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果然还是会出动吗?”
贤一想着保持沉默,但还是忍不住插了嘴。白石律师看向贤一。
“法庭是依据起诉状行动的特殊的闭塞世界,但警察可不一样,他们是随时都可以行动的组织。香纯的发言已经被一部分媒体报道了出去。这件案子如此受人瞩目,我认为警察不可能不行动。警察——特别是上层的人,比大家想象得更在意舆论和评价。”
“这样啊。”
看着气馁的贤一,白石律师的语气转为安慰。
“不过香纯还未成年,才十五岁,相信警方也会慎重应对。”
“我知道了。”
优子对白石律师的评价是“那个人的态度有点强硬”,似乎对她没什么好感,贤一觉得原因应该不仅是她们同为美女这么简单。原本白石律师是优子的熟人介绍来的,如今优子却变成了退一步观望的态度。
白石律师又开始对香纯提问。
“我因为一直在法庭上,所以没有听到,但听说你对记者们说人是你杀的,那是真的吗?”
隔了一次呼吸的时间之后,香纯点了点头。贤一又忍不住插了嘴。
“好好出声回答。”
白石律师看向贤一。
“贤一先生,这里请交给我。”
“不好意思。”
“我再问你一遍。香纯,那是真的吗?”
“是的。”
律师轻轻点头,往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那么,对于那个晚上发生的事,请尽量准确地依照时间顺序告诉我。”
香纯缓缓地开了口。
依照香纯的说明,那天她的朋友也考上了志愿的私立学校,两人在考上最想上的学校后彻底解放,一起在家庭餐厅吃了点东西,边闲聊边玩手机游戏打发时间。
晚上七点左右,两人走出餐厅。香纯在与朋友分开之后直接回了家。
当她一边说“我回来了”一边看向客厅时,看到了那个男人。香纯没在玄关看到那人的鞋子,也许是收到鞋柜里了。那人正坐在桌边喝着什么,转过身看到香纯,说了句“哟,我来打扰了”。香纯闻到了一股酒气。
当香纯问“你在干什么?我妈妈呢”时,那人回答“谁知道呢。我过来时玄关的门开着,谁也不在,我就在这里等着了”,还别有深意地加了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鸠占鹊巢’,对吧?”
香纯知道这个男人曾经多次在白天来家里,是邻居的好事大妈特意告诉她的。而且,她也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
香纯没看到奶奶智代,也许是趁母亲不在的时候跑出去了。
“我和你母亲是老相识。不过,她不管多少岁都那么年轻,一点都没变。”
说完这句,隆司还说了句“香纯不愿复述的下流话”,并笑了起来。他的表情、眼神和说话方式都令香纯不快。
不仅如此,隆司还说“你的父亲是生是死,都在我的一念之间”“要是你父亲挣得少了,你上学可就难了”,就在他嬉笑着说“你和你妈都是美女,下次和我去吃饭吧”时,香纯心中的某根弦崩断了。
趁那个男人把脸转向桌子拿起手机时,香纯抄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砸向男人的后脑勺。
男人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呻吟,香纯感到十分害怕,用比刚才更大的力量又砸了一次,之后男人彻底安静了下来。
正在香纯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智代一个人回到了家,果然她是去外面闲逛了。智代偶尔会趁人不注意跑出去,贤一被调动之后,她跑出去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伦子都要在周围到处找。毕竟不能把智代绑起来,但也不可能片刻不离,让伦子一直很是苦恼。
看见那男人的脸贴在桌子上,智代并不太惊讶,还说着“哎呀,这不是血吗”,作势要去摸。就在香纯阻止她时,伦子也回来了。
“香纯,你在吗?有客人?”
声音有些戒备的伦子出现在客厅,提着超市购物袋。在看到房间里的惨状时,她瞬间失去了语言。
智代一脸稀奇地看着香纯手里沾血的酒瓶,说“这可得洗一下啊”。香纯突然开始浑身颤抖,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母亲。而此时智代已经开始清洗酒瓶了。“现在没时间管你奶奶了,”伦子说道,“必须得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件事就当是妈妈做的,知道了吗?”
