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咽唾沫的声音异常地清晰。
“最终的结论是,如果不处分具体执行的人,想必世人和股东都难以接受。”
四名管理层紧盯着无法接话的贤一。
“招待仓坂室长,并和他一起打过高尔夫球的人,藤井股长,是你吧?”
山川部长以装模作样的声调问着再清楚不过的问题。
“但……但是,我刚才已经说过很多遍,该怎么说呢,我是因为受了指示……”
平常的贤一绝不会反驳部长的话,但现在是非常事态,如果不提出最低限度的意见,便会导致结果不可收拾。
山川部长对贤一的主张充耳不闻,继续说着自己想说的话。
“不管如何,必须要做形式上的处分。公司并不是要把责任都甩给你一个人,除了你之外,我、次长和科长,想来也会以追究对你的监督失职为名被处分。现在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
“请等一下。”
“公司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决定的。在在场成员面前,我向你保证。你可以走了。辛苦了。”
在那之后,贤一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又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的。不仅如此,就连最终到底有没有吃午饭,他也怎么都回想不起来。
——以追究对你的监督失职为名。
这简直就像在说贤一是实施犯罪的人一样。不,不是好像,山川部长就是这个意思。
在之后的两天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那次会议仿佛是一场梦一般。公司里没有任何动静。贤一像往常一样来到公司,像往常一样工作。部长和次长的座位不在附近倒还好说,每次和矶部科长打照面,贤一都觉得很尴尬。科长似乎也是一样,除了与工作相关的最低限度的会话之外,尽量不与贤一接触。
在贤一被下通知的第三天中午,仿佛瞄准了其他同事都不在,只有贤一在办公室的时机一般,内线电话响了。又是从秘书科打来的。
“呃,喂?我是营销一科的藤井。”他的喉咙里卡了痰。
“请稍等。”
一个和那天不同的女声说道。接着是保留通话的音乐旋律。主动打来电话又一上来就叫人等待,这种情况大多都是董事级别的干部。
“是藤井吗?”
藤井立刻开始思考,这个声音是谁?该不会……是南田隆司常务?
与隆司相关的传闻都没什么好事。一会儿传出他与某个模特的绯闻,一会儿又有人说他因涉嫌流连于巴卡拉赌场而受到警察审讯。
他这个人还尤其好色,据说公司曾经为他压下过相当重量级的丑闻。
隆司在这种时候打来电话,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贤一的背部肌肉变得僵硬。
有传闻说从公司起步时就是元老级人物的现任副社长园田守通,最近突然与隆司走得很近。
虽然园田已经得到了可能担任下任社长的许诺,但他只是信一郎的替补投手,这点就连刚进公司的普通文职员工都知道。如果园田认为公司能发展到现在都是自己的功劳,他不可能对此感到心情愉悦。
也就是说,在把信一郎视为绊脚石这点上,园田副社长和隆司是利害一致的。
“是南田常务吗?”
“啊啊,藤井股长。突然约你实在抱歉,今晚空出来吧。”
“今晚?”
“不愿意?”
“没有,没问题。请问几点在哪里见面?”
“你到了点就下班,然后会有指示。详细的事问秘书吧。”
“好的。请问要问哪位秘书?”
“不要什么事都问我,浪费时间。”
7
“哎,别那么拘谨,过来这边。”
南田隆司常务大剌剌地说道。
贤一在秘书的指示下坐上公司的车,来到了位于赤坂的一家料亭[2]。
四周的绿篱被修建得神经质般的整齐,门上挂着像民宅的名牌一样小巧的牌子。即使没有明说不接待新客,也散发着不能随便进入的气息。
一名态度亲切、身穿和服的女性把贤一领到了房间,南田隆司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贤一恭敬地在房间门口正坐。隆司以平易近人的语气召唤他过去。贤一仿佛从榻榻米上蹭过去一般,与隆司隔着桌子对坐。
漆器餐盘和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小钵里盛着几样料理。
“来,杯子。”
贤一刚反应过来,隆司已经伸直手臂举着啤酒瓶在等着他了。见贤一因搞不清状况而犹豫不决,隆司小声地“啧”了一声,催促他“快点儿”。
贤一急忙拿起扣放的酒杯。隆司一边把酒咕嘟咕嘟地倒进贤一的杯子,一边说道:“我这个人,啤酒只喝国产瓶装的。虽然跟你们说你们也不一定懂,但人类的品质这种东西,说到底不就是由这种对事物的讲究累积而成的吗?”
