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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冈瞬 当前章节:1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18:41

由于电视的音量不至于妨碍谈话,所以贤一决定放着不管,总比让智代走来走去要强。

“那么,你要说的是什么事?”

“我还是觉得不对。”

“什么意思?”

“我觉得殴打那个男人的不是奶奶。”

“你到底想说什么?”

贤一知道如果表现得太焦躁,可能会使对话中断,但他实在太想知道结论。

香纯的表情有些僵硬,却还是坦诚地回答了。

“我回家的时候,奶奶正盯着旋转的洗衣机看,并没有写下那种笔记。”

她指的应该是那份沾了血迹的“自白笔记”。

“那样的话,是谁写的?那可是你奶奶的字。”

“我的意思是,笔记不是那时候写的。”

“那是什么时候?”

“案件发生之后。”

“沾了血又怎么解释?”

虽然贤一提出了疑问,但他自己也意识到可以先在便笺纸上沾血,然后再在上面写字。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

香纯没能立刻回答。

“那你说,是谁让她写的?”

如果用排除法,就只有一个人选。伦子在案发之后立刻被逮捕了,应该没有做那种事的时间。

“我不清楚,我只是觉得打人的不是奶奶。”

“就算笔记不是在打人后立刻写的,也不能代表你奶奶没有打人。”

香纯无视贤一的反驳,揉着眼睛开始解释。

“那个男人曾经对我说过下流的话。他真是太可怕了,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能被允许。所以我觉得是我妈在那天晚上,为了不让我和她有同样的遭遇,而做出的决断。”

“你的意思是,还是你妈妈干的?”

香纯点了点头。

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最终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贤一觉得仿佛连最后仅剩的体力都要失去了。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想当替身?”

香纯不断地揉着眼睛,点了点头。虽然贤一觉得她的想法太过肤浅,但也不想斥责她。“那天白天,我去‘太阳之家’玩了一趟。看到奶奶右手手腕缠着绷带,用左手吃着咖喱。我问员工发生了什么,得到了‘她今天不小心摔倒时手撑地,右手疼到没法拿勺子,心情很不好’的回答。虽然案件是在几个小时后发生的,但白天还连勺子都拿不起来的奶奶,当晚应该没法用瓶子打人,还写什么纸条。”

贤一感到这段时间一直不太轻松的胃又沉重了几分。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昨晚没说?”

“毕竟再怎么说,凶手不是妈妈就是奶奶啊。我可无法决定那种事。虽然受人家照顾还说这种话有点不太好,但优子小姨的想法也很合理。如果妈妈被判杀人,罪行会很重,但要是奶奶下的手,就有可能被判无罪。她肯定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昨天就什么都没说。但是那样一来,奶奶实在是太可怜了。”

“我知道了。”贤一声音嘶哑地说。

“但是,你的优子阿姨好像不知道绷带的事?”

“因为奶奶晚上没缠。她说太痒,就自己摘下来了。”

贤一只得叹气。这来回兜圈的黑暗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我可没说谎哦。”

贤一闻声看去,智代把脸转了过来。

“我知道了。”

“真的,是我拿着那个威士忌酒瓶——”

“都说了我知道了。”

听见贤一语气强硬的回答,智代又把视线移回了屏幕。也许智代是在听了优子的话后,自己也觉得是那么回事了。

“抱歉,你能不能帮忙照看一下奶奶?”贤一对香纯说道。

“嗯。”

“你可以叫客房服务,也可以在楼下餐厅吃饭。隔壁大楼里有便利店,你也可以和奶奶一起去买点什么回来吃。”

“总之……”贤一说着,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万元钞,递给了香纯。

贤一刚想出去打电话,突然发现窗外有一个小得可怜的阳台,没找到鞋穿的他直接光脚走了出去。今天和昨天截然不同,天空阴沉得仿佛马上就要下雨。

本想给优子打电话,却在按下按键的前一秒停下了。

他很难决定要以什么态度来打这个电话。

如果香纯的推理是对的,那么优子很可能站在了她姐姐这边,却没有站在藤井家这边。

不知道优子与伦子商量了多少。然而因为智代有可能因为缺乏责任能力而被大幅减刑甚至被判无罪,便让智代顶罪,这的确是优子有可能想出的方法。

说得不好听一些,比起单纯地袒护姐姐,她更像是不愿让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变成犯罪者。

该不会是正浩出的主意——

不,应该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对于优子明知道伦子的不伦事件却佯装不知这一点,贤一曾经多少感到怨恨。虽然可以看成是她为姐姐守住了秘密,然而贤一总觉得,搞不好她是在内心期望贤一夫妇的关系破裂。

