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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冈瞬 当前章节:14757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18:41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们交班了。”

“这就是你的工作吗?”

贤一的意思是“你们居然不惜采用交班制来跟踪嫌疑人的丈夫”,这次他的话里多少含有讽刺的意味,然而真壁的表情完全没变。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先不提这个,刚才你母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贤一歪头皱起眉,仿佛在说“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没想到,发生了罕见的事情,真壁突然“呵呵”地笑出了声。

“我明白了。这个话题还是不谈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警视厅搜查一科的警察。”

“虽然我不太懂,但像这次这种案件,不是应该归当地的——不是该由当地的警察负责处理吗?”

这是贤一好不容易才想出的抗议。他回想起在白石法律事务所咨询时,白石父亲曾说的话。

在这次的案件中,嫌疑人当即被逮捕,并且大致承认了罪行,所以应该不会成立搜查总部。

那时他只是听听就过去了,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关系。

真壁往店员端上的咖啡里加了两勺白糖。

“藤井先生,你说得没错。虽然我觉得没必要对你详细解释,但姑且说说吧。我属于搜查一科里名为‘特别任务班’的部门,虽然这次的案子没有到令搜查总部出动的水平,但如果总厅想要介入,会让我们在当地管辖部门的许可之下进行独立搜查。所谓‘许可’,只是走个形式,实际上我们等同于不请自来。另外,如果真的是有必要让一科介入的事件,我们会与总队进行交接,自行退出。不知道我们算不算是侦察兵,说得不好听点,就是里外不是人的绊脚石、局外人、惹人厌的家伙。”

这下贤一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最初审讯自己时,那个叫作磐田的刑警对真壁是那种态度。他从真壁身上感受到了些微的亲近感,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出了实话。

“我不是去见副社长的,是有事想问前专务南田信一郎,但被婉言下了逐客令。”

“你是想问被杀的隆司先生和你妻子是不是真的有不伦关系?”

贤一慌张地看了看周围。无论是在柜台深处正把刚做好的意大利面移到盘里的店主,还是在一旁等待的店员,或是深处的两名客人,都没有注意这边。

“你是为了说这种讨人嫌的话才带我进了这家餐厅?”

“我没想讨人嫌。”

“让您久等了。”

真壁点的意大利面端了上来。

“失礼了,请让我边吃边说。”

贤一轻轻点头,真壁立刻开始用叉子卷起面条,发出响亮的吮吸声,只嚼了几口就把面条吞了下去。

“藤井先生你似乎一个人在到处调查?虽然很失礼,但应该没获得什么成果吧?”

贤一诚实地点了点头。再这样下去,即使再过一百年,恐怕也无法查明任何事情。他已经明白,先不提什么搜查权之类的复杂话题,说到底,自己根本就没有调查的天分。他试着向真壁提问。

“既然你这么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真壁抬起脸,吞下吃到一半的意大利面。

“什么问题?”

“我的妻子——伦子,那个,什么怀孕又堕胎的,那是真的吗?”

真壁以反问代替了回答。

“藤井先生你之所以会去‘楠木妇产科医院’,是觉得也许会有与藤井伦子同名同姓的人,对吧?”

贤一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自己完全被对方看穿了。真壁继续说道:“其实我和你想的一样,以防万一,我也去了那家医院确认。那名把你赶回去的女性是院长的妻子,也是护士长兼事务长。除了她的证言,还有正式的病历做证,住址也没有问题,保险证的副本也是伦子本人的。”

要想凭贤一的一人之力洗刷伦子的伤人致死或杀人的嫌疑,恐怕是不可能的。然而,贤一还抱有微小的希望,想着怀孕的会不会另有其人,或者会不会是误诊。如今,这一可能性被真壁刑警轻易地推翻。

“是这样啊。”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嘴上这么说,但医院对我的态度那么冷淡,难道不是因为你们把我和伦子说成是穷凶极恶的人吗?”

