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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冈瞬 当前章节:14685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18:41

然而,只有这次的回家探亲,他不想让步。

不出所料,松田的脸色阴了下来。

“嗬!在这时候公布结果,是私立学校吧?果然是在大企业待过的人,真是富裕,令人羡慕。你看我们家,两个孩子上的都是公立,据说还被老师说‘能有地方愿意要就不错了’,你不觉得很过分吗?居然说什么‘能有地方愿意要就不错了’。”

松田故意长叹了一口气,视线移到文件上。这话的后半部分,自然是对贤一的挖苦。

“拜托了。”

贤一低下头,却被无视,于是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今天周三,如果在周末之前每天都来求松田,总会有办法的吧。

结束一天的工作,准备回家时,贤一的心头突然涌上如果就这样回到公寓,今晚还会是个不眠之夜的心情。他想找人喝酒,却没有可以邀请的同事。

就在他烦恼该如何是好时,眼前出现了高森久实的身影。对啊,还有这个选项。不对,这样可不行。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高森“唰”地从座位上站起了身,大概是要去接热水吧。贤一也立刻站起身,追在她身后。

“高森。”

“啊,是。”

“今天早上说的事,要不,今晚也可以。”

“今天早上?”

“哎呀,就是地方菜做得很好吃的店——那个,如果你有约的话就算了。”

高森的脸上一下子绽放出光彩。

“青春期的少女就是那样啦。”

两人面前摆着山形县的乡土料理。高森久实把盛着炖菜的小碗递了过来,贤一道了句谢接过。

“可是我完全想不到理由。”

“比如,是不是你在她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把换衣间的门打开了?”

“不,这种事我应该没有做过。而且,她说要绝交,是在我独自来这里工作大约三个月之后的事。”

“唔……啊,那个请趁热吃哦。”

高森介绍的这家店叫“鳕鱼内脏锅”,以鳕鱼锅出名。如果开在东京,应该会在神田附近的小巷子里,是那种散发着家庭气息、小巧整洁的店。

“好的。”

贤一把鳕鱼块放进嘴里,嚼着热乎乎的鱼块,喝了口汤。鱼肉很入味。

“嗯,真好吃。”

“是吧!”高森笑着耸了耸肩膀。

贤一并没有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二人就只是对坐着喝酒,他应要求把家人的照片拿出来给高森看,对方说了句“您夫人真美,女儿看起来很聪明啊”的客套话回应,仅此而已。

由于刚喝下第一口啤酒就聊起了家人的话题,他便向高森说起去年九月,女儿宣告要和他绝交的事。其实那之前,他也没怎么和女儿通过电话,那天因为一点小事打过去,没想到女儿挂断了电话,并发来一条短信:“我不想和你通电话,有事用短信联系吧。”

不过同一时期,妻子说“今后不要打电话了,只发短信吧”这件事,贤一没有说出口。

高森一直安慰他说不用特别在意,肯定只是碰到了女儿晾晒的内衣,或是不小心打开了浴室门之类的无聊原因罢了。

“据说还有女生觉得‘老爸爱着我这件事本身就很烦人’呢。”

“真过分啊。”

“比起这个,代理先生……”高森一脸严肃地看向贤一。

贤一知道,高森在“代理”后面加“先生”,就是说起那个话题的前缀。

不知是隐形眼镜还是喝了酒的原因,高森的眼白有些发红。

“昨天的事,没问题吧?”

贤一慌张地咽下刚放进嘴里的鳕鱼肉。他不记得做出过会让对方询问“没问题吧”的承诺。

“我得借这次机会和你说清楚,我没什么权力,所以无法向你保证。”

高森的眼神更加认真了。“我想辞职。我觉得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下定决心。”

她完全没有听进贤一的话。

“不是,等等,你也太急了,我连自己的去向都还不清楚……”

“没关系。”她不停摇头,“没关系的。就算没被聘用,我也想和您一起去东京。不断了后路,人就下不了决心,不是吗?”

鳕鱼差点儿钻进贤一的气管。

“你说一起……那个,你在那边没有亲人吗?”