虽然有些激动,但伦子总的来说还算镇定。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香纯不记得准确的时间了,大概是七点四十。
“你在这个时间回家,发现家里已经变成这样了,记住了吗?香纯,你就当作这样,不管别人问你什么,你都要回答‘回家时发现家里已经变成这样了’。”
伦子与香纯做了约定,并反复叮嘱了多次。之后在警察问询时,香纯也依照母亲所说,回答“和朋友分开之后,我不想马上回家,就在商店街闲逛了一会儿才回去。到家时,案件已经发生了”。
伦子为了把嫌疑转移到自己身上,没有把血迹擦拭彻底,还故意把沾血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又倒进漂白剂,并与优子联络,报了警,最后给贤一发了短信。
在香纯的说明接近尾声时,贤一接到了一通电话。是搜查一科的真壁刑警打来的。
稍作犹豫后,贤一接起了电话。他也想知道警察的动向。
在贤一报上名后,真壁说了句“好久没联系了”。
贤一大概回忆了一下,距离他们上次交谈已经隔了一个月。
“什么事?”
“是为了你女儿在法庭上的发言。”
这位刑警也和白石律师一样冷冰冰的,却不会卑鄙地攻击别人的弱点,这点令贤一很欣赏。
“这么快就被你知道了。不过,警察应该不会相信孩子的胡话吧?”
“胡话也要选择时机和场所,现在新闻上可是到处在播,警察自然不能放着不管。不管怎样,能让我先问问她那番话的含义吗?”
“问我女儿?”
“当然。”
“是自愿的吗?”
“是的。”
“也就是可以选择拒绝?”
“理论上来说是的,但如果拒绝,也许会把事情搞得更麻烦。”
“这是威胁吗?”
“应该说是好心提醒。如果对方拒绝时警察会说‘好的’并老实退下,就不会有那种制度留下来了。”
“我明白了。如果是那样的话……”
贤一这才意识到白石律师正在用手势让他保留电话。
“请稍等。”贤一点了保留键。
“是警察打来的?”
“是的。”
“请换我来接。”
贤一顺从地把手机交给了白石律师。
“电话换人了,我是律师白石。是的,之前也与您见过几面。当然记得。不说这个,关于藤井香纯的自主问讯的事——”
由于通话的两人都很专业,事情立刻定了下来。真壁说会在约三十分后到达这间酒店。征得贤一的同意后,见面场所选在了这间房间,而不是大堂休息室。不用说,白石律师也会出席。
4
在等待真壁刑警的期间,贤一和白石就今后的事情简单地开了个会。
虽然两人想在香纯听不到的地方讨论,但如果不看着,也许香纯会跑掉。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在窗边的小沙发上对坐,香纯则在床上玩手机。
“你觉得我女儿说的是真话吗?”
“在说出我的意见之前,藤井先生您是怎么想的呢?毕竟你们是家人。”
贤一看向香纯。香纯的耳朵里塞着耳机,似乎正在听音乐或看视频。虽然她也许只是装作没有在听两人的对话,但现在不管他们再说什么,也不会让状况更糟了。
“虽然羞于承认,但最近我们基本没怎么交流,我实在无法挺起胸膛说我们是家人。这一年中,我和女儿对话的时间加起来估计也不到一个小时。”
“我与家父,和你们很像。发生矛盾时,可能连续三天都不说话。”
贤一很惊讶,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白石律师聊起与案件无关的话,甚至还露出了苦笑。这让他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虽然作为家长说这话不太好,但香纯那家伙莫名地沉着,即使面对大人也不会胆怯或退缩。只要不顺她的意,她就会不与你交谈,还会脸色不变地撒谎。”
白石律师恢复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确实,香纯她有时会面无表情,但如果把她所有的话都归结于临时想出的谎话,是很危险的。就我问话时的印象,她的回答很有条理,反而比伦子的自白更可信。”
“那……该不会真是香纯……”
贤一久违地感到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即使到了庭审终于要开始的时期,贤一也没有放弃争取伦子的释放。然而,如果伦子是在为女儿顶罪,那么情况可以说是更糟了。
“然而,我也不觉得她说的都是事实。”律师补充道。
“律师小姐,假如事情向着真凶是香纯的方向发展,对伦子的庭审将会怎样?”
