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妻子正背负杀人或伤人致死的嫌疑关在拘留所,连面都见不上,自己却在为派系斗争中犯下的过失谢罪。虽然贤一觉得自己很可悲,但该说的话必须要说。
“我并没打算给专务和大家添麻烦,但当时常务的提议,我实在无法拒绝。”
实际上,他觉得自己当时的选择就只有接受隆司常务的要求,或是辞职。
“哎,我并不恨你,但我的手下就不知道了。”
信一郎把玻璃酒杯中剩的冷酒一饮而尽。
“不过,至少我相信这次的事情不是你计划的,因为你看起来并没有那个能耐。如果是这样,我要忠告你的就只有一件事……”
贤一感到喉咙极度干渴,却无法把手伸向酒杯。
“关于这次的事件,除了警察以外不要对任何人开口,包括公司的人在内。你现在知道的事和以后知道的事,都不准说出去一个字。”
“好的”,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贤一咽了一口唾沫。信一郎又补充道:“不管今后会有怎样的流言。”
“流言?”
“比如说会有关于隆司的流言,说他‘把对医院相关人员的招待添油加醋地泄露给外界,并为了一己私欲干涉公司人事,利用自己的身份与女性员工和被贬员工的妻子发生不伦关系。最终因男女纠纷,惹出了此次的事端’之类的话。”
“但是,这样一来,伦子不就成了他的不伦对象——”
“别废话。”
信一郎充满魄力的声音使贤一说到一半瞬间噤声。
“这样一来,你的妻子也有酌情量刑的可能,不是吗?不然你要怎么样?要去宣传你妻子为了让丈夫不再被借调到外地,主动向隆司张开了大腿?”
果然绅士只是信一郎的假面。即使母亲和隆司不同,他也继承了那个花费一生打造出如此巨大的企业的南田诚的DNA。看贤一说不出反驳的话,信一郎把音量略微降低,继续说了下去。
“我会让人事部在今天或明天联系你,你暂时先待在东京,不用回酒田了。毕竟要是让杀人犯的丈夫去兜售药品,那可了不得。刚才我也说过,我会给你安排酒店,你千万不要在你家附近擅自游荡,被媒体咬上。”
即使先抛开公司内部的流言不谈,贤一还是想对信一郎断定伦子是凶手这一点提出抗议。
“但是,审判还都没开始……”
“你看到电视新闻里出现被逮捕并押送的嫌疑人时有什么想法?通常都会毫不怀疑地想‘啊啊,那家伙就是犯人’,不是吗?会从摆在药局架子上的相似商品中选择我们公司的产品的,可不是法官——听好了,要是你老实照做,虽然和总部有关的公司是不可能了,但我可以把你塞进某个关联企业。对了,不如把你和矶部换个位置吧?北海诚南医药品销售公司的北见分店长代理。听说那里的海产品很美味,空气也很新鲜哦。”
信一郎笑得很开心,“呲溜”一声将包在果冻里的海胆一口吞掉。
贤一只想喝到毫无意识,然后睡去。
然而还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
与信一郎分别后,人事部管理科仿佛看准了时机一般打来电话,通知他在西新宿东京都政府大厦附近的城市酒店为他预订了房间。对方语速飞快地传达完必要事项,还没等贤一提问,就立刻挂断了电话。
贤一又给优子打了个电话,两人约好晚上八点在池袋站西口的白石律师事务所大楼前集合。据优子说,在那之前白石律师会先与伦子见面,再回到事务所。
时间已经过了六点二十分。由于距离和优子见面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贤一便向着公司准备的酒店走去,从这里步行过去也就几分钟。
在前台报上名后,贤一顺利地得到了房卡。不知道对方了解多少内情,但即使看到恐怕与挎包和西装一样满是皱褶与疲惫的贤一的脸,前台的工作人员也依旧一脸笑容。
贤一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然而在设定好晚上七点的闹铃,躺在弹性十足的床上之后,他立刻陷入了梦乡。
16
白石法律事务所位于池袋站西口站附近的东京艺术剧场与立教大学之间。
从车站步行过去只需要几分钟。当贤一在这条名叫剧场大道的宽阔道路上等红灯时,手机震了起来。是优子打来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里?”