“嗯,我就依靠您吧。”

贤一无法判断这话里有多少是玩笑,多少出于真心。

听说高森在公司的男性员工中很有人气。虽然她不是引人注目的美人,但长相讨喜,而且对人态度开朗。贤一记得听说她曾和公司里的某人交往,之后又换了另一个人之类的传言,但他对此没什么兴趣,也就没仔细了解。

如果不和她说清楚,这个话题她恐怕会提个没完。

“不管怎样,我希望你不要太冲动。我不能给你保证,不过我会向人事反映你有这种想法的。”

这样说完之后,贤一又慌忙加了一句“前提是,如果我能回去的话”。

“好高兴。”

高森晃动身体,粉色针织衫下丰满的胸部也随之摇动。她把手心贴在了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的贤一的手背上。

“拜托您了,约好了哦。”

高森那仿佛撒了金粉般的指甲触碰到了贤一的皮肤。

看着不知该如何作答的贤一,她又问道:“莫非,分店长从中作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我昨天就说过了,分店长偶尔会说漏嘴,说什么‘我掌握着藤井代理的人事调动权’。”

“怎么说呢,应该是你过度解读了吧……”

虽然贤一不想再多喝,但他还是把大扎杯里剩下的约三分之一生啤一饮而尽。

突然,“诚南Medicine”总部的常务南田隆司的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地在脑海中复苏——我这个人,啤酒只喝国产瓶装的。虽然跟你们说你们也不一定懂,但人类的品质这种东西,说到底,不就是由这种对事物的讲究累积而成的吗?

说实话,贤一曾经想过,搞不好松田分店长和南田隆司常务私下里有联系。虽然他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觉得这太离谱,然而听着高森的话,他又开始觉得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至于他怀疑的原因,是因为理应总部都只有一部分人才知晓的事,却经常出现在松田挖苦的话语中,他的眼神仿佛在说“我可什么都知道”。

尤其是那件导致贤一被调职的丑闻,甚至波及专务董事的调动,算是公司内部近几年来最大的秘密事件。当然,由于曾在杂志上引起骚动,松田也应该知道事件的存在。然而,他居然连会议上干部的具体发言内容都知道,这实在很奇怪。

如果说在总部的高层中,有会把那种机密情报泄露给松田,且不惧怕随之而来的风险的好事之人,除了南田隆司常务以外,贤一想不出第二个人。

总觉得店里好热,贤一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

面前的高森正托着下巴,以湿润的双眼看着他。

“即使很小也不要紧,好想住在时尚的公寓里啊。如果真能实现,我就把房子的钥匙给您一把吧。开玩笑的。”

高森耸了耸肩,吐出舌尖。

突然,贤一意识到挂在椅子上的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啊,抱歉。”

是妻子伦子难得发来短信。贤一下意识地不让高森看到屏幕。

标题是“如果你在工作的话很抱歉”,正文部分也出现在贤一眼前。开头的部分令贤一很不解,他急忙按下“显示全文”。

“家里出了点麻烦,我衣服刚洗到一半。我跟妹妹商量了一下,她说直到警察赶来之前还是不要清扫为好,所以我就放着地板没动,地毯上可能会有污渍,实在抱歉。这边我会想办法的,请你优先工作。”

这是什么意思?伦子第一次发来这种不得要领的短信。

麻烦和清扫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老年痴呆的母亲闯了什么祸?可那样的话,也不至于惊动警察吧。太奇怪了。该不会是她对什么外人施暴了吧?担心和妄想混合在一起,不断膨胀。

“出什么事了吗?”

高森一脸担心地看向贤一。

“没有,那个……该怎么说呢,失陪一下。”

他慌张起身,走到店外。与其说是礼仪,不如说是他不想让包括高森在内的任何人听到通话的内容。

贤一站在挂着门帘的店门旁边,点开通讯录,找到伦子的电话号码按下。冰凉的手机贴在耳边,他仰头看向满是繁星的天空。在二月的冷风里,只穿一件白衬衫实在是太冷了。

就在贤一的身体不住颤抖时,他听见“您拨打的电话已——”的提示音。这就更让人费解了,难道伦子在发完那封奇怪的短信以后便立刻关机了吗?

