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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冈瞬 当前章节:1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18:41

杀人一事已超出想象,杀人的手段更是让贤一难以相信。先不管隆司为何会造访自己家——也可能是为了传达复职的内部通知吧——两人竟因某种理由发生口角,进而扭打在一起,伦子更是把人殴打致死,贤一终究无法将这一形象和妻子的形象重合在一起。

“基本可以确定南田隆司是被殴打致死的。”

“我妻子她力气很小,连果酱瓶的盖子都打不开……”

“关于这点,我还专门让他们打印了这个。”

说完,磐田便向贤一展示了一张照片,是一瓶还剩三分之二的洋酒。贤一还在努力辨认,磐田已开始说明。

“凶器可能就是这个威士忌酒瓶——呃,好像是‘拉弗格’?艾雷岛纯麦威士忌……我们这些人,素来与这种高级酒没什么关系,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牌子。”

贤一对酒也不熟悉,但“拉弗格”还是知道的。因为招待客户时总要带他们去酒吧。

“拉弗格”是艾雷岛的苏格兰威士忌代表品牌,定价五六千日元。当然,如果在有女孩子的店点上一瓶,估计要花几倍的价钱。比起价格,最初涌上贤一心中的念头是:“这实在很像南田隆司会喜欢的酒”。

“这瓶酒,是你喝的吗?”

贤一摇了摇头。

“不,我没有印象。”

“那大概是你妻子喝的吧。一流企业真是不一样,丈夫被调到外地工作期间,妻子居然和丈夫的上司一起喝高级威士忌。是不是之后起了什么男女纠纷啊?”

贤一感到血涌上头,两颊火热。

“你这话有点失礼了吧?”

贤一本想还击,却在最终关头忍了下来。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副光景。

“说到单一麦芽威士忌,果然要数‘拉弗格’啊”——贤一眼前浮现出用广口威士忌杯喝了一口酒后,一脸得意地吐出这句话的隆司的样子,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而隆司对面的伦子低着头,无法辨认她脸上的表情。隆司摇响杯子里的冰块。

“你丈夫呢,他喝什么酒?大概是从哪个酒窖直接采购的酒吧?”

“不,他喝烧酒或酒精饮料。”不知为何,伦子看起来有些羞愧。

“烧酒?你说的该不会是那种论升卖的酒精吧?”

伦子的头垂得更低了。

快停下——

这种对话不可能发生过。说到底,自己会想象这种事,本身就是对伦子的冒犯。

磐田以不怀好意的语气发问:“你想起什么了吗?”

“拜托了。”

“什么?”

“请让我和妻子见一面。”

无论如何,贤一还是想直接向伦子本人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

磐田刑警扭了扭粗壮的脖子,发出“咯吱”的声音。

“我都说了啊,藤井先生……”磐田的话刚说到一半,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10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贤一听到磐田小声地“啧”了一声。之后磐田咳了一下,并回答“请进”。一个男人进了屋。

“我来晚了。”男人几乎面无表情,轻轻点了个头。

“啊啊,嗯。”磐田也冷淡地回复。

“我姓真壁。”

迟到的男人报上了名字,对贤一出示了证件。他的动作很慢,贤一还看到他的名字叫“修”,等级是“巡查部长”。

真壁自行拉开折叠椅,放在离磐田略远的地方。三人对坐,像电影里对峙的三方。

真壁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似乎不太注重穿着打扮。他一身黑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半长不短,疏于打理。

“他来自警视厅搜查一科。”磐田补充了一句。

真壁刑警那细长的眼睛眼神锐利,他看了贤一一眼,立刻看向手边的资料。

贤一掏出手帕,意识到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用这条手帕时,又把它塞回了口袋。虽然这间屋子里暖气不算太足,但他的脖根已经渗出了汗水,白衬衫变得又湿又黏。

刚才的话题被来人打断,磐田似乎不太高兴,他开口道:“怎么样,对于我刚才说明的内容,你有什么异议吗?”