“我已经到附近了。”
“你知道地址吧?那你能不能直接到事务所来?我还在这里。机会难得,还是一起见个面吧。”
“知道了。”贤一挂断了电话。
贤一坐电梯上到这栋破旧大楼的五层,敲了敲写着事务所名称的大门,门立刻开了。
“欢迎光临。”
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女性微笑着站在那里,一瞬间,贤一还以为是身穿正装的优子,但却是另一个人。
“请进。”
贤一被迎进了事务所。这里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宽阔。
几台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夹或杂志,仿佛快要雪崩一般。
内部装修和陈列柜都给人上了年头的印象。
接待用的桌椅组合也很陈旧,一名刚刚步入老年的男性和优子正坐在那里。贤一在刚才那位女性的带领下走向两人,大家都站起了身。
“我来介绍一下。”优子说着,手掌指向贤一,“这位是藤井伦子的丈夫,也就是我的姐夫藤井贤一。”
“初次见面。”
据优子介绍,这位白发男性就是这家事务所的所长,也就是她在之前提到的律师白石慎次郎,而刚刚负责接待的年轻女性是他的女儿,同样也是一名律师,名叫白石真琴。
“听说真琴小姐以前曾被杂志誉为‘美女律师’。”
听了优子的话,真琴略微露出苦笑,挥了挥手。
“请您不要再提这个了,毕竟这与审判没什么关系,也是我并不怎么想提及的过去。”
这个话题最终以旁边的父亲慎次郎轻笑了一声,之后被真琴瞪了一眼而结束。确实,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候,真琴的美貌会让人看到入神,是一位与优子不相上下的美人。
“我们已经聊了很多,姐姐的案子将会由真琴小姐负责。”
在优子向贤一说明后,真琴低头说了句“拜托了”。慎次郎站起身去泡茶,顺便补充道:“我们事务所也有其他律师,但考虑到嫌疑人是一名女性,所以这次决定由真琴来负责。虽然以我的立场说这种话可能不太合适,但请不要以性别或外表来下判断。保守来说,她的行动力是我的两倍,战斗力更是我的三倍。”
真琴轻瞥了父亲一眼,立刻进入了正题。
“刚才我去见了伦子女士本人,大概情况已经和您的妻妹泷本女士说过了,下面我再简单给您说明一下。”
看来她确实很有行动力。
“拜托您了。”
“首先是基本事项,目前警方禁止外人与嫌疑人会面,除了负责律师之外,即使是家人,也不能和她见面。”
“连我和女儿都不行?”
“是的。”真琴点头说道。所长慎次郎把盛有日本茶的茶碗放在了两人面前。
“至于理由,首先是因为犯罪现场就在您家,其次是因为被害者是您的前上司,所以身为丈夫的您也有可能怨恨被害者,再加上证据还没有完全调查完毕。”
“也就是说,原因是我可能会和妻子串供,企图消灭证据?”
“正是如此。”
贤一感到从胃部附近涌上了炽热的东西,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条禁止见面的规定,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才能解除呢?”
在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后,贤一含了一口日本茶。
“今后她的罪名恐怕会转变为杀人嫌疑,再加上这起案件的社会影响似乎很大,所以我觉得最短也要到起诉才能解除。在过去期限较长的例子里,也有一审判决下达后才解除会面限制的情况。由于会面限制的期限取决于法庭的决定,所以我无法下定论,但如果被告人配合调查,并有足够的客观物证,也有提早解除会面限制的可能性。”
“我听说我妻子已经承认是她干的了——对了,我妻子,伦子现在怎么样?似乎不应该问她过得好不好,她的脸色看起来怎么样?”
贤一把身体探向前询问,真琴律师谨慎地选择措辞,回答道:“她给人的印象多少有些憔悴,但只要不是把拘留所当免费住所的惯犯,其实大家都差不多。她看起来情绪不太激动,应该说是很平淡。”
“平淡……”
在贤一重复之后,真琴歪了歪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正确表达,怎么说呢,像是之前就已经抱有觉悟的感觉。”
“觉悟?你的意思是她是有计划的犯罪?”
