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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冈瞬 当前章节:14606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18:41

没过多久,一名六十多岁的白衣女性快步从走廊深处走来。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流露出防备,看起来很强势。

“我是藤井伦子的丈夫。”

“丈夫?”

这话不但没有解除她的戒备心,反而使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驾照和保险证都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出示。”

对方说了句“请来这边”,把贤一领入接待室内。这里狭窄到似乎连四块榻榻米都不到。

“警察要求我们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患者的事。”

白衣女性的吐息中有漱口水的味道。

被优子说中了。虽然贤一考虑过警察已经来调查过的可能性,但他没想到医院的人会被警察封口。

“您指的是伦子的事,对吧?”

“也包括在内。”

“我可是她的丈夫啊。”

“警察说‘任何人都不行’。”

她上身后仰,仿佛在说“对话到此为止”。

“请等等,即使只用yes或no回答也可以,首先,伦子怀了孕并堕了胎的事是事实吗?”

“抱歉,我无法回答。”

“您这里有没有留下那时伦子写下的检查申请书之类的资料?”

“我无法回答。”

对方是拒绝一切问答的语气。

“我知道了。”

这样看来,从非官方途径是无法得到资料了,只能再找白石真琴律师商量。虽然贤一想尽可能地凭借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来确认,但也无计可施。

贤一道谢并走出接待室时,望向这边的患者们一下子移开了视线。

贤一离开医院,还没在狭窄的道路上走出几步,就听见背后传来了声音。

“藤井先生。”

声音很熟悉。贤一停下脚步转过身,发现是自己不太想见到的面孔。他该不会一直跟在自己后面吧?

“又有什么事?”

“他们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了吗?”

真壁刑警以提问回应,瞟了一眼医院。贤一以听起来尽量讽刺的语气回道:“他们似乎被警察封了口,对我毫不理睬——不说这个,如果你知道怀孕的事,为什么没对我说清楚?”

“毕竟有各种事要考虑,请你理解。”

回答干脆到令贤一感到扫兴。

“是因为我有可能是主犯吗?”

他试着把昨天从白石律师那里听到的忠告说了出来。真壁露出了“哎哟”的表情。

“那你是主犯吗?”

真壁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贤一似乎突然明白了从初次见面就不爽这名男子的真相。这人虽然不像是喜欢没完没了地折磨人的性格,但似乎欠缺了一部分人类应有的感情。

如果是这样,试图对他动之以情是没用的,讽刺估计也行不通。

“我还有事,再见。”

贤一行了个礼转过身。如果真壁想跟在后面,那就随他的便吧,自己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真壁没有追上来。

20

贤一径直走向JR新大久保站。

虽然具体细节还没想好,但他已经决定了目的地。

路线有好几条,但他几乎下意识地选择了熟悉的通勤路线。

贤一在高田马场站换乘地铁东西线。站在车门旁边,他看着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的脸。

警察要求我们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患者的事。

医院里的女性在一瞬间就拒绝了贤一,既没有说“请再说一次患者的姓名”,也没有问“是哪几个汉字”,仿佛在等待贤一的出现一般。

他继续展开想象。

即使真的是警察不让他们说,但那名女性看上去像是会趁机说几句讽刺挖苦警察的话的那种人。

比如“明明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警察却进进出出的,真是麻烦”之类。

既然她没有表露出那种态度,是不是说明伦子确实“处置”了孩子呢?

贤一一晃神,突然发现伦子的脸也浮现在车窗上,就在自己半透明的脸旁边,令他差点儿没“喂”地喊出声。然而伦子面无表情,仿佛在拒绝他一般。他看不见伦子脖子以下的模样,但不知为何,感觉她是裸体。

突然,贤一听到隆司轻蔑的大笑声,这笑声的暴风掀开了他记忆的盖子。

那样的老婆配你这种人真是可惜了——你有好好满足她吗,从各个方面?你有和妻子之外的女人睡过吗?哎?没有?你快乐吗?每天吃同样的饭菜也会厌倦吧?偶尔不想尝尝甜点或劲辣的食物吗?我来给你介绍不会有后顾之忧的女人吧!我也多少知道一些你老婆的事,但是她到底为什么会和你这种男人在一起,我到现在也没搞懂。你不甘心?是哦。不过,不甘心是人类的原动力。你就拼命努力,给我卷土重来吧——