如果是共犯还另当别论,针对一起案件,应该不能同时审理两名不同的嫌疑人。
“香纯还没有被逮捕,也没有针对她立案。原则上来讲,针对伦子的庭审应该会继续下去。陪审团的审判很快,如果任凭其发展,应该下周就会结束审理了。”
“也就是会下达判决?”
白石点点头。
“那样的话,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该怎么办才好?”
“有一个办法可以要求暂停庭审,在这个案例里……”
门铃响起,通知有人来访。
贤一开门把真壁迎了进来。
他们把窗边的两把单人扶手沙发都搬到床边,把床包围了起来。
“那么,大家就座吧。”
贤一说道,大家点点头,各自就座。香纯也把手机放下,在床上轻弯起腿坐好。
“先说明一下,我已经和‘上面’商量好,这件案子暂时由我们负责。”
真壁突然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贤一回问道。
“这起案件已经开始庭审,就负责搜查的管辖警署的立场来看,事到如今,他们肯定不想把结论推翻,所以我们不认为他们会认真搜查。”
贤一忍不住出口打断。
“这种事可以说出来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真壁的发言内容可以说令人十分震撼。然而,真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经过我和上司交涉,将由我和若宫警署的一名年轻刑警专门负责此案。如果有重新搜查的必要,也许指挥权还会转移。”
果然,正如真壁本人所说,他已经被排除在“搜查主流”之外。虽然贤一有些担心他是否值得信任,但白石律师却赞同地点了点头。或许是真壁坦率的说话方式让她产生了信赖,而且她似乎也没打算把事情扩大到“警方抓错了人”或“强行逼供”上。考虑到至今为止的经历,贤一也觉得这样安排更好。
接下来,由白石开始说明。她把刚才从香纯那里问到的内容按顺序进行了整理,并在说明时把事实和香纯的想象进行了明确区分,不到十分钟便说完了。
这期间,真壁只是偶尔记一记笔记,没有插一句嘴。
“毕竟香纯是在一时激动的状态下发的言,从律师的角度来看,我认为可信性较弱。”
白石淡淡地说道。
“我明白——那么,接下来作为律师您打算怎么做?”
真壁也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并提问。
“我基本上不会对她的话发表评论,只会全力以赴处理现在进行的公审。不过,如果警方有什么未对外公布的证据能够证明真凶是香纯,那我也会为她进行辩护。”
真壁抿嘴笑了。
“原来如此,你打算把事情交给警方解决。以先攻后攻来说的话,这样属于后攻。很聪明的做法。你假装把事情交给别人,实则用别的方式展开行动。”
“这点您可以自由想象。”
“你真的打了南田隆司?”
真壁突然看向香纯问道。在香纯正要点头时,白石的声音飞了过来。
“等等!”
被声音吓到的香纯停止了动作。贤一自不用说,真壁也看向了白石律师。
贤一本以为她是想以香纯是未成年或有无搜查令为由拒绝真壁的调查问讯,但似乎不是这样。她对香纯告诫道:“我不是让你说谎。但是,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而且最好不要说自己的想象,或主观判断的事情。”
香纯难得坦率地点了点头,开了口。
“是我干的。所以,请释放我妈妈。”
说到最后,香纯的声音带了点鼻音。她把被单拉到了脸上。
“原来如此。”
真壁陷入深思。白石律师插了句嘴。
“虽然我知道问了也白问,但我还是想知道警察,也就是你,是否有什么隐藏的王牌?”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真壁装傻地说道。
“我多少知道你的立场。身为总厅的特别任务班,你与管辖警署之间应该有些不同吧?为了查明真相这一共同目的,我们要不要在可能的范围里互相帮助?”