南田隆司穿着意大利产的高级西装,五官轮廓深得像是拉丁人,说话语气却像江户时代的人一般随性。贤一只能“啊”了一声,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来,干杯。”
贤一配合南田微微举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哎,别拘谨。剩了也是浪费。”
确实,眼前摆着的料理就连贤一都能看出价格不菲。贤一只得无奈地缓缓举起筷子。
“那个……请问您今天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贤一夹了一口似乎是用白身鱼做的鱼肉山药糕,却完全吃不出味道。南田把腿重新盘起,笑着说:“这个嘛……
“本来想边吃边慢慢聊的,那就先把正事搞定吧。我也是这种做事风格。
“我今天找你,是为了那起最近成为公司的麻烦事的行贿嫌疑事件,”南田开口道,“对你来说,应该很难以接受吧?”
贤一不知道对方的真正意图。
贤一本人与信一郎专务几乎没有过私人对话,他也算不上是由专务一手培养的部下。然而从大的派系来说,他是销售企划部门的一员。虽然几乎是无足轻重的小兵,但对于隆司来说,贤一属于敌对派阀的人。
如果用战国时代举例,就像是丰臣军里的底层武士被柴田胜家直接叫出来了一样。
“我一直遵守法务规定——”
“别说这种蠢话了。”
“呃……”
隆司让服务员退下,只剩他们二人在这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外面突然响起“哐”的一声,令贤一吓了一跳。原来只是庭院一角的竹筒发出的声响。
“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流放到岛上,一辈子就完了。”
贤一害怕且尽量不去想的事,就这样直接被隆司说了出来。
“你难道就想老老实实地接受处分?”
“这个,我会找其他上司商量一下……”
“你太天真了!”隆司把啤酒杯“哐”地放在了桌上。
“你也太天真了,亏你能活到现在,真是集幸运之大成,还娶到了那么漂亮的老婆。”
贤一不知道隆司是在拿他当笑话还是多少有夸奖的成分,只得“啊”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没见过,不过听说你女儿也挺漂亮的?”
“没有没有。”
每当公司里的人提到他的妻子伦子,贤一总是会感到不好意思。
贤一和伦子是在职场上相识的。
“让你的妻子和女儿都过上幸福生活吧。”
隆司紧盯着贤一的眼睛,别有深意地笑着说道。
隆司给人的印象与他的长相相符,是个十分率性的人,传闻他的性格也如长相一般“浓烈”。
贤一也曾目击隆司在公司员工大会上指名道姓地公开议论一名员工的失误。记得那名员工是因遵从上司的指示而使公司的利益蒙受了损害。与其说隆司在指责那名科长级别的员工,不如说是把他当成了嘲笑的对象。
“——我们公司有这样的中层管理人员,居然还没倒闭,真是太厉害了。你们说是不是?”
在隆司用话筒吼出这句话后,满场人员里有一半都笑了。大约三个月之后,那名科长就被调到关联公司了。
即使撇开公司里的派阀问题不谈,贤一也对隆司这个人感到生理性厌恶。
我的家人的幸福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贤一这样想着,却还是顺从地接下了啤酒。
“我不客气了。”
“嗯,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你是因为上司的命令才招待了公立医院的仓坂医务室室长,对吧?”
“呃……”
“做出具体指示的是矶部科长,对吧?”
“嗯……”
“说清楚啊,怎么不回答?”
“啊,嗯……”
“喂!怎么回事,你几岁啊?又不是忘了写作业的初中生,给我打起精神来。反正,我希望你把那件事好好地以书面形式记录下来。大概这么写,‘我因为知道有违法的可能表示了拒绝,却在矶部科长的命令下被迫招待仓坂室长打高尔夫。在那时,我把巨额现金作为买车的费用递给了对方’。把具体金额写进去可能更好,是十万对吧?这方面我会跟律师商量,让他联系你。”
“您是想让我写下来?”
“除了你还有谁?”