一直封印在记忆深处的和隆司之间的对话,一下子重现在贤一的脑海中。

事到如今,贤一感到极度的后悔。那个晚上,在那个料亭被隆司当作下酒笑料的夜晚,为什么自己没有揍他一顿,再从公司辞职呢?如果必须要由家里的人杀死隆司,那个人也应该是自己才对。

车内广播通报已经到达大手町站。

贤一走下站台,通过检票口,为了不妨碍快步通行的西装革履的男女,他恨不得贴着过道的墙壁行走。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在具有开放感的土地上生活,地下总给他一种窒息感。为了尽早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他登上看到的第一段楼梯,走到了地上。

好刺眼。

天气十分晴朗。

春日的阳光穿过一栋栋高楼,刺进了他毫无防备地仰望天空的眼里。

在这片区域,竖立着许多不仅在日本,就连在世界范围内也以顶级业绩著称的超级名企的大楼。这一带的整体改造开发工程已经不知道进行了多少年,贤一被调动之前,就曾在地下餐饮街吃午饭时听说工程马上就要收尾的消息。

“诚南Medicine”的总部大楼被大型银行、综合贸易公司和知名报社环绕,重建之后更是成为众多大楼中最为出彩的一栋。

受南田会长的喜好影响,整栋建筑都镶嵌着玻璃,放射出耀眼的光芒,满足了南田会长“胜过周围的建筑”的愿望,格外有存在感。

贤一终于又踏上了这片土地。他把头仰到发痛,看向最上层的窗户。那里是公司高管的办公室。

他看着左右两旁修剪整齐的草木和小型喷水池,缓缓走向大楼入口。几个看起来利用午休时间从皇居护城河边慢跑回来的男女正笑着擦汗,与贤一擦身而过。

虽然总部的安保措施十分完备,但被员工称为“大堂”的地上一层因为有便利店和咖啡店等店铺,公司外部人员也可以自由出入。

在大堂的磨砂玻璃窗旁边有几组沙发,贤一以前经常看见附近公司的员工由于自家公司没有休息区,在午饭后来这里放松休息。

他深呼吸了一次、两次,再次环视大堂。

虽然还是午休时段,人数却明显很少。与之相比,身穿制服的警备员数量恐怕是平常的三倍,十分显眼。也许是因为案件发生之后经常有媒体等外部人员出入,使公司变得有些神经质。

虽然警卫没有对贤一说话,却以锐利的眼神毫不回避地盯着他。如果贤一稍有可疑举动,大概就会被立刻制服。

冷静下来,自己没有做任何亏心事。贤一一边对自己说着,一边继续向前走。

在大堂深处设有像是车站检票机一样的设备,没有I D卡的外人不能进入通往办公室的直梯,只有得到公司员工许可或是正规来访者才可以通过。

贤一曾经每天从这里通过,如今身上却没有员工卡。

他尽量不与盯向这边的警卫对视,朝正露出生硬笑容的前台女性走去。

“我想见南田专务——不对,是北美分部董事长南田信一郎。”

在前台的两名女性中,一名是新面孔,另一名则是贤一认识的人。

那是一位名叫野崎尚美的派遣员工,贤一被借调之前,曾经有两年多的时间每天都会见到她。野崎也知道在二十年前,虽然不是同一栋大楼,但贤一的妻子也曾坐在和她同样的位置上。他们还曾多次吃午饭时座位离得很近,聊天时贤一还给她看过伦子和香纯的照片。

曾经有一次,野崎在接待时把同名同姓的来访者弄混,造成了一些小麻烦。当时身为一方当事人的贤一出面为她解围,她非常感激地对贤一道了谢。

如今,她却以冷淡的眼神看向贤一。

不知是不是因为贤一报上了信一郎的名字的缘故,她脸上连假装的笑容都消失了。

“您有预约吗?”

戴着“西山”的名牌的新面孔公式化地问道。不知道她对贤一的事情知道多少,但既然她会这么问,就说明信一郎今天在公司。

“我没有预约,但能请你转达一下,就说藤井贤一想和他见面吗?”

