任务交给了妻子伦子。然而,时隔数个月,他第二次回家时,发现母亲的症状明显加重了。以伦子的性格,是肯定不会说出不满和怨言的,但也可以想象,对一直撒手不管的贤一,她完全有可能心怀不满。
明天再提母亲的话题吧。算了,这不是新年伊始该提的事。正因为两人是夫妇,贤一更觉得很难找到郑重道谢或道歉的契机。
此时贤一又闷闷不乐地想着这些往事,陷入了浅眠。
咔嚓。
办公室后门开启的声响让他回过了神。
已经快九点了,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人?
这栋大楼的安保系统不太严。不,和总部相比,这里的安保宽松得像个笑话。说是进门要刷身份证,其实根本什么都不用,外人随便就能进来。
据说是分店长改了安保系统要求,原因是经常有交货的公司和快递上门,逐一应对的话会很占用工作时间。因此,只要不手动锁上办公室的门,任何人就都能进来,且警备系统不会有反应。
该不会是小偷或强盗吧?
贤一拿着手机,想着立刻就能报警,空空的胃隐隐作痛。就在他硬是咽下唾沫的时候,门开了,门后偷偷露出一张脸,是他的部下高森久实。
“晚上好……”
“哎呀,真是罕见,这时候了,你怎么……”
贤一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到桌上,感觉到似乎身上出了汗,且背后一阵发凉。
“果然是藤井代理。”
现身的高森穿着紧腿牛仔裤和靴子,上身是淡黄色的短款羽绒服。
“我的丝袜全破了洞,想着开车去买,路过公司前面时发现还亮着灯,但公司的车又不在,我就觉得搞不好是代理先生在。”
她微微一笑,歪了歪头,这是她在示好时的习惯动作。
“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吗?”贤一问,他正好觉得差不多该下班了,而且不想和高森在这里待太久。
“没有。”
和白天穿着制服时不同,此时她态度很亲昵。而且她只在一些非正式场合才叫贤一“代理先生”。
“我有些话想对代理先生说。”
“总觉得有点让人害怕啊。”
贤一多少有些戒备,但又有一种十分细微、多年前就已忘却的酥痒感觉涌上心头。
然而,从高森口中说出的话却令他意外。
“代理先生,您真的会回东京吗?”
“什么意思?”
“哎呀,您刚被调来的时候,记得是欢迎会上打招呼的时候,您说‘虽然在这里应该待不满一年,但我会尽全力努力,请多多指教’来着嘛。”
自己居然说过这种话?如果是事实,那还真是不够谨慎,想来应该是喝醉了。那段时期是刚接受被迫调职后不久,心情想必还没有平复。
这么想想,松田店长的态度,以及其他同事略带距离感的接触方式,也许也和自己有关。
“我说过那种话?”
“现在先不提说没说过的问题……”
高森探出身子,和白天的柑橘系香气不同的甜美花香刺激着贤一的鼻子。
“您真的会回去吗?”
话哽在了喉咙里。人事调动信息如果提早泄露,很可能会被延期或作废。如果还要再多等上一年,那他可无法忍受。他已经到极限了。
“唉,要是能回去当然再好不过,但目前我也只能在这里尽己所能。”
“是吗……”
高森一脸沮丧地垂下了头,她那仿佛在演戏的姿态令贤一很在意。
“关于调动的问题我没法说什么,不过,高森你为什么这么问呢?”
高森“唰”地抬起头,舔了舔涂着闪亮唇蜜的下唇,一脸下定决心的表情开了口。
“我,一直很期待您回东京的那一天。”
“呃……什么意思?”
高森无视贤一的困惑,有些不满地继续道:“之前喝酒聚餐时,分店长曾经笑着说:‘藤井代理说马上就能回东京,但我看,他最好做好埋葬在这里的准备,嘿嘿。’”
贤一眼前浮现出偶尔会在松田脸上出现的、仿佛马上要去向老师告状的中学生一般的表情。
他强行压下上涌的苦涩滋味,勉强地笑了笑。
“他只是在开玩笑吧,是酒席上的醉话。”
听了贤一的话,高森气鼓鼓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
“是吧,您才不是会在这种地方待到死的人。”
“嗯,总之,还是要对你说声谢谢。不过,为什么你对我回不回东京这么感兴趣呢?”
“那个,您能不能不告诉别人?”
贤一感到有些口渴。
“我不想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
高森轻舔了一下闪着光的下唇。贤一突然觉得,搞不好她说偶然路过公司是在说谎。
“您可以带我一起回去吗?”
贤一干渴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咕噜”一声。
“那、那是……什么意思?”