然而那样一来,就代表当时的贤一已经意识到那是带有违法性质的行动。如果承认这一点,搞不好贤一真的会成为犯罪者。据说警察和检察机关目前还没有进入强制搜查阶段,不知是不是公司高层交涉的结果。目前公司正打算趁此机会让这件事以灰色事件的性质不了了之,写下那种东西反而是多此一举。
正在贤一为找寻答案而视线游移时,隆司“呵”地笑了一声。
“真是和传言一样的胆小鬼。那种东西只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不会拿到台面上来的。你想想,在外部人士看来,那可是我们公司的污点啊。说实话,在应对警察这方面都是我在出力,和我哥相比,我在各行各界更吃得开。虽然不想说这种没品的话,但你也不想想我的出身。”
隆司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大概是想给贤一回忆的时间。南天会长的第二任妻子,隆司的母亲南田乃夫子,曾经的——也是现在的厚劳族——议员的女儿,所以隆司在官僚界似乎也很有人脉。虽然说政府机关是重视上下级关系的社会,但对官员个人来说,似乎也有横向的交际关系。
“要是连这么点小问题都无法蒙混过去,那可怎么得了?和药物副作用之类的问题相比,这简直像羽毛一样轻巧。所有企业都在采取回扣一类的灰色手段,不是吗?这又没有伤害到任何人。然而只要举报大战一打响,就会一发不可收拾,连国会议员的乌纱帽搞不好都会丢掉两三个。而且,想必检察机关还没有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准备。只要放着不管,应该就会不了了之——不过那样一来,公司内部就乱了。那些身为主犯的家伙,会继续逍遥自在地活下去。像我哥那么难对付的人,一定会卷土重来的。而你们这种底层小兵就不一定了。啊,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贤一迅速摇了摇头。
“总而言之,他们让部下当替死鬼,自己却乐得逍遥,这怎么能原谅?他们哪知道我为了压下事端花了多少钱!——如果你把刚才的证言写下来,虽然一时的调动无法避免,但我会马上让你回到总部,给你准备好其他位置。对了,到时候就让你参加一个走形式的内部研修,然后把你升为科长吧。让开发部给你空出位置。不对,你的性格应该适合干总务吧?虽然辛苦,但也能得到很多好处。”
“总务科长……是吗?”
“啊啊,是啊。不满意?”
这诱惑的魅力几乎令贤一感到眩晕。
在诚南Medicine,总务相关的岗位是通往组织核心的黄金路线之一。在两年前提交的自我评价书里,贤一还曾写过“希望能被调到总务部”,看来隆司是看到了他的资料。果然再怎么说也是当常务的人,似乎不是只会吃喝玩乐。
在惊讶的同时,贤一的心中也涌上一丝警戒。
老实说,他希望能花一周左右的时间慢慢考虑。然而,那些有可能庇护自己的上司似乎都将被贬到外地,而远在天边的顶头上司,又马上要去地球的另一边了。“风中残烛”一词正适合形容现在的自己。如果自己在公司的处境变得不利——也就是收入减少的话——也会给家人带来麻烦。
隆司一脸享受地将啤酒一饮而尽,贤一立刻拿起酒瓶为他倒上。
“那个——”
“什么?”
“如果我明确写下是遵照矶部科长的指示,科长的处境会不会变得更加不利?”
“会啊。”
隆司一脸泰然地说着,用筷子夹起白身鱼的生鱼片。
“嗯,味道还可以——当然会了。不过,反正不管怎样矶部都会完蛋。他作为具体执行人员,手上已经沾了太多腥。他只是被我哥,也就是被常务带着去了几次银座的俱乐部,就葬送了自己的未来。比起这个,现在不是你替别人担心的时候吧?”