西山一脸“怎么办”地看向野崎,野崎轻轻点了点头,接过了话。

“非常抱歉,如果没有事先预约,我们无法为您转达。请您改天再……”

她的视线游移不定,想来是在给贤一背后的警卫打信号。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原则,但我既不是歹徒,也不是上门推销的,这点你也清楚,不是吗?只要帮我打个内线电话就可以,拜托你了。如果他不愿见我,我就回去。”

“出什么事了吗?”

贤一转过身,两名警卫站在快要贴上来的位置,稍远处还有两名,不,是三名警卫,其中一名还对着无线对讲机说着什么。这个男人他也很脸熟,不仅是见过面,之前贤一在这里工作时,每次和这名警卫擦身而过都会问候他“早上好”“辛苦了”。然而现在,对方的表情里没有丝毫亲近之情。

我到底做了什么?

贤一把视线移回到野崎尚美身上。

“拜托了,我不会给野崎小姐你添麻烦的。”

野崎微微垂下眼。

“我们收到指示,如果想见科长职位以上的人,必须事先预约,否则一律不能受理。”

“这是谁的指示?该不会是专务本人吧?”

野崎一脸苦涩地移开了视线。

“我听说这是董事会的决定,说是不允许有任何例外,即使是关联公司的员工也……”

“即使是关联公司的员工——”

对于现在的贤一来说,这是十分具有屈辱性的称呼,然而问题还不在这里。这条命令明显是冲着贤一制定的,昨天专务还和他见了面,为什么今天却突然把他拒之门外呢?难道在专务眼里,他已经连见面谈话的价值都没有了吗?

“要怎么办?”

紧贴在贤一身旁的警卫询问野崎的指示。

在总部改建之前,贤一曾目睹一名男子一边大喊自己因“诚南Medicine”的药物副作用胖了三十公斤,一边把大堂的观叶植物盆栽全部推倒,最终被数名警卫合力压制的场面。警卫对待暴徒的方式仿佛对待一头从笼子中出逃的熊。

周围传来喧闹的声音,似乎是结束午休的员工三五成群地回来了。当注意到人群的中心是贤一时,人们突然降低了说话声,仿佛怕被扯上关系一般地快速走过,那其中也有贤一认识的面孔。

我到底做了什么?你们和我到底有哪里不同?

决定成败的不就是那张调令?我只是碰巧不走运地在那个职位上,不是吗?听好了,明天就会轮到你们。

不,不对,这并不是决定因素。

他们之所以会表现出那种态度,就是因为贤一的妻子是“杀人犯”。

“藤井先生,在引起更大的骚动之前,今天就请您先……”

刚才那位贤一认识的警卫用仿佛刚刚记起贤一一般的语气说着,抓住了藤井的手臂。

“我哪里有引起什么骚动?”

“总之,今天就先……”

又有警卫上前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用力很大。

“好疼,放开我!”

“喂,怎么回事?”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个粗野的声音。

贤一看向声音来源,是园田守通副社长,旁边还有三名部下。

三名部下都穿着暗色西装,看起来似乎有急事发生,园田却仿佛刚要开始饭后散步一般气定神闲地看着贤一。

“我记得你是……”

“我是原营销部的藤井。”

“啊啊,没错没错,果然是你。”园田缓缓地点了点头,稍稍降低了音量。

“我记得你是,和隆司有一腿的女人的……”

“不是的,副社长,那是有什么误会。”

看起来最为年长的暗色西装男故作姿态地把视线从贤一身上移开,仿佛催促园田般轻轻拽了拽园田的袖子。园田瞟了他一眼,“啊”了一声,又重新转向贤一。

“你在这种地方走来走去没关系吗?哎,我听说他也快被捕了,是吧?”

被园田问话的部下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吗?”

传闻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看来正如白石真琴律师所说,在流言中,贤一的身份已经从“嫌疑人的丈夫”上升到了“共犯”。一想到这里,贤一竟然不可思议地镇静了一些。

“那个,实际上,我来公司是因为有事想找南田专务。”

从派系上来说,信一郎专务和园田应该是敌对方。园田应该会对这个话题有兴趣,而贤一正打算利用这点。虽然他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做,但至少比吃闭门羹强。

“你找信一郎?”

