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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冈瞬 当前章节:14635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18:41

白石律师捧着有深蓝色圆点的茶碗喝了一口,说道:“虽然她没有说得很具体,但她一直坚持的大意是‘她多次提出要结束关系,对方却不听,甚至威胁要告诉她丈夫,并把她丈夫辞退,所以她就一下子气血上涌……’。”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一边说话一边确认着笔记的白石律师抬眼看向贤一,仿佛在确认贤一的意思。接下来她的话,却与贤一的问题毫无关联。

“虽然只是我个人的经验,但很少有嫌疑人或被告人会从一开始就对律师和盘托出,包括最基本的究竟是有罪还是无罪在内。只要是人,谁都会有无法告诉别人、不想告诉别人的事,更不用说杀人这种罪行——”

贤一不想听这种泛泛的理论,他打断了律师的话。

“在现实中,难道有比与把自己的丈夫调走的上司发生肉体关系,并且在发生了那种,呃,那种事之后把对方杀死,还更难说出口的事吗?”

贤一实在没能说出“怀孕”二字。本以为律师会面露不悦地表示“这种事你问我也没用”,但对方却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毕竟,对于什么才是最珍贵的事物,每个人的想法各不相同。”

贤一觉得对方好像话里有话。律师又看着贤一的眼睛说道:“对于女性来说,非自愿的怀孕或堕胎会造成相当大的负担。如果把这点作为动机进行强调,应该能争取酌情减刑。”

接下来,她又对今后需要办的手续进行了说明。

优子姗姗来迟,比约好的时间晚了三十分钟。

据说她在把智代接回公寓后,又被父母叫了出去,说什么也不放她走。

“所以才没能给你回信,真是抱歉。”

在不知道说了多少次“没有没有我才是”之后,贤一进入了正题。

“其实今天我也问了几个人,知道了一些新情报。”

虽然贤一欠优子的情,但还是想确认一下事实。

“什么情报?”

从优子的表情无法读出她的内心。

“比如——那个,优子,你是不是从去年开始,就已经多少知道伦子的事情了?”

“姐姐的事情?”

“也就是南田兄弟和伦子见面的事。”

“你听谁说的?”

优子那丝毫没想掩饰、过于坦然的态度,令贤一瞬间产生这件事他们以前已经谈过的错觉。

如果对方是自己的同事,贤一大概会激动地质问:“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他缓缓地呼气又吸气,努力保持冷静。

只是自己和香纯就算了,毕竟还有母亲要考虑。就算说他算计也好,眼下他必须要请优子照顾智代,欠她一份人情。

“实际上,是我们公司的人看到了你。在去年的秋天,曾经有人看到你在暗处盯着伦子坐上南田信一郎专务的白色捷豹离去。”

突然,优子笑了出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用手背捂着嘴,“哧哧”地笑着。贤一不觉得有任何事情好笑,但也没有表示不快,只是沉默地等在一旁。

笑完之后,优子“唰”地撩起垂下的刘海。

“不愧是大企业,到处都有间谍啊。”

“没那么夸张。我听说目击人是在东京站附近的丸之内地区看到你的。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公司的总部就在大手町,走过去最多花十分钟。目击人只是怕被连累才没对外说出这事,也许还有其他员工也看到了。”

“你生气了?”

“生什么气?”

“气我没告诉你。”

虽然贤一想回答“没有”并回以微笑,但嘴唇却只能轻微地抽搐。

“我没有理由对你生气。不过我希望你告诉我,首先,伦子和南田兄弟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前天晚上,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想说。”

贤一忍不住“欸”了一声,把身子探向前。

他实在没想到优子竟会这样回答。他只想过她也许会装傻,或是袒护伦子,或是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

“为什么?”

优子又撩了撩刘海。这是她在觉得厌烦时的习惯。

“之前我也说过几次,在我上初中到高中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时期十分叛逆。父母和姐姐跑去美国,把我一个人留在了亲戚家。当然了,说‘不想去’的是我自己,然而正常的家人会直接同意吗?我就是因为这点才愤怒不已。之前对你说过的我的‘养子症候群’,直到那时都依然存在。”

优子“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是想说,其实你也想和他们一起去美国?”