“啊,请您不要误解,不是要做情人之类的,完全不是。您有一位好妻子,对吧?我的意思是,该怎么说呢,代理您回东京以后,不管什么部门都可以,希望您能提拔我过去。”
“也就是……”
“挖人。”
说罢,高森挺了挺背部,自信满满地嘴角上扬。
贤一全身紧绷的肌肉在一瞬间松弛了下来,他努力忍住因紧张消失而想笑出来的冲动。见贤一沉默不语,高森开始如洪水决堤般发起牢骚来。
“我想去东京,想过独居生活。父母什么事都要唠叨我,什么回家时间太晚了,什么不准让男人开车送你之类的……”
高森还激动地说她对这个城市已经厌烦了,“马上就要三十岁了”,想趁自己姿色尚存的时候去东京体验独居生活。就算最终还是要回来和父母同住,但一直赖在家里和父母求着她回去,对于以后的力量拉锯来说,可是截然不同的。
贤一一边想着该如何终结对话,一边点头回应,对方自然地说出“如果我搬到东京,代理您也请过来玩啊”时,不知不觉就答了个“嗯”。
“太好啦,好开心。”
“啊,不是的,刚才是我口误,我撤回刚才那句。”
“哈哈,您太紧张了。我明白的,但还是很开心。”
高森哼着小曲离开时,墙上的挂钟已指向九点半。
回员工宿舍的路上,贤一想起了家人,特别是妻子。
不仅想起了样貌,连伦子的味道和肌肤的感触都复苏了。也许是被与几乎没有赘肉、身材纤瘦的伦子完全相反的高森刺激到了,也许是因为刚刚看了伦子的泳装照。
贤一打开老式门锁,推开四处掉漆的大门,走进昏暗的房间,打开灯和空调暖风。
听着空调室外机发出的轰鸣声,他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这才发现晚饭什么都没准备。
想着要不干脆睡觉得了,但他也知道自己肯定睡不着。最终,平常只喝一罐就停手的他,把储备的泡面当下酒菜,一口气喝光了三罐酒。
那晚贤一做了一个梦,在一间全新的公寓房间里,一个穿着大红色泳衣、和妻子很像的女人,和一个穿着就要被撑破的制服、和高森很像的女人,争相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其中不知谁的冰冷的手,伸向了他的胯下。
去年六月以来,贤一就再没和妻子发生过关系,他也从未想过去风月场所发泄。
第二天早晨,贤一身上只有肿胀的沉重感和轻微的头痛。
4
贤一在与昨天几乎相同的时间来到公司,几乎相同的时刻来到茶水区泡咖啡。之后还是在相同的时刻,高森久实走了进来。
“藤井代理,昨晚打扰您工作了,实在抱歉。”
“没有,我那时也正好打算下班了。”
“啊,我顺便帮您也一起泡了吧。”
高森轻快地把贤一手上的杯子拿了过来,手指碰到了贤一,有如嘴唇一般柔软又湿润的感觉。贤一赶紧把快要复苏的昨晚的梦从脑海中驱逐。
“啊,麻烦了。”
“说起来,藤井代理,你晚饭都怎么解决的呢?”
“去附近的拉面店,不然就买点熟食回家,像是昨天就吃了泡面。”
“哎呀,这可不行,一个人在外地工作,要注意补充营养啊。”
高森微微抬起眼,温柔地凝视着贤一。
“啊,这我也知道……”
贤一克制住心跳,移开了视线。
“下次要不要一起吃饭?”
贤一吃了一惊,又看向她的脸。
“我知道一家店,本地菜做得很好。您离家这么久,我觉得家常菜之类的应该比较适合您……”
之后贤一委婉地拒绝了高森“不然今天怎么样”的提议。
贤一能理解她“想去东京过独居生活”的心情,如果可能,他也想帮她实现。然而现在的他,做不到靠关系往公司里塞人啊。说不定兼职可以……
无论是被客户冷冷拒绝的过程,还是午饭的煮乌冬面,宽广湛蓝到让人不爽的天空,以及回到公司时货架上的家庭药箱一个都没有少的事实,都仿佛重放录好的影像一般,与前一天完全相同。
只有一点不同,就是松田分店长问他周六日能不能加班,他拒绝了。
“非常抱歉,我女儿考上了第一志愿的高中,我想为她简单庆祝一下。”
搬出职场规则的话,事情会变得麻烦,所以贤一决定以情动人。
贤一眼下的目标可不是要求什么法定权利,而是哪怕提早一天能回到原来的岗位就行。为此他忍耐一切,一直近乎无休地工作。如果每为分店长擦一次鞋就能提前一天回去,他搞不好真的会开心地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