贤一马上回应:“我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如果能告诉我更多细节,搞不好我能再回想起些什么。”

磐田板着脸,小声地嘀咕“真麻烦啊”。但他的态度和刚才有些不同,大概是受真壁登场的影响。

在一旁聆听的真壁刑警身体微微前倾,突然开口道:“要不然让我来说明吧。”

磐田一脸惊吓地瞪向真壁,又看回贤一。看起来这两人的关系不太融洽。

“还是我来说明吧。”

磐田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手表,开始进行说明。

“昨晚八点零六分,我们接到藤井伦子的报警电话,她本人交代说在自家将人殴打成重伤,有可能已导致对方死亡——”

“请等一下。”贤一有些激动,“您确定我妻子她说了‘将人殴打成重伤,有可能已导致对方死亡’?没有错吗?”

磐田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似乎是因为那一句“没有错吗”。

“你什么意思?”

“抱歉,我不是在怀疑警方,只是我无法相信她说过这些话。”

磐田刑警瞬间瞪大了眼睛。

“你听好,我们有很多事要做,是你非要问,我才像现在这样向你说明案情。你一会儿‘没有错吗’,一会儿‘难以相信’,这样很浪费时间,不如别再继续下去了,你觉得呢?”

见对方突然愤怒不已,贤一也只好道歉。

“啊,我很抱歉。”

“这可是在调查杀人案件,必须尽快查明真相,这种时候还叽叽歪歪,一会儿要证据,一会儿又要准确的记录,根本没法解决问题嘛。说到底,我压根儿没义务向涉案人员解释案情啊。”

“涉案人员?我是涉案人员吗?”

这时真壁刑警轻咳了一声。磐田略作停顿,又立刻接着说了下去。

“总之,你是嫌疑人的亲属,关系紧密。而且,听好了,你妻子可是自己招供她杀了人,这点你不要忘了。”

磐田说话时,唾沫多次喷到贤一的脸上,贤一只得用已有些潮湿的手帕抹去。

但磐田刑警突然激动的样子,让贤一感到很疑惑。

磐田说得面红耳赤,每次喘气时肩膀都会跟着上下起伏。看着他的样子,贤一觉得似乎有点表演的成分。

另一方面,磐田怒吼时,真壁刑警仿佛突然笑了一下。贤一本以为他会帮忙劝解,然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观察着。

也许这个从警视厅来的真壁,只是负责在场旁听,并不用参与办案。

“打断你说话了,实在抱歉。”

贤一又一次低头道歉之后,磐田才仿佛终于收起了怒气,他把手肘撑在桌子上,继续说明。

“反正,接到报警之后,我们联系了急救人员,地区科的警官和救护队几乎在同一时间到达。被害人当时已处于心肺停止工作的跳动状态,之后被送去医院,确认死亡。由于藤井伦子在回答问讯时承认了罪行,我们便把她作为涉嫌杀人未遂的现行犯逮捕。接下来要进行被害人的遗体解剖,想来应该是当场死亡。估计嫌疑人的身份过不久也会有所变化。”

“你的意思是,从嫌疑人变成‘杀人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能明确回答的缘故,磐田只是暧昧地点了点头。

“就目前掌握的情报,嫌疑人报警前后只和两人联系过。她先给妹妹泷本优子打了电话,然后拨打一一〇报警电话,之后给你发了条短信。”

妻子在联系自己之前先去找妹妹商量了……

这大概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远方丈夫不如近邻妹妹”。

“至于她给你发的短信内容,我们已经确认过了。”

磐田说完这句话后,真壁突然插了一句。

“打断一下。藤井先生,你看了那条短信后有什么感觉?”

“怎么说呢,妻子居然发了条不知所云的短信,我当时感到很惊讶。我想她应该是被什么事吓坏了。”

“原来如此。”真壁点了点头。

“是吗?”磐田插嘴道,又左右扭了扭脖子,发出“咯吱”声,“她的行动可是很冷静呢。还知道洗衣服。”

贤一听罢马上应道:“那个,也许这只是外行的想法,但她既然知道洗衣服,是不是能证明她被吓得不轻呢?通常,刚把人殴打致重伤,甚至可能死亡的情况下,应该不会悠闲地洗衣服,而是会逃跑吧?”

磐田回答道:“她可不是悠闲地洗衣服哦。根据现场报告,警方赶到时洗衣机还在运转,里面正在洗的是溅上了血的牛仔裤和毛衣等,据说都是嫌疑人本人的衣物。这些之后还会进行确认。而且,查出嫌疑人使用了含氯漂白剂的痕迹。”

“那是……”

“是用来清除血迹的化学试剂。‘鲁米诺反应’,这个名字你至少应该听说过吧?网上似乎流传着‘只要使用含氯漂白剂,就能逃过鲁米诺反应检测’的假信息。”

“确实能清除血迹吗?”