“我没有这么说。抱歉,是我的说明不太恰当。我收回仅凭感觉说出的言论,让我们只关注客观事实。”
接下来,真琴律师对于今后的流程进行了尽可能详细的说明。
即便如此,对于个别的法律用语,贤一依然无法理解。在听到若因某项罪状被二次逮捕,拘留期可能会被延长一至两个月时,贤一想起了磐田的脸,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虽然理论上是这么说,但从现实情况来看,大概也就是一个月。毕竟检察官手上也有很多案件。当然,如果能在公审开始之前证明她是清白的,就可以立即释放。”
所长补充了一句,似乎想要安慰贤一,然而这个可能性立刻被真琴干脆地粉碎。
“虽然我明白你想搜集证据证明妻子清白的心情,但最好不要采取过于惹眼的行动。”
“您的意思是?”
“虽然不该从我嘴里说出这件事,但检察官和警察很可能已经将嫌疑人的丈夫——也就是贤一先生您‘教唆犯罪’的可能纳入了考虑。具体涉及的法律条款是《刑法》第六十一条‘教唆他人犯罪者,按主犯论刑’。”
“也就是说,警察有可能认为是我指使妻子杀了人?”
“是的。虽然只是假设,但您也有可能被以与伦子女士同等的量刑送检,并被起诉。”
贤一从刑警的态度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这一点。岂止是“嫌疑人的丈夫”,搞不好他们已经把自己当作“主犯”看待。
他在心中试着轻声念道“杀人犯藤井贤一”。
没有一丝真实感。
17
走出大楼时,贤一看了看表。
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半。他感到疲惫不堪。
虽然大脑莫名地清醒,但也许只是因为神经已经麻痹,感受不到困意而已。
“以后你要住酒店了吧?”优子问道。贤一把自己居住的酒店名称和房间号码告诉了她。
“我是开车来的,要和你在这里告别了。”
优子说她把车停在了附近的停车场。
“虽然从一大早我不知道说了多少次感谢,但真的很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
优子“呵”地笑出了声。
“你听说过我的‘养子症候群’的事吧?”
“嗯。”
优子挑起形状优美的眉毛,露出苦笑。
“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姐姐太过‘优等生’了。比如当我把父亲心仪的茶杯打碎时,姐姐会先道歉,说‘爸爸,对不起,是我让优子帮我洗盘子来着’。然后父亲就只会说一句‘哎呀,没办法,下次注意啊’。”
“真令人羡慕。我是独生子,所以很想有一个会袒护我的哥哥或姐姐。”
“但小孩子会对那种伪善感到非常愤怒,不是吗?不仅如此,偶尔姐姐不在时,只要我一失败,就会被父母无休止地说教,‘都是因为你平常就冒冒失失的’。太过愤怒的我偶尔也会故意选择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把玻璃杯摔碎。”
“结果我大概能猜到。”
“没错,虽然母亲很生气,但父亲却冲着姐姐说‘没受伤吧?’,所以我便认定了,自己绝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他们对我没有一丝爱,再后来就变得有些叛逆——最烦恼的恐怕是被夹在中间的姐姐吧。”
“也许吧。”
听着优子的话,浮现在贤一脑海中的却不知怎的不是伦子,而是香纯的脸。
如果香纯也有这样的姐姐,现在的情况应该会不同吧。
“我也说过,现在我是在为那时的事赎罪,也可以说是终于能偿还欠姐姐的人情,所以你不用一直道谢。等这件事顺利结束,我会让你请我吃烤肉的。”
优子说她明早会先把贤一的母亲智代送到“太阳之家”,随后她便走向了投币停车场。贤一对着她的背影又鞠了一躬。
好累。
贤一回到酒店房间冲了个澡,还没等把在便利店买的罐装啤酒喝完,眼皮就开始沉重了起来。
到最后贤一也没有等到香纯的联络。
在连续不断的荒诞梦境的最后一幕,出现了一个贤一曾在哪里见过的女人,突然用怪鸟般的声音唱起了歌。
“快停下——”叫声哽在喉咙中,贤一醒了过来。
他慌忙直起上身,用力地晃了晃头。在混乱尚未完全消散时,他意识到房里的电话在响。那就是歌声的真面目。
他没来得及穿拖鞋,光着脚下床冲到桌边,拿起了听筒。
“喂?”
声音嘶哑得像是狂咳不止一晚后第二天一早的声音。
“您早,这里是前台,是藤井贤一先生的房间吧?”
“是的,我是藤井。”
“很抱歉打扰您休息。前台有您的客人。”
贤一看向房里的钟表,时间刚过早上八点。自己竟睡过了头。
“是谁?”
