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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冈瞬 当前章节:14708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18:41

“我这边什么时候都可以。”

虽然贤一的心情很郁闷,真相也尚不明朗,但无论如何要先向信一郎道歉。

“——那么,今晚五点可以吗?”

“没问题。”

“你现在在哪里?警察肯定不会让你进家门吧。”

“我刚从警察局回来,现在在自家附近的亲戚家。”

“你打算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

“不。我打算去找商务酒店之类的地方住。”

“你们家似乎离新宿比较近吧?我会让人在新宿西口附近给你找一家城市酒店,稍后秘书会联系你。”

“可是专务,怎么能连那种事都劳您费心……”

信一郎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快。

“这不全是为了你,还考虑到公司对外的问题和今后的事。”

他大概指的是媒体吧。在听出信一郎似乎快要发怒时,贤一慌张地开口。

“那个,专务。”

“什么事?”

“那个,该怎么说呢,造成这种事态真是十分抱歉。还有,之前公司内部的调查书也是,我还没和您正式道歉……”

“我说……”

这次信一郎的语气里真的带有了怒意。

“这种事即使现在在电话里说,也于事无补吧?”

“实在抱歉。”

贤一维持着把电话放在耳边的姿势深深地低下了头。然而,电话早就被挂断了。

13

回到客厅,优子正在看电视新闻。

屏幕上映出了自己熟悉的家。这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违和感还不仅如此。自家的四周拉起了黄色胶带,玄关处不知为何被蒙上了蓝色薄膜。路上全是举起手机拍照的好事者和把他们向外推的警官。一个面熟的记者正一脸兴奋地说着:“这里就是案发现场,嫌疑人家。”

和贤一几个小时前看到的景象相比,现在闹得更厉害了。

“这样看来,暂时是无法走近那一片了啊。”

“啊,不好意思。”

优子慌忙按下了遥控器上的电源键,大概是为了照顾贤一的心情。

“不用关啊。”

“看了令人怪不爽的,还是不看了。”

贤一比起习惯,更像是已经麻木,连看这种新闻都不会有什么心理波动。反正事态会自行发展,和他怎么想的并无关联。

“啊,又是我爸妈打来的。”优子关闭了手机电源。

伦子姐妹的父母住在神奈川县横滨市。一开始是优子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在知道此事成为重大新闻之后,他们似乎来过好多次电话。就算他们现在过来,也只会徒增困扰,所以优子以“会被媒体围追堵截”为由阻止了他们,想来是明智的判断。

姐妹俩的母亲先不提,父亲是个性格十分刚烈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被那位父亲责问“你作为一家之主,打算怎么处理这次的事态”,贤一也无法做出任何回答。

贤一接到信一郎秘书的通知,将会在下午四点半派车来优子的公寓接他。另一方面,律师那边还没有联系。

在贤一的要求下,两人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去看望母亲智代,毕竟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可能就更难了。

时间刚过下午一点半。他们又坐上优子的红色小汽车,前往日间看护机构。

“也许是我多管闲事,见面之后,你打算和他说些什么?”

优子一边熟练地操纵方向盘,一边歪着头问道。贤一说了声“抱歉”。

“连这种事都要让你陪我,实在对不住但我还是想至少和她见上一面。”

优子在不妨碍开车的前提下看了贤一的脸两次,“嗯嗯”地表示理解。

“不是啦,我说的不是伯母,而是那个南田专务。如果他不需要你向他谢罪,那到底他想打听些什么呢?”

“我反而觉得幸好他联系了我,要不然,还得由我主动申请与他见面。”

“我说,贤一啊。”

伦子和优子虽然是一对在很多方面看似相像实则不同的姐妹,但在对贤一说教时,两人的语气一模一样。她对贤一的称呼也不知何时从“姐夫”变成了“贤一”。

“——别忘了,姐姐现在还没被起诉,甚至还没被移交到检察院呢。就算对方提出要赔偿,也不能轻易同意哦。尤其是在纸上签名或盖章之类的,不管是什么要求,绝对不能照做。”

贤一想起了自己依照隆司的命令写下的自白书。

“太夸张了。我只是出于道义,想和他道个歉而已。”

车子只开了几分钟,便到达了智代所在的机构。

在这栋中等规模的十层公寓里,一层部分是几家出租店铺,其中一家的窗户上贴着“针对痴呆症的老年人看护所·日间护理服务中心太阳之家”这一冗长的横幅。记得这里是把原来一家较为宽敞的美容院之类的店铺重新装修而成的。

幸好没有看到媒体和好事的人。两人把车停在建筑物旁的停车场,在走向入口的路上,贤一对优子拜托道:“可不可以再给香纯打个电话或发个短信?虽然她说要去朋友家,但也会给朋友添麻烦吧?”