贤一想起优子曾经说过的话。“姐姐是个优等生,备受宠爱。”“我觉得自己是养女”。伦子上高中时,曾经因父亲的转职和父母一起去美国生活。那时在上初中的优子却被留在日本,住在了亲戚家。

这样的安排可能是考虑到优子要参加开学考试等种种因素,但那时优子毕竟还只是个初中生,会产生“自己被排除在外”的妒恨之情也可以理解。她本人也承认怀有那样的情绪。

伦子不怎么对贤一说她在老家时的事,也许还有其他贤一不了解的家庭内部或姐妹之间的摩擦。

虽然身为独生子的贤一只能想象,但他听说过在兄弟姐妹,特别是在姐妹之间,有一种复杂的爱憎关系。

难道优子想故意忽略不伦问题,使藤井家崩坏?

贤一已经深陷在疑心的森林之中,不知道这森林最终会蔓延到何处,只能不明方向地摸索。这时突然下起让人睁不开眼的大雨,一瞬间就将他的身体完全浇透。

最终他还是没有打这个电话。

虽然他觉得离真相又近了一些,但心情一点都没有好转。

就在他打算回屋,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时,有电话打来了。是真壁。

终于来了……

“是要叫我母亲去问讯吗?”贤一率先问道。

“不,不是,是别的事。现在我在楼下的休息室,你有时间吗?”

9

在位于酒店大堂一角的休息室,贤一与真壁对坐。

“既然不是来找我母亲的,那你想对我说什么?”

真壁喝了口咖啡,以像是被烫到的表情开口。

“就智代女士昨天的证言——也就是对于凶手是智代女士这点,你有没有想到什么,或者有没有觉得矛盾的地方?”

贤一无法立刻作答,他尽量躲避真壁的眼神,装作在思考地看向杯中。他在内心期待对方会再开口问点别的,但真壁一直沉默地等在那里。

“那张笔记的鉴定结果出来了吗?”最终贤一问道。

“还没有,但我们猜想那应该是被害者的血。如果那笔记确实是智代写的,她应该不会伪造血迹。而如果还有其他人介入,想必也考虑了警方会做血液检查这一点。不过,搜查员中有人对那天晚上的场景记得很清楚,说智代穿着白衬衫,胸口附近有一点污迹。他当时还仔细看了看,想着会不会是血迹,但似乎只是沾上了咖喱。在她身上并没有发现其他污迹。查看现场记录时我发现,在现场清洗的衣物里并没有智代女士的衬衫。如果把他人的头部打出致命伤,照理来说应该会被喷出的血溅到。藤井先生,你知道些什么情况吗?”

贤一放弃了。也许还能找到别的托词,但他不想再继续说谎了。

“其实……”

贤一把从香纯那里听到的话和盘托出。听罢真壁看上去并不惊讶,说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他喝了一小口咖啡,露出一脸苦笑。贤一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震惊:“昨天你就看穿那是谎言了?”

“嗯,毕竟这是我们的工作,总能看出很多问题。比起这个,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们家人之间互相包庇的心情,但事情现在可是被你们搅得一团糟。”

要是别的警察,至少会表达几句愤慨,或威胁贤一“不许再做伪证,要是下次再这样,可不会就这么算了”之类的话。

然而,真壁却提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问题。

“藤井先生,你直到案件发生为止,都一直相信你妻子吗?”

贤一不由得“咦”了一声。真壁意味深长地笑了。

“当然了。”贤一回答,又在隔了片刻之后,不知为何又重复了一次,“我当然相信她。”

“是吗……”

真壁不为所动地说着,拿出账单,看着上面的字叹息。

“酒店的东西还真是贵,一杯咖啡就顶上我平时的两顿午饭了。”

眼看真壁似乎打算就这样离去,贤一赶紧叫住他问道:“刚才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真壁转过身对他说:“虽然我只是个外人,但我觉得所谓爱,难道不就是不管发生什么都相信对方,即使自己代罪,也要袒护对方吗?”

他突然在说些什么啊?

“这是什么意思?”

“昨天我也说过,如果是我,比起庭审结果,会更想先查明真相。”

真壁蓦地转过身,他离去的背影在贤一看来仿佛在说:在你的家人中,最缺少爱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贤一瘫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在内心反复回味真壁留下的话。

“……难道不就是不管发生什么都相信对方,即使自己代罪,也要袒护对方吗?”