他没有隐藏自己的警戒心,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昨天见过的那个名叫真壁的刑警的面容。
“名字是藤井香纯。”
“咦?”
处于半呆滞状态的头脑一下子清醒。
“是香纯?我马上下去——不,稍等,能让她来我的房间吗?”
“请您稍等。”
电话那头的人进行了短暂的对话之后,贤一得到了同意的回复。
这个时段,大堂里恐怕都是早餐后稍作休息和等待退房的客人。再怎么想,贤一和香纯接下来要说的肯定都不愿被他人听到。
贤一还穿着充当睡衣的运动服,但只是见女儿应该没关系。脸还是要洗一下。
他用冷水冲了冲脸,正用毛巾擦拭时门铃响了。贤一用猫眼确认,看到了别开眼看向别处、一脸不悦的香纯。
“到底是怎么回事?”贤一一边说一边打开门,结果在香纯背后,优子也走了进来。
“什么啊,原来优子你也在。”
确实,仔细想想,香纯当然不会一个人来。
“早上好。”
优子昨天理应花费了不少于贤一的精力,但她看上去一点都不疲惫,精神十足。
“昨天多谢你了,多亏你的照顾。”
优子仿佛在说“别介意”一般地点了点头,扫视了一圈房间。
“这房间还可以嘛。不愧是称霸天下的‘诚南Medicine’。”
她的话里似乎带有几分揶揄。
“出于种种原因,这里总觉得令人静不下心来。”
应承过优子后,贤一对板着脸呆站在一旁的香纯说道:“随便坐吧。”
优子也催促香纯坐下,两人分别坐在了两张单人沙发上。贤一把桌边的椅子拉过来坐下,发出了“吱”的一声令人不快的声音。
“要喝点什么吗?”
贤一问了一句,优子回答不用,而香纯则无视他的提问。
优子开始了正题。
“我总是放不下心,就决定在去工作前先让你们两人见一面。”
“谢谢。昨晚你住在哪儿?”
贤一的后半句是对香纯发出的提问,然而她一言不发,最终只得由优子代替她作答。
“最终她还是住在了我家。我让你妈妈睡在床上,我们俩在地上铺了备用被褥,挤在一起睡。要是平时可能会像女孩子的聚会一样开心,但现在并不是那种气氛。”
“我能体会你不安的心情,但你也要考虑一下家人的——”
“等一下。”贤一的话突然被优子打断。
“现在请不要说这些话。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更何况现在是非常时期,这时候家人之间更要齐心协力,明白了吗?”
虽然贤一仍有不满,但毕竟是受了照顾的优子说的话,他只能点了点头。
“好了,既然时间也有限,那就赶紧进入正题。让香纯过来,是为了让她把前天晚上看到的事和知道的情况告诉你。”
优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在催促下文般地看向香纯。贤一也忍着没有插嘴,只是等待。然而,香纯依旧只是呆呆地看向窗外,最终还是由优子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我来说一下昨天从香纯那里听到的情况,如果有错请指出。案件发生时,香纯不在家,她与朋友去家庭餐馆打发时间,然后才回了家,进入家门是在案件发生后不久。那个人,是叫南田吧?他后脑勺上全是血,趴在客厅的桌子上,身边没有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场面,任何人都会感到慌乱。就在香纯快要叫出声来时,她看见姐姐——也就是伦子,正在水池附近洗着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作为凶器的威士忌酒瓶。可以想象得出,后来香纯吵嚷着问姐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还说要报警,姐姐却对她说‘已经报过了’。我说得没错吧?”
香纯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贤一冲她问道:“那时候的妈妈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既然会把人殴打到致死的地步,想必很激动吧?”
香纯依旧保持沉默,优子继续替她说了下去。
“这点香纯似乎没告诉警察,但她说总觉得姐姐那时很镇静。”
“很镇静?”
这话似乎在哪里听过。就在贤一努力回想时,优子说出了答案。
“昨天白石律师,我是指那位女性,说到和姐姐见面的印象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对吧?”
“没错。说‘给人的感觉很平淡’,还说‘像是从之前就已经抱有觉悟’。”
“不过,也可以认为姐姐是因为打击过度而吓蒙了。总之,没过多久,身穿制服的警察和救护人员就来了,家里乱成一团。后来的事情就像我们从警察那里听到的一样。不过香纯说,其实她还有其他事没对警察说。”
“什么事?”
