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原本是薛存芳提出,近日呆在院子里太闷,有意出去走动走动。聂徵应允了,带他到城郊去踏青,是日天朗气清,春光明媚,二人相携一路游赏,心情好极,纵然薛存芳不能亲眼得见大好风光,聂徵也会极富耐心地一一指点、描述给他。
日暮时分,二人兴尽而返,在返程途中经过树林里的一条小路,风声吹动树叶飒飒作响,日光映照一地树影婆娑……在这其中,却出现了别的声音、别的影子……
随行的护卫首先察觉到异状,勒马驻足,拔刀沉声道:“诸人戒备!”
聂徵下意识上前一步,将薛存芳护在了身后。
薛存芳听得一阵接一阵簌簌破风之声,埋伏之人竟用上了箭矢!众人连忙拔刀劈砍,被逼只能退后,中箭的马匹长嘶一声,重重跌落在地,扬起一片厚重的尘土,护卫燃放信号烟,在天空中爆出一声清亮的哨响,弥散开异色的烟雾,又有数十黑衣人趁乱冲杀了上来,两方厮杀成了一团。
对方俨然是有备而来,人数远多于他们,好在聂徵的护卫皆为禁军和“明衣钦”中的佼佼者,悍勇非常人,两方相持不下,场面一时胶着。
薛存芳目不能视,四下的声响又交杂成一片纷乱,全然失了方向和分寸,不得不成了累赘,聂徵带他到角落藏匿,柔声安慰道:“存芳,你在此躲好,不必担心。”
薛存芳此时更为对方忧虑,“你多加小心。”
聂徵从护卫手里接过刀,拔开刀鞘走了出去。
一则是聂徵确有武艺在身,可为助力,二则这些刺客的目标应当是他,他这么光明正大地暴露出去,他们的注意力便只会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没有料到的是,这当中竟有人偏偏盯上了薛存芳,绕到后面悄无声息地逼近对方,等薛存芳察觉到时已来不及了——耳畔响起比箭矢来得更为凌厉迅疾的破风之声,是刀!
他后退一步,已来不及退到被波及的范围之外,然而阖眼等上片刻,分明听有利刃刺破衣衫、扎进肉体的声音,那一刀却迟迟没有落到他身上,四面随即响起几声惊呼。
薛存芳周身一震,忙上前一步,接住了一具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伸手去触及到了一片温热黏稠的液体,双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阿徵!”
聂徵的这一场大梦实则还睡得不错。
起初是疼痛难忍的,微一动作也牵扯伤口作祟,何况伤及心肺,咳喘间止不住有血丝渗溢,他感到周身的温度和精力也随失血不住向外流失,使不出一丝力气,连睁开双眼也成困难。有人陪伴在他身侧,一声一声呼唤他的名字,他隐隐知道那人是谁……疼痛似乎由此消解了几分,那人小心翼翼地揽住了他,攥紧了他的手,骤然有几滴灼热的液体溅上了他的手背,他勉力动了动手指,却抬不起手去抚摸对方的面容。
后来有人来为他疗伤、上药、包扎,那人的伤药似乎极为管用,不出几日,疼痛感便渐渐平息了。
浑噩间他又有心思忧虑起来。
那人以指腹细细抚平他紧拧的眉头,耐心地给他一一交代。
“你放心,那天其他护卫及时赶到,我没有受伤,那些刺客也都被抓起来了。”
“‘明衣钦’的少钦已审问过了,那些人是武阳王的余党。”
“唉,”那人叹了一口气,“怪你太傻,为何老是揽这些招人恨的差事?”
“也怪我……”
“阿徵,你可要快点醒来……”
“你若醒来,我就告诉你你最想知道的答案……”
聂徵睁开眼时,身侧却是空无一人。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于床侧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原来做梦比清醒快乐。
他牵动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然而梦总是会醒的。
他没有向任何一人问起薛存芳的去向。
彼时薛存芳正立在城郊的杨树下。
这位公子锦衣华服,衣衫纤尘不染,貌比宋玉,面容于日头下瑰逸如有光,其手执一把折扇,一舒一收间平添风流意态,路过之人皆对其频频侧目,他只作不知。
一辆马车自城门口缓缓驶来,车夫纵马长吁一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车帘自内中被人掀起,孟云钊在其后探出脑袋,笑道:“我来接你了。”
薛存芳抬眼看去,其目流转间,顾盼有神。
下人们都觉得奇怪,哪怕是往常再小心谨慎之人,也忍不住要和其他人凑做一堆偷偷议论一番。
——奇怪,那位美貌的盲眼公子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另一位大人既不问人,也不问责,只是从晌午醒来,不顾重伤初愈就走了出来。
——公子一直坐在天井的那把秋千上,往常薛公子最爱坐在那儿等他。
——薛公子去哪了?