面对贤一坦率的提问,磐田苦笑着摇了摇头。

“作为警察,其实我不想说得太仔细。简单来说,这么做的原理是,通过更强烈的化学反应,使得血液检测无法顺利进行。但是靠鲁米诺反应查案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近的调查方法更加精密,所以这终究是外行的想法。”

“这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伦子是不是早就知道鲁米诺反应的事了?贤一试着想象伦子用沾血的指尖操作手机的样子,又马上摇头拂去脑海中的景象。

“不管怎么说,她试图隐瞒血迹,这点肯定没错。对了,洗衣机运转时,她还用洗涤剂清洗了凶器,也就是酒瓶,还有两只酒杯。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时间来不及,我们还是从上面检出了嫌疑人和被害人的指纹——”

“磐田,别说得太具体。”真壁插话道。

磐田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眼神却锐利地看向贤一。

“嗯,事情就是这样。这下你满意了吧?”

“我妻子她现在是什么情况?她该不会想不开自杀吧……”

磐田飞快地瞄了一眼真壁的脸色,用圆珠笔末端敲了两下桌子。

“听好了,藤井先生。她在被害人的血还没干的时候,就把漂白剂放进洗衣机里,试图销毁证据,这种人才不会自杀呢。更何况我们有人在好好监视她,这点你不用担心。”

警察能如此轻易地断言吗?不是前几天刚发生了一起令世人骚动的事件,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准确来说应该是嫌犯——在看守所还是拘留室里自杀了吗?然而,此时的贤一无法反驳。

“请问该怎么申请保释……”

磐田发出一声嗤笑。

“能不能保释不由我们决定,而是由法院来判断。不过从通常情况来看,即使能获得保释,也是实际被起诉之后的事。就这次案件来说,应该不会让她保释。”

贤一的法律知识仅限于昨晚在大巴上搜到的内容,他很想问问具体手续,但还是算了。

“说起来,你的女儿,呃,是叫香纯吧?她应该正在接受审讯。你母亲智代……嗯,就没让她来,毕竟有那种问题。”

“那种问题”想必是指痴呆症。不过得知母亲没被带到这种地方盘问之后,贤一的心情多少平静了一些。

磐田又看了一眼手表。

“差不多了吧?接下来就请你详细说明一下昨晚的行动,和谁在一起,和谁打过电话,说了些什么,发过什么短信,多小的细节都不要放过。”

11

贤一从下班后与高森久实在小餐馆喝酒开始说明。

虽然他特意强调高森只是“同事”,但不出所料,警察并没有就这么放过他。磐田立刻追问:“和比自己小一轮的单身女性单独去小餐馆?真令人羡慕啊。也就是说,案发时,你们夫妇俩出于偶然,同时在与其他异性喝酒。不对,不应该说是偶然,没准儿这就是你们的日常生活?”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是什么关系?我只是说你们夫妇在和别的对象喝酒而已啊。”

“不,我的意思是,至少我并没有出轨的想法。”

“你说你没有,那就是你的妻子可能有?”

这大概就是所谓“你说东,他偏要说西”吧。

“我相信我妻子也没有。南田常务是我公司里的领导,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才去我家的。”

磐田瞥了一眼真壁,然后说道:“刚才我也说了,现场有两个还装着半杯酒的酒杯,上面验出了指纹,现在应该在做唾液鉴定。究竟一位公司高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晚上八点跑到在外地工作的职员家里,和他的妻子一起喝昂贵的威士忌呢?”

——我马上就会把你调回总部。

——你去参加一个走形式的内部研修,然后就把你升为科长。

南田隆司常务曾在高级餐厅说过的话在贤一的脑海中浮现。

如果说伦子真的对常务起了恨意,那只可能因为她出于某种原因,知道了那天两人的口头约定,并认为常务毁了约。可自己从没对伦子提过这件事,而且就算伦子知道了,也不至于会怨恨到把对方打死的地步。

此时贤一最捉摸不透的是常务为什么会去自己家?是伦子叫他去的,还是他自己主动上门呢?

“有什么问题吗?”磐田瞪了过来。

“没,什么事也没有。”

还是不要说多余的话了。

“那么,你和这个名叫高森的女性是什么关系?”