接下来他又打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母机在客厅,子机在贤一的母亲智代的房间。然而智代应该不会接电话,即使她接了,也不一定能进行有条理的对话。最终,在响起七次呼叫声后,电话被切换到了语音信箱。

剩下的就是联系女儿香纯了。

虽然被女儿勒令有事用短信联系,此时贤一还是决定打电话给她。令他惊讶的是,女儿这边听到的提示音和“拒绝通话”的提示音不同,似乎也关了机。几乎是智能手机奴隶的香纯居然会关机,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贤一联想到几个月前发生在东京市内的残忍案件。凶犯闯入一栋独栋住宅,用厨房里的菜刀疯狂砍向一家四口,最终只抢了几千日元后逃窜,至今仍在逃亡。

该不会……

贤一立刻否定。要是那样,伦子应该没有发送那封短信的理由和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未知的情况最令人不安。

他又想给伦子打个电话试试,触摸到屏幕时,他意识到自己的指尖正因寒冷而颤抖。他决定先回到店里。

贤一颤抖着拉开餐馆的拉门,喧闹声马上涌来。背冲门坐着的高森直起身看过来。

“没事吧,代理先生?”

贤一的眼镜上瞬间蒙了一层雾,他“嗯”了一声,擦了擦镜片,吸了一下鼻子,坐在了椅子上。

“我家好像出了点麻烦。”

“什么麻烦?”

“不知道。那边发来了一封奇怪的短信,之后电话就打不通了。”

“是您的妻子?”

“短信是我妻子发的,但我女儿的手机和家里的电话也都没人接。”

高森蹙起精致的眉毛,歪了歪头。

“怎么回事?真令人担心啊。”

“有没有现在就回东京的办法?”

贤一说出了令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话。

“欸?今晚?现在?”

“万一是有人私闯民宅呢……也许我只能回去一趟了。”

高森“嗯”了一声,陷入思考。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说难听点,在酒田市,一过下午六点,就无法通过飞机或新干线等交通手段前往东京了。贤一还记得刚调职不久,就曾痛切地感受到这里是偏远地方的事实。

“不知道出租车行不行?”

听到贤一的主意,高森看向他。

“啊?打车去东京,要花很多钱的。”

“钱不是问题。”这话刚说出口,贤一的脑海里就浮现出香纯学费的事。钱的问题还是多少要考虑一下的。

正操作着手机的高森抬起头,说:“啊,对了,有夜间大巴,费用还很低,连一万日元都不到。”

“是吗!真是帮上忙了。”

“我坐过这个车,班次少,订票时间也相对结束得比较早……恐怕已经满员了……我先查查看吧。虽然还没放春假,但这个时间……恐怕也比较困难。”

高森语调悠闲,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贤一说话。她的指尖飞快地在液晶屏上来回移动。

“就是这个……啊,果然满员了。”

“不行吗?”

今晚看来不行,要不要订明早的飞机?

“那个……”高森向前探出身,“我有个朋友,在一家当地的旅行社工作,不然我问问他有没有人取消预约?”

就要熄灭的火焰又燃了起来。

“是吗?如果可以的话,那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高森举起手机放在耳边,甩了甩头,刘海随之飞起。此时她的表情比在公司时更富神采。

“啊,准磨,好久不见。我还好啦。你现在在哪里?还没下班?那正好。”

高森说话的语调突变,尾音上扬,略带鼻浊音,听着像是变了一个人。

贤一知道,她正在请求对方帮忙安排出发去东京的座位。

“——是位男士。哎呀,你听我说,是公司的同事啦。是吗?那边呢?嗯,你等一下。”

高森把手机移开,问贤一:“他说开往新宿的大巴有人取消预约,怎么样?”语调又一下子切换成了平时的样子。

“只能这样了。”

“不过是从山形站出发的哦。”

“啊?”贤一一时语塞。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山形到东京,可不是能随意往返的距离,何况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都还不清楚。

“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说还有两个座位。”

必须立马做决断。

“明白了。那帮我预约上吧,可以吗?”

高森点了点头,继续通话。她语速飞快地进行了几轮问答,最终道谢并挂断电话时,她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怎么样?”