昨天以香纯大闹法庭为契机,大家都开始各说各话,听到的情报变了又变,别说是消化,连好好咀嚼一番都做不到。会不会自己以为已经全都理解,其实却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东西呢?

为了守护香纯的人身安全和自己的骄傲,伦子殴打了南田隆司。而香纯为了袒护母亲——虽然手法过于稚拙——试图让庭审中断。虽然伦子和香纯对贤一的态度实在算不上温暖,但贤一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她们两人的另一面,又或者只是贤一至今为止都没有察觉她们的这一面?

真壁是在指责贤一对家人太冷漠吗?

不,那个男人真正想说的应该是别的事情吧?贤一总觉得真壁是想说出案件的本质,但为了不超出刑警的工作范围,只能对贤一说些令人似懂非懂的话。

贤一觉得真壁的话似乎与自己在昨天的“家庭会议”上就感觉到的违和感相关。

他一边用指尖按摩两边的太阳穴,一边零碎地回想至今为止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收到的成为一切的开端的短信;香纯越来越严重的反抗态度;抛开目的不提,从结果来说帮了很多忙的优子的协助;莫名冷淡、似乎看透了一切的伦子的言行举止;依然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智代;对贤一态度不一的公司里的人;蜂拥而至的媒体——

令人眼花缭乱的事件展现在自己的眼前,其中最有冲击力的,果然还要数伦子的怀孕与堕胎。

不管再怎么叹息,过去已经无法改变。然而,从得知这件事到现在已经快四个月了,贤一依然有排斥反应,光是想起这件事就有呕吐的冲动。

是自己的观念太陈旧,还是心胸太狭隘?为了向前走,也许是时候在情感上做个决断了。

贤一拿出手机,依次检索与怀孕有关的词句,特别是“想象怀孕”或“误诊”等逃避现实的词语。然而,他不仅没找到能拯救他的描述,还不小心点开了“妻子怀了出轨对象的孩子”的帖子,差点儿引发过度呼吸。

他觉得自己仿佛在用指甲揭开伤口的疮痂,正打算作罢,突然,目光停在了与“母子健康手册”相关的信息上。这么说来,伦子怀上香纯的时候,贤一也见过“母子健康手册”。那时伦子把B超照片和手账在桌上摊开,对贤一说“已经是第几周了”等等。然而由于那时正是公司事故频发的时期,自己只随便敷衍了几句。

突然之间产生的联想,令贤一的后颈周围汗毛倒竖。

这真的是伦子第一次怀上别人的孩子吗?他有下断言的自信吗?就连这次发生的事,在从香纯那里听说之前,自己不是也完全没有察觉吗?从怀孕到流产的一系列流程也太过顺畅——或者该说是熟练了,不是吗?

他慌张地调查母子手册的交付手续、怀孕后的处置——包括堕胎在内,突然又回过了神。他想起了真壁刚说过的话。

“难道不是不管发生什么都相信对方吗?”

真壁的话确实没错,但眼下这种状况,要贤一怎么相信呢?如果真壁站在和他同样的立场,还能说出“相信”二字吗?

说到底,伦子自己说出曾经和隆司约会的事,都是在结婚三年后。

那时贤一只是笑着让事情过去,但心里还是留下了伤口。如今这种感受变得更强烈了。

他的目光又停留在“意外怀孕”这个词上,并点开了相关的帖子,但帖子的内容并不是关于堕胎。

内容是关于是否应该把意外怀上的孩子送给想要孩子却无法怀孕的夫妇。

“意外怀孕,不被期望的孩子。”

贤一试着读出了声。“意外怀孕,不被期望的孩子”,在重复数遍之后,他终于知道了自己在意的是什么。

是“养子症候群”。

但是,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

妄想自己是被收养的孩子、反抗、愤怒、维护和替身——

说到替身,这次的事件从庭审开始以来,出现了多种替身论,使局面一片混乱。到头来难道仅仅只是引起了骚动,最终又回到了原点?

然而,真的能断定没有替身存在吗?即使已经听了各方的说辞,贤一的心中依然觉得不痛快,感到难以释怀。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有人在说谎。到底是为了袒护别人,还是保全自己?现实中真有可能发生替身这种事吗?