——不知道。
——薛公子会回来吗?
——唉。
众人发出了一径的叹息。
聂徵亦不知道,他只是在等。
等到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又等到月挂中天,清辉如雪。
脚下的影子从一边辗转至另一边,静默地与他相伴。
孟云钊一路凝视了薛存芳有多久,这人就出神了有多久。
半晌,他终于出声打破沉默,道:“你在想什么?”
薛存芳没急着将自己从思绪中拔出,而是慢悠悠地回过神,好一会儿才答道:“聂徵。”这个答案给得极坦然。
“你还在担心他的伤?”孟云钊道,“放心,有我的医治,他已无大碍。”
“虽说如此,我又怎能轻易放心?”薛存芳摇着头道。
“怎么,”孟云钊挑了挑眉,揶揄道,“见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感动了?”
“他为我连命都不要……”薛存芳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反问道,“不是自然的吗?”
“你这人……”孟云钊愣住了,又瘪瘪嘴,“脸皮真厚。”
他自幼熟知聂徵,早知以聂徵一贯的性情,不动情则矣,一朝倘若真的动情,顽石开窍,只怕是心如匪石,不可转也,只是他从前没有料到,这人会是自己罢了……
薛存芳垂下眉眼,沉吟道:“我只是没想到……”
孟云钊道:“什么?”
薛存芳一时没说话,伸手自眼角轻轻抚过。
没想到自己竟会为聂徵而害怕,而落泪……
他沉吟道:“自小到大,或为皮囊,或为身份,或是虚情,或是假意,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总之,追逐爱慕我之者大有人在,如恒河沙数,往来不绝。”
孟云钊点点头,不得不承认:“你所言不差。”
薛存芳低声道:“千万人之中,唯有他的目光……最为打动我。”
“不是因他像聂昕吗?”孟云钊疑惑道。
“他与聂昕,大不相同。”薛存芳自陈道,“此前,是我在自欺欺人了……”
“你看中这人自然不同凡响,”孟云钊拧起眉,思忖道,“他是大名鼎鼎的齐王,当今天子的亲弟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七珠亲王。”
“他的皇兄不会放过你,”孟云钊压低了声音警告,“不也逼得你连解药都不能用,方才来见了齐王?”
先前薛存芳两次病发下来,累得双目失明为真。回北地的路上,这人特意上药王谷拜见,适逢他爹在谷中,不必等孟云钊出手,三下五除二就研制出了解药。只是薛存芳当时不肯立即用药,还提出了一个要求,要孟云钊陪他演一出戏,助他见齐王最后一面……
“是了,你不是说,只见齐王最后一面吗?”
“皇上的话说动了我,他说得不错,聂家或许于薛家有所亏欠,聂徵却不欠我什么,恰恰相反,他还是于我有救命之恩的恩人,没有他,何来今日的我?聂徵这人我清楚,数十年来如一日,勤勉自持,供奉己身,为君为民……我自来看不惯他,因他与我截然不同,”薛存芳道,“但我……佩服他这样的人。”
他自顾自问道:“我要成为齐王殿下一生的污点吗?”
不等孟云钊反应,薛存芳又道:“但我想明白了,他已是这样的人,太累了……我不愿让他一人如此度过一生。”
孟云钊了然道:“你后悔了?”
薛存芳摇摇头,“几日前我就想明白了。”
“我不会抛却他。”他沉声道。
孟云钊一愣,瞪大了眼,“那你跟着我过来干嘛?”
“累你白跑一趟,”薛存芳拍拍他的肩,轻快地笑道,“送你一程。”
“薛存芳!”孟云钊气急。
车帘卷起又落下,在空气里掀动一层清浅的涟漪,车内转眼只剩了孟云钊一人。
“说了这么多,怎么就是不愿意承认……”孟云钊自言自语嘟囔着,“老树开花,对齐王动了真心。”
薛存芳回到府上时,看到的便是聂徵独自坐在秋千上的一幕。
下人们见了他个个面露惊喜,欲要开口呼唤,他忙竖起一根手指送至唇边,示意众人噤声,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聂徵身后。
月光在地上分明映出了他的影子,也不知聂徵独自在此想什么,竟半点没察觉。
又不知这人在此等了多久,肩头上覆满了落花,薛存芳伸手一一拂落。
聂徵若有所感,身躯微一动,薛存芳已踱步走到了他面前。
他抬眼直直看来,整个人怔忡了。
薛存芳道:“抱歉,我回来晚了。”
聂徵痴痴地呆望着他,目光一瞬不瞬,仿佛只是错过一眼这人就会于眼前烟消云散。
薛存芳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是一把折扇。
他在聂徵面前徐徐展开了扇子,扇面上的内容随之显露出来。
“你……”聂徵没想到,薛存芳竟随身带着这把扇子。
“阿徵当初为我在这把扇子上提诗时,虽写得一手好字,却不解此诗中情意,”薛存芳抬眼看他,目中盛满一脉盈动而温柔的月光,他问,“而今,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聂徵答道,一双眸子里有钻碎的光芒闪动,与水光相近,叫薛存芳生出“这人莫不是要哭了?”的错觉。
——已入相思门,已知相思苦。
“可……”聂徵眉心微蹙,虔心凝视着薛存芳,发出了着实叫他难解的疑问:“相思何解?”