优子点了点头,立刻发了短信。

“我跟她说了,让她联系我或是她爸。”

“谢谢。”可以肯定的是香纯绝不会联系自己。

两人打开门,在入口处换上了拖鞋。

“您好——”

优子似乎已经来过很多次,没有请人带路,自己径直往里走。

贤一原本担心自己把照顾母亲的事全都推给了伦子,但现在看来,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给优子也添了不少负担。

走过由观叶植物和齐腰隔板围成的格挡,眼前出现了十几个人。

这里有四张与公司食堂类似的大圆桌,旁边是类似幼儿园游戏室的空间。被照顾的老人有十二三人。桌边坐着四人,其他人在地板上围坐成几个圈,各自玩着游戏。还有四名穿着看护师制服的工作人员。

“哎呀,您好。”

一位丰满的五十岁左右的女性工作人员认出了优子,向她打了招呼。

优子也回了礼,说今天把藤井女士的儿子带了过来。

“初次见面,我是藤井。母亲一直承蒙您照顾了。”

“我是院长德永。这次真是出大事了啊。”

院长把紫色的大框眼镜向上推了推,厚厚的粉底上浮着一层薄汗。

“希望没给您这边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我们的员工刚才还在说呢,伦子女士肯定不会做那种事的,对吧?我们相信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谢谢。”贤一的头低得比刚才更深了。

在坐在桌边的成员中,贤一发现了母亲智代的身影。她身上穿着白色衬衫,外面套着紫色针织衫,所有扣子都好好地系着。虽然记忆和判断力越来越衰退,但她的习惯似乎还没有消失。

包含智代在内的四人正以两两相对的形式坐着,似乎在玩什么卡片游戏。

“那么,下面是动物。”在员工开口说后,坐在智代对面的女性思考了片刻,放下了一张香蕉图片的卡。

“哎呀,香蕉可不是动物哦。”员工温柔地指出。

既然还能玩游戏,说明智代应该没怎么受到事件的冲击。反过来看,她连这么重大的事件都无法认知,想想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贤一知道的只有在痴呆症中,阿尔茨海默病是最为常见的病症这一点。

“智代女士。”德永院长呼唤智代,然而她却没有反应。

在德永走近并轻轻地触碰她之后,智代才像吓了一跳一般抬头看向德永。

“——您儿子来了。”

“我儿子?在哪里?”

“哎呀,不就在这里吗?”

德永指向贤一。智代看着贤一的脸,露出了有些不悦的表情。

“真讨厌,就知道说谎。我才不会被你骗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回看手上的牌,打出了苹果图片。她似乎能认出每天都有接触的德永。

“哎呀,智代女士,苹果可不是动物哟。”

“香蕉不也是水果吗?”

“现在是要出动物。”

虽然员工这样声明,智代也没有退缩。

“我才没耍赖呢,那个人从刚才开始都耍过好几次赖了。”

智代指向打出香蕉卡的女人。

“我才没耍赖呢。”

“雅美才没耍赖。”

坐在智代的斜对面,将一头稀疏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年长男性插嘴说道。他身子坐得笔直,嘴瘪成“へ”字,瞪着智代。

“跟隆彦先生没有关系哦。”员工按住了那位男性的手臂。

“我才没耍赖呢。”那个叫雅美的女性抗议道。

“好了好了,各位,这个游戏不是决胜负的游戏哦,要开心地玩。”看不过去的德永插嘴说道。

智代旁边的男性又同时打出了狮子和警车两张牌,一脸骄傲地挺起胸。这下四人吵得更凶,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德永把其他三人交给负责的员工,用手扶住智代的手臂和腰,令她缓缓地站起身。

“去那边说话吧。”