“我也不清楚。虽然内心有很大一部分不想去,但也有一部分希望他们即使强拉着我,甚至把我绑过去,也带我一起走。”

“真难懂啊。”

“那个年龄段的女孩是很麻烦的。”

确实,香纯已经让贤一见识得够够的了。

“记得你昨天也说过,现在帮的这些忙,是为了还当时欠你姐姐的人情。”

“没错。因为我在叛逆期受了姐姐的照顾。那时,被家人留在日本的我做过很多坏事,最终被亲戚扫地出门。只有姐姐找借口回了国,对亲戚道歉。还有很多其他事,有的甚至不能对姐夫你说。”

“既然这样,你现在就更应该与我分享情报,好把伦子从现状中救出来……”

“我之所以不告诉你,还有别的理由。姐夫你看起来温厚,却很容易发火,不是吗?在发生这次事件之后,虽然你努力地控制自己,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我不能让你在不恰当的时候、不恰当的场所说出不恰当的话。这也是原因之一。”

比起气愤,贤一感受到的更多是无力。

“我就这么让你信不过吗?不,说到底,难道你知道些什么一不小心说出口就会遭殃的事?”

“包括这点在内,我现在都不能告诉你。”

“现在不能。那什么时候能?”

“等证据和证词都集齐,并且开庭之后。到时候即使姐夫你做出什么哗众取宠的事,应该也不会影响案件的审理。”

“哗众取宠……”

“别担心,据说陪审员大多都凭感情判案,肯定都会同情姐姐。日本人很难抵抗外表温和的美人。”

在那之后,贤一反而被优子问了几个关于今后在公司的立场的问题。等贤一回过神来,时间早已过了十点,优子说她该回去了。

“啊啊,肚子好饿。明天早晨,我会在上班前再去给姐姐送些换洗衣物之类的日常用品。”

“谢谢。”

“那我先走了,还有工作没做完。”

“真的很感谢。”

在疲惫不堪的脑海一角,贤一想着,自己到底在谢她什么呢?

注释:

[1]信用金库是以一九五一年六月制定的《信用金库法》为准则的地区性信用合作金融组织,营业范围有地域限制,服务对象仅限中小企业和个人。

[2]料亭:地点隐秘,价格高昂,对食材和烹饪要求较高的高级日本料理餐厅。

[3]LDK代表Living Dining Kitchen,即室内布局有客厅、餐厅和厨房。LDK前面的数字为居室数目,1LDK代表有一间卧室,以及客厅、餐厅和厨房,也是国内常说的一室一厅。

[4]麦当娜:该外号源自夏目漱石的作品《少爷》里的女主人公。

[5]外郭团体:指并非政府机关,但接受政府的出资和资金补贴的组织。业务活动与人事任免等与政府都有紧密联系。例如日本邮政株式会社、地方交通安全协会、市民共济会等。

第二部

1

事件发生后的两天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但再往后的每一天,却都几乎没什么变化。

尽管贤一的心里十分焦灼,却做不出任何有建设性的事情,眼看着即将过去四个月。

日历已经变成了六月。

虽然贤一的工作性质从在家待机变成了自主停职,但依然不用去公司,也不能出去晃荡,基本每天都待在家里。

虽说这样一来自己能在家照顾智代,算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但每天要和绷着脸的香纯面对面,也使他感到很郁闷。讽刺的是,由于他们之间完全没有对话,可以说是处于绝交状态,所以也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冲突。

在多次争吵之后,香纯参加了一所公立高中的第二波招生考试并成功合格,开始在那所学校上学。

至少就贤一看到的,她每天早晨都有穿着制服,从在案发一个月后终于可以重新居住的自家出门。对于香纯升学的事,贤一已经不想再去思考是非对错,他需要把全部气力集中到马上就要开始的对伦子的公审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贤一的愿望被上天听到了,在距离公审还有一周的时候,他终于被允许与伦子见面。之前还说他们在庭审开始之前恐怕无缘得见,也许背后也有白石真琴律师的努力。

贤一详细地写下了在与伦子见面时想要问她的各种问题。在见面的前一晚,他激动得几乎整夜没合眼。

然而,在简陋的面谈室,当隔着附有通话孔的亚克力板看见完全没有化妆的伦子的脸时,贤一最先出口的话却是“有没有好好吃饭”。

伦子无力地微笑起来。

“有,你放心。不说这个,大家怎么样?香纯和你妈妈都还好吗?你也憔悴了不少啊。真是对不起。”