“那我想你应该也知道,至少直到最近,我们几乎一直被排除在外。我们的存在,基本只是为了显示虽然搜查总部不会出动,但总厅还是多少有点关心。虽然是个不太好的比喻,但以赛马来说,就类似于为了保险买了一张无人看好的马券,没想到到了最后一个拐角,那匹马居然混到了第一梯队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的比喻很好笑,真壁嘴角露出微笑。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手机。
“我想让你们见几个人。其实,我已经让他们在大堂等候了。”
他开始按手机按键。
“请等一下……”
真壁无视白石的制止,把手机放在耳边。
“啊,是我。你们能过来吗?那我等你们。”
“喂,不要自顾自地行动。”
真壁无视白石律师的抗议,对贤一开口。
“你们可以先确认一下,如果不想见,我就让他们回去。”
过了约五分钟后,门铃响了。贤一刚一看猫眼,就慌张地开了门。
“妈!”他真的惊到了,“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智代身边还有两个人。一名是二十五到三十岁的男性,想必是真壁的搭档刑警。另一个则是贤一熟悉的面孔。
“怎么回事?优子你也来了?”
5
“那么……”真壁刑警不带感情地开口,环视屋内。
“这下仿佛成了一场意外的家庭会议。在进入正题之前,我先介绍一下我的搭档。”
那名与智代一起进门的年轻男性果然是刑警。
“以前我们曾经因某起案件一起共事。由于他被派到了若宫警署,这次就请他来协助我。”
真壁介绍完,那名男性也打了招呼。
“我叫宫下,请多指教。”
瘦弱的他乍看不太可靠,眼里的光芒却很锐利。真壁环视房内。
“既然人数变多了,大家就挤着坐吧。虽然俯视大家很失礼,但我和宫下站着就好。”
香纯坐在床边靠里的位置,旁边坐着智代,前面坐着优子。白石律师还是坐在边桌的椅子上,贤一不想坐,也站在一旁。
智代问香纯有没有好好吃午饭,香纯红着眼睛认真地回答“嗯,吃了”。
“实际上,香纯在法庭上说出劲爆的发言时,若宫警署对智代女士的问询刚刚结束。不是我们让她来的,是智代女士自己说有话要说,在泷本优子女士的陪同下过来的。”
优子看着贤一,罕见地以辩解般的语气说道:“抱歉,我觉得你们应该正在法庭里,就没与你联系。”
“不是,我没明白,我妈是又闯了什么祸吗?”
“你母亲突然说有必须要对警察说的事,也不听我的劝说。”
今天的庭审除了贤一要参加,香纯也要旁听,所以以防万一,优子请假在家照看智代。
“什么情况?”贤一看向母亲问道。
然而智代却挺直身子看向窗户。
“这里是几层?”她自言自语般地问道。
“二十一层。比起这个,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真壁插了进来。
“我来把详细情况告诉你。实际上,由于若宫警署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们就通过与我多少有过交情的宫下,把事情又交给了我。所以我立刻去了若宫警署,对你母亲进行了问话。”
贤一既担心问题变得更麻烦,又抱有微小的期待。或许他们真的成功进行了有条理的对话。
其实最近,贤一感觉母亲的症状似乎变好了一些。虽然她的记忆和对现状的认识依然在现在和过去之间穿梭,但话语开始出现连贯性,偶尔还能认出贤一是长大后的儿子,并与他进行对话。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医学依据,但贤一最近正在猜想,儿子每天的看护也许能使智代的症状改善。
如果真是这样,她应该也有说出目击到的真相的可能。
“老师。”
然而另一方面,她至今仍把真壁认作贤一的小学老师。
“怎么了?”
“我不太会说话,偶尔还会忘事,可不可以把我对您说的事告诉贤一?”
她最后看向贤一。
“妈,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在说什么啊?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真壁点头说“知道了”,又轻咳了一声。
“智代女士说,那个晚上,是她将南田隆司殴打致死的。”
真壁说出的这句话,使现场一片寂静。由于无人开口,真壁继续说了下去。
“那天她意识到家里没有人,正好想呼吸外面的空气,就出去逛了一圈,感到舒服了一些后回了家。结果那时,南田正在试图袭击香纯。我的意思是,肉体上的袭击。对于之前曾经多次来到这个家且态度十分无礼的南田,智代感到十分愤怒。看见孙女遇到危机,她抄起现场的瓶子,打向南田的后脑勺。南田抱着头坐在了椅子上,她上前又补了一击。”
“怎么会,怎么可能——不,说到底,她怎么可能事到如今想起这些来呢?”