贤一被领到了一个单间。这里装饰着有些垂头丧气的熊玩偶以及鸟和花的折纸,大概是为了让房间看起来不要太单调。

和在正月见面时相比,智代的症状似乎更严重了。

虽然如此,她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反而不知是不是因为杂念和烦恼消失的缘故,肌肤的光泽和血色都比贤一的调动刚定下来时更好了。

然而,那时的智代还能隐约地理解“贤一将要去远方”的事,也知道贤一已经不是初中生了。贤一还记得那时她一脸寂寞地不断追问“你要去哪里?”“明天还来吗?”,而自己只能闭口无言。

“在去年秋天之前,偶尔还会完全恢复正常,突然问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令我暗自心惊。”

德永院长在桌边交叉起手指说道。

“最近呢?”

面对贤一的提问,德永轻轻地闭眼摇了摇头。

“最近很少能理解当前的状况,头脑倒是很清楚,像刚才那种游戏的反应也很好。然而,她连不久之前刚发生的事都想不起来。如果让她出‘动物’,她会打出‘狗’,然而要是之前的人打出了‘香蕉’,她便会打出‘苹果’。不可思议的是,她能理解这是一个打牌的游戏。而至于贤一先生您,她的记忆估计停在了您上初中或高中的阶段。”

有人说过,“痴呆症就是过去的人生逐渐消失”。

那时贤一觉得这话太过粗暴和冷酷,然而最近却经常觉得这话没错。大概说出这话的人也是基于自己的经验总结的吧。

有传闻说在诚南的内部,已经开始对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划时代新药进行临床试验。虽然只是完全没有任何依据的公司内部小道消息,连传闻都算不上,但如果那是真的,贤一还想过让智代去应征,成为实验者。

新药被承认并被投入使用,至少也要花上数年。在那之前,母亲脑海中的自己会逐渐消失,直至无影无踪——

“太阳之家”通常营业到下午四点半,但院长表示可以收留智代到晚上七点,早上似乎也有看护服务。

“这么说来,刚才……”在贤一要回去时,德永像是突然想起一般说道:“她孙女来过。”

贤一花了一点时间,才把孙女这个词和自己的女儿联系在一起。

“香纯?”

“是的。她来和智代女士聊天,并为她擦拭四肢,然后就回去了。”

刚上优子的车,贤一就忍不住开口。

“香纯那家伙,来就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她那是害羞,还为伯母擦拭手脚,多好的孩子啊。不说这个,以后我会在晚上七点去接伯母,让她睡在我的公寓里。隔天早上我会先把她送上晨间看护服务的班车,然后再去上班。”

优子在位于涩谷区代代木的准一流网页制作公司担任设计师,贤一曾听她说过上班时间很灵活。

“真的可以这么麻烦你吗……”

“你刚才不是也看见了,智代可是把你当作陌生人。要是让你们两人住在酒店,那可是会出大事的。要是她晚上醒来后发现旁边有个陌生人,会大闹一场的。”

贤一能够想象,智代应该会乱扔东西或打人。

“在这件事上,你就把我当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就好。”

“抱歉,之前也一直承蒙你的照顾……”

“都说了现在不必道谢啦。”

在道谢的同时,对于自己在母亲心里终于变成了“陌生人”这点,贤一的内心涌上一股悲伤。他对着车顶“呼”地叹了一口气。

“坦白来说,在回东京之前,我还觉得自己总有办法能处理这次事件,真是太小看现实了。万一优子你没有住在附近,光是想象事情现在会变成什么样,都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我自己一个人,只知道像无头苍蝇一样地乱跑。”

“才不会呢。我早上问过邻居,你不是还因为进入家里的事和警官吵起来了吗?”

“那没什么大不了。”

“不管怎么样,打起精神来吧。现在可不是消沉的时候。”

“好的。”

就在这时,优子的手机响了。

“喂,我是泷本——啊,您好。这次就拜托您了——好的,麻烦了——五点对吧?请您稍等。”

优子把手机从耳朵拿开,看向贤一。

“是白石律师。他说今天五点能空出时间,要是五点不行,就要等到明天下午。”

“这可难办了,我四点半已经有约了。”

贤一指的当然是与南田专务的约定。优子盯着贤一的眼睛看了大概不到一秒,就立刻把手机放在耳旁。

“让您久等了。一会儿将由我来代替咨询。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中途两人在贤一自家附近停下车,贤一托优子去问在场的警察能否取出存折和信用卡之类的物品,却被告知那些东西正被保管在警察局,需要办理手续。

现在再办手续已经来不及了。由于优子手上还有现金,贤一只能在无奈之下管她借了一些。

14

到达优子的公寓之后,刚要进门,贤一便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虽然提不起劲,但贤一还是接了电话。优子先进了家门。

“喂?”