贤一再三强调他们只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那天是第一次一起出去吃饭。

接着贤一叙述了在店里接到妻子的短信,马上打去电话却无人接听,之后和妻妹聊了几句后,坐上出租车又搭夜行大巴赶回东京的全过程。磐田没多询问,他也就没提大巴车票是怎么买到的,生怕提到后又因为细枝末节惹人猜疑。

“也就是说,你在知道发生了杀人案件——啊不对,还只是有嫌疑。唉,算了,你在还不确定是不是有人死了时,就采取了行动,对吧?你的直觉可是让刑警都相形见绌啊。”

“应该说我有所预感吧。”

“要是预感都能这么准,我们的工作也就轻松多了,你说是吧?”

贤一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弃对自己昨晚的心境进行辩解,反正说了也是白说。

这位名叫磐田的刑警似乎欠缺与人冷静对话的能力,又或者——这种可能性似乎更高——他是在故意惹怒贤一,等待贤一露出破绽。也有可能是为了向从警视厅过来的那位刑警表明某种态度。而真壁刑警则在两次插嘴之后没有任何反应,连笔记都没有再写,仿佛正在脑海中背诵圆周率一般。

无论如何,如果说什么都会被顶回来,那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好。

等到贤一终于看到解放的希望时,时间已经快到正午。

出门前,真壁刑警对贤一说:“你妻子她暂时要被拘留在警署,今天一早她也接受了审讯。”

贤一瞥到磐田正在真壁身后瞪着他。真壁还在继续。

“之后我们也许还会找您问话。另外,您这两三天还不能回家,如果实在有事,请告知现场的警察,千万不要擅自触碰或带出物品。”

“两三天?我知道了。”

磐田插了进来。

“决定住处后告诉我。”

“那个,我女儿在这里吗,能让我和她见面吗?”

磐田回了句“稍等”后走出了房间,又立刻回来了。

“她比你早一步结束审讯,已经回去了。”

“哦。”贤一无精打采地回应之后,离开了警署。

贤一抓着扶手走下警局大楼的楼梯,看到坐在大堂入口附近长椅上的妻妹优子后,才稍微安下了心。但香纯不在。

看到贤一的身影后,优子立刻站起身,举了举手。她穿着黑色高领针织衫,外面套着同样是黑色的短款羽绒服,下身是紧身牛仔裤和长靴。

毕竟她和伦子是姐妹,两人长得很像。但若把五官单独拆开看,两人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伦子今年四十一岁,依然光彩照人。贤一在调动到外地之前的小型送别会上还被同事揶揄,“把那么漂亮的老婆留在这里,肯定很不放心吧”。

而优子的外表更加引人注目。伦子总体来说给人以日本传统美人的稳重印象,优子则轮廓深邃,长相华美,像最近流行的混血艺人。

贤一听伦子说过,优子青春期时曾因自己和父母姐姐都长得不像,而认真地怀疑自己是养女,或从别处捡来的孩子。虽然在别人看来这是奢侈的烦恼,但对于青春期的少女来说,或许是有关自我认同和身份认同的大事。那时优子还因此对父母和姐姐采取反叛态度,甚至差点儿误入歧途,不是随便笑笑就能过去的事情。

伦子将此称作“养子症候群”。

眼下,优子那端正的容貌显得有些僵硬,这自然不单是因为寒冷。

“姐夫,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难看啊。”

“有点睡眠不足。不说我了,优子你也来接受问讯了?”

“嗯。我发短信跟你说过了啊。”

贤一这才从挎包里取出手机,打开电源。他感到有些体力不支,在大堂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确实收到了四条短信,都是优子发来的。

“抱歉,刚才没开机。”

“没关系。警察问了些什么?”

“一句话也说不清楚。唉,总之说了很多令人不爽的话。”

两位穿制服的警官经过,两人都瞟了优子一眼。

“我也是啊,问到一半还和他们吵起来了。他们说什么姐姐和那个叫什么南田的男人有不伦关系——怎么了?”

优子发现贤一突然用手托着额头。

“优子,我问你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

“万一伦子真的出轨了——”

“喂!”

和贤一同坐在一张长椅上的优子转过身,面向贤一。

“姐夫,我可要生气了。要是连你都不相信姐姐,还有谁能相信她呢?”