“果然,从酒田出发的车已经满员了,从山形站出发的夜间大巴上有一对情侣取消了预约。十一点四十五分发车前往新宿,预计明早六点四十五分到达。我想了一下,这条路线上的中途停车站更少,也许反而能更快到达。价格是七千八百日元。”

“谢谢。感激不尽。”

从一开始模糊的不安,到现在完全定下回家,贤一的心也逐渐定了下来。如果不是正与高森喝酒,也许也无法像这样顺利了。唉,算了,贤一想着,反正本来也打算这周末回去的。而且,七千八百日元的车费可比新干线要便宜多了。

“不过,这会儿已经没有开往山形的电车了,只能打车去了。”

“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啊……”

“从酒田过去,需要四五万日元。如果不堵车的话,两小时能到。”

“呃……嗯,我知道了。”

既然已经说出“钱不是问题”,也就不能再抱怨了。

“他还说来不及取票了,你跟司机报上准磨的名字,再付钱就好。”

高森在装筷子的纸套上写下“大畠准磨”,递给了贤一。她口中的这个朋友,搞不好其实是她的男朋友。

“帮上大忙了。谢谢。”

“我这边的事也要拜托您了。”

“呃,嗯。我会尽力的。”

贤一暧昧地点了点头。打车过去需要两个小时的话,就基本上没有富余的时间了。他拿着账单,站起身。

“那么真是抱歉,我先去结账了。”

“我干脆把另一个座位买下来,和代理您一起去吧,来一场夜间大巴逃亡旅行。开玩笑的啦。”

“真是抱歉,谢谢了。”

贤一付完账,从店里冲了出去。

5

贤一没有回公寓,直接前往车站。

反正也没什么行李要拿,通勤用挎包里一直装着钱包和驾照等必要物品。

路上他又给妻子和女儿打了两通电话,结果还是一样。

拜托高森问座位时他还多少有些犹豫,但现在他觉得,果然这样做才是正确的。事情看起来并不只是自己被妻子和女儿无视那么简单,直觉告诉他,家里出事了。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现在回东京,明天自然会缺勤。他似乎能听到耳边传来松田分店长歇斯底里的怒吼声。不,松田分店长怎样都无所谓。只是如果松田真的与南田隆司常务私下有联系,可能会去常务那里打他的小报告。

不过此时必须将这些杂念从脑中驱逐。收到伦子的短信之后,贤一所做的决断和行动都是从未有过的迅速,令他都感到意外。

他通过ATM机取了二十万日元,账户里的余额几乎为零。车站前的出租车上车点没多少人,没有等位就坐上了车。车门关闭之前的短暂一瞬,贤一心头再一次浮现那个问题:真的要回去吗?

“去山形站。”

出租车发动的同时,他把头靠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吧。

就在他这样想的瞬间,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妻子的妹妹优子打来的,贤一这才意识到刚才忘记了这条线索。刚刚那条短信里,伦子不是写了“我跟妹妹商量”来着吗?

伦子的妹妹叫优子,两人相差两岁。优子在距离藤井家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公寓里独居。他们经常一起吃饭,就像家人般相处。

“喂?”

“啊,姐夫?”没错,是贤一曾经很熟悉的优子的声音。

“是我。那个,其实我刚才从伦子那里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短信,后来电话就一直打不通。你知不知道我家出了什么事?”

明明是对方打来的,贤一却抢先说了一大串。

“那个,发生了一些争执。”

“争执?发生了什么?”

“先不说这个,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姐夫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出租车上。”

“出租车?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吗?”

“我准备回家。”

“打车回东京?”

“怎么可能。”贤一简单说明了成功订到夜间大巴座位的经过。

“原来是这样。”

“唉,不说这个,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谁都不接电话?该不会是火灾或爆炸事故吧?”

“不不,不是那种事,详细情况在电话里有些难讲。不过大家都平安无事,你可以放心。”

“这我怎么放心啊……唉,我明天应该能在八点之前到家。”

贤一家在距离西武新宿线都立家政站步行约十分钟的位置。

“知道了。那到时候我也过去。”

“啊……”

电话被挂断了。

贤一还有问题想问,他立刻打回去,却无人接听,又试了一次,还是无人应答。

他凝视着手机屏幕,想着是不是该给松田分店长打个电话呢?现在已经九点多了,不知道松田是在家,还是在哪儿喝酒。贤一从通讯录中找出“松田分店长私用”,盯着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先不打了。

如果现在联系松田,肯定会被要求明早去公司完成工作交接。但其实手头根本没有什么要紧的工作。休息一天,也只是库存的药箱能不能多卖出一箱的差别而已,等到了东京再通知松田吧。

贤一做了一次深呼吸,闭上了眼睛。

突然惊醒后,他慌忙起身,看了看左右。

他坐在车里,车子似乎正开在高速公路上。

混乱中他努力回忆,想起自己为了回家,在酒田站坐上出租车,准备前往山形站。出租车开出一阵后他搜索了一下,发现这趟行程有大约一百二十公里,算是一场短途旅行了。然后就在途中睡过去了。

扔在座位上的手机正“嘟——嘟——”地震动着,似乎就是因为这个才突然惊醒的。贤一看向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与贤一东京家里的号码很接近,或许是邻居打来的。

“喂?”