贤一看向香纯,然而香纯依旧不与贤一对视。
“是警察到达之前的事情。香纯发现自己的手上沾了一点血,也许是慌张之下碰到了什么——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对吧?感到害怕的她跑到洗手池想用肥皂洗手,却发现洗衣机正在运作,旁边是伯母,不对,应该说是她奶奶?太麻烦了,我就以智代称呼了。总之,她发现智代在那里,吓了一跳。”
“我妈在那里?”
“据说智代那时紧紧地盯着发出‘嗡嗡’声的洗衣机,在看到香纯后,又突然慌张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是这样吧?”
优子寻求赞同,香纯微微点了点头。
“这意味着什么呢?”
“我问过智代,答案你也能想象出来吧?毕竟她是几乎连昨天和前天都无法区分的人,所以接下来只是我的想象。最大的可能就是她仅仅只是盯着洗衣机看而已,我从前就听说过智代有这种习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癖好。”
优子应该是听伦子说的。的确,贤一的母亲智代从以前就有这种习惯。贤一知道当父亲健在时,几乎每次夫妇吵架之后,智代都会没完没了地洗衣服。她会把家里所有要洗的衣物堆在一起,把自己关在洗手池,一动不动地站在洗衣机旁,等待几十分钟的洗衣流程结束。如果母亲是在对等的辩论中输给父亲,那还好说,但如果只是因为“夫与妻”或“男与女”的立场而被迫让步,可以想象不服输的母亲心中的不甘。
对于原本就有些洁癖,又没有其他容身之所的智代来说,也许这里是唯一一处可以使她的心灵恢复平静的地方。
“另一种可能是智代并不只是在一旁看着,而是清洗了沾血的衣物。”
“那也就是说,清洗衣物的人不是伦子?”
据磐田刑警所说,有人清洗了“沾上血的牛仔裤和毛衣”。在试图照顾濒死——或是已经死亡的——南田隆司时,伦子的衣服上可能沾了血。慌忙之中,伦子脱下了衣物。而智代一感到不安就喜欢用洗衣机洗衣服,于是她往洗衣机里偷偷倒入了含氯的漂白剂,开始清洗衣物。这种情况倒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伦子没有对警察说呢?”
依照磐田的说话方式来看,他已经认定洗衣服的人是伦子,目的是销毁证据。
“我能想到的理由之一是她想袒护伯母。就算伯母有痴呆症,如果试图销毁证据的举动属实,那便是有判断事物的能力,警察肯定会怀疑她是不是装病。如果她因此被迫去做精神鉴定,那就太可怜了。也许姐姐就是出于这种想法,才说是自己干的。毕竟从结果来看,洗的是瓶子还是衣服,都没什么两样。”
听着优子条理清晰的说明,贤一心中一直在意的情况终于变得明晰起来。
“实际上,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就是伦子在殴打南田常务之后的行动,怎么会……”
一直沉默地看着别处的香纯第一次看向了贤一。
“那种事,你现在叽叽歪歪也没用啊。真够蠢的。”
虽然贤一没想搭理这充满孩子气的顶撞,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说道:“你说谁蠢呢?”
贤一瞪了过去,但香纯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瞪了回来。
“爸,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你明明没错,却不对公司说你‘不想调职’?”
虽然贤一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别管她了”,但由于刚才已经做出反应,情绪冲上了大脑。
“你才是,为什么现在要说这种话?这跟这次的案件有什么关系?”
“你看,又想这样混过去。”
“我才没想混过去!说到底那根本不是调职,而是借调。”
“你看,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法跟他谈。”
香纯试图站起身时,优子阻止了她,让她再等一等。
“姐夫。”
连优子都微微瞪向贤一。为什么自己会被责备?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哪里做错了?
最终贤一还是屈服了。
“我知道了,只要是和这次案件不相关的事,我就不多计较了。关于你刚才的问题,对于公司职员来说,人事命令是绝对的。如果拒绝,就得从那家公司辞职。”
优子“哎呀”了一声,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作罢。贤一继续说了下去。
“那家公司虽然是东证一部的上市公司,本质上还是家族企业。也就是说,如果我惹南田父子不快,一辈子都只能受到冷遇,那样一来,就没办法养活你和你妈妈——”
“又来了、又来了,全都是为了我和妈妈,对吧?”