真壁淡淡地回答道:“我认为那倒也不是。只是因为那位护士长兼事务长出于个人信仰,对堕胎行为十分厌恶。”

贤一觉得自己现在也能够理解有那种信仰的人。对于贤一来说,伦子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并堕了胎这一事实,比她的杀人嫌疑要难以接受得多。

杀人的嫌疑只要能被洗清,便能迎来晴天。然而孩子,可不是只要堕了胎就可以过去的问题。

他们夫妇二人,已经回不到从前——

这样的想法充斥着贤一的内心,而且,虽然他嘴上还在否认,但他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渐渐接受这一事实。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完全没有责备伦子的念头。

有的仅仅是寂寞,和“原因搞不好是出于自己”的自责。

之后他们也许会走向离婚吧?然而,即便如此,在这次的事件了结之前,自己必须支持伦子,相信她的清白,至少相信她有可以酌情处理的重大缘由,并为她的释放或减刑做出努力。贤一的心情逐渐向着这个方向转变。

这并不是爱情或信任的问题。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义务或赎罪。

把意面在一瞬间扫光的真壁用餐巾擦了擦嘴。

“也许你很生气她对很多事情保密,但可能正因为你们是夫妇,她才有很多话不能对你说。”

在听到不太符合这个男人的风格的安慰话语时,贤一看向真壁的脸。

“刑警先生,你结婚了吗?”

“结过。”

“离了?”

“是死别。我妻子在死去时怀有身孕,并且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你妻子去世了……是生病还是事故?”

“都不是。”

“该不会,是被杀——”贤一把下面的话吞了下去。

“嗯,正如你所说。”

真壁略微露出了苦涩的表情。这是贤一第一次看到真壁的脸上流露出人情味。

“你妻子没有把怀孕的事告诉你,莫非——”

真壁之所以一边说“讨厌”自己,一边对这次的案件执着地追查,是不是因为他曾经遇到同样的事?但贤一的设想被真壁干脆地否定了。

“如果是怀孕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只是想在结婚纪念日说出来吓我一跳才保守秘密,却在公布之前失去了生命。”

“原来是这样……凶手被抓住了吗?”

“嗯。”

然而,即使贤一等了又等,真壁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看来这名神经仿佛是铁打的刑警也有不愿回想的过去。

“那请回答我这个问题,你想用自己的手杀死凶手吗?”

真壁一脸惊讶地看向贤一。

“——即使抛开刑警这一身份,也没想过要复仇吗?”

“在追查凶手期间,我的脑海里只有复仇这个念头。即使要以其他一切事物做交换,我也要亲手杀死凶手。然而,随着一天天过去,没能好好守护妻子的自责情绪开始占了上风。”

“刑警先生。”

“什么事?”

请店员追加免费咖啡的真壁看向贤一,眼神里的感情已经消失不见。

“你见过伦子了吗?”

“我没有和她直接对话。审讯也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

“但是你有旁听过,对吧?”

“嗯,算是吧。”

“那请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你觉得我的妻子真的是为了清算不伦关系而杀死了南田隆司常务吗?不都说有刑警的直觉这种东西吗?”

真壁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喝了一口刚被端上的第二杯咖啡。

“至今为止,我见过很多犯下杀人等重罪的犯人,什么人都有,既有眼神一看就很凶暴的暴力团伙成员,也有令人怀疑用这么纤细的手怎么能杀害体重是自己两倍的丈夫的女性。然而,我能感受到的他们的共通点,就是只要一开始坦白,犯人们都会露出相似的表情。”

“那是什么表情?”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安心的表情,仿佛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担。”

“伦子呢?她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

这正是贤一最想知道的事情之一。

“不好意思,虽然很像是在讨价还价,但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居然还有交换条件。虽然贤一感到有些不快,但想知道答案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

“什么事?”

“是你在酒田市的部下,高森久实的事。”

又来了。

“她怎么了?”

“你似乎曾经和她约定,在你回到总部以后会把她带到东京,还会帮她租公寓,这是真的吗?”

贤一差点儿被刚咽下的唾沫呛到。

“到底、到底是从哪里传出这种荒唐的——”

“当然是她本人。是当地警察问询后得知的。”

“这是假的,完全是假的,是她自己的妄想——什么要把公寓的钥匙给我之类,这些话都是她自己说的。”

“也就是说,你们聊过这些,对吧?”

“等一等,那又怎么样?”贤一感到血气上涌,“你该不会想说我是为了快点儿回到总部,让她当我的情妇,就拜托我的妻子把碍事的常务给杀了吧?”