“是的。”

“为什么?”

果然上钩了。

“这件事只能与他本人谈……”

“他不在,正忙葬礼的事。”

“那我就改日再来吧。”

园田对年长的暗色西装男命令道:“你们几个,先坐别的车过去。”

“副社长您呢?”

“我跟他有话要说,迟点到,你们替我说一声。”

“可是,副社长,那边……”

“有什么关系?让他们先开始吧,反正是我们付账。好了,你,跟我走吧。”

园田对贤一扔下这句话,没等他回话便直接快步走了。

贤一又看向野崎尚美的脸,她那双在拒绝贤一入内时十分冷淡的眼睛,现在仿佛浮现出了同情之色。

21

贤一坐在顶级雷克萨斯的皮革座椅上。

由于南田诚会长的坚持,公司的车都是国产车。然而,据说园田、信一郎和已逝的隆司私下乘坐的都是高级进口车。贤一曾经看到隆司在招待官僚或议员打高尔夫后回了一趟公司,开的是一辆大红色的奔驰。

这么说来,前天晚上,隆司使用的是什么交通工具呢?

如果隆司坐的是公司的车,司机应该能够成为证人,或许还知道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那也能成为隆司是因公事才造访贤一家的证据。如果他坐的是那辆大红色奔驰,那因私造访的可能性就会大很多。

如果是奔驰,应该很引人注目。贤一家没有多余的停车位,家门前方的道路也不太宽,不能长时间停车。最近的投币停车场在哪里来着?那里的防盗摄像头会不会拍到了什么?

“先在这周围转一转。”

园田命令道。司机没有反问原因,只是点头说“好的”。

真到与园田单独相处时,贤一却不知道应该主动提出什么话题。刚才他只是想利用园田攻破公司的大门而已。

“那我就把你带去见信一郎吧。”

贤一天真地以为园田会这样说,然而他猜错了方向,导致眼下陷入了尴尬的状况。

“您是不是和别人有约?”

贤一终于找到了谈话的契机,却遭到园田的嗤笑。

“那种事无所谓,是一帮人说要来悼念隆司,我就招待他们吃顿午饭。反正只是一些见缝就想钻的乌鸦和黄鼠狼般的家伙,先让他们自己去相互试探就好。”

“啊。”

“不说这个,你刚才说是来找信一郎的,对吧?就我看来,你刚才差点儿就要被轰走了。”

“因为我没有提前预约,是突然来访。”

“然后呢?因为什么事?”

贤一看向园田的侧脸。

园田头发稀疏,梳成紧贴头皮的大背头,满是脂肪的脸上凹凸不平,有点像小行星的立体模型。他转动眼珠看向了贤一,贤一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搞什么?是能跟信一郎说,却不能跟我说的事?”

园田因脂肪而显得沉重的眼皮微微上挑。

“不,不是的。”

该选择现任副社长,并基本确定将是下任社长的园田,还是选择在不久的将来可能长期稳定掌权的信一郎呢?

如果是平时,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年轻一方。然而现在的贤一别说两年,就连两个月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已经无法判断该信任谁、依赖谁了。

“其实我来公司,是因为觉得南田专务也许知道常务之死的真相。”

“信一郎知道隆司事件的真相?”

园田的语气仿佛在问“你想说什么”?

“是的。说到底,我连常务来我家的理由都想象不出。”

“还能有什么理由,不就是为了收拾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的事吗?”

园田轻巧地说着。

伦子和隆司的关系,搞不好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知道。搞不好连贤一夫妇的闺房秘事和香纯正处于反抗期的事,也被其他人知道了。

“我想和他确认的事,也包括这一流言的真伪在内。”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真伪,我听说是隆司生前自己对亲信泄露的。”

“泄、泄露他和伦子的关系?”

“怎么也不会傻到把名字说出来吧。反正他说自己搞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弄得很麻烦。”

“这么一档子事……”

虽然贤一不愿去想,但还是忍不住想象。

现在已经排除了被迷昏的可能,如果真的受了凌辱,伦子应该不会忍气吞声。只要提起诉讼,并告诉周刊杂志的记者,隆司就会社会性死亡。既然伦子没有这么做,就说明即使她没有主动,也默认接受了,难道不是吗?