贤一的反驳脱口而出。他并不是为了袒护母亲,而是感到难以置信。
“她说那时她的意识很清醒,所以为了不忘记,她做了笔记。笔记已经作为证据上交了,但可以给你看照片。”
真壁转过脸示意后,宫下刑警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贤一和白石律师凑了过去。
“是我把那个男人打死的,意识也很清醒。”
上面还写了日期和自己的名字。虽然很笨拙,但的确是智代的字。
“但是,这种东西也可以事后……”
“边缘这里沾上的茶色污渍是血迹,现在正交由鉴定科鉴定。如果这是南田的血,事情就会变得比较麻烦。”说到这里,真壁做了一次深呼吸,环视全员。
“这样一来,主张自己是凶手的,一共有三人。”
6
贤一不住地眨眼,意识到自己一直半张着嘴后,他慌张地以咳嗽掩饰。
他的感觉已经不能用“意外”这种简单的词汇形容。
就连伦子成为杀人案件的被告人这个事实,他都尚未完全接受。偏偏在庭审进行到一半时,女儿香纯因大闹法庭被勒令退庭,还对记者大叫“是我干的”。结果现在,连是否能正确说出今年是公历几年都是个未知数的母亲智代,也开始说出类似的言论。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
就连一直保持着冷静表情的白石真琴律师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皱起眉头认真地思考。妻妹优子的脸上混合着疲劳和悲伤,却似乎并不惊讶,也许她在去找警察之前已经听智代说过这番话。智代挺直后背,依然看着窗户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对外面的景色感到在意。
香纯则是一脸惊讶。然而,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对事实感到震惊,而是觉得“为什么说了出来”。
真壁刑警打破了沉默。
“不过,我没能从她口中问出殴打之后的具体情况。她只是重复地说‘是我干的……’。”
由于谁也没应声,真壁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们也很困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贤一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
“伦子怎么说?”
“由于送检后主导权就移交给了检察方,再加上公审已开始,所以就算是警察,也不能轻易对她审讯。”
“你也知道,我母亲患有痴呆症,现在也一直在管你叫作‘老师’。即使不问白石律师,我也觉得不应该把她的主张当真。”
几分钟前,贤一还在为智代的症状似乎和前些日子相比有所好转而欣喜,现在却在说否定智代的话语。当他怀着内疚的心情看向智代时,她的表情仿佛在问“大家吃晚饭了吗”。
真壁冷静地回答:“我认为关键在于刚才给你看的那张智代女士说是她在当天写下的笔记。如果上面的血是被害者的,而且笔迹也是智代女士本人的,那将会是有力的证据,焦点可能会一下子转移到她在犯罪时是否有对言行负责的能力。”
白石律师对贤一轻轻点了点头,又用锐利的眼神看向真壁。
“你该不会想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吧?我能做证,你们不用担心她会逃跑。”
她的语气变得委婉了一些,贤一不合时宜地想着这样更好,更有人情味。
真壁苦笑。
“我们又不是魔鬼,而且怎么看,智代女士也不像是打算逃跑的样子。我们只是希望她能积极配合我们查明真相。”
“也就是希望她出面接受问讯?”
“嗯。虽然还要看情况,但不管怎样,估计都会请她尽早来警署一趟。”
白石律师似乎觉得没有办法,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真壁继续开口。
“我有一件事想问香纯。啊,在那之前,就像刚才这位白石律师所说,如果你有不想说的事,可以不用说,同时也希望你不要说谎。”
贤一看向香纯,香纯一脸顺从地点了点头,令他感到十分惊讶。
至少从在法庭突然大闹到进入这间酒店为止她一直对贤一表现出的赌气的态度,如今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父亲和律师都没意见了吧?”
白石律师和贤一几乎同时点头。
那名叫作宫下的年轻刑警把窗边空着的单人扶手沙发搬了过来,放在真壁身后。真壁轻轻点了个头,便坐在香纯面前,说“那就开始了”。
“我的问题说白了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打了南田隆司的头。仅此而已。”
7
香纯瞪大了眼睛,仿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她求助般地看向优子。
“够了。”
开口的正是优子。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不要再责问香纯了,是我不好。”
“什么意思?”