听到伦子反过来担心自己,贤一没出息地流下泪来。

“其实——”

贤一说起了香纯上高中的事。之前他也寄出过很多封汇报近况的信,每次从伦子那里收到的回信都相当简短,内容都是在道歉。伦子最终也没有问起她曾经那般期待的香纯的升学结果。

贤一艰难地将事情说出口,得到的答案却令他意外。

“这我已经知道了。”

据说是伦子向白石律师死缠烂打地问出了结果,并请白石律师对贤一保密。

“是吗?唉,想想也是。”

“抱歉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贤一再次看向亚克力板后面的伦子的脸。她的眼周和嘴角的确显得有些疲惫,但并没有想象中憔悴。

在来之前,贤一还曾想象伦子在看见他的脸之后一定会控制不住涌上心头的情绪而号啕大哭,而自己则会好好安慰她,并为一直以来的事情谢罪。眼下的情况却和他的想象完全相反。

“虽然你可能会埋怨我事到如今才说出这些话,但我终于意识到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对你道歉和道谢。等你离开这里,我再把那些话慢慢对你说。现在我希望你一定要告诉我的是——真的,是你把常务给……”

听了贤一的问题,伦子低下头,微微点头。

伦子旁边就坐着身穿制服的职员,背对着贤一。据白石律师所说,只要不是明显的消灭或伪造证据的对话,一般不会被打断。

即便如此,贤一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难道不是因为审讯过于严酷,你才被迫说是你干的?”

“不是的。”

伦子边说边摇了摇头,嘴角又露出了笑容。

“那你是不是在袒护谁?”

职员轻轻咳嗽了一声,不知是出于刻意,还是喉咙里真的有痰。

伦子没有说话。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我没有袒护谁。”

贤一实在不明白。伦子那寂寞的笑容和职员的咳嗽一样,都令他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不提这个,刚才也说过,我比较担心香纯和你母亲的情况。”

“香纯有好好去上学,没有逃课。我妈也很好,受了优子很多照顾。”

最终他们就一直在聊这些毫无重点的话题,很快便到了规定的时间。

看着在职员的催促下站起来、转过身背对自己的伦子,贤一开口道:“不管发生什么——”

这是他今天来到这里后发出的最大的声音。

职员和伦子都回过了头。职员的眼神里略带责备,而伦子依然一脸冷静。

“我都相信你,而且我会等你。”

这次伦子真的笑了起来。

终于到了公审这天。

上午九点开始抽选旁听券,队伍从一大早就排到了大门外。

这可是进军世界的超大型制药公司的高管和底层员工的妻子——在某些新闻里还被写为“美女妻子”——之间的不伦引发的杀人事件,自然不可能不引起世间的关注。

为了不引人注目,贤一他们把脸挡住,在人群中混了进去。周围充斥着贤一从未感受过的奇妙的紧张感。

通过安检之后,他们立刻前往电梯厅。这里的电梯很有威慑力,仿佛在对来客进行恐吓。贤一在电梯前放空等待,心跳已提前开始加速。

这是贤一第一次看到法院的内部,长长的走廊向左右延伸。他们在走廊正中间确认布告牌,走向事先打听好的法庭。法庭的门前也排起了队,看来即使抽中了旁听券,座位的位置也并不固定。

在走廊斜对面有一间任何人都可以进入的等待室,他们决定在那里等待十五分钟后的开庭。

据说法庭里已经预留了贤一他们的座位。

法庭为相关人员准备的旁听席紧挨着最前列的栅栏。之前贤一想到过法庭会为被害者一方准备座位,却没想到连加害者一方都有,也许这也是白石律师努力的结果。

到了规定的开庭时间。

他们走出等待室,看着旁听的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入刚刚开启的大门,却基本没有人说话。这场肃静的座位斗争就像是在象征这起案件一般,显得无比荒唐。

由于给贤一他们准备的席位只有三个,所以最终决定由贤一、伦子的父亲泷本正浩,和伦子本人强烈希望出庭的香纯入座。至于被害者一方,南田隆司的家属和公司相关人员中,没有一个贤一熟悉的面孔。