真壁的表情丝毫未变。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可能性,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至于藤井先生你在外地工作时有没有找情人,或有没有这个想法,我并不感兴趣——不过,若宫警察局的人已经去直接找高森问过话了。”

想必高森已经说出案发之夜他们两人在乡土料理餐厅的事,以及贤一因业绩完全没有起色而丧失斗志,每天被松田分店长折磨的事,估计还添油加醋了一番,搞不好还会说贤一在茶水区紧贴上她的身体。

贤一原本就觉得在案情公布之后,媒体找到他在酒田市的工作地点的速度有些太快了。这么看来,有可能是高森泄露的。她也许是认为如果引发骚动,就能使自己被调到总部成为事实。

贤一曾经对这名对自己表示关心并主动搭话,还帮自己预订巴士车票的亲切女性多少抱有一些好感,难道这一切都是她的算计?

“一个两个,都在耍我。”

贤一硬挤出声音说道。虽然他不想在真壁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但他还是把双肘撑在桌上,按住自己的额头。

“都在耍我……”

他张开嘴,吐出沉重的气息。口水从他的嘴角垂下,在桌上汇成了一小摊。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周围一片寂静。店里的其他人似乎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竖起了耳朵。

“我们走吧。”

听了真壁的话后,贤一点了点头,用手帕擦了擦脸。真壁付了账。

贤一走出咖啡厅,刚要糊里糊涂地往自家方向走,却想起自己现在住在酒店,又转向了车站的方向。

在旁边配合着他的步调的真壁开了口。

“对了,我还没有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啊啊,那件事啊。”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交换条件的事。

“就我的印象来看,你的妻子还没有卸下肩上的重担。她的眼神透露出她似乎还有什么未完成的事。”

“那是什么事?”

“嗯……”真壁歪着头,“说得极端一点,我们现在正在调查的,也许就是这一点。”

“最后一件事。”真壁说着,停住了脚步,“虽然已经问了好多次,但刚才你母亲的那句‘老师,贤一没有偷别人的东西’,还是让我很在意。痴呆症患者如果编谎,有一个共通的理由,是为了让前后符合情理。因为他们不愿承认自己有痴呆症,才会编造出逻辑通顺的故事。你真的不知道那番话的意义吗?”

说实话,在听到母亲的话的瞬间,贤一就知道她在说什么事。然而,他还是摇了摇头。那件事跟这次的案件没有关系,而且他也不愿回答。

“刑警你不是也看见了吗?我妈并不认为我是她的儿子。至于她在说什么,我真的无法理解。”

“是这样吗?”

真壁暧昧地点了点头,随后便低头行礼,向车站的相反方向走去。贤一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是你偷的,对吧?

那是他无法忘记的细小的尖刺。

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上初一的时候,贤一曾经被班里的人怀疑是小偷。他被怀疑从外号叫作“麦当娜”[4]的邻桌女孩的钱包里偷拿了现金。

“麦当娜”这个词,即使在当时也已经是没人再用的过时词语。然而大概是因为那个女孩有一个在大企业就职的父亲,平时的态度就十分蛮横,又长了一张令人愤懑的可爱脸蛋,使人给她起了这么一个带有揶揄意味的陈腐外号。贤一就是被怀疑偷了这个“麦当娜”的钱包。

那天,贤一在体育课上忘了戴头巾,便在老师的命令下回教室取。体育课下课后,“麦当娜”开始嚷嚷“我的钱包没了”。当时正好是吃饭的时间,所以学生们开始自行搜查小偷,后来又演变成同桌互翻书包,如果拒绝,就会被当作小偷。

最终,那钱包出现在位于教室后方的“麦当娜”的柜子里,然而里面的几百日元现金却不翼而飞。随后,有人站出来声称“我看到了,是藤井偷的”。

那是一个外号叫“小轰隆”的女生。她说她也因忘带东西而回到教室,目睹了贤一在翻“麦当娜”的背包。由于涉及金钱损失,最终这件事还是上报给了班主任。

放学后,贤一被班主任叫到教员室旁边的单间严厉地追问了一通。虽然贤一说自己是清白的,然而老师并不相信。争论的结果便是贤一被要求把一封信带给家长,让家长亲笔回信。贤一按照老师的要求做了。第二天,母亲智代比贤一还要早到学校,直接与班主任进行了谈判。

——老师,贤一没有偷别人的东西。

后来据班主任说,智代那时挺直身体、目光坚定,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是关乎名誉的事情。请把那个说看到贤一偷东西的学生叫到这里。”智代坚定的意志成为最终在事件的解决中占优势的关键。