“请问是藤井贤一先生吗?”

传来一个嗓音有些沙哑,听起来非常疲惫的声音。

“是的。”贤一有些戒备地应道。

“啊,这里是中野区警视厅若宫警察署。”

全身的血流马上因为“警视厅”一词而有所反应。

说起若宫警察署,应该是管辖贤一家附近区域的警署。

“那个,我家果然出了什么事情对吗?”

“您说果然,是知道了些什么吗?”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清楚。”

“是吗……是这样的,刚才,您的妻子,也就是藤井伦子,被逮捕了。所以——”

“逮捕?为什么?”

“哎呀,您不知道啊。真是奇怪,报告上说她打过电话啊——啊,原来只给丈夫发了短信。”

“请告诉我伦子为什么被逮捕?”

“她涉嫌将他人伤害致死。接下来我们会对她进行问讯,但她本人已经承认了罪行,说是在自家,将一名男性殴打致死。”

“伤人致死?你说什么?你真的是警察吗?该不会……”

贤一还是把“诈欺”一词吞了下去。电话那头的男人则突然将通话口堵住,以不耐烦的口吻对旁边的人说了句“果然……”。

“这位先生,请您冷静一点。”

“伦子到底把谁杀了?你们该不会把智代错认成伦子了吧?”

如果是患有老年痴呆的母亲,倒是有可能因为偶然或事故而闯祸。

出租车司机通过后视镜往这边看,贤一把头靠向窗边,用手遮住嘴。

“藤井伦子,四十岁,是你妻子没错吧?被害人的身份还未查明。其他的在电话里就不太好说了。”

电话那头的男性不知是过于疲惫,还是以令贤一心急为乐,语气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您现在人在哪里?据嫌疑人说,您一个人在山形县酒田市工作?”

他所说的嫌疑人应该是指伦子。

“我现在正在回东京的路上。顺利的话,预计明早七点到达新宿,然后我就直接去警察局……”

“啊,不用这么急,我们这边还有程序要走。贤一先生,您先回家,回家之后联系我们,可以吗?我们应该会请您来警察局一趟,那时候被害者的身份应该也已经查明了。”

“知道了。那个——”

“对了,以防万一我说一句,您可不要跑到别的地方去啊。”

“你说什么?等等,我想和我妻子通话——”

电话挂断了。

贤一瞪着写着“通话结束”的屏幕,一时间想不起来这通短暂通话的具体内容,只能断断续续地回忆起“伤害致死”“被害人”“逮捕”等单词。

到底发生了什么?

出租车在夜间大巴发车前十五分钟到达了山形站。

贤一付钱后下了出租车,寻找大巴的乘车点。

“是这里吧……”

他找到写着“开往新宿站南口”的标识,把写着“大畠准磨”的字条拿给红脸的司机看。付完钱后,对方告诉了他座位号,没有给他车票,这大概是大畠和这名司机瞒着公司偷偷赚的小钱。

车上基本全满,贤一的位置在后方靠窗。

他大致扫视了一下车内,乘客中约七成是看起来像学生的年轻人,剩下还有几对看似公司职员的男女和几名老年人。

学生们似乎很兴奋,正开着玩笑,相互碰撞身体,并发出叫喊声。

就要发车时,一个男人发出“呼呼”的喘息声跑上车,毫无顾忌地一屁股坐在贤一旁边的空座上,也就是高森久实半开玩笑地说“我和你一起去吧”的座位上。不知道他是不是刚吃完饭,飘来一股炒猪肉的味道。

这名身材偏胖的男性刚一入座就把椅子上附带的小桌板展开,从双肩包里拿出一袋零食放在桌上,然后开始玩游戏机。贤一偷瞄了他一眼,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左右。

本来就胖的他还穿着羽绒服,支起的胳膊侵入了贤一的空间,每次按下游戏机按钮时,手肘都会打到贤一的侧腹。

虽然他戴着耳机,但还是隐约漏出“咻咻”的声音。

贤一没有气力和此人理论,他尽量缩起身体,把头靠在窗户上,想着要在最先停靠的服务区买对耳塞。

噗咻——

车身轻晃了一下,缓缓开动了。

不知是出于不安,还是单纯的寒冷,贤一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6

去年六月——

“股长,你不觉得最近会议特别多吗?”