薛存芳伸手抚上他的脸侧,指尖扫过他的眼角,感到那处确是柔软而灼烫,他放柔了声音道:“我愿为你而解。”
聂徵颤声道:“你……说什么?”
“我愿为你而解,”薛存芳又重复了一遍,“哪怕是一生。”
-正文完-
此牌位为他十六岁所立,字迹笔力比之如今难免青涩稚拙。他还记得写完后,自己一个人躲在祠堂里抱着牌位大哭了一场,后来除必要的祭祖外,却鲜少踏足此地了。
韩缃掩唇轻笑一声,“侯爷待会儿便明白了。”
这会儿工夫,只见他的这三位夫人俨然已换了一身行头,个个打扮得妍丽如春,花枝招展,毫不吝惜地展露出她们的美貌与芳姿,见了他更绽放出如花的笑靥,盈盈一褔身,齐声唤道:“郎君。”声音柔媚得能掐出水。
她免不了好奇,多问了一句:“不知侯爷在外又认识了何等殊色佳人?”
一道火线如蛇一般自下向上蹿升,又如一道闪电,于瞬息之间攀顶,这座灯烛大且高,一片丰沛的火光煌煌燃烧,轻易驱散了夜色,将整个庭院映得一如白昼。
薛存芳放眼远眺,这时家家户户皆点燃了庭燎,墨蓝色的夜空和底下这片城池之间出现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线,那线是一种温暖的橘黄色,浅浅流动着,如一尾蜿蜒着伏于城池之上、鳞片莹亮而清润的龙。
只见韩缃十指蹁跹,拨动玉珠如手挥五弦,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嘈嘈切切错杂弹,连成了一片,其声如疾风骤雨,其势如渊渟岳峙,一面有条不紊地从口中吐露出一个接一个数字……
三位夫人手里的动作亦渐渐缓了下来,薛存芳偏头咽下一块四夫人送至嘴边的橘瓣,格开肩头上二夫人的手,轻轻拍了一下,笑道:“你们都看到了,这侯府上下满门的生计究竟握在哪位人物手里,都围着我作甚?去伺候大夫人要紧。”
“不过……”她话音一转,语气饶有深意,“我今日去香料坊,那儿有从关外来的番邦商人。”
守岁后已是漏尽更阑,诸人皆回房休憩,薛存芳权当自己是个瞎子,无视于三位夫人连连抛来的媚眼,一人仍独守在厅内。
晏平澜走入的第一件事,便是送来一叠声的致歉:“昨日情急之下,我竟全然忘了今日是除夕,需得守岁,累你这个时辰还在等我,委实是我糊涂。”
“那尚且言之过早,仍是我那九妹……”晏平澜没敢把话说完,只因眼见对面的人脸上霎时覆了一层薄冰,冷冷刺向他的目光像是恨不能把他整个埋进冰碴子里。
晏平澜又道:“后来你的弟弟回了北地,封了扶柳,也不过偏居北地一隅。而徒留你一人在此是什么意思,你不会不知。”
薛存芳不由扣紧指节,面上只淡淡道:“因我是中山侯世子。”
薛存芳环视左右,安然靠上椅背, “但也给了我这高宅大院,衣食无忧。”
薛存芳轻笑了一声,“或许,我正适合做被豢养的玩宠?”