虽然他的说话方式令贤一恼火,但也确实有一定的道理。贤一从来没被带到过那种地方。虽然并非为此心怀怨恨,但正如隆司所说,到头来只有自己一个人认真地烦恼,实在是太蠢了。
“我想把我哥赶下台,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也没打算隐瞒。如果一直跟着那家伙,你也会和他一起沉沦哦。”
在今晚从隆司口中说出的话中,这句话的声线最为低沉,却也最具威力。
随后隆司将身体后仰,以明快的语调说道:“嗯,事情就是这样,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我不会对你不利的。对了,下次也叫上你的妻子和女儿一起吃饭吧。我知道南青山有一家别致的法国料理店,气氛很不错——”
最终,两人约好按隆司的指示行事。
在贤一做出承诺之后,隆司的态度变得愈加傲慢,不断口出狂言,仿佛把这当成酒席的余兴节目一般,其中大部分内容都在数落贤一太没出息。虽然听着很生气,但贤一在内心劝说自己“都已经忍到现在了”,把隆司的话当作耳旁风。
料理的味道基本都没尝出来,剩下了大半。之后,贤一走出门外,看见高楼的缝隙间浮现出一轮异常皎洁的明月。
贤一也不知道自己依照隆司派的指示写下的自白书对于最终结果到底起了多大影响。
不用说信一郎专务,就连部长和科长也从未把他叫去质问。
在那段时间,有传闻称不仅专务要被调去美国,就连部长以下的管理层,也获得了比当初想象得更重的处分。
最终,山川部长被平调到大阪分公司,从职级来说降了一级半。次长被调到北九州,矶部科长则被调到了北海道北见市,恐怕是在可供调动的关联公司中位置最北的地方。
就在贤一想着自己将会何去何从时,他接到了被借调到“东诚药品”酒田分店的调令。
调令来得十分突然,别说事前询问,就连内部通知都没有。而且作为暂时避风头的地方,那里离总部也太远了。虽然贤一这么想,但也暂时安下心来。毕竟只要一不谨慎或放松警惕,便会立刻有人来试探。
总而言之,自己已经和隆司常务做了约定,在第二年春天就能回到总部,并且还有总务科科长的职位等着。家人们应该也会很开心吧。到时候香纯的考试也应该结束了。
总之,不用等上一年,家里便会迎来春天。
于是贤一拼命地学习销售话术,与合不来的松田分店长也尽量避免起冲突,等待时机。虽然从秋天开始,贤一感到一家人似乎快要分崩离析,但依然凭借照片上妻女的笑脸忍了过来。他不断地对自己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然而,眼看要到人事调动的季节,却没有丝毫音讯。
在烦恼了很久之后,贤一给自己曾经的部下小杉主任打了通电话。
“啊啊,股长,好久没联系了。”
对方回话的口气很悠闲。
“最近你有没有听到人事方面的消息?”虽然贤一婉转地提问,但对方丝毫没有体谅贤一的心情,回答“哎,没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啊”。
然而就在一周之前,贤一听到前专务信一郎将会在最近回到日本的消息,至于专务的头衔能不能保住还不好说。还有传闻说专务被准许回国的条件是不能插手公司经营。
大多数情报都是松田分店长在没有任何人问他的情况下主动爆料的。
即使信一郎回国,倘若他已被“抽掉实权”,隆司的目的也达到了。
如今,人事和运营这两方面的实权其实都掌握在弟弟隆司手里。甚至还有传闻称,在下届董事会上,信一郎会被降为一般董事,而隆司会被升为专务——
在夜间巴士上,贤一被邻座一直在玩游戏机的男人的手肘击中侧腹,回过神来。
在这种时候,自己还在想些什么?被公司“饲养”了二十年,思考的根基已经完全扎根在公司里了。
家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那个自称是警察的人说伦子因为杀了人而被逮捕。虽然贤一无法相信,但暂且也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
总之,现在不是考虑自己今后的公司职员生活的时候。
在缓缓画出一道弧线的高速公路上,拥堵车辆的后闪灯连成了一片红色。
在东京没什么机会看到的白色飞雪像樱花花瓣一样飞舞,又被吸入黑暗之中。
由于贤一曾在大学入学考试时答错古文解说题,所以现在他的脑海里很讽刺地浮现出了那首至今都没有忘记的短歌。
“明明是冬季,却有花瓣从空中降下,可是因为云的那头便是春天?”
与短歌的内容相反,他突然感到一阵寒冷。
他不住地颤抖,叹出一口气,窗户上起了一层白雾。
8
当贤一乘坐的巴士到达新宿站南口的“新宿公交站”时,已经超过了预定时间一小时以上,快早上八点了。
在巴士里,托了隔壁的肥胖游戏男的福,贤一一直保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在狭窄的座位上摇晃,简直像从地球另一端来旅行一样疲惫。
新宿的风和酒田没什么区别,好像还更冷一些,也许是空气干燥的关系。
贤一用拳头敲了几下因久坐而僵硬无比的腰部,向西武新宿站走去。
他先给女儿香纯打了个电话,但还是无人接听,又给妻妹优子打了个电话,结果也是一样。
无奈之下,他只能给伦子打了电话。“喂?”一个不太和气的男声。
“是警察吗?”贤一警戒地问道。
“对。你是她丈夫吧?”