“不,我当然相信,也想要相信,但如果那两人之间没什么关系,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为什么常务会去我家喝酒?如果他真的是被威士忌酒瓶殴打致死,到底是谁干的?如果是其他人干的,为什么伦子会说是她干的?哦对了,归根结底,伦子真的说了是她干的吗?”

贤一陷入混乱,具体想表达什么都说不清楚。

虽然优子在贤一说出“出轨”一词时脸色大变,但她似乎也理解贤一的苦恼。她看了看四周,语气和缓地说道:“我们走吧,我不想待在这种地方。”

贤一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向建筑物大门。

为缓解刚才的尴尬,他勉强寻找着话题。

“还害你请了假,真是抱歉。”

“这么见外,这不是当然的吗。那个,姐姐被带来之前,我给她拿了些换洗衣物之类的必需品。虽然有的东西被退了回来,但目前应该够用了。”

“太谢谢你了,我都没能顾上这些。你见到香纯了吗?”

自动门开启,二月的冷风立刻将贤一发烫的脸颊冷却。

“她先回去了。”

优子轻巧地回答并走下楼梯,贤一走在她的身后。

“回去了?”

“她也从一早就接受了审讯,刚才我在大堂遇到她,问她‘要不要和你爸爸一起回去’,她说‘我要去朋友家’。”

贤一的脑海中浮现出香纯板着脸、边玩手机边离开的样子,先是感到愤怒,又立刻变成了悲伤。是否真像高森久实所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呢?还是说有什么其他原因,令她对自己厌恶到如此地步?

“真是无法理解啊。”

“她是因为太不安了。”

贤一看到优子的红色小轿车停在不远处。优子解除了车锁,贤一在她的催促之下坐进了副驾席。

“要是那样,她就更应该待在这里了。再说,对于今后的事,我们有必要一起商量。她到底在不满些什么啊?!啊,抱歉,就算对你发脾气也没用。”

“没事。香纯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毕竟伦子是她的母亲,估计她也无法接受这一现实吧。”

“也许吧,但是……”

贤一想劝自己也许香纯就是那么想的,但还是无法接受。母亲因为杀人嫌疑被逮捕了,居然还是以反抗父亲为优先,难道这就是十五岁小孩的做法?

说到这个话题,贤一想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姨母和外甥女比较相像的缘故,香纯也受过“养子症候群”的洗礼。

香纯小升初时,曾有一段时间不愿和贤一说话。据伦子说,她似乎认定自己是从别处“收养来的孩子”,觉得父母并不是真心爱她。

虽然伦子苦笑着说“谁都会在不同程度上经历这个阶段”,但贤一就没有类似的经历。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想着,搞不好男孩和女孩在青春期需要跨过的门槛不同。

优子叹了一口气。

“唉,姐夫,现在最好不要花力气思考多余的事。之后我会去问她朋友的联系方式——说起来,律师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律师?啊,对了,还得准备这个。”

对于今后需要做的事,明明贤一在无法入眠的巴士之旅时思考到了想吐的地步,可一到关键时刻,却完全发挥不出来。

“我也不愿相信,但既然姐姐说是她自己干的,应该不会被立刻释放。”

“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伦子虽然不会八面玲珑地对所有人散发好意,但会对她信任的人非常细心。和温和的外表相比,她的内心非常强大。优子则更善于交际,对人很亲切,同时是个行动派,个性强硬。身边的人都明白,“内心强大”和“个性强硬”这两种相似却不同的性格,分别体现在她们身上。

这对性格不太相像的姐妹,每到关键时刻就很团结,两人都比贤一可靠。

“姐夫,你有熟悉的律师吗?”

“没有,只有因为工作见过几面的,都是专门应对企业事务的。能受理个人刑事案件的律师我还真不认识,我还在烦恼该怎么办呢。”

优子点了点头。

“我之前查了一下值班律师制度,还没办手续,想着先和姐夫你商量一下。”

“真能干啊。”

“我上学时有过一段叛逆期,给姐姐惹了很多麻烦,她那时经常袒护我,所以,现在正是我向她报恩的时候。”

对于独生子贤一而言,这种关系让他有点羡慕。

“真是帮了大忙。不过安排律师这种事,还是让我来做吧。”

“这时候就别再客气了,我来打电话,必要的话我会过去办手续。另外我朋友的朋友有当律师的,不知道接不接刑事案件,我已经去问了,还在等回复。打官司这种事,还是让同一个律师从头负责到底比较好。”