听说南田会长已经连外出的气力都没有,马上就要隐退了。而在事件之后,以周刊杂志为主要“战场”,对伦子甚至贤一不断地进行恶魔般的中伤诽谤的“女帝”乃夫子也没有出现,这令贤一多少安心了一些。也许是周围的人阻止了她,不让她在法庭上作乱。

需要担心的不只有外敌。贤一从昨晚开始就十分烦躁,想着该不会要被迫一直听正浩没完没了地发牢骚吧?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无论是在出租车里还是进入法庭之后,除了最低限度的话语之外,正浩并没有多说什么。

和紧张感不同,贤一总觉得从正浩身上散发出切腹前的武士一般的悲壮感。

而另一方面,香纯即使在关掉一直在玩的手机之后也几乎没有开口。祖孙之间也基本没有对话。

三人并排坐在令贤一想起以前和伦子一起去过的老电影播放馆的窄小椅子上。

工作人员和检察官,以及白石律师和助手,都沉默地陆续坐在了指定席位上。随后,被穿着制服的职员夹在中间的伦子,终于从法庭深处的门里走了进来。

就像新闻的旁听记录里写的一样,伦子上下都穿着运动装,想必是优子拿给她的。听说这里规定禁止穿附有绳索、皮带和金属的衣物,只有少数服装符合要求。

看着连在家里都很少见到的穿着运动服的伦子的背影,贤一感到十分心痛。随后他又看到了更具有冲击性的一幕,令伦子的服装瞬间变得无关紧要。

置于伦子身前的双手手腕上铐着银色的手铐。不仅如此,手铐上连接的绳子还绕在了她的腰上。

“伦子。”

岳父那压抑的呢喃声刺痛了贤一的耳朵。

他感到自己脸颊发热,心绪混乱,也不想去分析。总之,他涌上了一股想要放声大喊,并把眼前的栅栏踢烂的强烈冲动。

伦子站立在原地让工作人员解开手铐和腰绳时,她瞥了贤一一眼。她的表情毫无变化,仿佛没有意识到贤一的存在一般。

过了不久,陪审员都已就位,三名穿着全黑法官袍的法官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下入场。

“全体起立。”

伴随着嘎啦嘎啦的声音,法庭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当然,没有人说话。

“行礼。”

终于,庭审开始了。

从一开始,伦子就站在被告席上。

坐在最前列的贤一如果站起来探出身子使劲伸手,几乎能碰到伦子的身体。他涌上一股强烈的想把手放在伦子肩膀上的冲动。

最初的程序是核实伦子是否为她本人,之后由检察官朗读起诉状。

“被告人于今年二月……”

检察官那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法庭里回响。伦子一动不动地听着,令人怀疑她是否真的还活着。

最多只有三十五岁的检察官用干巴巴的语言列数伦子的罪状。

“同夜同时刻,被告在与之前有不伦关系的被害者清算关系时,由于在金钱等方面产生分歧,发生口角。被告先用提前准备好的外国威士忌令被害者卸下防备,再用酒瓶两次击打被害者的后脑,使其因脑挫伤及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而死亡。罪名及触犯的刑法条项为杀人罪,《刑法》第一九九条。”

法庭内产生些许骚动,又在泛起片刻涟漪之后立刻平息。随后法官告知伦子有保持沉默的权利,并询问她刚刚的起诉内容是否属实。

“没错,就是这样。”

伦子的声音使法庭内产生了一波比刚才更大的骚动。

“旁听人,请肃静,如有吵闹……”

法官的劝告声直接从贤一的耳朵里穿过。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此时他还是切实地感到这样一来,就回不去了。

如果伦子在法官询问是否认罪时承认了罪行,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基本就无法再翻案了。

白石真琴律师曾经这样说过。

她还曾说由于伦子从一开始便已承认了罪行,所以庭审实际上只是针对量刑多少进行讨论。

在开头的案情陈述和证据审查之后,终于开始了对被告人的提问环节。

不知道是不是由陪审团审判的缘故,庭审进行的速度似乎比贤一设想中快,稍不留意便会跟不上,仿佛在看电影一般。如果这样下去,搞不好判决会在一瞬间决定,而且是贤一所不希望的结果。