替身、替身、替身。

说起来,贤一去妇产科医院询问情况并吃了个闭门羹时,真壁也在那里。本来贤一还以为真壁是跟着他去的,但后来真壁说是他“有些需要确认的事情”。贤一听了之后还觉得或许真壁也与自己有同样的想法。

当时贤一想确定的是,做了堕胎手术的是不是与伦子同名同姓的人,以及患者在登记时用的是不是别人的身份证明。但是,这些怀疑都被干脆地否定了。

然而,会不会是“没错”却“不同”?虽然“正确”,但却“没有对上”?——从字面来看似乎有些矛盾。不对,这也是有可能的。

就在这时,贤一生出了一个超出想象的念头。

怎么会……不可能有那种事。虽然他试图说服自己,但涌出的疑念已经无法消除。他又回到网上,反复看了几个相关的帖子。无论在哪个帖子里,都没有能否定贤一突然产生的想法的证据。

一想到可能性并非为零,贤一就坐不住了。他回到屋里稍作整装,交代香纯照看好智代,便走出了酒店。他先在百货商店买了只听说过名字的西点,还是最贵的组合礼盒。

接着贤一乘坐JR山手线在新大久保站下车,前往曾经去过一次的医院。

走了几分钟,他便看见了熟悉的粉色看板:“楠木妇产科医院”。

心跳开始加快。他看向看板上的诊疗时间,距离下午开诊还有十五分钟。

趁着现在的空闲时间,也许对方会愿意听自己说话。五分钟、三分钟,不,一分钟就好。他咽了咽唾沫推开门,向前台的女性说明了来意。

上次那名将贤一赶出门外的年长女性立刻走了出来。据真壁刑警说,她似乎是院长的妻子,兼任事务长的职务。在她的名牌上印着一个圆圆的“楠”字。

“什么事?”对方的语气还是那么严厉。

“这个点心,如果可以,请大家分享。”贤一把装有西点的袋子递了过去,又立刻低头欠身说道,“我只有一件事想请您确认一下,一瞬间就好。”并赶在对方拒绝之前说出了事项。

“最近我们换了一位新律师。那位律师不喜欢做事前疏通工作,总是说‘只要让他们作为参考人出庭就行了’这种令人为难的话。是的,他指的就是这家医院的相关人员……您不愿意去?如果是刑事审判,似乎可以强制出庭。虽然我对他说过这样会给您添麻烦……如果您允许我在这里向您确认一件事,我会试着好好劝劝他的……”

这完全是贤一突然想到的说辞,没有任何事实依据。以前的贤一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搞不好是在上门推销家庭药箱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锻炼出了这一本领。

“我知道了。”

楠护士长说着,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之差。

“快说什么事。”

“我想请您再次确认一下我妻子的照片。”

“照片?”

“是的。”贤一回答,并把事先准备好的手机屏幕展示给对方。

“这是我的妻子。去年九月,请您打掉怀上的孩子的是她没错吗?”

楠推了推眼镜凑近屏幕,盯了几秒后,以锐利的眼神看向贤一。

“就是这个人,没错。”

楠又向前台的女性寻求认可,“没错吧?”在旁边听着两人对话的女性仿佛等待已久般凑了过来。

“对,就是这个人。电视上的照片看起来像能面一样,显得不太像她,这张照片照得很清楚。虽然长得很美,但有些冷淡。”

贤一顺便提出想查看当时的诊查申请书,遭到了预料之中的拒绝。

“你刚才说的什么参考人的事,是真的吗?上午警察也来问过同样的问题哦。”

楠瞪向贤一,心情似乎比刚才更差了。

贤一连穿鞋都觉得麻烦,迅速离开医院,在路上给真壁打了通电话。

“真难得你会主动打来电话。”

“我刚与上次那个楠木妇产科医院的护士长见了面。”

“为什么又突然去找她?”

“其实,我有些想知道的事。”

他没有提到警察——恐怕是真壁或他的搭档——已经来过的事,继续说了下去。

“然而,身为普通人的我已经无法再调查下去了。真是愁人。”

“具体是什么事?”

在简单说明要点之后,电话那头突然传出“呼”的一声仿佛漏气的声音。似乎是真壁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就是感叹你突然又行动了起来。实际上,这点我已经调查过了,虽然为时已晚。”

先到一步的果然是真壁。

“然后呢?”

“很遗憾,我已经说过多次,不能透露调查内容。不过,为了感谢你至今为止的配合,我想真诚地对你说,刚才的事是我‘不小心疏忽了’。”

能听到这句就足够了。贤一道谢并挂断了电话。

之后他给白石律师打了电话,问她能不能紧急去见一下伦子。

“什么情况?”