不,这只是贤一擅自的想象,伦子也许受到了无法说出口的伤害——

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各种情景却在他眼前不断浮现。

在那个瞬间,伦子的眼睛是闭着的还是睁开的?如果是睁开的,是看着天花板,还是看着对方的眼睛?是僵硬地躺着,还是自己主动——

贤一的思绪已经快要不受控制。正因为伦子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即使想从脑海中挥去,她的各种表情和身体部位仍不断在眼前浮现。

司机在路口右转,咔嚓咔嚓的转向提示音听起来十分刺耳。

“副社长。”

贤一擦了擦汗。

“怎么?”

“如果您知道,我希望您告诉我,有具体证据能证明我妻子和常务之间的关系吗?或者证人?”

“警察说得并不详细,但隆司的司机做证说他曾经把隆司送到过你家,虽然只有一次。在那之后,隆司似乎一直用的是自己的车。不过隆司也是,看起来像模像样,却这么不会做事,居然和普通人搞出丑闻。”

“可是,搞出那种事的……”贤一至今仍无法说出“怀孕”这个词,“没有证据能证明搞出那种事的人是常务,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让你老婆怀孕的是别人?”

话题向着违背贤一期望的方向发展。

“要是按你刚才这种说法,就是你老婆和很多人睡过,那这可就不只是一场家庭主妇的危险游戏了。唉,以前的女人出卖身体都是迫不得已,最近的女人为了赚点零花钱或生活费,就会轻易脱掉衣服。不过,被睡遍了外面的男人的老婆用回家路上买的白萝卜喂饱的丈夫也是够可怜的啊——啊,等等。”

园田费力地弯曲肥胖的身躯,取出了手机。虽然贤一没注意,但似乎是电话响了。

“喂,是我。啊啊,现在正要去那个聚会呢——啊啊,对哦——我知道了。”

在园田和部下通话时,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股白萝卜的腥臭味,无论贤一用手在脸前挥了多少次,讨人厌的臭味也挥散不去。

“你在干什么呢?”

结束通话的园田对挥着手的贤一说道,随后又问他现在住在哪里。贤一诚实地回答了酒店名和房间号。

“还有,守夜是在明天。”

告别仪式在后天。

“你还是不出席为好。”

“是的。”

虽然不知道从道义上来讲是否合适,但单凭贤一在总部大楼引起的骚乱,就能想象假如贤一出席,会造成怎样无法收拾的局面,搞不好可能会毁掉整个葬礼。道歉和烧香的事,还是等事实关系再清楚一点之后再去为好。

关于事件的真相,在知道贤一掌握的情报并不比自己多之后,园田似乎失去了兴趣。

“就在这附近停车吧。抱歉占用你的时间了。”

车子停在地铁筑地站的出入口附近,从公司到这里正常只需要十分钟,刚才却绕了三十多分钟。

在贤一行礼并想下车时,园田说了声“啊啊,对了”。

“你想去总务部,对吧?”

“是的。”

贤一已经不再惊讶了。估计贤一的履历表已经在高层会议上被所有人传阅过了。

“有一个跟我有多年交情的先生在一家公司担任董事,他们公司的关联企业正在招聘总务科长。你考虑考虑吧。”

这样一来,贤一回归总部的希望就完全消失了。

“谢谢。请让我考虑一下。”

“犹豫也是白犹豫。”

贤一不禁看向园田的脸。园田浑浊的眼睛从耷拉着大半部分的眼皮深处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这是什么意思……”

“信一郎正打算把你圈养后杀掉。”

“怎么会……”

“你想想看,要是现在把你放走,怎么保证你不会把去年的事情到处去说呢?对信一郎来说,这相当于自找麻烦。从信一郎的角度来看,在自己试图疏通和董事的关系,打算卷土重来的时候被那种事绊住脚,那可忍不了,所以才暂时把你束缚在能看到的地方,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样一来,他也可以凭借温情地对待杀死弟弟的女人的丈夫,来提高自己的声誉。”

“温情……”

“对于信一郎来说,什么杀弟之仇根本就无所谓。搞不好他内心还很感激,有人把挡他路的人给收拾掉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给你好脸色。”

就在贤一不知该如何作答时,园田又继续说道:“我话说在前头,几年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那,您想让我怎么做?”