“这也太给你添麻烦了。”

优子噘起嘴说了声“真是的”,又说道:“别啰唆了,现在哪里是说见外话的时候啊,伦子可是我的亲姐姐。而且对姐夫你来说,事情应该更严重吧?虽然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是哪里出了差错,但眼下的事实就是,姐姐杀死了你公司里的领导。想想之后的事,可能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光是应付媒体就会很辛苦吧。”

优子说得没错。媒体固然恐怖,但更严重的还是公司那边,想必已经乱成一团了吧。

松田分店长肯定正在歇斯底里地咒骂他。然而更重要的是“诚南Medicine”那边。

不知道公司有没有召开临时董事会。隆司的哥哥南田信一郎是前任专务,想必已经接到了报告,或许已经坐上了回日本的飞机。隆司的父亲,“诚南的天皇”南田诚会长想必已陷入狂怒,隆司的母亲,“女帝”乃夫子也是一样吧。

“喂,姐夫,虽然这时候说这种事有些失礼,但你最好换一下衣服。”

“啊?啊啊,是哦。”

不用优子说,贤一也知道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很糟糕。西装外套和白衬衫都皱皱巴巴,衬衫和内衣从昨天早上就一直没换,也许是因为反复出了几轮汗的缘故,连贤一自己都能闻到臭味。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优子发动引擎,眼底也渗出一丝疲惫。

12

二人乘坐的小车开出了警署。

外面的景象真是了不得,在警署时,贤一还觉得与平日没什么不同,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因为敌人被挡在了外部。

门外两边的道路上停满了车窗覆着黑膜的面包车。一群人一拥而上,兴奋地拿着相机冲过来,一看就知道是媒体的人。

“请问你们和藤井伦子是什么关系?”

隔着窗户都能听见他们的喊叫声。

“没关系!”优子吼了回去,按响了喇叭。

“差不多可以抬起头了哦。”

开出数百米之后,优子开了口。与此同时,贤一的手机响了。

贤一看向来电显示,是高森久实的私人电话。

“我是藤井。”

“啊,代理?终于和你联系上了,我好担心啊,给你打了好多次电话都不通。”

从背景音来看,高森应该不在公司。

“不好意思,我既要见警察,又有各种事情要办。”

“警察也到我们这里来了,还有电视台之类的也都来了。搞不好我会在深夜的新闻节目上露脸呢。”

警察还好说,居然连媒体都找了过去,这令贤一感到有些惊讶。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营业部的人马上都逃跑了,内勤的人根本没法好好工作。不光是电话没完没了,那些电视台的人居然还擅自闯进公司。”

贤一连说了好几遍“对不起”。

“松田分店长说什么了吗?”

“哎哟,他已经焦头烂额了。明明之前还一直在大吼‘快给藤井打电话’‘快联系藤井’,等媒体一来,却说什么‘藤井是借调来的,严格来说既不是我的部下,也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真是不可思议,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居然也笑得出来。

“我都能想象出他那副样子。真是抱歉,你能不能帮我转告分店长,我过后会给他打电话?如果我现在直接跟他说,估计彼此都会感情用事,不会聊出什么好结果。”

虽然贤一觉得自己把一件讨厌的差事推给了高森,但高森不知道是不是以被卷进事件为乐,用明朗的声音回答“我知道啦”。

“还有,夜行巴士车票的事,真是谢谢你了。帮了大忙。”

“那种事没关系。我可是站在代理先生这边的。”

本以为高森又要提起那个话题,但她似乎也觉得眼下实在不太适合,只说了一句“请加油”就挂断了电话。

贤一在心中感叹,幸好高森没在警察在他身边时来电。同时他又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明明自己连嫌疑人都不是,为什么媒体会这么快地知道他的上班地点呢?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优子看向贤一。

“我想先和我母亲谈谈,还有香纯,虽然有些烦人,但我还是想和她谈谈,我怕她会做出什么轻率的举动。”

“香纯我觉得应该不用担心。至于伯母那边,待会儿我们就过去吧。还有,稍等一下。”

正好到了等红灯的地方,优子迅速打了个电话。

“喂,你好,是我——嗯,刚出来了。你爸爸也在。”