最终大家总结出了一个不上不下的结论。钱包之所以会出现在不同的地方,是因为“麦当娜”自己记错了。而贤一虽然碰了她的包,却没有拿她的钱包。随后班里的风向一转,开始对目击者“小轰隆”进行指责。而且在自主检查背包里的东西时,从“小轰隆”的口袋里翻出了现金。

平时贤一就像是书里出现的典型的优等生,而“小轰隆”家里很穷,容貌与她的外号相称,据说在女生里也不太合群。

“‘小轰隆’是骗子。明明自己是小偷,还嫁祸给贤一。”事情逐渐演变成了这样。

这次智代之所以会干出这种事,引起如此的骚动,恐怕是因为自家拥进了许多警察,令她受了刺激,使那时的记忆复苏,还把真壁认成了那时的教导主任。他那生硬的感觉和锐利的眼神和贤一的教导主任确实很像。虽然如此,真亏她能想起如此古老的记忆。

然而——

虽然事到如今才说出口,但其实“小轰隆”的证言是真的。

贤一确实偷了“麦当娜”的钱包。

平时“麦当娜”就不知道看贤一哪里不顺眼,总是散布“贤一擅自用我的圆珠笔”“贤一擅自在我的本上乱画”之类的谣言,所以贤一才想小小地报复一下。

贤一发誓绝对不是为了钱,他也确实一分也没有拿,只是把钱包移动到了后面的柜子里而已。他知道“麦当娜”会叫嚷“钱包没了”,也预想到她会怪罪自己。他本来的计划是在她闹到无法收拾时从后面的柜子找到钱包,再以“怀疑别人之前,自己先好好找找”反击。

然而,事情向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从结果来看,应该是偶然目击到贤一行动的“小轰隆”趁机偷了钱——

回忆到这里,贤一开始觉得这次骚动是不是对自己从前的不诚实行为的惩罚。

不,不用追溯到那么久远的事情。

虽然自己正在外地工作,然而迟钝到连妻子怀孕都没有察觉,又怎么能看到伦子的内心深处呢?

优子发来了一条短信。

“我拦不住了。我的父母无论如何都要和你见面。”

24

令人头痛的因子——虽然并不是像因子一般微小的存在——又增加了。

贤一把应付伦子父母的事交给了优子,让优子拦住了非要“立刻过来”的父母。至于原因,是因为贤一能够预想到,应对这两人,特别是伦子父亲,会用光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优子说“拦不住了”是怎么回事?就算要和他们见面,贤一希望至少优子也在,然而优子说由于昨天请了假,现在一时腾不出时间。而泷本姐妹的双亲据说已经离开了位于横滨的家,正在前往新宿。

无奈之下,贤一只好让优子告诉了他们自己的酒店房间号。

贤一感到心情十分沉重。连性格强势的优子都无法反抗那位父亲,只能转而向姐姐伦子撒气。如果和他争吵起来,贤一怕是连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出所料,刚进房间,伦子的父亲泷本正浩便开口逼问贤一。贤一好不容易才咽下已经冲到喉咙的“我才想知道呢”。

正浩今年七十一岁,看起来要更年轻,他本人似乎也知道这点。然而今天他却显得比真实年龄还要苍老,令贤一有些心惊。

“您先请坐。我叫了客房服务,一会儿会有人送来咖啡。”

“我可得坐下。”

今年六十八岁的寿子瘫坐在单人沙发上。平常就怯生生的她今天更加视线游移不定。

正浩也一脸不快地就座。

“我们不能和伦子见面吗?”

寿子祈求般地看向贤一。

“是的。”

贤一把白石律师父女的说明转述了一遍。

像这种案例,直到伦子本人在开庭审判后承认了自己的罪状,这之前恐怕都不能与外人见面。现在连起诉都还没开始,所以应该还要等很久。

由于怕父亲正浩不能接受,贤一又作了补充。

“据说是因为有很多被告人在警方审问时很顺从,真到开庭时却主张自己无罪。所以像这次这种没有决定性证据,仅凭嫌疑人自白的案例,恐怕很难获准与嫌疑人会面。”