“我是真壁。刚才我们在若宫警察局见过面。”

听到这个缺乏起伏的声音,贤一立刻回忆了起来。

这是在那个态度自大的磐田刑警旁边基本没有插嘴,只是倾听的刑警。磐田还曾别有深意地加了一句“他来自警视厅搜查一科”。虽然不知道磐田的意图何在,但那两人看起来关系不太好。

“您有什么事?”

“在今天之内,能和您再聊几句吗?”

“我很想配合您,但接下来我已经约好了和人见面。”

“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的,马上就结束。”

“我四点半必须待在公寓。现在去警察局的话有点……”

“这点您不用担心,我就在您附近。”

转过身的贤一一下子放下了拿着手机的手,连挂断电话都忘了。

不知道真壁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在公寓入口处,拿着手机的他冲贤一轻轻点了点头。

“我出去一下。”贤一给优子发了条短信,进入了一家从优子的公寓步行约五分钟的由民宅改装的咖啡店。

另一组客人是四名六十岁左右的男性,正热火朝天地谈论旅行的回忆。

贤一和真壁坐在了与他们方向相反的角落。店里放着音量恰到好处、不会妨碍对话的古典乐,应该不用担心对话被听到。

“我真是吃了一惊。”

贤一坦诚地说道。他确实把优子的公寓地点作为今后的住所告诉了警察,然而,真壁怎么知道自己会在几点外出,又会在几点回来呢?

“我并不知道你的出行计划。”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一直在等。”

真壁若无其事地说道。虽然已经过了立春,但现在的气温只有十二三度,不知道他在外面等了多久。

真壁似乎对这种话题没什么兴趣,继续说了下去。

“听说你赶时间,我可以快点进入正题吗?”

“啊,好的。您请。”

“首先,抱歉让您又来一趟。”

“是有什么事忘记问了吗?”

“也可以这么说。”

不对,贤一想着。恐怕真壁是想聊些不想让磐田刑警听到的内容。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况,但总部和地方的刑警或许就像民企的总公司和分公司一样,多少有些摩擦。

真壁打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式手账,突然读了起来。

“家里出了点麻烦。我衣服刚洗到一半。我跟我妹妹商量,她说直到警察赶来之前还是不要清扫为好,所以——”

和伦子发给贤一的短信正文一模一样。

“刚才对于我的提问,您的回答是对短信内容的不得要领感到惊讶,觉得她应该是被吓到了。请问伦子女士平常是很冷静的人吗?”

“是的。用个在眼下可能不太恰当的比喻,就算手指被菜刀切出了血,她也会默不作声地自己处理,即使我就坐在客厅看报纸也不会发觉。”

“原来如此。不过如果对这条短信进行更仔细的研究,就会发现这可能是一个生性冷静的人为了装出内心动摇的样子故意编写的短信。”

“什么意思?”

“虽然内容有令人读不懂的地方,但用词造句很正确,最重要的是连一处错字都没有。虽然很失礼,但如果是您,能在把人打死之后发出如此冷静的短信吗?”

贤一不知该如何作答。

真壁指出的这一点,其实贤一在最初也感觉到了。

当时贤一就总觉得有哪里不自然,这也是他无法接受现实的主要理由之一。那时贤一没有对原因做深入思考,而现在真壁犀利地指出了这一点。

贤一瞥了一眼真壁的脸,对方依旧是一副读不出想法的表情。

“让您久等了。”

店主端上了咖啡,紧张的气氛在瞬间缓和了一些。

在等待店主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的时间里,贤一的脑海里闪过“一丘之貉”这个古早的成语。

这位名叫真壁的刑警,和上午审讯贤一的磐田刑警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磐田经常瞧不起别人——不,应该说是努力做出瞧不起人的态度。但真壁却不会,给人感觉只是在认真完成工作。然而说到底,他也是一名警察。优子也曾劝告过自己,发言要慎重……