“有什么不对吗?”
“所以你才不管收到什么命令都说‘好的好的’?那跟奴隶有什么区别?我是奴隶的女儿,妈妈是奴隶的妻子?”
“香纯,你这话有点过分了。”
优子把手放在了香纯的腿上。贤一趁机铆起精神,开始说教。
“没有工作过的人是不会懂的。所谓‘付出劳动并获得相应回报’就是这样,要在不违反……”
他把后面的“要在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前提下,对公司极尽忠诚”咽了下去。
香纯用比刚进这间屋子时还要冷淡的语气说道:“去年,妈妈怀了那家伙的孩子。”
18
在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的寂静房间里,贤一感到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
这种时候,贤一才希望优子能够训斥“香纯,你这话有点过分了”。
就在贤一意识到自己的喉咙极度干渴,勉强咽了口唾沫时,冰箱发出了低沉的“嗡——”的声音。
“那、那是……那是什么意思?是讽刺我的笑话还是——”
贤一的视线在香纯和优子之间摇摆不定。随着冰箱轰鸣声的消失,房子里又恢复了静寂。
优子低声开了口。
“非常遗憾,但她说的是真的。”
“你所说的‘非常遗憾’是指怀孕的事?不会吧,是骗人吧?对不对,优子?”
即使对方是优子,贤一的语气也不由得粗暴起来。
“姐姐让我不要告诉你。”
贤一一时无法找到恰当的话语。
“你说她让你,那种、那种事我根本没听说过。毕竟,毕竟这也太奇怪了,怎么会有那种……”
贤一知道自己已经语无伦次,然而内心的震惊胜过了理智。香纯略显自暴自弃地哼笑了一声。
“奇怪的是你吧。事到如今才手忙脚乱。”
“你——说什么事到如今,这也太过分了。怎么可能会有那种荒唐事?”
“反正你只是奴隶,不管被怎么对待都不会反抗吧?”
贤一差点儿就动手了。他握紧拳头,咬紧后牙,努力调整呼吸。
“你说话注意点。”
“别吵了,你们两个。”
优子一脸严厉地呵斥道。
贤一一边数着“一、二”一边深呼吸。
“因为姐姐拜托过我,所以我本来不想说,但既然发生了这种事件,想必警察会调查,那样一来姐夫你也会知道。而且,这怎么想都是对姐姐不利的间接证据,但我一个人实在是说不出口,就让香纯陪我来了——很抱歉。”
优子低下头,短发在空中轻柔地摇晃。
“可、可是……”
贤一找不到接下来该说的话。
他总算明白,那么厌恶自己的香纯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来到这里。她一直在等待责问贤一的机会。不,不对,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怀孕是怎么回事?是怀了孩子的意思?伦子怀了隆司的孩子?
他陷入混乱,抱着头揪住头发。
优子对香纯说“你能不能先离开一下”,而香纯仿佛在等待这句话一般迅速起身,消失在洗手间的门后。
“很受打击吧?”优子安慰他说道。
受打击?自己现在的这种心情应该叫作受打击吗?
“该怎么说呢?那种事,比我的妻子被当作杀人犯还要令我难以相信。怀孕……那、那个孩子呢?该不会……”
他无法冷静地计算天数。孩子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生下来了吗?
结合从伦子本人口中听说的过去的事,隆司的男女关系之乱,以及最重要的案发现场的状况来考虑,即使贤一想否定,心中某处却也想着“搞不好他们两人真的因为某个契机,犯下了男女之间的错误”。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无法消除这种想法。
然而,事情还不止如此。贤一回想起跨年夜,他伸出的手被伦子拒绝。难道那时伦子的腹中就已经有了隆司的孩子?
胃中的东西仿佛要逆流而出,他努力地压了下去。
“让医生处置了。”优子平静地说道。
“也就是……堕胎了?”
优子一脸抱歉地点了点头。贤一眼中的优子突然显得有些阴沉。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拼尽全力问道:“什么时候?”
“姐姐知道怀孕之后就立刻堕掉了,是去年九月的事。”
九月?记得有谁——对了,那个名叫真壁的刑警提到过,说去年九月曾有事情发生。
“那是——在哪里?”