真壁刑警问道。他看上去并不惊讶。
“下手的并不是香纯,也不是姐姐——”
说到这里,优子抬起头看向香纯。
“抱歉,让大家的心意白费了。但是,谎言是无法撑到最后的。”
说完,她又转过来面对真壁。
“正如智代所说,也正如她在笔记上写的那样。殴打那个男人的,就是智代。”
贤一感到“咻——”的一声,仿佛有一股从缝隙中吹进来的风刺透自己的喉咙。
“怎么会……那优子你,早就知道了?”
优子“嗯”了一声,眼睛因充血而通红。
“那伦子为什么会……”
“她做了替身。”
“替身?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真壁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优子抢在了前面。
“我来把事情从头开始全说出来。那天姐姐说有点事,就让我把智代从日间看护中心‘太阳之家’接回了家。就在我在厨房清洗餐具,想泡杯茶喝时,家里似乎来了客人。在我没注意时,智代去应门,还把那人迎了进来。来的便是那个男人。在那之后……”
真壁举起了手说“等等”。
“抱歉打断你一下,‘那个男人’是指南田隆司吗?”
优子一脸看到了脏东西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没错。”
“那时被告人伦子呢?”
“姐姐不在家——后来发生的与本案无关的事情我就省略不提了。总之,我也和那男人见过面,曾经多次在姐姐家遇到他。还曾有一次,那个男人没注意到我在二层,毫无顾忌地用傲慢无礼的态度对姐姐说话,被我听到了。”
“那次谈话的内容是什么?”
“我没有听到全部,只听到什么‘专务派又在把隐瞒的事……’,还有什么‘你态度再配合一点’之类的。后来我问姐姐‘没事吧’,姐姐只回答‘没事’,没有告诉我详细情况。但我还是觉得很担心,其实那时我就总觉得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于是经常找借口去姐姐家。然而最终,那人还是在我不在时,用安眠药——”
优子没说下去,应该是顾忌到香纯。香纯似乎也觉察到了,低声说道:“我知道的,没关系。”
优子一脸抱歉地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从某个时期开始,姐姐的态度突然发生了变化,在我不停逼问之下,她终于告诉了我实情。在和姐姐有过一次那种关系之后,保持与姐姐的关系成了那个男人去姐姐家的主要目的。也就是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与‘排除专务派’的工作无关。从那之后,我去姐姐家的频率降低了,因为我总觉得很肮脏——该怎么说呢,觉得很不正常。”
“然后那个晚上,伦子碰巧不在家时,你和智代遇到了南田。”
面对真壁的问题,优子回答“是的”。
“看到那家伙时,我只想赶紧回去。但姐姐不在家,我也不能留下智代一个人,所以我就劝他,让他改天在姐姐在家的时候再来,却没能成功。
“他不但没回去,还试图袭击我。虽然我不想说这么恶心的事,但一开始那人还只是嘴上说说,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醉了,说着说着就兴奋了起来,站起身把我逼到客厅的墙角,开始摸我——我一闭眼,那人突然发出‘咕’的一声,皱着眉捂住了头。在看到智代站在他身后时,我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南田一边叫嚷‘你在干什么’,一边试图从智代手里夺下瓶子,我也冲了过去,三人纠缠在一起。然而突然之间,南田抱住头,瘫在了椅子上。”
“是疼痛滞后发作了吧?”
年轻的宫下刑警第一次说出像样的发言。优子点了点头。
“大概是。虽然那家伙那副德行,但我还是很担心他是否有事。就在我凑过去查看时,智代又挥起瓶子打了他一次。我没能及时阻止,只听见‘啪嚓’一声,这次像是真的命中了。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优子用比平常稍快的语速一口气说完,肩膀上下起伏,调整着呼吸。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人开口,大家似乎都在内心整理着各自的想法。两名刑警看起来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有条理的讲述。
一直边听边记笔记的白石律师开了口。
“那为什么伦子会说是她干的?”