从旁边的座位凑过来对贤一耳语的,是部下小杉康大主任。

“是不是公司被人投诉了?”

贤一保持视线看向桌上的屏幕,仿佛在隐藏内心的动摇般若无其事地回答。

两个月前,一种头痛药刚刚更新换代并在市面发售。在新商品发售之后,“不合体质”“完全没效果”等投诉和咨询的案例确实变多了,所以也不能说贤一没回答到点子上。

然而实际情况是,贤一的上司矶部科长刚刚对他做出了指示:“一会儿也许会叫到你,所以在会议结束之前,你就在这里待命。”

当然,贤一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小杉。因为这个男人是全科数一数二的大喇叭。

“总感觉应该是更严重的事。”

天生大嗓门的小杉罕见地压低了声音。贤一抬起头看向四周,营销一科中还在座位上的,不知何时就只剩贤一和小杉两人了。

现在的公司大楼在五年前竣工。当年动工是出于实际创业者,也就是现任会长兼社长南田诚的一句话“趁我还活着,快给我改建”。如今这已经成为有名的佳话。

这栋智能大楼已经接受过电视和杂志的多次取材,贤一所属的营销部所在的楼层宽敞明亮,足够营销部、企划开发部和国际市场部这三个部门共计六十八名员工舒适地就座。

周围的同事似乎都出去吃午饭了,没人在偷听贤一他们的对话。不过在这一层,声音意外地传得很远。连贤一都知道隔壁科的同事们今天是去常去的西餐厅吃每日午餐套餐,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听到的。

小杉似乎还想继续对话。

“山川部长和佐佐木次长似乎每次都会参加,还有一次,连专务也参加了,而且大家都是这副样子。”

由于出现了专务的名字,贤一不由得看向小杉。他正像歌舞伎脸谱一般皱起眉,嘴巴也弯成倒八字的形状。

“南田专务?”

销售企划担当本部长南田信一郎是南田诚的长子,同时也是专务董事。都说他是下下任社长人选。

又不是新年聚会,居然从科长级别到专务这种大人物都一起出席会议,这种情况可没听说过。再加上,自己也有可能会被叫去——

“对吧?很夸张吧?该不会是公司要破产了吧?”

小杉比自己小七岁,去年刚升上主任,是贤一的直属部下。虽然如此,他偶尔也会对贤一用朋友般的语气说话。介于他不是个坏人,贤一放弃了对他的说教,就当他是在另一种礼仪教育下成长的孩子。

“那倒不会吧。”

去年流感盛行,再加上用于减肥的医药品风靡一时,公司的利润破了纪录,在结算时达成了盈利。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情报啊?”贤一也开始试探。

“秘密。”

小杉扬起嘴角笑了起来。反正肯定是总务科或秘书科的女同事吧。

“你还是不要多打听的好。不说这个,小杉,我上周拜托你调查的购买动向数据,你输入到表格里了吗?”

“没,还没有。”

“那种东西你要花上几天啊?做完之前别去吃饭了。”

“哎?饶了我吧。还有五分钟就到吃饭时间了。”

“又不会死。”

“我约了人。”

“别说这种没出息的话。好吧,等你回来后要先干这项工作啊。”

“不愧是股长,所以您才能娶到那么美的妻子。”

“多余的马屁就免了。”

小杉迅速站起身。

部门只剩贤一一人了。介于客户和零售店打来的外线不会直接打到部门内部,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就在他这样想时,内线电话开始亮灯。这是贤一专用的号码,也就意味着他被点名了。

来了——

贤一拿起听筒时因太过慌张,导致听筒差点儿脱手。

“您好,我是营销一科的藤井。”

“这是山川部长的指示。请您现在去第四会议室。”