突然,贤一眼前的焦点模糊了。

不知是不是暖气让身体热起来的缘故,困意似乎战胜了紧张感。也许是从昨晚就一直持续的紧张状态起了反作用,贤一开始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下来。

“请慢用。”

在店主离开时,贤一小幅晃了晃头,提前开口。

“你是问我对那条短信内容的想法,对吧?——也许这种回答很狡猾,但我没有杀过人,而且我不是伦子本人,所以没法回答你。”

真壁盯着贤一的嘴听着,点了点头说声“知道了”,继续以沉静的语气说道:“那么,对于伦子女士和被杀的南田隆司之间的亲密关系,您知道到什么程度?”

贤一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真壁的意思。

在明白之后,困意立刻烟消云散。贤一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一瞬间开始发烫。

像是补刀一般,真壁又问了一遍。

“怎么样?什么事都行。对于那两人之间的关系,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

贤一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他用指尖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一直放在那里没动的咖啡喝了一口。

虽然咖啡依旧烫得仿佛会令人灼伤,但他仍不管不顾地喝了下去。在喉咙被灼烧之后,脑海里的雾逐渐散开。

这个问题与贤一深信这次的事件是场误会,并一直坚持到现在的最重要的理由有关。

就目前听说的现场状态来看,南田似乎不是因强行闯入民宅遭到反抗而死。

然而,在自己不在的家里,还是夜晚,南田隆司常务为何会到访,又为何会在客厅喝威士忌?而伦子又是出于什么动机从他身后把他打死?贤一完全毫无头绪。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贤一只觉得自己像是一直在做一场冗长的噩梦。

他把力量汇聚在胸口,做出回答。

“现在还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们有亲密关系吧?也许你是在虚张声势,但我认为这没什么意义。即使你让我产生动摇,我也对你们想知道的事一无所知。”

“您好像有什么误解,我只是在问您是否知道些什么。”

“我相信伦子的清白。顺便一提,如果你们觉得她是因为我被调动而心生怨恨,才把常务叫到家里并把他打死,那可是大错特错。如果有做这种事的闲工夫,不如去找真凶更有意义。”

虽然贤一认为自己多少扳回了一城,但真壁的脸色丝毫未变,又扔下了一颗石子。

“那您女儿呢?我记得您说她叫香纯。会不会是她以金钱为目的与被害者发生了关系,而她母亲在得知此事之后把被害者叫来,趁其不备将其殴打致死——有没有这种可能?”

贤一觉得自己的视野瞬间变窄,周围仿佛暗了下来。他用手撑住桌面,调整呼吸。第一次知道原来愤怒也会令人眩晕。在呼吸变得轻松一些之后,他抬起了头。

“我刚才应该已经说过了。即使你试图令我动摇,也无法从我这里问出任何事情。”

在说出这句话之后,连在警察局对磐田的失礼态度都硬是忍受了下来的贤一的感情防线终于快要崩溃。

“你们这些人——”

他看到自己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抖。大吼大叫是非常容易的事。然而,如果自己在刑警面前变得情绪化,就正中了对方的下怀。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具体目的,但如果那样做,其结果便是会陷进他们的计划之中。如果自己现在失去理智,就无法再支持家人。

“对你们这些人来说,这也许只是一年中处理的众多案件之一。然而对我们家,不对,对我来说,这是令生活本身——令我的人生都为之动摇的大事。我正在认真地、拼上性命面对这件事。也许这是你们调查的手段,但我希望你们尽量不要玩弄别人的感情。如果实在有必要,就把我也逮捕起来进行审讯吧,你觉得呢?”