“其实这事不应该在电话里说……”

说明事项后,那边沉默了几秒。就在贤一想说“喂”的时候,律师开口了。

“本来有一件提前约好的事,但我会拜托其他律师去办。我这就去见伦子。”

挂断电话,贤一不顾行人的侧目,靠在了电线杆上。调整了一阵呼吸后,令人头晕目眩的混乱终于消失。他没有继续往车站走,而是向西走去。

他曾经在一次防灾演习中从新宿站走回自己家,距离长达八公里,算上中途休息的时间,一共用了两个多小时。虽然途中他满是抱怨,但走完之后,他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满足感。

现在贤一位于新大久保站,如果从这里出发,距离应该更近。

这段距离正适合一边走一边慢慢整理思绪。

在那之前,他用手机搜寻了自家和周边地区的垃圾回收日。

10

因为贤一穿的是皮鞋,所以脚上有几处擦破了皮,小腿也十分僵硬。然而,他却意外地没什么疲劳感。

就在他到达目的地时,白石律师打来了电话,仿佛计划好了一般。

他带着祈祷的心情接起电话。

“我是藤井。”

“我和伦子见面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律师说话的语速很快。

“怎么样?”

“虽然她很惊讶,但没有明确承认。”

“但是,”白石律师立刻加了句,“就我的印象来看,藤井先生您的推理应该是对的。让我们协力找出真相吧。”

贤一道谢后挂断了电话,一股脱力感突然袭来,令他几乎站不住。原因并不是刚刚步行了两个小时。

他又在原地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偶尔有附近的居民投来怀疑的眼神。他横下心来,想着要报警就去吧,我可是被搜查一科盯上的人。

终于,目标人物回来了。

“姐夫?”

一脸疲惫的优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起初优子看起来不太情愿,在贤一保证很快就说完之后,才勉强让贤一进了屋。

在优子泡咖啡时,贤一把之前寄放在优子这里的物品从衣柜深处拽了出来。香纯自不用说,就连伦子都不知道自己把这件物品放在了巨大又便宜的运动包里,寄放在优子家。

“来,请用。”

贤一回到矮桌前,喝了一口优子泡的咖啡。她用的似乎是上好的咖啡豆,香气和味道都很浓郁,又不刺鼻。

面对坐在桌子对面,正等待贤一说出正事的优子,贤一先是夸奖了咖啡一番,才进入正题。

“你知道被杀的南田隆司常务的哥哥,那个名叫信一郎的人吧?就是坐在白色捷豹里的那个时髦男人。”

虽然优子以一副“你突然在说些什么”的眼神看了过来,但贤一没有回应,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人原本是专务,现在是北美总支部董事长。即便如此,我依然叫他‘专务’。不只是我,公司里的其他人也仍叫他‘专务’,其中并没有什么深意,人总是很难改变对特定人物的称呼。昨天在听你说话时,我感到一种违和感。我一直在想,那违和感究竟是什么。”

“不好意思。”优子罕见地露出厌烦的表情,“我昨天被警察刨根问底地询问到很晚,有点累了。你能进入正题吗?”

“抱歉,我不知道该以什么顺序说——昨天,你一开始管隆司叫‘那个男人’,之后变成‘那家伙’,最终直接称他为‘南田’。一般应该是反过来的。如果是我,对于一个‘虽然认识,但和我本人不太亲的人’,应该先是叫名字,在情绪激动时才变成‘那人’或‘那家伙’。更何况你最后还把这几种称呼混在了一起,这对于一直很冷静的你来说,实在很奇怪。所以我才觉得,搞不好你是为了隐瞒你们两人的关系,才在称呼上费了心。也就是说,也许你和隆司的关系比我们知道的要亲密。于是,我试着做出了一个假设。如果是这样,之前那些令人无法认同的点,就都能说得通了。”

“这就是你想说的?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今晚打算早点儿睡……”

“我知道了,我直接说结论吧。今天,我又去楠木妇产科医院了。”

虽然贤一认为自己打出了王牌,但优子的表情丝毫未变。

“虽然很缠人,但我还是想确定伦子真的怀了孕吗?因为我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

“又来?”

“和以前可不一样。之前我一直在问的是伦子‘是否真的怀了孕’,但这次不同,这次我介意的是怀孕的人‘真的是伦子吗’?”

“什么意思?”

“我再三请求那家医院的可怕护士,并给她看了照片。然后她明确地回答‘就是这个人’。前台的人也是同样的回答。这张照得很漂亮吧?”