“如果你去我刚才介绍的地方忍耐三年,或许能有别的出路。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准说出去年那起贿赂疑云的事情经过。”

“那是当然。”

那是超越了派系之争,会给整个公司抹黑的丑闻。即使没人堵他的嘴,贤一也从未想过对外宣扬。不,说到底,现在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特别是不准袒护信一郎,说你是被隆司哄骗的。”

“我知道了。”

“嗯,总之,凡事都要从长远的角度思考。”

把贤一放下后,园田坐着雷克萨斯离开了。

贤一始终无法释怀。他有点搞不清,自己现在直面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明明是想证明妻子的清白,却眼看着被卷入无聊的权力斗争。什么贿赂疑云,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真的有人死在了我家吗?

事到如今,贤一仍在思考这件事。就在他准备慢慢地走下地铁楼梯时,电话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回到人行道上,接了电话。

“喂?”

“是藤井先生吗?我是前台的野崎。刚才真是失礼了。”

“啊?哦哦。”

是贤一意想不到的人。事到如今,野崎打电话来做什么呢?

野崎尚美以辩解的语气说道:“我向销售一科的小杉问到了您的电话号码。时间有限,我可以直接说正事吗?”

“好的。”

“我打来电话的事,请您不要对任何人说。”

“我保证。”

真是不可思议,贤一完全没有对外散播的念头,所有人却都让他保密。

“其实,我在去年十月看到过您的妻子。”

“伦子?在哪里?”她究竟想说什么事?

“丸之内。那时我在减肥,中午只喝蔬菜汁,剩下的时间为了散心,就经常去丸之内散步。那天,我记得也是在沿着从日比谷大道通往东京站方向的唯一一条人行道上散步时,看见您的妻子出现在对面。”

“你确定不是认错了人?”

“结合之后的事来看,应该不是。之前您不是也给我看过一次您家人的照片吗?”

“确实,但你只看了一次就记住了?”

“毕竟这是我的工作,而且我本来就很擅长认人。”

“然后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看起来似乎在等人,所以虽然很失礼,但我还是好奇地在一旁观察了一下。实在抱歉。”

贤一从未给伦子看过野崎尚美的照片,所以即使那真的是伦子本人,也不会意识到野崎的存在。

“没事,不用在意。”贤一更在意后来发生了什么。

“过了不到五分钟,有一辆车停在那里,把您妻子接上车后立刻离开了。”

贤一后背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虽然不想再听下去,但野崎还在继续,贤一也只好竖起了耳朵。

“虽然时间很短,但我看到了开车人的脸。”

“那——是谁?”

贤一轻咳了一声,感到喉咙处有些痒。

“我让您不高兴了吗?是不是不说下去比较好?”

“不,没关系,可以告诉我是谁吗?”

“是专务。南田信一郎先生。”

耳边传来巨大的喇叭声。贤一惊吓地转身看去,似乎是一辆货运面包车对突然变道的出租车表示愤慨。

他意识到拿手机的手开始发麻,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喂?”

“啊啊,抱歉,我在听。你是不是把弟弟隆司——常务认错了?那两个人从远处看上去很像。”

那就是你老婆和很多人睡过。

“不,我确定没认错。首先,他们的车子不一样。常务开的是方向盘在左边的大红色奔驰,而专务开的是全白的捷豹。由于捷豹的方向盘在右边,所以我看见了他的脸。后来我调查过,车牌号也对上了,就是信一郎专务的私人用车。”

“那应该没看错。”贤一的声音嘶哑到悲惨的地步。

“抱歉。”

——被睡遍了外面的男人的老婆在回家路上……

“不仅如此……”

贤一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在车辆离开之后,我看到有一名女性目送着车辆离去。比起目送,不如说是瞪视。”

已经,什么都不想听了。

“喂?”