“说到底,伦子怎么会对人动手,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正浩是在农林水产省一直工作到退休的国家公务员。虽然不是通过了国家高级公务员考试的那一类人,但最终也升到了科长的职位,还曾空降到外郭团体[5]任职五年,算是比较成功的人。他还有过几次海外赴任的经历,伦子在高中时代去美国留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虽然应该与职业无关,但她父亲似乎对细节非常讲究,会严格规定门限,甚至干涉女儿的服装。伦子也曾经说过她每天都很憋屈,哪怕一天也想尽早离家,想尽快就职并独立,所以才选择了只需要上两年的短期大学。据说她父亲还为此埋怨不已,说是好不容易才让她上了神奈川县首屈一指的高升学率的私立女子高中,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拒绝跟她说话。

伦子对贤一说完父亲的坏话后,有些生气地抱怨“所以他才给我起了个这么不可爱的名字”。而妹妹“优子”的名字据说是母亲寿子起的。

“我也相信伦子。然而,警察现在认为伦子是凶手。”

不仅如此,我本人还被怀疑是“教唆他人犯罪”的“主犯”。还有传言说我被逮捕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说的,没必要主动去把问题复杂化,更别说怀孕之类的,绝对不能让他们察觉。

“她本人怎么说?”

“据警察和律师所说,她已经大致承认了罪行。”

“什么意思?她明确说了是她干的?”

“好像是的。”

客房服务上门了。正浩的怒气暂时无法爆发。

等服务员一走出房间,正浩又立刻开口。

“律师很优秀吗?”

你自己去问不就好了。

“据说那位律师过去曾经使冤案反转,轰动一时。”

“他可别尝到了一次甜头,以后就只知道搞花样了。”

母亲也加了一句。

“可别让奇怪的流言传到优子的公司里啊。警察会守住这些秘密吗?”

贤一能够理解他们身为父母无从发泄的愤怒和悲伤,也明白他们是因动摇和担心才将情绪转化为怒骂。然而,贤一也是一样的愤怒和悲伤,甚至比他们更加严重。

满脸通红、口出狂言的正浩,和用手帕捂住嘴哭哭啼啼的寿子,轮番回应这两人毫无条理的提问令贤一感到疲惫不堪。

自从前天晚上收到伦子发来的奇怪短信之后,贤一既没有正经吃过饭,也未曾睡熟过。他现在累得想把所有事都抛开不管。

然而,即使他说出自己有多累,也只会使正浩更加愤怒,寿子哭得更凶,对他说“拘留所里的伦子才更辛苦”。

他看了看表,马上要到傍晚五点了。

真的可以在这里这样浪费时间吗?没有其他事可以做吗?贤一既觉得有无穷无尽的事要做,又觉得没有任何事可做。

“……预计是什么时候?”

“啊?”

“拜托你打起精神来,我在问你什么时候开庭。”

贤一感到悲从中来,自己不是刚说过“伦子还没被起诉”吗?

贤一和伦子已经结婚快二十年了,正浩仍然没有发自内心地祝福两人的婚姻,据说他一直希望伦子成为公务员——最好是通过了国家高级公务员考试的官僚——的妻子。他的口头禅是“民营企业不管有多少资本,都不知道明天会变得怎样,被解雇只是一瞬间的事”。

据说在贤一确定将被借调到连分公司都不是的“东北诚南医药品销售”时,正浩也说过“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实在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要去一趟公司。”

贤一说了谎。

“去干什么?”

“因为我得请假一段时间,所以要办各种手续,还得与公司里的人打声招呼。”

意外的是正浩并没有质疑“你们公司的高管都被你妻子杀了,你还去打什么招呼”,也许常年在机关工作的正浩想不到这一点。

正浩一脸失望地发了一会儿呆,随后对妻子说:“我们去优子那里吧。”

“优子不是说她那边不行吗?”

寿子一脸顾虑地反驳,又瞥了贤一一眼,辩解般地补充道:“哎呀,优子不是说贤一的家人在她家吗?”

她指的是借住在优子家的智代和香纯。

“那你就去问问前台这里还能不能订到房间——不,算了,我自己去问。”

正浩说完想说的话,就离开了房间。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贤一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正浩看起来似乎很着急。

“真是抱歉。”寿子对他说道,“他是太担心了,才会坐立不安。别看他总是逞威风,其实胆子格外地小。”

“您二位要不要先回家?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即使你们在这里,也不会使事情好转。”

而且我现在非常疲惫。

“我也这么对他说过,但你也知道他的性格,根本不听。”

寿子叹了口气,之后便是一阵沉默。

“现在想想,也许就是指这件事吧。”寿子低声自语道。

“什么事?”