贤一说着,把手机屏幕展示给优子看。这是至今为止的相片中最清楚的一张,特写的人脸,像艺人一样美丽。

“反正她们也只是随便说说吧。”

“确实,警察最初给他们看的想必是伦子的照片,而且是在逮捕之后拍摄的,连身为丈夫的我都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她本人。而警方在打听的时候,肯定问的是‘这个人来过这里吧’,那他们当然会回答‘是的,来过’。毕竟你们是姐妹,长相给人的感觉很像。”

即使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优子依然沉默。

“虽然公共机关的接待窗口过于松懈的问题经常被报道,但在意识到这个漏洞时,我还是大吃一惊。在这个被ID和密码束缚,动不动就有人像念经一样说什么‘个人情报、个人情报’的日本,居然能做到这种事。只要能够取得他人的帮助,或将其封口,就能伪装成他人进行堕胎。去年,不管是怀孕,还是做了堕胎手术的人,都不是伦子,而是你,对吧?”

11

“回收废弃电脑、电视、冰箱,以及其他——”

废品回收车的声音突然插进对话,两人静静地等待那悠闲的声音远去。

“人类果然是会被感情左右的生物。一意识到那可能不是在伦子身上发生的事,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其他的事都无所谓了。然而,伦子眼下仍是杀人案的被告人,而我的痴呆症母亲也有可能变成替死鬼。”

优子没有反应,贤一又把从香纯那里听来的智代的右手腕受伤的事说了出来。

“我以为你是为了解救伦子,才想让我母亲顶罪。虽然这很过分,但也不是不能理解。然而,实际上你完全是出于别的目的,对吧?出于完全相反的情感。我不知道你和南田隆司是双方同意,还是对方强迫,或者是对方用了你说过很多次的安眠药。也可能你只是利用了眼前的状况,男方并不是南田隆司。总之,在去年夏天的尾声,你发现自己可能怀了孕,并想着如果怀孕,要尽快处置。于是,你瞒着伦子拿走了她的保险证,以伦子的名义接受了诊查。

“我很惊讶这种事为什么至今为止还没有酿成严重的社会问题,但在医院这种地方,只要拿着保险证,并且外表和年龄看上去大致相符,就能伪装成他人就诊。利用这个方法,似乎也能实现保险金诈骗。总之,你伪装成藤井伦子接受了诊查,被告知怀了孕,还做了堕胎手术。虽然需要同意书,但那种东西用什么方法都能蒙混过关。也就是说,你变成了‘替身’。替代者,不对,是冒充者,就是你。后来,恐怕是一切都结束之后,你对伦子坦白了这件事。”

虽然贤一很想保持冷静,但情绪还是逐渐激动起来,语速也加快了。但优子依旧毫无反应。

“那个叫真壁的刑警应该也意识到了这点,现在大概正在寻找能够使这个理论更站得住脚的证据。”

“你有证据吗?除了每次看照片的时候都会做证说‘对,就是这个人’的靠不住的护士之外。”

“只要当时的诊查申请书还留着,上面就会有指纹,更重要的是,有DNA。”

“DNA?”

“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保有哪怕胎儿的一小部分,就可以对DNA进行比对。”

“那种东西不可能有。”

“然而确实存在。那个护士长,出于信教的原因憎恶堕胎行为,并且对自己协助堕胎抱有罪恶感。所以,她会把堕下的胎儿的一部分——大多是脐带——偷偷保存下来供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在这世上,DNA鉴定一般都是为了确定父亲的身份,但当然也能用来锁定母亲。”

优子终于张口,声音略微有些嘶哑。

“所以呢?”

“我调查了一下‘自首’的定义,似乎在警察明确认定该人是嫌疑人之前,主动坦白是自己干的就行。如果是现在,应该还勉强可以算得上吧?有减轻罪状的可能。所以,你就和我一起……”

“孩子是南田隆司的,性行为是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进行的。”优子不管不顾地说道,“这样就行了吧?”

用这句话结束这场骚动,未免有些太过清爽了。

“告诉我,你的动机是什么?到底为什么要……”

“跟你说,你能懂吗?是因为恨啊。”优子说着,挑起了一边眉毛。

“你恨南田隆司?”

“不是。”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

“香纯说得没错,中年男人的迟钝就是犯罪啊。”

说完这句话,优子仿佛朗读剧本一般地淡然说道:“之前我不是也说过吗?我恨我的姐姐,甚至想把她的一切都破坏掉,因为她是我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仿佛伪善的化身般的女人。”

打开了话匣子的优子连表情都开始发生变化。

“从我有意识起,就在憎恨姐姐了。理由我也说过吧?正是因为‘替身’。每当我做了什么坏事或失败的事,姐姐都一定会袒护我,说是她干的。很令人恼火吧?”