虽然声线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但傲慢无礼的说话方式和昨晚与自己在电话里交谈的男人是同一个类型。
“是的,现在……”
对方不顾贤一正在说话,将通话口堵了起来,在一阵窸窣之后,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说着“来了,来了”,似乎还心情不太好地骂了几声。在两三句对话之后,声音突然回来了。
“你现在在哪里?我记得你说今早会很早到。”
“因为中途遇到事故堵车等情况,比预定时间到得晚了一些……”
“还有多长时间能到?”
“应该还有三四十分钟就能到家。”
“我知道了。请尽量快点儿。”
电话“啪”地挂断了。
到达西武新宿线的都立家政站时,时间已经是八点三十分。贤一在这时给公司打了个电话。
出勤时间是早上九点,所以松田分店长要再过约十分钟才会接电话。然而,其他同事应该已经陆陆续续来到公司了。虽然可以选择让高森久实转达,但贤一还是有些顾虑。在那个暖气开得很足的小餐厅,她张开涂着唇蜜的嘴巴吃寒鳕的样子,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贤一拨打了内线号码,担任总务经理的女职员接了电话。
“我是藤井,今天请假。”
对方“哈”地愣了愣,贤一对她说明了情况。
“是因为我家里的原因。之后我会直接与分店长联系,但暂时可能不方便通话,所以麻烦你先帮我转达。”
“好……的,请您保重。”
从车站到自家的路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连贤一自己都不知道。
终于看到自家那令人怀念的屋顶时,他才强烈地感到这真的是现实。
在勉强能让两辆车通过的狭窄道路一侧,停着好几辆警车。穿制服的警察们直愣愣地站在一旁。玄关前放置着红色路锥,还拉上了黄色胶带。这一幕真是非同寻常。
一个正在远处围观的好事者突然转过了头。
“啊,是藤井先生!”
是住在附近的六十多岁的主妇。以她的声音为信号,周围人的表情都在瞬间凝固,随即转为有些扭曲的笑容。他们发出不成句的“哎呀、哦哟”声,似乎不知道该对贤一说些什么好。
“抱歉引起了骚动。”
贤一对众人低了低头,走近站在玄关前、正看向这边的穿制服的警察。
警察也发现了贤一,对他问道:“您是家属吗?”
“是的,我是这家的户主藤井。”
警察的表情变得有些紧张,冲着无线对讲机说了些什么。在那之后,他便一直无视贤一的存在。
“那个,我可以进去吗?”
“不行,请您等一等。马上就来了。”警察保持着目视前方,冷淡地回答道。
贤一一边想着到底什么会来,一边因脚尖发冷而踏着步。
终于,从玄关处出来了一个男人,脸上不带一丝微笑,对贤一说了声“大老远过来,辛苦了”。
不知道对方比贤一年长几岁,脸上的表情与身上皱成一团的立领外套和西装一样透着疲惫。他的眼皮沉重地垂着,眼睛似乎只睁开了一半,不知道是因为睡眠不足还是天生如此。这就是名为“刑警”的人种吗?
男人把白手套脱下来塞进外套口袋里,对贤一出示了证件。
“你是藤井贤一对吧?我是警视厅若宫警署的磐田,磐梯山的磐。”
看来没错。
“我是藤井贤一。我妻子在哪里?”
“我在电话里也说了,她被收押在警署。”
“收押……”藤井说不下去了。
磐田刑警假惺惺地移开了视线,抚慰般地说道:“请您跟我们回警署慢慢说吧。”
从磐田嘴里吐出的白色气息掺杂着烟草的味道。
“啊,我能先回一趟家吗?”
“不行。”
磐田刑警口吻严肃,挥了挥手。贤一没有想到到家门口了却不让进,一时愣在原地。
“为什么?”
“因为鉴定人员还在取证。就连我们警察也不能擅自进去呢。”
在这样的时刻,贤一突然觉得如果自己是那种会连珠炮般地呵斥“那种事是你们的问题,跟我没关系”的性格就好了。
“那……我女儿和母亲怎么样了?”
“她们平安无事。”
“她们不在家?”