贤一用嘴型问:“香纯?”优子把手机放在耳边点了点头。

“你现在在哪里?哎?新宿?可是……”

贤一把手机从优子手中夺了过来。

“香纯,你在哪里?没事吧?在这种时候……”

电话“嘟”地切断了。

“真是的,都说了你那么说也没用。”

“抱歉,我没忍住。”

“我也有过和她相似的经历。那个年纪的孩子,只要大人一搬出什么常识或理论,就完全听不进去了。”

“是啊。”

就算在这里和优子争论也没有用。

“没关系,香纯是个好孩子,你就相信她,放她去吧。之后我会照顾她的。”

“拜托你……麻烦了。”

虽然贤一的担心并没有因为优子会照顾香纯的事实而消失,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由于两人都没什么食欲,也不想去外面吃饭,就去大型超市买了便饭和贤一的替换衣物,来到优子的公寓。

优子独居的公寓虽然从布局来看是1L DK[3],但结构宽敞,很有开放感,贤一曾与伦子来过几次。

“你家还是这么漂亮。”

优子的家里布置着几乎横跨了整面墙的樱桃木餐具架,高度不高,里面陈列着杯子和餐盘,仿佛高级餐具店的陈列柜一般。

据优子本人说,这些餐具是她在“工作告一段落”或“想奖励自己”的时候一个一个买下来的。牌子好像是一个冗长的带外国城市的名字,但贤一一时想不起来。可能是因为他对此没什么兴趣,一开始就没记住。

贤一先借地方冲了个澡。他把热水温度调高,用最强的水流冲洗肩膀和脖颈,感到停滞的血液又流淌了起来。

贤一迅速换上了刚买的衣服。优子又递来一件男装针织衫,他也听话地套在了身上。

“我先吃了。”

优子坐在客厅中心的矮桌旁,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操作笔记本电脑。这个桌子也是优子的心头好,桌板由厚度近五厘米的纯色樱桃木制成,据说为了配合这个房间裁成了较小的尺寸,做了倒角处理,并且安装在特别定制的桌脚上,和陈列柜采用了统一的材料,看上去非常时尚。

操作着电脑的优子突然脸色一亮。

“哎,那边说能受理。”

“什么?”贤一从矮桌的另一边问道。

“刚才我说的那个律师。据说他曾经多次主动担任国选辩护人,也接过很多起刑事案件。”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如果还是要找值班律师,那就由我来处理手续方面的事。但如果今后要一直委托这位律师,那姐夫你最好也去打个招呼。”

“那是当然。你把他的事务所地址告诉我吧。我会去拜访他。”

“那我问问对方的情况。”

优子开始“哒哒”地敲击键盘。

贤一想随意看看外面的景色,便站起身走到面向阳台的窗边,拉开了窗帘。从三楼望去,外面的景色看得非常清楚。

隔着一条窄路的对面是一排排独栋建筑。在早春的微弱阳光中,可以看到零星几个路人因寒冷耸起肩。云层厚重下坠,仿佛快要下起雪来。

从这里看到的每扇窗里的人,路过的车中的人,以及快步走过的路人,都有各自的生活,然而在这其中,有与现在的自己境遇相同的人吗?

简直就像在沉重阴湿的雨夹雪的夜里,被迫赤脚站在路上一般——

一想到这里,贤一突然回想起在夜行巴士中感受到的寒冷,搓着手坐到了优子的对面。

“像这样写下清单一看,要做的事像山一样多啊。”

“哎,优子。”

“什么事?”优子依旧看着电脑屏幕回答道。

“刚才我也问过类似的话,最近我们家人过得怎么样?”

“又是这个问题?”

优子稍稍瞪了贤一一眼,眼里还有一丝同情的色彩。

“我可是忍着羞耻才问你的,最近我和家人几乎没什么交流,特别是被借调之后,不知为何与家人的关系变得很别扭。在这次的事情发生之前,我也就是年末年初的那几天回过家而已。该怎么说呢……”贤一差点儿就把“和伦子也什么都没做”的事说出口,“就只是‘回到了家’而已。香纯也是那副德行,根本不是大家一起围在桌边悠闲过年的气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不是吗?你一个人去外地负责还不习惯的工作,哪里还顾得上家里的事。”

“我觉得就是因为我有这种依赖心理,才会把那种状态的母亲交给伦子照顾,也没有好好对她说出抚慰的话。”