“优子啊,在半年前还是更早的时候,曾经在给我打电话时说过‘幸好我是单身,要是有了家庭,还得给丈夫、孩子和丈夫的双亲擦屁股’。她是不是早就预想到了会有这种事发生呢?”

不是“照顾”,而是“擦屁股”,优子的措辞令贤一有些在意。说到半年前,正是伦子怀孕并堕胎的时期。这样看来,可能当时伦子的确找优子商量过。

优子目送坐在信一郎车上的伦子离去的证言,也许可以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不过,如果让好似刚刨过的方木一般棱角分明的正浩知道了这件事,会有什么结果呢?是不是即便如此,正浩依然会寻找证据,说女儿会变成这样是贤一的错呢?贤一甚至想见识一下那种仿佛世界末日一般的骚动。

内线电话响了,是正浩打来的,他以命令的语气要求换寿子接电话,贤一便依话照做。他似乎在这家酒店里订到了房间。

“那就拜托你了啊。”

鞠了好几次躬之后,寿子走出了房间。

25

藤井贤一坐在床边,呆滞地望向窗外。

他不想和任何人接触,关掉了手机电源。他觉得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警察眼里,自己的所在地和动向都像是被现场直播了一般清楚。

窗外暮色将至。从事件发生开始,已经快要过去整整两天了。

这期间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只是东跑西窜,从结果来看什么也没做成,反而累得够呛。

他将手在头后交叉,躺在床上。

从岳父自顾自地说话时起,他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有没有什么更重要的、需要更优先考虑的事呢?

似乎应该有,但他想不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情报量太多还是冲击性太大,也可能是两者兼有,导致他无法理性思考,只能在事情发生时判断“去还是不去”“说还是不说”。

为了让头脑冷静下来,好整理事实关系,他决定以从优子、香纯,以及刑警那里听来的话为基础,把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梳理一遍。

事情的开端,应该是在贤一被借调后不久,南田隆司常务与伦子有了接触。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契机和借口为何,但那两人原本就认识,隆司还是伦子丈夫的公司里高高在上的领导。如果是隆司主动联系,伦子应该无法立刻拒绝,想必是答应了隆司见面聊一聊。

问题在于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使两人陷入了更深的关系?

是隆司以他的强势步步紧逼,伦子没能反抗到底,还是伦子其实也一直并不讨厌隆司?至少伦子应该没有为了保护丈夫在公司的立场而主动献身这种旧时代思想吧?

不过贤一觉得隆司之所以会接近伦子,应该也不是从一开始就百分之百地为了伦子的身体。

如果只是为了发泄性欲,应该还有很多人选。

“应该还有更加没有后顾之忧的玩法……”

园田副社长以及隆司本人在贤一被借调之前都说过这种话。如果隆司是在偶然之下选中伦子做出轨对象,并且两人的关系还一直持续到现在,那也太偶然了。

虽然也有喜欢铤而走险的人,但考虑到隆司的背景,贤一总觉得应该还有什么其他理由。

去年六月发生贿赂骚动时,公司在南田会长的牵头之下成立了包含外部人员在内的调查委员会,贤一也曾被叫去盘问。

虽然贤一只是小兵,但也属于信一郎派,却迫于隆司的说服——准确来说是威胁——将真相说了出来。这相当于贤一无视了信一郎派“只要你担下责任,我们不会让你吃亏”的劝说,给信一郎脸上抹了黑。

至于在那之后两派之间展开了怎样的攻防战,贤一只能想象。最终结果是信一郎派败北,也许是受了无论如何也要守住公司体面的会长的影响。

毕竟信一郎掌管的促销部,从很早开始就习惯性地进行行贿等灰色行为,所以要说咎由自取也是没错。然而这样一来,就相当于排在队伍最末尾的贤一,把勉强停在悬崖边的信一郎派全员推下了悬崖。

而另一方面,隆司轻而易举地背弃了与贤一的口头约定。最终,贤一也被“肃清行动”波及,被调到了位于酒田市的“孙辈公司”。

虽然贤一觉得这与之前约好的不同,但他还是相信高层们口中的“马上”,说服自己这次借调只是一时权宜,“最长也就到明年六月”。

太天真了——

不用南田兄弟和园田指出,贤一也已经惨痛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并且他发现,这帮人对自己的看法惊人地相似。