虽然声音有些变调,但从现在的立场来说,已经算是成功控制住自己情感的说法了。

贤一对上了真壁的眼神。真壁依然是一脸冷漠,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的意思。贤一只好继续说了下去。

“总而言之,我的妻子,还有我的女儿跟南田常务有关系之类的事,我完全没听说过,甚至连想都想象不出,我也不愿去想象。”

真壁在手账上简短地写了几笔,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下一个问题。你在昨晚八点后收到了刚才的短信,然后买到夜间巴士的车票回到了东京。关于车票,我与当地的几家巴士运营公司确认之后,都得到了同样的答案。座位是预约制,而且票卖得很快。再加上晚上八点已经过了售票截止时间,无论哪家公司都表示‘那天的那个时间应该已经停止售票了’。”

磐田放过了的线索被真壁指了出来。贤一反射性地考虑该如何隐瞒高森的事,又意识到面对这个男人,说谎是行不通的。更何况他和高森原本就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坦诚地把自己拜托了部下高森久实,让她从熟人手中订到了被取消的车票的事讲述了一遍。

“就是刚才磐田在意的那名女性,对吧?你为什么对磐田隐瞒了让她帮你买票的事?是因为与她有特别的关系?”

“真的没有,就连和她一起吃饭也是第一次,巴士的车票是当时事态自然发展的结果。”

“如果没有收到那条短信,你觉得你们之后会怎么发展?”

“什么怎么发展?”

“就是你和那名叫作高森的女性。”

贤一回想起高森久实柔软厚实的嘴唇和湿润冰凉的手。

“我、我可以保证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真壁刑警表情未变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你可以保证。那么,根据你刚才对磐田的解释,关于这次案件的具体情况,你完全是在预订完车票后才知道的,对吧?”

针对这点,之前磐田也只是大致问了一下。贤一进行了一遍解释。

“是的。妻子发来奇怪的短信之后,她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就拜托高森帮我订了票。后来坐出租车前往巴士发车的山形站的途中,我接到了警察打来的电话,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真壁看着手账点了点头。应该没有什么矛盾的地方。

“抱歉再多问一遍,在那之前,你完全不知道这是一起杀人事件?”

“是的。”

“但你却利用人脉购买了车票,还花费绝不算是小数目的金额和时间,从酒田市打车到山形市,乘坐夜间巴士回到东京。真是果敢的决断与行动。而且第二天你们公司并不休假,对吧?”

“这个——”

想要说明自己那时的心境是件很困难的事。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厌倦了。

在那片土地上的每一天都令人厌烦。他感受到了被家人排除在外的寂寞。受到高森微妙的接近的影响,他想起了妻子肌肤的触感。既然女儿高中入学考试成功了,他觉得趁这个时机,搞不好能修复与女儿之间的关系。对于松田分店长的讽刺挖苦,他已经厌倦到了极点。在上门销售时受到顾客仿佛要撒盐驱逐般的对待,也让他快要无法忍受。

最重要的是,对于怎么等也没有等到的调回总部的通知,他再也等不住了。

那条短信,令他烦闷的感情一下子炸裂开来。

“解释不清楚吗?”真壁率先开口。

“是的。只能说我的内心感受到了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我知道了。”

真壁合上手账,塞进有些发皱的西装上衣里。

“感谢你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也谢谢你的配合。说是谢礼有点奇怪,但我多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的想法——你是个非常克制的人。面对我的多次提问,一般人都会在中途勃然大怒。特别是在被卷入案件中,大脑一片混乱的情况下。只要看他们的态度,就能大致知道他们对案件参与到什么程度,又知道多少事实真相。刚才你说我‘虚张声势’,也许的确没错。”

事到如今,贤一已经连气都生不起来了,只得苦笑着回答“是吗”。

“最后请允许我再问一件事。”

“什么事?”

“您有什么证据相信您妻子是清白的吗?只因为你们是夫妇,还是有什么可以用来判断的具体依据?”

在做出理性思考之前,贤一的嘴里自动说出了回答。

“因为我了解伦子这个人。之前我也说过,她不是那种会用威士忌酒瓶把人打死的人。”

“那么,你知道从去年夏天到秋天的这段时间,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比如九月?”

“九月?你是什么意思?”

真壁只投来探询的目光,不发一语。

“请告诉我,去年九月,伦子发生了什么?”

“很抱歉,因为这与调查内容相关,所以如果你不知道,就请当作没听过。只是我觉得,即便你们是夫妇,也终究不能完全互相理解。”

真壁的脸上毫无愧疚之情,他微微点头,结账并走了出去。

被留下的贤一看向只喝了一口就再也没碰过的咖啡杯。在没有放牛奶和砂糖的黑色液体表面,映出了一张疲惫的中年男子的脸。

贤一刚进入优子家,优子便一脸担心地对他说道:“怎么这么长时间,去买东西了?”