优子向贤一寻求认可,但贤一没有回应。

“有一件事我现在还记得。我上小学一年级时,我们家在公务员宿舍的住宅区里,非常狭窄。姐姐和我睡上下床,姐姐在上,我在下。我非常羡慕姐姐,有一次就睡在了上面,姐姐没有叫醒我,而那个晚上我尿了床。当我哭着向姐姐道歉后,姐姐对母亲说是她尿了床。虽然母亲什么都没对我说,但她应该意识到了事实真相。因为从那天晚上起,她就开始对我说‘睡前不能喝太多水’。

“你能明白我那时的屈辱感吗?不仅如此,在日常生活中,我的所有失败,表面上都变成了姐姐的错。而父母也知道姐姐在袒护我。最终,就连真的是姐姐做错的事,也会变成‘反正也是优子干的吧’。立场倒转了。我曾因为生气,把产自迈森的珍贵装饰品打碎。那时,姐姐又站出来说是她干的,就像之前说的打碎玻璃的时候一样。结果原本大发雷霆的父亲突然开始说什么‘没受伤就好’……不需要再举更多的例子了吧?太让人不快了。”

优子说到这里顿了顿,喝了一口咖啡润了润喉咙。

“我好恨,恨到想杀人,无论是姐姐,还是母亲和父亲。这种心情,直到现在也没有丝毫的改变。说实话,我至今仍然相信我是‘被收养的孩子’,样貌相似只是偶然。不是都说只要在一起生活,便会长得越来越像吗?不仅如此,无论是小学的课堂参观,还是初中的三方面谈,轮到我时基本都是母亲出席。但如果是姐姐,父亲只要能腾出时间,就一定会出席。父亲从来没出席过我的活动。当然,人不在国内并不能成为借口,毕竟在我上初三时,那些人已经回到了日本。

“曾经有一次,我因被怀疑偷了朋友的钱而被叫家长。只有那种时候那个老头才会过来。他听都不听我说的话,突然就在教室前打了我一巴掌。我向天地神明发誓我没有偷,可老师也根本不听我的意见,一边说‘算了算了这位父亲’,一边得意忘形地说什么‘她的姐姐伦子可是有名的优等生’。赌气之下,我的品行也越来越差,之后就是不断恶化的螺旋。后来我休了学,结果被当成吃闲饭的,踢出了家门。不是比喻,是真的被踢了出去。

“自那之后,我从来没有喜欢上任何人,也没有相信过任何人。”

确实,别说是结婚对象了,就连和优子长时间交往的特定男性都没听说过。也许原因并不是她对男性过于挑剔,而是因为有这样的背景。

“和隆司发生关系,一开始只是出于随便玩玩的心情。我也不是跟男人睡觉还需要找什么理由的年纪了,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出于好奇心吧。毕竟他看起来挺有钱的。

“不,不对。是因为那个男人看上了姐姐。虽然那个男人一开始说什么‘信一郎如何如何’,但我很清楚那是借口,因为他看姐姐的眼神不一样。所以我在旁边一勾引,他就立刻上了钩,把我作为姐姐的替代品。唉,即使我作势勾引也完全不为所动的,也就只有贤一你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粗神经还是怎么回事,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姐姐才选择了你吧。

“总而言之,既然上了床,就要利用那个家伙。毕竟他到处都很吃得开,又有地位和金钱。怀孕这一点,是我失算了。只有那一次觉得‘搞不好要坏事’,结果就恰好命中了。人生就是这样啊。”

“为什么要以伦子的名义……”

优子仿佛把贤一当成傻瓜般地哼笑了一声。

“都说了,是因为我恨,恨姐姐和那对父母。我没有想具体把他们怎么样,只是想毁掉现状而已。

“我一直一直都觉得,只有我是外人。所以从我会写字的时候开始,每天都会写下家人令人厌恶的地方,一天不落,像写日记一样。直到现在我的心情也没有变。包括对你、对那个任性得要命的小丫头,以及逃避现实的老太婆,你们这些构成了姐姐的幸福的所有人在内。一开始,之所以会伪装成姐姐去接受诊查,只是想给她找点小麻烦而已。反正无论结果如何,我也没想把孩子生下来。在确认怀孕之后,我逐渐下了决心,要以姐姐的名义堕掉孩子。反正都会给身体留下伤害,就让我把大家的心也搅乱吧。把上面写有姐姐名字的资料存档寄给那个溺爱姐姐的父亲,应该也很有趣。