检察官毫不隐藏自己的干劲,对伦子发起密集的提问攻势。法庭内一片寂静,仿佛连咽口唾沫都会被听见,只有各处响起的记笔记的“沙沙”声。

“请被告人亲口详细陈述当时的情况。”

“好的。”

虽然从贤一的座位看不见被告席上的伦子的脸,但她似乎正看着法官。检察官在一开始就说过“即使在回答我的问题时,也请面对法官席发言”,所以伦子严格地遵守了他的要求。这很像是伦子的风格。

“刚才也说过,我曾多次对南田隆司提出‘希望终止这种关系’……”

“请等等,是在电话里说的,还是发短信?”

“是见面时直接说的。但是,南田不接受,还多次闯进我家,笑着说‘如果你坚持要终止关系,那我就只能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你丈夫了。不过他反正也没法从酒田市回来,恐怕要等上很久’。”

虽然贤一很想闭上眼睛、堵上耳朵,但现在无论眼睛还是耳朵,都是最近不曾有过的清明。

“面对不断推脱的被害人,你逐渐抑制不住怒气?”

“不,不是渐渐,而是突然。”

“哦?突然?是有什么契机吗?”

“南田在大声谩骂后有些累了,让我拿点冰块,我便从冰箱里拿出了新的冰块,放到冰桶里。在越过南田的肩膀把冰桶放在桌上时,我的视线落到了桌上的威士忌酒瓶上。”

“是这个瓶子吧?”检察官拿出了一张打印的照片。

“是的。”

伦子承认后,检察官点了点头,开始对法官进行说明。

“证据甲十一号,是单一麦芽威士忌的酒瓶,商品名是‘拉弗格’。然后呢?”

“然后,那一瞬间,之前的种种事情突然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使我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回过神时手已握住了威士忌酒瓶。”

“回过神是在打人之前,还是之后?”

“应该是打人之后。”

“然后你又打了一次。”

“是的。”

“能再准确地回想一下吗?”

“我记得不太清楚,只有朦胧的印象。”

“原来如此。不过,依据被告自己的发言,请听好,”说到这里,检察官停顿了一下,视线转向法官席,“……正如被告人自己刚刚所说,犯罪时她下了两次手,两次。第一次的确有可能是出于气血上头,然而第二次,难道不是带着明确杀意的殴打行为吗?”

“也许吧。”

“也许?这可是你自己做的事。如果没有杀意,是不会连打两次的,对吗?”

怒视检察官的白石真琴律师一下子站了起来。

“法官,我有异议。从刚才开始,检察官一直在强行诱导主张自己记不清的被告人回忆——”

“那我换个问题。被告刚才说‘之前的种种事情突然在脑海中浮现’,‘之前的种种事情’是指什么?”

刚刚一直抬着头直视法官的伦子第一次低下了头。贤一也仿佛配合她一般地垂下头,看向两膝之间的地面。

检察官的声音响起:

“一开始被告人是被对方用催眠药迷昏而强行发生关系,随后两人的关系逐渐变为常态。虽然被告人觉得这样不行,却一直拖着越陷越深。最终被告人发现自己怀孕,决定堕胎的同时,开始以此胁迫被害者南田隆司。那天晚上南田之所以会造访被告人的家,也并不是为了清算关系,而是为了给胁迫做个了结,难道不是吗?”

“法官大人,我有异议。”

“认可。检察官……”

“不是的!”

突然,法庭内响起一个年轻的女声。

声音的主人不是伦子,而是坐在贤一岳父旁边的香纯。

几乎法庭里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这边。法官、陪审员、律师、检察官、旁听人,以及站在证人台上的伦子。

“不是的!”

香纯看着母亲的脸又说了一次,内容却是说给法庭内的审判相关人员听的。

“香纯!”

贤一出声呼唤,香纯却完全不为所动。

“旁听人,请肃静。”

法官探身凑近麦克风提醒。

“不是的,打那个人的不是我妈——”

“再继续下去,就请你退庭。”

“求您了,请终止庭审。因为打那个人的是——”

“警卫员,请带旁听人退庭。”

不等法官做出指示,就有两名身材魁梧的法庭警卫走了过来。一个站在贤一旁边的走廊上,另一个越过栅栏抓住了香纯的手臂。

“请听我说,不是的,因为——”

“请退庭。”

虽然法官的措辞很客气,语气却不容分说。

就在这时,贤一与香纯对上了视线。

香纯的眼睛仿佛在诉说着些什么,那眼神十分认真,比至今为止贤一见过的任何时候的香纯都要认真。那并不是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一直板着脸的女儿的眼神。

“香纯!”