“不在。那个,刚才我也说过,上面指示我,如果见到嫌疑人的丈夫,必须立刻把他带到警署。所以请你跟我走一趟。”
“但是……”
磐田刑警叫来一个看似是部下的男人,让他把车开来。等贤一再反应过来时,右上臂已被紧紧抓住。这是为了防止他逃跑吗?贤一有些生气,言辞也多少变得粗鲁起来。
“不用抓住我,我不会逃跑的。既然我妻子在警局,我肯定是会去的。不过在那之前,请让我回家看看,我很在意到底变成了什么样,而且我有知道的权利吧。”
磐田刑警一脸厌烦地撇了撇嘴。
“都说了,现在里面有人在搜查杀人案现场呢。而且这是你妻子犯下的案件。”
警察的语气也尖锐了起来。
再这样争吵下去也无济于事,加上伦子的处境很让他担心,贤一决定,虽然很令人生气,姑且还是按警察说的做为好。就在贤一这样想时,口袋里的电话响了。
“喂?”
“喂,藤井代理?我说你在搞什么啊?说是会联系我,结果一直没打来电话,突然请假——”
“抱歉,我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很抱歉。”贤一又道了一次歉后挂断了电话。
一旁的磐田不知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以仿佛对小孩子说话的口吻道:“听我说啊,藤井先生,你的妻子,藤井伦子,在你们家客厅的餐桌边殴打一名男性。该男性后来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诊断为脑挫伤和脑内出血,处于濒死状态。报警的是你妻子本人,她对赶到的片区警察说是她干的,就被当场逮捕了——事情大致就是如此,你明白了吗?现在里面正在采集证据,所以即使是家人也不能进去。你能接受吗?”
贤一不能接受,但他无法说明自己为何不能接受。
“说到底,我妻子她到底打了谁啊?”
“刚刚得到了遗属的确认,受害人是一家制药公司的高层领导,名叫……南田隆司——公司好像叫‘诚南Medicine’。好了,请你跟我们回警署,到那里再说吧……”
后面的话贤一几乎没有听到。他用手扶着自家的外墙,就地蹲下调整呼吸。幸好昨晚只在那家小饭馆吃了一点东西,现在他很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9
贤一和伦子同一年进公司,也就是同期同事。
贤一第一次注意到伦子,是伦子开始在前台负责接待访客时。
他记得与伦子交往之后,曾经对她说过“哪怕只见过你一次,应该就不会有人忘记”,但公司说明会和入职考试时他都不记得曾见过伦子。
伦子是个会让男性职员为了她而特意举办同期聚会的美人。贤一无法否定这也是她吸引自己的魅力点,但这并不是最大的理由。
每次与坐在前台的伦子打招呼时,贤一都会被她的笑容吸引。她的眼神和笑容非常自然,有种很难用语言说明的温柔。只要和她打个招呼,无论是上班路上被人踩到脚还反遭咂舌,还是因同事的错而莫名被科长斥责一顿,坏心情都会烟消云散,变得十分舒畅。
贤一的母亲智代十分严格,曾因吃饭姿势吊儿郎当就不给他饭吃,还没收过他新买的夹克。因此在贤一的记忆里,几乎从未对母亲撒过娇。
而伦子身上有一种令他联想到“母亲”的温暖。
后来他才知道,伦子毕业于一所短期大学,原本要就职一家贸易公司,没想到那家公司倒闭了,无奈的她只好应聘了“诚南Medicine”的合同工职位。在招聘面试中,她被恰巧出席面试的执行董事看中,当场聘用为正式员工。
这场史无前例的破格录用在职员中非常有名,反倒该说没听说过这件事的贤一消息实在不灵通。
伦子在高中时代曾与双亲在美国居住两年,能用英语自由地进行日常会话。此外,上短期大学时,她考取了几个商业相关的资格证书。
在南田诚会长发起的一次公司运动会上,贤一和伦子都负责准备午饭的工作,以此为契机开始有了接触。由于伦子的办公地点就是前台,只要贤一有心,每天都可以和她聊上几次。渐渐地,两人开始谈些与工作无关的话题,最终贤一提出了一起去看电影的邀请。
约会那天,看完电影后两人在一家气氛放松的餐厅吃了饭,就各自回了家。
之后贤一又与伦子一起参加了在公园举行的活动,陪她购物或陪她去不太常去的演唱会,从要求盛装打扮的餐厅到居酒屋,都去了个遍。终于,在数月之后,两人在一家豪华酒店共度了美好的一晚。
而让两人关系变亲密的契机——那个运动会,则因越来越多的人抗议,提出“强迫员工参加运动会是触犯劳务规定的行为”,在第二年就废止了。
今年是他们相遇的第二十年,两人结婚也已有十七年。然而直到现在,贤一仍会不时产生“为什么伦子会选择我”的想法。追求伦子的男性应该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也曾问过伦子本人。
“毕竟你在我主动牵你的手之前都没试图碰过我,第一次约会没有约我去酒店的,你是第一个。”这是伦子给出的回答。但因为她说这话时一直在笑,所以贤一总有种被敷衍了的感觉,不过她的话里多少也应该有几分真心。
结婚之后,贤一知道了很多伦子的事,其中也有不那么让人高兴的。
那是婚后大约三年时,两人一边看着电视上播的电视剧,一边随意地聊着公司内部的恋爱传闻,伦子唐突地开了口。
“我在前台工作时,曾被南田约过。”
那时南田隆司还不是常务。也正是他,在录用面试中,当场把伦子作为正式职员聘用。
这样的话贤一当然无法听过就算,他的心情只能用晴天霹雳形容。
“他约你干什么?”