“啊啊,抱歉,我在听。”

“虽然是我不认识的人,但我记得她的穿着,不像是附近的OL。那人穿着紧身牛仔裤和苔绿色的夹克,头发在脑后扎成一股,与夹克同色系的帽子深压到眼睛上。在意识到我的视线后,她立刻离开了。就我所见,是个长得很漂亮的人。”

听着听着,一名女性的笑容浮现在贤一的脑海。

“我提个奇怪的问题,现在用来通话的是野崎你的私人手机吧?”

“是的。”

“我给你发一张照片,你能帮我看看是不是那名目送那辆车远去的女性吗?”

那边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了。那我把邮件地址告诉你。那个,我得回座位了。”

“啊,好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你跟其他人说过吗?”

“我和警察说过,他们嘱咐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以前受过您照顾,而且我觉得这次的事情肯定是哪里出了错,希望能帮上您,所以请您不要说是我说的。”

“我明白。如果警察跟我说什么,我会设法蒙混过去的。总之很谢谢你。”

虽然贤一还能冷静地应答,但指尖颤抖到无法对准结束通话键。过了一会儿,野崎尚美用短信发来了邮件地址。

贤一坐在护栏上,缓慢地反复呼吸。在稍微冷静之后,他又拿起手机,从照片库中费力找出了想要的那张,发到了野崎的邮件地址。

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野崎的回信。

“应该没错,就是这名女性。”

那是去年的四月,家里人一起去小金井公园赏花,就连母亲智代也去了。虽然香纯一脸不情愿,却也被优子半强迫地带了过去。

贤一发给野崎的,就是那时拍的一张照片。

在一脸不高兴的香纯背后,优子展开了笑颜,把手指戳在香纯的头上当作角。瞪视着南田信一郎的车载着伦子远去的女性,就是优子。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紧接着,贤一的手机又响了。

贤一本以为是野崎发来的补充信息,却是当事人优子发来的短信。

他慌张地确认短信内容。

“我收到消息,你母亲从看护中心出走了。请给我回电。”

“啧,搞什么啊!在这种时候。”

贤一脱口说出对母亲的埋怨,并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生气。

本想立刻给优子回信息,但贤一在发信息之前打消了念头,原因是他想起了刚从野崎尚美那里听到的话。

伦子坐上南田信一郎的白色捷豹离去,而优子在后面瞪视着这一切——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不对,到底曾经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伦子要与信一郎见面,坐上他的车?如果是在东京站附近,离“诚南Medicine”只有几步之遥,应该是特意约好见面。昨天见面的时候,信一郎还说“不知道是‘林子’还是‘伦子’”,现在来看,那只是他拙劣的演技。假如信一郎和伦子谈的是关于隆司的事,那他并没有必要对贤一隐瞒。也就是说——那就是你老婆和很多人睡过。

难道正如园田副社长所说,伦子不仅曾与被杀的隆司,还曾与信一郎交往?

然而,优子从来没有对贤一提起过这件事。她应该是故意没说,而不是不小心忘记提起。如果是这样,也许她还对贤一隐瞒了别的事情。她可能是在包庇姐姐,也有可能是有别的想法。

“也许”“也许”,一切都只是怀疑和揣测。

不管怎样,贤一开始对之前完全信任的优子产生了怀疑。他没有心情回电话,只是回了短信。

“我现在在电车里,正前往看护中心。”

“了解。我还在工作,如果有什么事,请联系我。”

贤一疾步走下通往地铁检票口的狭窄楼梯。

22

当贤一在都立家政站前坐上出租车,告诉司机日间护理服务中心“太阳之家”的地址时,又来了一通电话。这次显示是真壁的手机号。

“什么事?我现在很忙。”

“智代女士现在在你家门口,似乎想进家里。”

“我妈在那边?”

贤一不由得放大了音量。司机透过反光镜瞟向这边。

“你想怎么做?虽然也可以让警察保护她,但如果你能马上过来,我就让他们先把她留在现场。”

“我刚在地铁站坐上出租车,马上过去。”

贤一挂断电话后对司机致歉,把目的地改成了自家地址。

真壁站在距离贤一家还有一个转角的位置。

贤一让司机停车,摇下了车窗。真壁把脸凑近,瞟了一眼贤一家的方向。

“你家附近还有媒体的人在。”

“我母亲呢?”