“手术结束的那天,我一脸苍白地向姐姐报告,她非常惊讶,随后便是担心与说教。关于我冒充她去接受诊查的事,她甚至说只要不会在之后暴露,捅出娄子,这次就这样算了。还说什么‘你以后还要结婚,万一被调查到过去,搞不好会被解除婚约’之类的老掉牙的话。所以我就对她那狂妄的女儿说了谎:‘你妈妈其实——’。那丫头平常装成一副大人的样子,却被打击到卧床一周。我从来没有觉得那么痛快过。”

即使在医院得到了证言,觉得自己逐渐逼近真相时,贤一仍然无法对优子产生憎恨之情,总觉得她是有什么进退两难的苦衷,或有什么惨痛的内心伤口。他一直努力地去好心揣测,甚至还试图把愤怒和憎恨的情感分开。

然而现在,他分明地感受到:自己在憎恨优子——

把家里搅得一团糟这点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香纯当时才上初三,有什么必要把她也卷进来呢?不只是憎恨,他甚至感到有些恐惧。真的会有容貌如此美丽,心肠却如此丑陋的人类存在吗?

贤一终于明白那时香纯为什么发出绝交宣言,而自己却完全没有头绪。那时的香纯相信了优子的话,又无法质问母亲,只能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了没出息的父亲,本应是守护家庭的父亲。

“做到这个地步,你满意了?”

“唉,你真是不明白,这不是满不满意的问题。每当她以保护者自居,我的憎恨都会增加,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你为什么杀害南田隆司?”

“那并不是事先计划好的。堕胎之后,那个男人给了我一百万日元左右,说是‘抚慰金’。那时我没有再吵闹,并不是因为满意,而是在等待时机。我打算先不急着抛出手中的牌,等以后再以高价卖出。后来有一天,姐姐高兴地对我说你可能会从外地被调回来。我突然涌上一股不快,想把所有事情都毁掉,就联系了信一郎。”

“你联系了专务?”

“‘前’专务。去年秋天,他似乎知道了什么,曾经向姐姐提出见面,却被姐姐搪塞了过去。”

优子目睹伦子坐上专务的捷豹,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吧。

“在快要回国之际,信一郎正在搜寻打倒隆司的材料,我一联系,他就立刻上钩了。我骗他说我被隆司用药迷昏,并怀了他的孩子。总的来说我没什么目的,只是想把事态搞得一团糟,让事情不可收拾而已。信一郎听了之后欣喜万分,立刻向隆司亮出了底牌,狂怒的隆司便找上门来兴师问罪。我没有把我的公寓地址告诉他,所以他就找到了你们家。之后到他喝酒为止的情况就和昨天所说的一样。”

“他在和你见面时起了争执?”

“没错,他用脏话骂我,什么丑八怪、婊子之类,都是过时的词,结果——”

优子把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贤一还以为怎么了,仔细一看,她是在笑。

“那个老太婆智代居然脸色一变,勃然大怒。没想到她都成了那个样子,却还是讨厌别人说脏话。她握起放在一旁的酒瓶,‘嘭’地打了隆司的头一下,只是轻轻的‘嘭’的一下。所以,第一下是那个老太婆打的,这的确是事实。我不知道她的手腕受了伤,但那种程度,估计头上连包都不会起。然而那个男人在挨打之后越发血冲上头,上前揪住了老太太。这次换作在一旁看着的我抄起酒瓶打了下去,这次是认真的。我打了第一下之后,那家伙一屁股坐在桌上,捂住了头。我又把他的手挥开,给予了致命一击。也就是说,那家伙其实被打了三次。就是这样。”

“此时,伦子回来了。”

“没错。我跟伦子说‘伯母在我差点儿被南田袭击时打了他’,在我问‘对吧’的时候,那个老太婆还骄傲地点头说‘没错’。毕竟我的确没有说谎。”

“伦子完全相信了?”

“谁知道?这要去问她自己了。反正她那时姑且算是信了,还主动提出要顶罪,说既然堕胎时用的也是她的名字,只要说动机是‘出于憎恨’,警察应该会相信。然后,在差不多都决定下来的时候,那个疯丫头回来了。”

“伦子为什么会……”

就算是家人,为杀人犯顶罪也有些过头了吧?

“搞不好她已经意识到了真相。反正,是婆婆干的也好,妹妹干的也罢,她大概是觉得自己都有责任吧。我就是痛恨她那种优等生的想法。”

“那晚你和伦子用手机通了话,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吗?”

“姐姐说:‘优子也伪装成不在场为好。相关人士越少,越不容易露馅。’并让我先回了一趟自己家,还说搞不好通话记录也会被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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