“哎呀,简单来说就是约会。是在我和你认识之前。”
“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什么事都是第一次听说。”
“不是,那他约你之后,你跟他一起出去了?”
“嗯,去了,他实在太缠人了。我们去听了一场演奏会,挺有名的爵士三人组,当时刚好来日本演出。不过名字估计说了你也不知道,然后顺便吃了个饭。”
“然后……你们该不会?”
伦子大声地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喜欢那种没品的人呢。我那时只是被价格高昂又很难入手的演奏会门票吸引了而已,当然还有法餐套餐。哎呀,你吃醋了?”
“没有。”
“真的?”
伦子探过头来看贤一,两人同时笑了出来,那次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只是去听演奏会和吃饭而已,贤一相信伦子的话。说到底,如果真的做过什么,伦子也不会主动坦白。
就是这个南田隆司,被伦子杀害了……
“那么我们走吧,藤井先生。”
最终,在邻居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贤一被名叫磐田的刑警抓着,在自家门前坐上了警车。
就算贤一理解了事态,也不代表他能接受。不如说正好相反,他那因睡眠不足而无法正常运作的大脑,在被迫听了超出理解能力的话之后,已经就要停止思考,任人摆布了。
贤一被两名警察夹在中间,一边是满身肌肉、散发着烟味的磐田,另一边是身材瘦小、散发着刺鼻发胶味的刑警。刚才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想吐的冲动,如今在胃里又翻涌了起来。
语调生硬的对话在车里响起,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无线对讲机吧。除此之外,还有车辆转弯时响起的转向指示音。贤一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
正当贤一想拜托他们打开车窗时,电话响了。在得到警察的准许后,贤一接了起来。
“喂?”
贤一的声音有气无力,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很没出息。
“姐夫?”
“是优子啊。”
贤一平常就这样称呼优子。
“我已经到你家这边了,听说你去警察局了?”
“嗯,正坐车往那边去呢。”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没精神啊,没事吧?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听说什么了吗?昨晚我这边忙成一团,真是抱歉。”
“没有,不要紧。关于事件,一会儿我去警察局再详细问问……”
磐田咳了一声,贤一选择无视,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问问,我妈和香纯怎么样啊?”
“她们俩都在我家。香纯想去朋友家住,但我跟她说早晨必须去警察局,让她先住在了我家。然后……该怎么说呢,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你妈她似乎还没理解状况。”
“你是指?”
“她把我认成她的老朋友了,以为自己来朋友家玩,还挺高兴的。她刚睡着,所以我才打电话来问问情况。”
“实在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我今天请了假,但也不能每天都请假。我一会儿去和一直照看她的日间看护机构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把她送过去照看。”
贤一道了谢,然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你知道伦子到底做了什么吗?”