“我现在让他们带她过来。”

贤一把钱递给司机,下了车。

“她有没有闯什么祸?”

“好像没做什么特别的,只是一直在说‘贤一没做那种事’之类的话,并试图进入家门。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真壁探询般地看了过来,贤一摇了摇头。

“我还想知道呢。”

没过多久,三个人影出现在拐角。

智代被两名穿制服的警官夹在中间,不过看起来并不像被强行押送。年轻的警官苦笑着安抚一直在说些什么的智代,而年长的警官则在看到贤一和真壁时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妈。”

贤一出声呼唤,智代却没有看他。

“贤一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孩子。”

“你在说什么事啊?”

贤一的声音被再度无视。

“辛苦了,接下来让我们接手吧。”

真壁让两名警官回到工作岗位。

“妈!”

贤一又用稍微强硬的口气呼唤,这次智代终于看向了这边。

“你,是老师……”看着贤一的智代表情突然明朗,但又迅速阴沉了下来,“——不对。”

“你不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啊。快坐出租车回去吧。”

贤一抓住智代的手臂,智代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可怕,她甩开了贤一的手。

“别碰我!”

她瞪着贤一,并意识到了真壁的存在。

“啊,老师。”她求助般地看向真壁,“请不要对警察说。”

“说什么呢?”真壁温柔地问道。

“老师,贤一没有偷别人的东西。”

贤一的脸在瞬间开始发烫,想必还发红了。真壁又对贤一问道:“就是这个样子。你知道她的话的意思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只是老人的胡言乱语。”贤一的用词变得有些粗暴。

“是吗?”

真壁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贤一把抵抗着说“不要、不要”的智代强行塞进了出租车后座。

真壁探头看向车内。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吗?正好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谈谈。”

“我没有什么话和你谈。”

“比如,你和园田副社长都聊了些什么呢?”

23

贤一对院长德永道了歉,把智代交给了“太阳之家”的员工。虽然智代有些不满,却也在其他员工的带领下走进了看护中心。

刚刚的话题似乎已经在她心中画上了句号,现在她又开始重复自己心仪的帽子不知道被丢在了哪里的事。

这是一场贤一十分熟悉的闹剧。智代似乎时不时就会回想起大约二十五年前,一家人一起去温泉时,自己把帽子丢在了吃午饭的荞麦面店的事。

“我才是,非常抱歉。”德永低下了头,“本来应该一直看着她的,却因为新员工稍不注意……”

面对不停擦着汗道歉的德永,贤一说了几句“请多关照”,便离开了看护中心。

“让你担心了。我已经把她保护起来,并平安送到看护中心了。”

贤一发短信通知了优子。由于真壁就在他旁边,他不想打电话让真壁听到。

“风有点冷,要不要去哪家咖啡厅坐坐?”

听了真壁的提议,贤一点了点头。

步行约五分钟之后,出现了一家看似是个人经营的咖啡厅。

一进门,响起一阵“嘎啦嘎啦”的铃声。这是个只有吧台位和三张圆桌的小店。

在最靠里的圆桌边坐着一名穿西装的女性和一名穿夹克衫的男性,看上去都是三十岁左右,正摊开资料热烈地交谈。这幅光景经常会在咖啡厅出现,贤一曾听别人说那是派遣公司在进行面谈。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放着音量恰到好处的BGM。

一名女店员来为他们点单,贤一点了咖啡,真壁点了意大利面套餐。

“其实我还没吃午饭,所以请恕我失礼。”

听了真壁的话,贤一意识到自己也还没吃饭。时间已经快到两点半,他也感受到了空腹感。然而,他不想和这个刑警一起吃饭。

喝了一口水之后,真壁突然切入正题。

“在公司总部有什么收获吗?”

真壁似乎也在尽量以他的方式避免引人注目,稍微压低了音量。

“你跟踪我?我没注意到。”

“失礼了。跟踪你的是其他搜查员,我在‘楠木妇产科医院’还有事情要问。”

贤一不由得看向四周,没看到类似的人物。真壁轻轻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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