“在大久保的一家妇产科医院。”
“说到底,到底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是双方同意的,还是强迫的?”
“你听了别生气啊。”
“快告诉我。”
“据说是被迷昏后强迫的。”
贤一眼前的焦点变得模糊。他用力咬紧牙齿,眼前的景象急速地暗了下去。
“姐夫,你还好吗?姐夫!”
视野终于恢复了光明。
“优子,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声音沙哑到令贤一自己都感到惊讶。
“咦?”
“你不用去公司吗?”
优子一脸不知所措。
“差不多该去了。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一个人待着。我……暂时有些接受不了。该做什么、要说什么都不知道……我想一个人待着。如果可能,希望你把香纯也带走……”
看着痛苦的贤一,优子站起了身。
“我知道了。”
她走了几步,又说道:“你别冲动啊。”
能够咬住牙对优子点头,已经花光了贤一全部的力气。
优子敲了敲洗手间的门与香纯说话,没过多久,两人走出了房门。
在关门声响起的同时,贤一冲进了厕所。
19
吐到胃仿佛要飞出来,脸上的皮肤洗到生疼,之后,贤一倒在了床上。
虽然他很想就这样睡去,但眼睛却闭不上。
香纯那句“妈妈怀了那家伙的孩子”化为无数的碎石从天花板落下。他在床上不停地翻身,仿佛为了闪躲那碎石一般。
他用拳头敲打头部前方和太阳穴,努力回想记忆中的伦子,以及南田隆司的发言和表情。
在自己被劝说接受调动的那个夜晚,隆司曾经提到过“那么漂亮的老婆”。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对方为了说服自己而使用的社交辞令,但现在想想,这句话出现得十分不自然,而且隆司的语气仿佛对伦子很熟悉一般。
即使伦子真的怀孕并堕胎,对贤一来说,“被迷昏后强迫”这一细节更令他难以相信。也许那只是优子为了照顾贤一的心情而采取的说法,那两个人,搞不好从以前就一直是那种关系。
自己今后该如何是好呢?
警察禁止进家门,又被南田信一郎命令不要擅自游荡,难道自己就只能这样苦闷地等待时间流逝吗?
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之后,贤一忽然想起手机电源还关着。
虽然提不起兴趣,但这样下去自己就会与外界完全隔绝。想到这里,他还是打开了手机。立刻来了一通电话,是没有存过的陌生号码。犹豫之后,他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接了,接了”的私语声。
“喂?”
“啊,股长,是我,小杉。”
是以前的部下小杉康大。贤一依然觉得他是自己的部下。
“怎么了?”
那头窸窸窣窣的,周围似乎有好几个人在侧耳倾听。
“没什么特别的事,您还好吧?我们这边闹得很大。您家还上电视了。那种情况下,您应该没法住在家里吧?我听说您现在住在酒店,是真的吗?我们正打算召集大家为您捐款……”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方便说话。”
还没过十分钟,高森久实又用手机打来了电话。贤一干脆把手机设为静音模式,塞进了枕头下。
除了偶尔响起的冰箱发动机的声音之外,基本听不见任何声音,贤一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时间流逝的感觉已经麻痹。
不知道就这样待了多久,一看表,已经上午十点多了。由于还是有些不安,贤一又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拿了出来。高森又打了两次电话。另外还有两通陌生号码的来电,并不是公司的号码。
突然,他意识到地板上散落着几张传单,似乎是从桌上掉下来的。
其中有一张是“家庭住宿套餐”的传单,上面印着在公园里幸福微笑的一家人,包括父母、女儿和祖母。
传单上的一家人乍看很幸福,笑容却显得有些疏远。这也是当然,毕竟是几个模特假扮成一家人照的照片。
真正的一家人,会笑得更加自然……
贤一打开了手机里保存的图片。是他被调动之前拍的妻子、女儿和母亲三人的全身照合影。伦子和智代在笑,香纯也没有板着脸。
记得那是智代的状态稍有好转的一天,恰逢休息日,三人决定一起外出,就在玄关拍下了这张照片。
贤一拿起扔在桌上的挎包。
他伸手摸索,想找的东西应该在包里。
指尖被尖锐的东西扎到,他骂了一声,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在了床上。
钱包、驾照夹、记事手账、圆珠笔、薄荷糖、空塑料袋、以为已经丢失的储物柜备用钥匙、便携指甲刀,散落在床上的这些物品中,没有他想找的东西。