警卫们从两侧抓住香纯的手臂,把她拉向出口。香纯的视线从贤一转到伦子身上,贤一也顺势看了过去。

始终站在被告席上的伦子望着被带走的香纯,然后看向贤一,两人四目相接。

“伦子……”

贤一从栅栏处探出上半身,用力伸直手臂。

“伦子!”

几乎所有工作人员的注意力都被大吵大闹的香纯夺走,只有一个紧跟在伦子身旁的警卫发现了贤一的行动。

理解了贤一意图的伦子伸出了左手。

“被告人!”

警卫从背后抱住伦子,试图把她拉回去,而伦子仿佛在反抗一般拼命地弯下腰,伸出了手臂。

“伦子!”

碰到了。

只是一瞬间,也许只是几十分之一秒,贤一的手指碰到了伦子的手指。

她的手指是至今为止未曾有过的冰冷,又像会令人灼伤一般火热。伦子无名指上微微泛白的戒指痕迹清晰地映在贤一眼中。她的手上没有婚戒,居然连那种东西也被收走了——

“伦子!”

“老公!”

“请让被告人暂时退庭。”

法官不带感情的命令声响起。

不知不觉中,警卫的数量变多了。伦子被两名警卫从两侧牢牢抓住手臂,又被另两名警卫铐上手铐,围上刚解开的腰绳。伦子瘦弱的身体在他们的摆布之下不住地颤动。

“别这么粗暴!”

贤一的声音被无视了。

不停回头看的伦子就这样在警卫的拉扯下被带出位于法庭深处的专用出入口。她的眼神仿佛在对贤一说“保护好香纯”。

贤一回过了神。

一半人的视线集中在贤一身上,其他人则看着将要被从大门带到走廊的香纯。贤一几乎是第一次听到女儿的叫喊声。

“住手,别碰我!放开我!”

虽然香纯的用词很粗暴,但她那高亢的喊声却没什么威慑力。她弓着身子试图抵抗,但自然敌不过两名身强力壮的警卫。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在她身后,几个看似是记者的家伙迅速追了上去。

法官一直在说些什么,但贤一完全听不进去。法庭内的骚动逐渐向着无法收拾的局面发展。

我要守护她。

“香纯!”

必须要守护。

贤一已经顾不上什么媒体和旁听人了。他把眼前的人全部推开,向大门冲去。

“香纯!”

“喂!别乱来啊!”

“好疼,疼死了!”

“我是她父亲!”

在拥挤的人群中,他终于冲出了狭窄的门。

香纯已经被把她当成最棒的牺牲品的媒体团团围住。讽刺的是,那些原本负责把香纯赶出法庭的警卫却迫于形势变成了香纯的保镖。

“不要在这里吵闹!”

警卫的怒骂声在走廊回响。

法院的走廊由一条长长的主通道和通往各法庭的支道组成。此时其他地方都非常安静,只有这里充满了怒骂,气氛燥热。

“莫非你是被告人的女儿?”

“喂,不要乱推!”

“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凶手另有其人?”

“你们这帮家伙,不要太粗暴了!”

“喂,请说出你是怎么想的,说点什么都好。”

“给我让开!”

看着一边怒吼一边努力向这边挤来的贤一,记者们发出了“啊”的叫声。

“是被告人的丈夫!”

视线一齐向贤一集中。

“真的!请问刚才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是你让她这样说的吗?”

“别推我……”

“喂,别这么粗暴!”

“是我干的。”

香纯近乎悲鸣的声音,使骚乱瞬间平息了下来。

“是我干的。是我杀的人。用瓶子打了那家伙的头的人是我。”

在一瞬的沉默之后,骚动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你说是你杀的,这是什么意思?”

“你母亲是在为你顶罪吗?”

“你们给我住手!还不住手!”