“只要稍加威胁或暗示一点好处,这家伙就会轻易变节。”

很明显,他们就是这种想法。

现在想想,对于隆司来说,把贤一调到连周末都无法轻易回家的远方是有好处的。只要极端地减少贤一与总部员工的接触,就很容易控制情报的传播。不光是贤一,只要是公司职员,在无法掌握公司内部情报时都会感到十分不安。

松田分店长三番五次地泄露相当于“公司内部机密”的情报,显示自己“在总部有人脉”,也许他只是隆司派用来监视兼折磨贤一的一颗棋子。或许他们试图通过虐待贤一,使贤一越来越想回到总部,再恶劣的条件都愿意接受。

再往下猜,高森久实那不自然的接近,到头来搞不好也是背地里受了分店长的指使。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圈套,但万一贤一犯了错,他们就掌握了贤一决定性的弱点。

这样一想,贤一至今为止一直想不通的种种事情就都变得合理了。然而,在拼图看似将要拼上的同时,又有新的疑问产生。

隆司派做出如此计划,到底是想让被借调的贤一做什么事,或是做什么证呢?贤一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也没有任何能攻击信一郎派的其他材料。

而如果是为了笼络贤一,有什么必要让隆司与伦子接触呢?

难道是想利用隆司和贤一的妻子伦子认识这一点,来拉拢她的丈夫?或者只是单纯地为了调查贤一的品行?

这些问题的答案,贤一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想象。

对隆司来说,最初的一两次,恐怕只是随意提出的见面。毕竟伦子与他是旧识,如果能引出拉拢贤一的证据,自然再好不过。

然而,隆司的主要目的却迅速地变成了追求伦子。虽然一开始不是为了肉体关系,却渐渐对她的身体产生了渴望。

或许隆司是记起了二十年前——如果伦子的话是真的——他们一起去看演唱会并用餐,却“没有发生任何事”的回忆。也可能与二十年前无关,只是从现在的伦子身上感受到了魅力。又或者——不可思议的是,这是最使人无法冷静的想法——是在算计如果发生了肉体关系,女人就会对他言听计从。

贤一自然是希望伦子拒绝了隆司。然而,隆司并没有轻易放弃。贤一只在调职前和隆司在料亭直接交谈过,但那次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虽然隆司表现出一副豪爽的样子,但贤一能感觉到他是个执念很深的人。

贤一想起了一件发生在五六年前的事。

那次也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员工被调到了地方分公司,并在一年后离婚。当时公司里传出了这样的流言。

那对夫妇是职场婚姻,而离婚的原因,据说是妻子与丈夫的同事出轨。不,据说出轨对象不是同事,而是上司。不,据说是比上司的地位还要高很多的人……

贤一原本就对公司里的流言没什么兴趣,当时只是觉得“大家还真敢说”。然而现在来看,搞不好真的发生了和流言相近的事。如果当时记住了那名男性的名字就好了,贤一这样想着,又不由得苦笑起来。记住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要相互安慰,或者听对方抱怨吗?

他不愿去想象隆司是通过药品或蛮力使伦子无法抵抗,但他更不愿意相信是伦子经不住纠缠,最终接受了隆司的追求。不知道他们是仅仅发生了一次关系,还是隆司以此为威胁,发生了多次——贤一不愿再想下去了。总之,伦子为了怀上香纯花费了半年多,居然会在夏天结束之前就怀上了孩子。

在得知怀孕的瞬间,伦子在想什么,又是什么表情呢?

贤一感到呼吸困难,从床上起身。

空调温度设定得很低,明明房间里已经很冷,贤一却一直在冒汗。他用洗手池边的毛巾拭去额头和脖子上渗出的汗水。

去年夏天,知道自己怀孕时,无法与贤一商量的伦子应该只告诉了优子,或者是优子出于同是女人的直觉,发现了这件事。

从优子知道那两人的关系却只字不提这点,贤一得出了她在包庇伦子的结论。今后对于优子说的话,他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无条件地全盘接受了。