应该是女秘书打来的,语调像是机器一般。

“知道了,我马上去。”

虽然这样一来科里就一个人都不剩了,但还是上司的命令优先。若想在公司里生存下去,就绝不能在无聊的小事上顶嘴。

“来,坐下吧。”

看着紧张地呆站在原地的贤一,营销部长山川示意他坐在眼前的椅子上。

“失礼了。”

贤一轻轻行礼,坐在了山川指示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了“吱吱”两声。

会议室里的气氛好像在进行入职考试的最终面试一般。

长桌摆成L字形,在正面中央——也就是最上座——是南田信一郎专务。他右边是山川部长,在另一直角边正襟危坐的是次长和科长。

南田信一郎专务一如既往地穿着一看就知道很高级的西装。他是南田诚会长与第一任妻子铃惠生下的长子。听说铃惠在信一郎三岁时就去世了,是个大美人。信一郎长得像母亲,是个歌舞伎演员一般的美男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称为实业界的贵公子,于三年前四十七岁时结了婚。

在铃惠去世后仅一年,南田诚会长便再婚,生下了次子隆司常务。

后妻乃夫子是当年“厚生族”议员的女儿,生活铺张,据说两人在结婚后不久便闹出矛盾。

贤一也见过乃夫子几次,今年就要七十岁的人,却穿着不是鲜艳夺目的鲑鱼粉色,就是仿佛闪着荧光的天蓝色礼服,涂着仿佛在扮演吸血鬼的血红嘴唇。

据说那是一场政治联姻。再婚后,南田会长动不动就怀念前妻铃惠,也就是信一郎的母亲,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地把乃夫子与铃惠进行比较。也许诚会长本身并没有多大恶意,但自尊心很强的乃夫子一直为之怨恨不已,经常对儿子隆司说丈夫的坏话,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自然不怎么融洽。

这是连对八卦消息不太灵通的贤一都知道的会长家族的情报。

“其实,出了点问题。”

负责推进会议的人似乎是山川部长。山川是公司仅有二十多个职员时就在的老员工,给人的感觉像是镇上小工厂的厂长。

与他相比,一身时髦的商务人士装扮的次长和科长,正挂着能面般的表情,垂下双眼。

贤一尽量不作声地咽了口唾沫,等待下文。

“我们公司在医药研发方面很薄弱。对于这一点,我觉得事到如今应该不用再过多解释。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一直以来,我们都会以销售协助费的名义给配药的药局和医院回佣。”

贤一默不作声地微微点头。

也就是所谓“回扣”。

若想销售新药,除非是十分有话题性的药,否则只靠说声“麻烦您了”,是很难打入已被瓜分的市场的。特别是处方药,与店里卖的非处方药不同,几乎全凭医生和药剂师的决定。再加上新药的价格很贵,还要对患者进行市场教育。

作为营销措施的一环,公司采用了向客户支付回扣,作为使用自家公司产品的谢礼的方法,也有地方把这笔钱称为“好处费”,本质其实都一样。虽然世间对这种行为没有好印象,但拿回扣本身并不违法。

“问题就是来自这里,”山川部长说道,“这是明天将发行的《周刊潮流》上的报道。”

几页装订好的纸从山川的手中传到次长和科长手里,科长站起身拿给贤一。

那家周刊杂志以大肆揭露个人和企业法人的丑闻而出名。这几张纸似乎是一篇新闻的复印件,在边缘处还能看到被称作“蜻蜓”的裁切标记,看来是出版社的校样。

《揭示大型制药公司的阴暗面,营销手段竟是私人回扣和捐款》。

贤一的第一反应是“又来找碴儿了”。

明明商店在把一百日元的商品卖给个人消费者时,可以给一到二日元作为积分回馈。而公司只是把这个模式搬到商业交易上,让数字后面多了五六个零而已。

然而,对他人的购买进行回礼的行为不符合日本人的“精神洁癖心理”,所以一直有很多人对“回扣”一词很反感。其实,贤一在学生时代也是其中一员。

制药公司很重视清白的形象,最近有许多公司宣布“与回扣诀别”,然而就贤一所知,仍有不少公司在采用这个手段。如今的贤一认为,从个人消费者的角度来看,肯定会选择积分回馈多一点的店,然而企业如果也跟着照做,却会被看作反社会的行为,这实在有些不公平。