贤一一边护着被人群推搡的香纯,一边向记者们怒吼。

不知是谁的拳头击中了贤一的右颧骨。

2

这真的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吗——

在记者的推搡和数名警卫的包围下,贤一和香纯在法庭门口坐上了出租车。直到上车为止,贤一的脑海里一直想着这句话。

中途他看见岳父倒剪一名记者的双臂,把那人从人群中推了出去。那人直接像被扔出场地的相扑选手一般倒在路上,令贤一不禁为岳父出人意料的臂力感到震惊。本来岳父的性格就很火爆,现在会做出这一行为,恐怕是对自己的女儿被带到法庭上示众感到十分愤怒。

被扔飞的记者似乎在怒吼着什么,岳父却完全不以为意,又抓住了另一名记者的衬衫。

他们好不容易才坐上了出租车,其中也有一份岳父的功劳。

“请立刻出发,先往新宿那边开。”

刚系上安全带,贤一就迅速对司机说道。被打到的右颧骨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要上高速吗?”

“随便。”

他粗暴地回应,随后立刻质问香纯。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香纯表情凶狠地低着头不回答,只是盯着脚下。

“到底是什么意思?”

贤一当然在意司机的存在,但他实在等不到回家再问。

车子开到了国会议事堂。今天是梅雨季中难得的晴天,几个身穿荧光色运动装的慢跑者正排成一排在人行道上奔跑,大概是刚结束午休时间的霞之关的公务员。

这景象令贤一升起一股无名火。面对不回答的香纯,他又以更严厉的语气问道:“你倒是说话啊!这样下去,这事搞不好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害得庭审中断,还在记者面前说了那种话。也许警察会找来,让你接受问讯。”

原本这场庭审就十分受人关注,连旁听券都需要抽取,这么一闹,恐怕还会成为傍晚的新闻节目和明天报纸上的焦点。

“喂,你说的那些话不是真的吧?你是为了袒护妈妈,才在一时冲动下那么说的,对吧?我之后会告诉媒体你只是一时激动……”

“是我干的。”

香纯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轻轻说道。贤一立刻看到后视镜中的司机向这边一瞥。

“上面的路好像在堵车,我走下面了。”

贤一没有回答司机,而是压低声音对香纯问道:“所以我在问你什么叫‘是你干的’,你到底干了什么?”

贤一压根儿就不相信什么“是我干的”。香纯总是这样,每次都故意撒谎惹贤一生气,又在贤一生气之后闹着说“反正你也不相信我”。这种把戏也差不多该到头了——

“我不会骂你,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为了袒护你妈吧?”

贤一已经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司机正通过后视镜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向这边。

贤一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车子在溜池路口右转,右手边是首相官邸。即使不堵车,从这里到家也要再花上三十到四十分钟。贤一没有自信能在这段时间里绝口不提案件。也许中途下车换乘电车会更轻松一些。

“司机您好,不好意思,请在前面的——”

“我都说了,就是我干的。”

香纯打断了贤一的话。

“你用瓶子,做出了那种事?”贤一下意识地反问。

香纯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还打了两次?”

她又点了点头。

“听好,香纯,你给我好好听着。这可是庭审,不是在学校的课外活动里扮演欺负人的坏孩子……”

“那种事我知道。”

听到香纯“啧”了一声,贤一又血涌上头。刚才在法庭上他还在一瞬间觉得他们心灵相通,看来那果然是错觉。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说?这种胡话你只是跟我说说也就算了,别再给周围的人添麻烦。现在光是处理你妈的案件,大家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跟你根本说不通。”

香纯看向贤一的眼神中含有憎恨。看着女儿的眼神,贤一突然感到身体十分疲惫。中途下车换乘电车的选项早已被错过。

“接下来怎么走?”