为了照顾智代,伦子辞去了之前的工作。虽然只是非正式员工,但她很喜欢那个杂货店副店长的工作。

虽然他们是夫妇,但伦子也有可能对他心生怨恨。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

优子轻轻地耸了耸肩。和伦子相比,她有很酷的一面。也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贤一总会和优子商量夫妇之间的事。

“反正,还不知道这些事情与这次的麻烦有没有关系。”

优子皱起精致优美的眉毛。

“你的意思是,姐姐是因为对丈夫不满,所以才杀害了丈夫的上司?”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贤一慌忙否认,但如果把自己的发言按字面意义解释,确实和优子说的一样。不行了,头脑一片混乱。

“姐夫,你看起来很疲惫啊。”

贤一诚实地点了点头。

“在巴士里基本没睡着,感觉大脑的核心部分仿佛在晃来晃去。”

“要不要睡一会儿?”

“我是很想睡,但估计睡不着。”

优子点了点头。

“假如,我是说假如哦,假如姐姐真的打了那个人,不是也有正当防卫等可能性吗?何况她肯定没有抱着什么杀意。姐夫刚才的那些话,千万不要对除我以外的人说。毕竟要是把家庭内部的问题讲出来,不是正中了警方的下怀?”

确实,优子说得没错。

尽管如此,为什么南田隆司常务会在那个时间造访我们家,伦子又为什么会把他迎进门,和他一起喝威士忌呢?关于这点,别说推测,就连突破口都没有。

“总之,那种事现在就别提了,得尽快决定今后的事,首先就是律师的问题。”

“是啊。”

“现在我在等待对方回复预约见面的日期。”

“谢谢。”

关于律师费用的问题,优子也已经调查了大概金额。

“初始费用应该在三十万至五十万日元,不用非得在今天付款。”

“知道了,我来准备。”

至少存折、印章和信用卡之类的东西,警察会还给自己吧。

“不知道伦子现在怎么样了。”

贤一只是因顾及伦子的安危随口一说,没什么深意,却得到了优子的回应。

“我调查了一下,被拘留的嫌疑人受到的对待似乎很令人震惊。你想听吗?”

“我不想听。”

关于这点,贤一也在失眠的巴士上查过。那时他搜了搜被逮捕和拘留后的手续,网上出现了详细的记载,他一不小心,就点开看了。

首先一上来就要以全裸或近乎全裸的姿态接受检查。不用说,警方为了检查嫌疑人是否隐藏危险物品或药物,会把全身上下有藏匿可能性的部位都进行检查。就连上厕所时,嫌疑人也完全没有隐私可言,还要被警察以编号呼来唤去,人身自由会被彻底限制,几乎和服刑犯的待遇相同。明明还没有被起诉,甚至还不是被告人。另外,拘留所里的餐食也十分朴素,换洗衣物的种类也有限——

从昨晚收到奇怪的短信到回到东京为止的期间,贤一的脑海里一直强烈地盼望“是哪里出了错”。然而眼下伦子已经被关进名为“拘留所”的地方,明明还没有被起诉,却已被当作服刑犯对待。

光是想象伦子的样子,贤一就感到胸口仿佛被揪紧。万一这一切都是误会,她该有多么不甘——

嘟——嘟——

“……姐夫,姐夫!”

“——啊?啊啊。”

“你手机响了。”

贤一急忙取出手机,上面显示的是他无法忘记的“诚南Medicine”的公司内线号码,而且还是董事办公室所在楼层的号码。贤一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他一边站起身走向玄关,一边接通了电话。

“喂?”

“是藤井代理分店长吗?”

“是的。”

“请您等一下。”

心跳得更快了。

“我是南田。”

“啊,专务。”

果然是南田信一郎。虽然贤一有些在意会被起居室里的优子听到,但音量还是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这次的事我真的非常……那个,该怎么说呢……”

“现在就别说这个了,而且我已经不是专务了。比起这个,我让手下问了酒田的公司,他们说你已经回到东京了?”

“是的。”

“现在和警察在一起?”

“审讯刚结束。”

“既然这样,我想尽快和你见个面谈一谈。当然,你可以先配合警察的工作。”

看来信一郎早就回国了。如果他是在接到案件的消息后才从美国出发的,速度也太快了。也许他是因为其他事情——比如决定今后公司体制的重要董事会之类——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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