“当然是为了袒护智代。”
“之后的事情,能不能也请你详细地说一下?”贤一插话道。
宫下刑警阻止了贤一的请求。
“接下来的事还是不要在这里说了。那个,因为包含比较敏感的问题。”
真壁把手放在宫下的肩上说道:“算了,没关系。家人应该也想知道真相。”
优子微微低下头,仿佛在回想当时的场景一般地说道:“被智代打了第二次之后,南田完全不动了。我的脑海中一时间涌现出无数个念头。虽然很丢脸,但我当时完全陷入了恐慌。就在我强打精神,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叫救护车的时候,姐姐回来了。她似乎是去超市买了一些日用品。虽然她也十分惊讶,但比我冷静一些,看着那家伙的样子说‘估计是没救了’。她让惊慌失措的我平静下来,并从我口中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告诉了她事实,对吧?”白石律师问道。
“是的。”
“后来,被告人在得知真相后对你说‘这件事就当是我做的’,是吗?”真壁刑警问道。
“是的。虽然我主张还是说出真相比较好,但她说‘说到底,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责任’……就在我们讨论时,香纯回来了。”
说到这里,优子把手帕按在脸上。香纯也发出吸鼻子的声音。
“这可真是令人惊讶。”宫下刑警小声说道。
“道理倒也说得通。”真壁刑警点了点头。
宫下对香纯问道:“这么说来,香纯你之所以会妨碍庭审,是想当替身的替身?”
香纯无言地点了点头。
“真是令人惊讶。”宫下又重复了一遍。
“伦子的庭审要怎么办?”
面对贤一好不容易才提出的问题,白石律师回答:“没有证据能证明刚才我们听到的讲述中有多少是真相。虽然我觉得这番话的可信性很高,但还要看检察官怎么判断。”
说到最后,她看向真壁。真壁接过了话。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早查明真相。我再重复一遍,是‘真相’。为了查明真相,相信今后我还会再次找各位问话。当然,也包括智代女士在内。”
真壁又说介于不能让在场全员都移动到警署,所以会在本人同意的基础上,先让优子去警署接受问讯,毕竟她是除了智代以外最了解事实的人。
从优子身上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平时的活泼,她只是垂着头,任由刑警把她带走,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对贤一说道:“我父亲那边由我联系。你还是不要联系他为好。”
贤一完全把他忘在了脑后。在法庭发狂的岳父泷本正浩现在怎么样了呢?贤一并不觉得正浩的愤怒已经平息。光是想象正浩在得知连优子都与案件有很深的关联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就令贤一感到郁闷不已。
抱着“交给你了”的心情,贤一对优子点了点头。
贤一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叫住了正催促优子向门口走去的真壁。
“刑警先生。”
贤一对真壁的称呼曾经在不知何时变成叫他的名字,如今又变成以职业相称。
“什么事?”真壁站住脚,回过身。
“假如,我是说假如优子——泷本优子说的是真的,也就是我母亲真的做出了那种事,她会被关进监狱吗?我是指包括医疗监狱在内。”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还有,这也是假如,假如我妻子至今为止一直在说谎,她会被问罪吗?还有身在现场却一直没有说出真相的泷本优子呢?妨碍庭审的香纯又会如何?”
真壁刻意地咳了几声。
“虽然很失礼,但藤井先生您从刚才就一直只在意结果。现在最优先的事,应该是把扭在一起的线解开。至于罪状或处罚,难道不是在那之后再考虑的吗?”
贤一感到自己的脸变红了。的确正如真壁所说。
在两名刑警的带领下,优子离开了房间。
8
之后房间里剩下贤一、香纯、智代和白石律师。
“关于你刚才的问题,”白石律师开口说道,“即使真的是智代下的手,她应该也不会立即被收监,关键在于她当时是否有承担责任的能力。而香纯基本不会有什么事。伦子的话,不可能完全不受罚。至于优子,很难说会不会被起诉,毕竟她知道真相,却一直沉默。”
“我知道了。”贤一只能如此回答。
“我得先回事务所一趟。”
说罢,白石律师站起了身。
“我需要向所长报告情况,还得制定今后的对策。如果有任何事情,哪怕在深夜也没关系,请打我的手机联系。”
“在很多事上都要感谢你,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随后终于,又剩下了一家三人。
智代偷偷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入迷地盯着屏幕。贤一把遥控器从她手上夺走,关闭了电源。
“我正看呢。”
“现在可不是看电视的时候!”