在停车等红灯时,司机问道。

最终,贤一决定在新宿站西口的东京都政府附近下车。

现在想想,如果回到家,可能又会被媒体围住。在稍作犹豫后,贤一让司机停在了与案发后公司安排的那家不同的酒店。

老实说,他还想省一些钱。

现在他正处于临时停职阶段,从公司领到的薪水只有平常的七成,还是基本工资的七成。去年被借调时,他的薪水就已经打了七折,现在还要再降到七成,算下来几乎只剩了一半。问题在于这只是基本工资,扣除各种补贴,实际到手只剩下了原来的大约三成。

聘请律师也是需要花钱的。香纯之所以会去公立高中,想必也是考虑到了这点,这让贤一很是感激,但即便是公立高中,也需要交学费。

智代还没有被认定为必须要接受看护的程度,所以日间护理机构的费用几乎都是贤一自费。眼看就要到不取出存款就无法继续生活的地步。

更何况,他也不能一直让优子照顾智代和香纯。

在和优子差点儿因一时冲动而吵起来之后,贤一说服自己她那样做是为了拯救伦子,并继续用以往的态度与她接触。优子对待贤一的态度也一如既往,至于她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贤一无从得知。

贤一在酒店前台打听到还有一个双人床的房间,他懒得再去问其他酒店,直接办了入住。

在冲出法院时,他沸腾的肾上腺素仿佛要从毛孔里喷射而出,直到现在才终于收敛了几分。

在前台办完手续之后,贤一催促着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不知是不是故意想惹他不快的香纯,两人来到房间。

贤一拉开房间的窗帘,窗外的风景很美,在微斜的阳光中,首都副中心的街景鲜明地呈现在眼前,建筑物的光影对比强烈,落下长短有致的影子。这一景象像是曾和伦子在美术馆看到的超级现实主义的绘画,令贤一莫名感怀。

如果是在与现在完全不同的情况之下,这应该算是一间很舒适的房间。然而,贤一总不能和香纯住在同一间房。即使贤一说他睡沙发,香纯也一定会跑出去。要是那样,还不如让香纯在这里,自己再去找更便宜的商业旅店或胶囊酒店住。

突然,贤一想起在进法庭时关掉手机电源之后就再也没打开了。虽然没什么兴致,但他还是开了机。案发之后的一段时间,经常有媒体相关人员打电话来要求取材,问他案件调查到了什么地步。从一开始他就拒绝与那些人通话,一直采取无视的态度,所以最近基本没有那种电话再打来了。

贤一对从洗手间出来的香纯说“你随便找地方坐”,自己坐在了床的边缘。

就在他想要开口说正事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白石真琴律师。

“我是藤井。抱歉刚才造成了骚乱……”贤一率先道歉。

“你现在在哪里?”

对方语速很快,从背景音可以听出她是边走边打电话。

“我刚住进新宿的一家酒店。”

“香纯也和你在一起?”

她听起来并没有生气。

“是的,她在我旁边。”

“我现在过去,可以等我一下吗?”

“我知道了。”

贤一把酒店名和房间号告诉了白石,虽然偶尔感觉白石有些强硬,但此时她的快语速令人心情舒畅。

贤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一边转着头,一边揉着自己的脖子。既然白石要来,就让她来做女儿的对手吧。

贤一感到如释重负,把身体深深陷入窗边的单人扶手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3

白石真琴律师是一个人来的。

刚才在法庭上还有另一位年轻男律师出席,但白石说那人还有别的案子,两人在法庭上就分开了。

“伦子的庭审怎么样了?”贤一率先问道。

“在那之后休庭了一段时间,后来又重新开始,最终以法官的总结发言结束。那位法官以庭审速度快而出名,说是明天也会开庭,应该会按预定日程结束审理。”

“对于香纯的发言呢?”

“虽然陪审员中应该有人因为她的话动摇,但专业法官应该会予以无视,毕竟旁听人的吵闹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也就是说,不论从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来看,庭审都不会被今天的骚动影响。贤一刚想点头表示同意,白石律师就开口补充道:“但是……

“我认为,审判的进展和证言的真伪是两回事。”

“您说得没错。”

“那么我想直接进入正题,能让我和香纯谈谈吗?”

白石干脆地推进话题,连烦恼的时间都不留给贤一。

“当然可以——香纯,你也不要说谎和隐瞒,要实话实说。”

香纯应该听见了贤一的话,却没有反应。

由于香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白石律师便把边桌旁的椅子拉了过来,坐在香纯身边。贤一又坐回窗边的沙发,这样可以与她们两人稍微隔出一段距离,反而更好。

“那么香纯,请多指教。”

香纯抬眼看向白石律师,一脸戒备地点了点头。

“我会遵守保密义务,所以请你说出真话。不然,要是以后警察要求问讯,可能会导致我们采取错误的应对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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