他又把手伸进了包里,从角落开始翻找,终于在类似暗袋的地方找到了那件东西。
也许是因为被挤在包里的缘故,那东西从中间折了一道,上面还沾着像是食物残渣的东西。怪不得起不到保佑的作用。
——孩子他爸,给你,这是护身符。
贤一后来才知道,那天三个人是去了离家三站远的新井药师神社,为将要独自去外地工作的贤一祈祷身体健康。
——反正你肯定不会自己做饭,对吧?别因为挑食把身体搞坏了。
伦子一边说着,一边把护身符递给了贤一。
贤一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回了句:“你们肯定是去祈祷香纯考试合格,顺便为我祈愿的吧?”伦子吐了吐舌头,笑着说“被你看穿了”。
在一旁听着的香纯的嘴角也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至少在那时,自己的家庭还没有崩坏。然而,贤一曾经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为什么在秋天到来之前的短短几个月里,一家人的关系竟会完全冷却。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答案。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都不要知道。
——奇怪的是你吧,事到如今才手忙脚乱。
香纯说得没错。最奇怪的是自己。怀疑家人的心情、行动,还哀叹家庭分崩离析的自己,才是最滑稽的人。
在不知不觉中,水滴落在膝盖,将裤子打湿。
他打开短信界面,输入文字,发给了优子,没等十分钟就收到了回复。
“你问这个干什么?”
打出的错字比平时要多,不知是不是因为慌张的缘故,但他尽量快速地回了短信。
“我想去问一问情况,比如是否还留有当时的资料。”
“什么资料?”
“如果有DNA信息,也许能发现什么。”
“你是想去确认那是否真的是南田隆司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为伦子做些什么。”
贤一刚想着隔的时间有点久,就收到了一条长长的回复。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而且我不觉得会有那种资料存在。就算真的有,哪怕你是她的丈夫,医院应该也不会把那些信息告诉你。”
“这要等我去了才知道。”
又隔了一段时间——
“楠木妇产科医院。”
从这短短一句里,贤一仿佛能听到优子的叹息声。
DNA之类的理由都是他临时想到的。虽然不全是谎言,但那不是他真正的目的。毕竟只要他没有记忆,那肯定就是别的男人的孩子。难道剧情真的会朝着妻子受到丈夫的卑劣上司凌辱,之后成功复仇的方向发展吗?
他有一件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事,虽然即便知道了那件事,也不会对审判有任何帮助。
从新大久保站向大久保站方向步行数分钟,在商店街的幽深一角,就是“楠木妇产科医院”的小楼。
这栋三层建筑似乎还兼用作自宅,一层是医院,看起来很老旧。
贤一先在门前端详整栋建筑物。
如果他听到的事情是真的,那么几个月之前,伦子应该也曾经站在这里。
那时伦子在想些什么,又是怎样的心情呢?她是否怨恨过什么人和事?心中是绝望还是愤怒?
贤一想知道的就是这点。
他觉得如果毫不顾及伦子的心情,只凭眼前的情况就主张她是“被冤枉的”或“正当防卫”,是偏离了事实重点的行为。
然而,不管此时在这里站多久,都无法体会伦子的心情。
贤一看向伦子送他的手表,时间是十一点三十分。依照看板上的文字,离上午的诊查时间结束仅剩一小会儿了。
贤一拉开门走了进去,闻到了一股令人怀念的医院的味道。
在铺着木地板的狭小接待室和同样陈旧的走廊长椅上,有几名女性在等待。这里没有一名男性。穿拖鞋时,贤一能感受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
走上玄关便是接待室,有一扇狭小的玻璃拉窗,一名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的白衣女性打开窗户看向贤一。贤一率先开口。
“我想询问一下去年九月在这家医院‘处置’了孩子的藤井伦子的情况。”
虽然有点唐突,但他不想聊什么没用的天气。
在听到“藤井伦子”这个名字时,负责接待的女性的表情立刻变得僵硬。
“请稍等。”
“那个……”
不等贤一继续说明,对方就钻进了房间深处。刚把视线从贤一身上短暂移开的女性们又重新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