然而车子恰好到达警署,优子还没说什么,贤一就不得不挂断了电话。
贤一被带到了审讯室。
他并没有期待那种有沙发可坐的接待室,他甚至不清楚警署里究竟有没有那种优雅的房间。眼下这间屋子除了铁桌,就只有挂钟和全年写在一张纸上的挂历,没有任何其他装饰,可以说毫无趣味可言。贤一坐在坚硬的钢管椅上,仿佛能直接感受到地板的冰冷。
磐田走进屋,坐在了桌子对面。他没看贤一的眼睛,拿出了一个薄薄的、好似活页夹的东西,问道:“请先告诉我您的姓名、住址和职业。”
虽然磐田的用词很礼貌,但对于直到昨天还辗转于各家各户,对人低头哈腰的贤一而言,他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傲慢。
“等一下,能不能让我先和妻子见个面?”
磐田把手里的圆珠笔放在活页夹上,身子微微后仰,椅子发出了“嘎吱”一声。
“问询结束之后应该可以让你们见面,但我也不能保证。请先让我把基本问题问完,请你配合工作。”
他的语气里完全没有请求的意思。贤一只好点头。
“那么,先从姓名和住址开始。”
贤一认真地回答被问到的问题,磐田则在活页夹上记下几笔,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笔录”吧,也许以后会用作证据。
贤一一边回答着不知跟案件到底有什么关系的问题,一边在脑海中想着,伦子把人殴打致死,那人是南田隆司常务,地点还是在自己家里。这一切令他难以相信。不,这一切实在太过离奇,已经超越了信与不信的程度,贤一甚至连想象都想象不出。
就在贤一恍惚出神时,对方问到了与他工作相关的具体事项。
“你现在在总部位于仙台市的一家名叫‘东北诚南医药品销售’的公司工作,不过准确来说,你隶属于位于东京的‘诚南Medicine’总部的营销一科,现在只是暂时借调。”
贤一没有谈及被借调的详细情况,只简单地说明了调动之后的工作。
“稍等一下。你刚才说的借调的原因,该不会就是去年曾经在周刊杂志上轰动一时的行贿事件吧?”
如果不是专门负责经济犯罪的刑警,照理来说不会那么快地联想到那件事。看来警方多少已经进行过一些事先调查。
“我不觉得那是什么‘事件’——那件事与这次的案件有关系吗?”
“抱歉,我们必须把大大小小的问题都问到,毕竟被害人是全国知名大企业的常务。”
磐田刑警要求贤一把“行贿事件”之后发生的事再说得详细些,贤一便尽力不带个人感情地叙述了事实。
“我先要重复一遍,那不是什么‘事件’,依我的理解,那不过是法律手续上的一次疏漏。公司内部的决定是,对我、部长及科长追究作为实际执行者的责任。这是企业统治和内部统一管理的一环,而并非只是为了对外做个样子,或表示确实有人遭到了处罚。”
贤一故意用生硬的词语说明,对方果然立刻厌烦起来。磐田刑警忍下哈欠,用指尖擦了擦眼角,又“噌噌”地挠了挠太阳穴附近。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你有没有因为自己成了牺牲品,而对公司抱有恨意?”
“没那种事。”
“为什么?一般不都会怨恨公司吗?”
“我没有怨恨公司的理由。”
“谁都不恨?”
磐田似乎想引导贤一说出他对某人怀有恨意。
“当然。这是董事会决定的事情。”
“你妻子呢?搞不好她比你更生气吧?”
“她……”贤一说不出话。
贤一没有考虑过伦子的心情,不,是他刻意不愿去想。确实,伦子有可能对公司抱有恨意。然而即便如此,事到如今突然把公司的董事杀死,这也太过跳跃了。
不过对于伦子来说,除了隆司是丈夫所在公司的董事以外,她与对方还有过其他接触。警察似乎还没有发现这一点。
“她是不是对你的公司怀恨在心?”
“不知道,我不记得她这么说过。”
磐田看了看贤一,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了一句“这方面暂时先问到这里”,接下来转而问他最近隔多久回一次家,以及与妻子及家人联络的频率等。在贤一老实回答自己和家人的关系正在渐渐疏远之后,磐田终于露出了一丝有人情味的笑容,说道:“看来在所有家庭里,父亲都会受冷遇啊。”
以此为契机,贤一开始对磐田发问。
“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磐田刑警把紧紧握着的圆珠笔放下,又靠在了嘎吱作响的椅背上,挑起肿眼皮看着贤一。
“刚才您说我妻子伦子把人殴打致死,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会不会只是事故?那个……该怎么说呢,假设真的是伦子杀——导致了他的死亡,会不会也只是失手?”
贤一嘴里有两次差点儿蹦出“杀死”一词,又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