不过从金钱流动的方式来看,这一手法确实容易与逃税和渎职联系在一起,所以需要特别注意法务上的问题。

贤一所属的营销一科,主要业务正是调整给知名医院和配药药局连锁店的回扣。他认为自己对此一直足够小心谨慎。

贤一似乎在不自觉中露出了难以接受的表情,使部长在接下来的话中带了些辩解的语气。

“关于给执政党捐款的事,法务部正在对应,估计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给私营药局回扣当然是合法行为。虽然文章里写着‘回扣的金额折算在了售价里’,但那只是用来煽动大众感情的毫无事实依据的捏造,真是太不像话了。如果杂志上只写了这些,照理来说应该申请临时处置,让他们停止发售。然而……”

在一口气说了一大段之后,山川深深地吸了口气。

“虽说各大公立医院正在进行机构改革,但他们的员工的身份依然相当于公务员。收受贿赂罪在普通百姓身上不会被追究,但对公务员来说,将会被问责。我指的是,公立医院三鹰医疗中心的事。”

“难道是……”

部长愁眉苦脸地对一脸震惊的贤一点了点头。

“报道里写了医务室室长仓坂的事。虽然文章里用的是假名,但相关人士一看就明白。仓坂那辆兼用于通勤的私人宝马车,被认定为收受贵重物品。”

“但、但是部长,我听说那辆宝马车是以和折旧价相当的金额出借给他的,只是由我们公司代办维修管理的手续而已啊?”

“关于这一点,因为一些失误,我们似乎没有向对方收钱。”

“失误?”

贤一不由得语调上扬,他差点儿没大笑出声,在差点儿绷不住时控制住了自己。谁会相信这家设有专门负责法令遵守监管部门的东证一部上市企业会出现这种“失误”?

“老实说,公司确实有疏忽和怠慢的地方,只走了表面程序。”

山川部长苦着脸继续说道。

“再加上招待打高尔夫的事情,就成为致命的一击。他们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知道了我们把现金包起来作为交通费的事。这也有被视为行贿的可能。”

贤一的脑内一角响起了“开什么玩笑”的声音。事到如今,这是在说什么?所以我那时才反复确认过不是吗?虽然知道是无谓的抵抗,但贤一还是想努力做出最低限度的反驳。

“高尔夫的事,我也事先做过确认。是矶部科长告诉我‘确实有向对方收取会费’,我才安排了那场高尔夫球比赛,并担任干事。刚才的宝马车也是,我只负责了交车和车检时的手续,具体事项我什么都不知道。”

贤一看向矶部科长,对方却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没抬头。

“我明白。”

胳膊支着桌子的部长代替科长回答。

“我非常明白你的意思。然而,如果不把结果归为‘责任完全在于诚南’,仓坂就会很难办。”

如果让仓坂承受收贿的罪名,以后别说是三鹰医疗中心,与其他的公立医院也难以再有业务往来。

“不,我想说的不是要不要把罪名推给仓坂,而是至少我在法务方面——”

“都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然而,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不得不把结果归结为‘是我们不小心搞砸了’的境地。”

部长的声音逐渐焦躁了起来。贤一感觉他们的论点似乎有些错位,是不是部长想尽早把话题引到自己预想的结论上呢?

“接下来,就由我来说明吧。”

一直在闭眼倾听的南田信一郎专务第一次开了口。他的声音应该是所谓男中音,很容易入耳。

“销售企划部门的总负责人是我,我会负起责任。公司已决定让我从下个月开始卸任销售企划担当的职务,调任到位于洛杉矶的诚南Medicine北美分部。”

贤一感到一股冷风舔舐自己的脖颈。这实际上是降职。

这起事件的影响居然如此巨大,会令年度总销售额达到近兆日元的集团本家公子被调职?而眼下,自己似乎还作为主要登场人物被推上了舞台。

南田专务声调毫无变化地继续。

“虽然我想承担下全部责任,然而有人坚持认为只是这样还不够。你应该能想象得到是谁吧?”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贤一当然很容易想象,他指的就是虽然和他是兄弟,关系却十分恶劣的隆司常务。信一郎专务又开了口。

“在今早的临时董事会上,也有人强烈主张要明确具体执行员工的责任所在。会长也同意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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