很难想象伦子会主动告诉香纯,所以香纯会知道这件事,肯定是从她们两人的异样中猜了出来。

后来,伦子就在那间医院把孩子“处置”了。

隆司知道这件事吗?应该知道吧。

不仅如此,这件事还传到了信一郎的耳中。在短暂回国期间,信一郎向伦子提出见面,目的当然只有一个,就是抓住隆司的弱点,好进行反攻。

伦子接受了信一郎的邀请,优子知道此事,并目送两人密会,这一幕还被前台的野崎尚美看到。

不知道针对南田兄弟和伦子这个三角关系,他们进行了怎样的对话。从结果来看,那之后的几个月似乎风平浪静,维持在平衡状态。然而,随着人事调动季临近,事情又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南田信一郎前专务可能会回到日本的消息,就连贤一都在二月之后有所耳闻。这对隆司来说不是个好消息。明明只差一点就能把兄长根除,对方却在自己下手之前卷土重来。

日本人,尤其是公司职员,都十分排斥纠纷,更倾向于接受既定事实,哪怕其中有些不清不楚的部分,都会一并接受。所有人都期望事情能够尘埃落定。再加上哥哥信一郎很有领导气质,不难想象隆司非常不愿看到信一郎回到公司,使公司里的气氛变为“信一郎已经洗心革面,卷土重来”。

于是在这时,为了散播对信一郎不利的新情报——哪怕是捏造的——好给予信一郎和一直忠于他的部下致命一击,隆司再度试图拉拢贤一。

用园田副社长应该会喜欢的比喻,那起贿赂丑闻就是没有燃尽的“哑炮”。贤一这根“雷管”之前被拔了出来,埋在绝对不会令火药本体燃烧的远方。而隆司此时故意要把它挖出来,引起骚动。

从版图来看,这就是肩负要职、统领总务部和销售企划部门的“主流”信一郎,和负责新药开发这一听着好听、近年却完全没有成果,快要失去发言权的隆司之间的霸权斗争。另外还要加上并不想引退的园田。如果用单纯的势力图表示,就是“隆司与园田的同盟军”对“信一郎派”。

从秋季到二月那段时间之所以风平浪静,也许是因为隆司和伦子之间的关系因为“处置”孩子而冷却了下来。然而,随着信一郎回国一事逐渐变为现实,隆司也开始焦躁,又与伦子进行了接触。虽然不知道他的具体要求是什么,但伦子拒绝了他的要求,两人之间产生了争执——

这是贤一能够想象到的最为合理的事情经过。

虽然他不愿相信,但前后没有矛盾。恐怕警察也在以类似的假设搜查证据,寻找犯罪动机。

贤一用毛巾使劲擦拭着脸上的汗水,把皮肤擦得生疼。

事到如今,他才重新对整件事情进行了思考。

就算真的是伦子打死了隆司,他也要接受,并原谅她。不,不对,是求她原谅。如果非要有人杀掉隆司,那个人只应该是他自己。

贤一看了看手上的毛巾,又环视这间狭小简陋的房间。

他想再与优子和负责律师谈谈。优子肯定知道一些与真相有关的情报,只是可能不愿说出来。而律师更是与伦子本人见过面。

虽然贤一完全不想触碰手机,但他还是打开手机电源,给优子发了一条短信。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可以等你工作完,请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接下来,贤一又给白石法律事务所打了一通电话。接电话的是负责处理杂务的女性,贤一请她转达“我想和白石律师见面谈谈”。

先收到的是优子的回复。

“我接完你母亲之后就去酒店找你,可能要快九点。”

血涌上头的贤一对自己完全忘记了母亲的事感到有些自责。就在这时,白石真琴律师打来了电话。

“我今天又和伦子女士见了面。在电话里不太方便说,我想当面和你谈谈。”

贤一与白石律师约好晚上七点去造访事务所,一看表,发现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吃了个三明治果腹,并迅速冲了个澡,走出房门。

26

“你妻子依然说是她干的。”

贤一到达了位于池袋站西口的白石法律事务所,比约好的晚上七点提前了五分钟。

他刚在会客椅上坐下,白石真琴律师就开了口。不知道她是在一天的活动后懒得补妆,还是本来就没有化妆,看上去几乎是素颜。她那令人感到有些冰冷的面孔依旧十分端正。

“她自己那么说的?”

“是的。”

负责杂务的员工似乎已经下班,身为资深律师的慎次郎为贤一端上了日本茶。贤一对他行礼致谢。

“这样一来,她会被送上法庭,并被判有罪?”

“这样下去,百分之百会。”

“百分之百……”贤一重复着这个说法,却没有一丝真实感。

“她有提到和动机及当时的情况有关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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