“嗯……”在犹豫之后,贤一还是说了真话,“刚才,在警察局见过的刑警来公寓门口找我稍微聊了一会儿。”

“刑警来到我家门口……什么情况?埋伏吗?”

贤一不想说谎,也不想让优子有不必要的担心。

“没那么夸张,只是来确认上午忘了问的几件事。”

“是吗……”

优子看上去暂且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有再多问。

贤一走到洗手台,用在超市买来的剃须刀刮了胡子。明明包装上写着“不会刮伤皮肤”,却在脸上划出了两处细小的伤口。他还管优子借了熨斗想熨平西装,却因为思考事情停下手,反而熨出了奇怪的褶皱。

优子隔着笔记本电脑冲他开口。

“果然还是很不对劲。”

“什么?”

“你在和那名埋伏在门口的刑警谈话之后,话突然变少,表情也变得像能面一样。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虽然不知道该不该问优子,但贤一还是下定决心,把熨斗立在一旁。

“实际上,那人说了奇怪的话。说是去年九月,伦子身上好像发生过什么事。”

“发生过什么事?”优子一脸惊讶地皱起了眉。

“不清楚。在我反问之后,对方说让我就当没听过。”

“这算什么啊?”

“先不管他们失礼的态度,优子你知不知道些什么?记得他确实说的是‘夏天到秋天’。”

“他的意思是说,那件事与此次案件有关,对吧?”

“我觉得他说的是这个意思。”

优子皱着眉思考了一阵子,摇了摇头。

“想不出来。我对姐姐的生活也不全了解。”

“其实,他说的话与我的体验有微妙的吻合之处。就是在那个时期,伦子开始对我说‘你不用回家了’。也是在那个时期,香纯给我发来了‘绝交宣言’。之前我一直以为时间一致只是偶然,但搞不好是我家那时出了什么事情。”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我也会试着再想想看。”

“拜托了。”

没过多久,来接贤一的车到了。

15

贤一被带到位于西新宿的高楼林立的街道一角。

他坐电梯直达最上层,进入了一家因价格高昂出名的日本料理店。

在最靠里的包间,南田信一郎正独自等着。

“这次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事件,实在是……”

“行了,坐吧。”

幸好这里是圆桌式的包间。上次和隆司吃饭时,贤一已经深刻地体会到日式座席桌子矮不能放松姿势,让人身心都静不下来。

贤一正襟危坐在说是大久保利通曾经用过也会有人相信的厚重木制椅子上。“话先说在前头。”信一郎开了口,“我们都很忙,以后不要再说什么‘这次实在抱歉’的话了。这种空话没有任何用处。”

他直接的说话方式和隆司很像。

“很抱歉。”

“好了,那就开始吧。”

桌上已经摆满了怀石料理。

“因为我不希望被店里的人打断对话,所以虽然不太风雅,我还是让他们直接全都摆上来了。酒的话这些就够了吧?”

在桌旁推车上的保冷壶中放着三瓶啤酒,还有三合用冰块冷却在日式玻璃酒壶里的冷酒。

“好的。”

在彼此的酒杯里倒上啤酒之后,信一郎说了句“要说干杯也有点奇怪”,便只是走形式地把酒杯放在了嘴边。贤一模仿着信一郎,把筷子伸向看似小菜的碟子里。

“我的秘书劝我不要来。”

“啊?”

“不要来和你见面。她是一名通常不会对我提出意见的女性,却罕见地说‘希望您重新考虑’。”

“我也同意她的意见。”

“所以,你觉得是你的妻子——那个,是叫‘林子’还是‘伦子’来着?你觉得是伦子对隆司下的手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

“那你觉得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

“喂!我要听的是你对这件事的意见啊。”

“是。”

“只要是能想到的,都说出来。警察那帮人,只要一开始走错了方向,就很难修正轨道,毕竟他们是大组织。虽然有的案件可以用人海战术解决,但毕竟也有‘个头大的人脑袋笨’的说法。”

传闻都说信一郎是待人亲切的绅士,但他果然也有辛辣的一面。

“是。”

“什么‘是’啊,我让你说你的意见。不管事情真相究竟如何,我弟弟可确实死在了你家。”

“就算您问我……我的意见就是我相信我妻子不是凶手。”

“真是的,这点你早就说过了。我理解你因为爱妻子,所以想袒护她的心情。但是在这种时候就别再感情用事了,你好歹也是一个商务人士吧?我也从警察那里听说了一些,目前的情况很明显地指向你的妻子就是凶手。不仅如此,虽然还没对外公布,但听说连她本人都已经承认了罪行?