“说起来,还没吃饭呢。哎呀讨厌,我连澡都还没洗呢。”
“行了,你就安静坐着吧。”
贤一生气地说完后,智代略微露出闹别扭的表情,又立刻对香纯说:“回家的路上别忘了买柔顺剂啊。”
果然,想从她嘴里问出有条理的经过是不可能的。
的确,最近虽然时间很短暂,但智代偶尔会恢复成仿佛大雾放晴的高原般清明的状态,贤一还因此认为她“在好转”,现在看来只是空欢喜了一场,本质上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今天她能想起“那件事是自己干的”,还说“要去告诉警察”,就已经是奇迹了。
贤一长叹了一声。
虽然他不想在女儿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但事情突然发生如此巨变,他的神经实在难以跟上。香纯刚才的气势已完全不复存在,只是陪着智代小声地说话。
接下来,要怎么办……
自家肯定是回不去了。光是香纯的发言就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再加上智代也有可能是凶手这一点搞不好已经泄露到媒体相关人员的耳中了。
万一在自家附近的窄路上被媒体伏击,便会陷入腹背受敌、进退维谷的境地。
最终贤一决定在这家酒店里再定一个房间,让智代和香纯住在一起。他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因为这样一来,香纯就不可能抛下智代,跑到别的地方去。
三人在酒店的中餐馆里久违地吃了一顿正经的晚餐。伦子被送检之后,他们就基本只靠现成的副食或买来的便当充饥。
然而,即使三人同坐一桌,也几乎完全没有对话。
菜单上的菜价格不便宜,估计味道也不赖,但贤一吃起来却没什么味道。只有智代看起来很高兴,这一点是他唯一的慰藉。
因为感觉会失眠,贤一在酒店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很多酒。
优子并没有联系自己,该不会是被逮捕了吧?不,他希望没到那种地步。
在收到伦子发来的不祥短信的那一晚,在无法入眠的夜间巴士上摇晃时,贤一首先想的是“这是哪里出了错,或是什么恶劣的玩笑”。他没有一天不在想,如果这是一场长长的噩梦该有多好,如果这一切都是哪里出了错该有多好。
“哪里出了错吗……”他轻轻地说出了声。
这句话让他感到莫名地在意。
出错,出错,出错……
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个早已从脑海中驱逐的词语。
“恶劣的玩笑。”
他又不断地重复这几个字。
闭上眼,他总感觉困住自己的全黑房间的大门似乎就要被打开,但最终还是在探索的过程中陷入了睡眠。
“糟糕,睡过头了!”
贤一抓起手机。闹铃在响。现在是早上八点半。
这是他昨晚一边想着该不会睡那么久吧,一边为了以防万一设定的闹铃时间。
他从床上坐起身,一想到今天要做的事情,心情就立刻变得忧郁,只想重新睡回去。
手机又响了起来。
“刚才不都关掉了吗!”
破口大骂的贤一定睛一看,居然是电话,还是香纯打来的。
“喂?”
“我有些事想和你说。”
虽然香纯的语气依然很冷漠,但话里不再带刺了。
“什么事?要来我的房间,还是爸爸去你那边?”
“我已经在你门口了。”
贤一慌忙起身,抹了一把脸,又把头发压平。虽然他还穿着酒店准备的睡衣,但也没办法了。
打开门,香纯和智代正站在那里。两人不知是不是都在早上冲了澡,显得神清气爽。
“我觉得不能放奶奶一个人不管,就一起来了。”
“啊啊,没错。虽然很乱,先进来吧。”
贤一把两人迎进门。
在办公用的边桌和床边的矮桌上还散乱着下酒吃的干果、喝空的啤酒罐和昨晚喝加冰威士忌的杯子。
“要吃点什么或喝点什么吗?”
“不用。”
香纯坐在床边。智代坐在单人扶手沙发上,立刻打开了电视。
“节目里有她喜欢的主播,让她看吧。”
香纯瞟了一眼智代,辩解般地说道。贤一看过去,电视上正在播放晨间综合新闻节目,画面上正在说话的是一名贤一也很熟悉的文雅的男主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