“也就是说,隆司那家伙出于某种原因在那个时间造访了你家,在那里发生了某些情况,最终衍生成暴力事件——这听起来很合理。如果还有其他的解释,请你告诉我。如果是不想对警察说的事,我保证为你保密。你知不知道些什么?”

贤一也一直在考虑这点。自己相信伦子的清白,但这同时也意味着真凶另有其人。那真凶究竟是谁?如果事情的真相是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在那时闯入自己家里,将隆司打了一顿之后又逃跑了,那该有多好。然而,这也太不现实了。

如果冷静地,不,应该说是冷酷地审视事实,当时家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正处于丧失正义感和伦理感的边缘。若用消除法来考虑,答案就只有这一个。然而,贤一不能说出出卖母亲的话。

“实话说,我对常务和我妻子私下有接触这件事感到很意外。”

信一郎明显从鼻子发出一声哼笑,放下了酒杯。他似乎特意提高了音量。

“接触点不一定只局限于你妻子吧?也有可能是你女儿和母亲啊。”

“我觉得这两种情况的可能性比较小。”

信一郎吃了一口菜,略带茶色的眼瞳紧盯着贤一。

“我说啊,隆司那家伙不是以前就对你妻子发起过攻势吗?”

贤一下意识地做出了诚实的反应。

“您怎么知道?”

虽然没有人刻意隐瞒,可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信一郎又嘲讽般地哼笑了一声,端正的五官看起来有些扭曲。

“那种事,就算我不亲自调查,等着要向我报告的人也排成长队了。”

“我听说,在我们结婚之前,他们曾经一起去看过音乐会并用餐。”

“结婚之后呢?”

“没有了——我相信没有。”

“哼,你相信。”

信一郎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挥开想要为他倒酒的贤一的手,自己往酒杯里倒满了冷酒。

“会长因太过激动而病倒了。”他突然说道。

“南田会长吗?”

“本来会长最近就血压高,主治医生劝他最好引退,这下,搞不好就再也起不来了。我也很忙的,要是需要办葬礼,就麻烦他们一起办吧。”

原本就没什么食欲的贤一觉得胃越来越重,连拿起筷子的心情都没有了。虽然他总觉得该说些什么,却又怕一张嘴,便会被信一郎以与真壁刑警不同的切入点不停逼问。

“再这么下去,你不仅会被我们公司解雇,还无法在其他正经公司就职。虽然隆司那家伙经常在官员和政治家身上砸钱,但我爸和我在业界可是有很多人脉,再加上最恐怖的乃夫子似乎也正怒不可遏。”

信一郎微微一笑,抿了一口酒。贤一不祥的预感总是会应验。

“我会被解雇吗?”

“总不能让你就这样继续在公司里待下去吧?”信一郎一脸讶异地看向贤一。

“该不会是隆司对你说过‘会马上把你调回本部’之类的话,你还真信了?”

“我……”贤一说不下去。

信一郎用店员特意为他准备的崭新的毛巾擦了擦嘴。

“喂,该不会被我猜中了吧?太令人惊讶了。就是因为你的想法这么天真,才会被那家伙的花言巧语骗了。不仅拉了大家的后腿,还害得自己被调到偏远外地。”

贤一想起隆司也曾笑话过自己“太过天真”。

“我不想说这种像在威胁你的话,但因为那封自白书,憎恨你的人应该不止一两个。特别是承担了全部责任的矶部科长,想必是恨你入骨。在我看来,这次的杀人事件居然不是发生在你和他之间,这才叫不可思议。还有被发配到大阪的山川部长,和被发配到北九州的那个什么次长。本来我还打算等我正式回到这里之后好好犒劳他们一番呢。”

“请您原谅。”

话说到这个地步,虽然还不至于下跪,但贤一还是拉开沉重的椅子,弯下腰来。他一边把头低得比桌面还低,一边想着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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