晏平澜笃定道:“我知道你。”
薛存芳不再反唇相讥了。
“而今已过去五年了……”
不然为何这五年来与先帝截然相反的,聂泽待他百般恩宠,千般顺心,这一来是为了心中的那几分愧意,二来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他并不曾亏待薛家,便堵住了他开口请辞的嘴。
“何况以你我二人的关系,结为姻亲自然是亲上加亲,从此同气连枝,密不可分,你不愿意?”他说这话时不禁含了几分小心,此乃他隐蔽的私心。
“京城中的人私下皆耻笑中山侯为银样蜡枪头,不能繁衍子嗣,又有人说是薛氏前几辈皆为征战沙场的悍将,一战则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手里欠下的人命债太多,血腥太重,报应在了后嗣身上。”
晏平澜凝视他半晌,方才肯相信其所言为真,不由抿紧双唇,拧紧眉头。
“是什么时候……是你的体质还是……不对,若是先天体质,先帝怎会经手此事?”他心念电转,颤声道,“难道,你十六岁时在宫中的那场大病……那时……”
年后的日程照例排得满满当当:元朔日给家中长辈拜年;朔二日妇人携夫婿回娘家拜见亲族;朏日则入宫向太皇太后请安;朔五日有“送穷神”的俗礼,又是开市的大好日子……剩下的日子再用于和其他亲戚朋友之间走动。好在薛氏在京中的亲友寥寥无几,未出朔日,薛存芳就得以从诸多繁文缛节中摆脱出来,赋闲在家,悠然自得。
好半天才拉扯出一个粗糙的骨架,下人从外面送进来一张信函。
薛存芳若有所感,抬头看去,聂徵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晏平澜眉心一蹙,随即又眉开眼笑,主动凑过去和聂徵说话:“没成想此次回京,还能与齐王殿下这样的人物把臂同游,实乃鄙人三生有幸。”
聂徵恍如未闻,在其余人都觉得眼下这个情状似乎有些不对劲的时候,方才舍得将目光从薛存芳身上挪开,却也不看身畔的晏平澜。
晏平澜仍是笑吟吟的,“呵,殿下此言有谬,只需路上日夜兼程,不出半月即可抵达安南,怎能说是‘滞留’?”
他冷哼一声,只觉这二人莫名其妙,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机锋,兀自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灯山下的御街上,设置了路、台,差遣了宫中的教坊表演百戏。而御街一路的两廊上,又有各类民间艺人的表演,有的演出踏索、上竿,有的表演口吞冷剑、药法傀儡,有的卖说五代史,有的吹奏箫管……喧闹之声,声传十里。*
此间今夜热闹非凡,来往行人熙攘,摩肩接踵,平素被拘役在闺阁里的女子纷纷出门夜游,衣罗绮,施香粉,行经时便带来一片衣香如阵,鬓影如云。
虽是有意乔装微服,但他们三人走在一起着实太过惹眼,有不少胆大的女子纷纷朝三人抛掷香囊、手帕……为便宜行事,他们只得从路边买来面具遮掩。
“晏叔叔,那你去比一比,赢个彩头回来,好不好!”又推搡了一把薛黎。
薛黎连忙跟着附和,面具后一双大眼睛闪动着,眼巴巴地看着晏平澜,“晏叔叔,我也想看。”
晏平澜给撺掇得跃跃欲试,有意卖弄,足下轻点,一个飞身跃到了台上,一把揭下了自己的面具。
再看聂徵的那只宫灯上,白衣公子将一面锦缎披面披在了船夫身上,二人的姿态看来亲近无比。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得与王子同舟。
他听到对面的人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叹,悠长而怅惘。
他到聂徵身旁落座,垂首取下面具,又抬眼去看聂徵,认真凝视了片刻,倏而朝对方伸出手,聂徵一怔,那人的手已拂过他的发鬓,他配合地低下头,薛存芳解开他的面具随手掷在桌上,一只手却顺势滑下去,飞羽般落在他的后颈上,聂徵身形一僵,而另一只手此时又抚上他的脸侧,蜻蜓点水般顺着起伏的骨相一路掠下去,柔滑温暖的手指所经处竟犹如火烙,顷刻便让他的脸烧成了一片。
此前在与薛存芳的数次亲近中,他早已知悉:薛存芳并不会真正与他亲近。或许对此事他们皆是心知肚明,以二人之心性,谁都难以接受雌伏于对方,况此举对于他们的身份来说,也过于逾越了。纵然如何风月情浓,仍是清醒地点到为止。
在他明悟自己的心意后,薛存芳的一举一动仿佛都有了无形的法力,让他的眼中除了这人外再无旁人,一颦一笑往往又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绪,何况现下这人有意蛊惑,便如深沼般牵引他一步步沉溺。唯独这一句反常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叫他渐渐清醒过来。
“殿下。”薛存芳直接打断了他,静默端详他半晌,那眼神颇为耐人寻味。
在聂徵忍不住蹙起眉梢时,他终于启唇低声道:“我不曾说过……但在我眼中,你像极了一个人。”
薛存芳垂下眼睫,不再看他了。
晏平澜大喇喇地翻动起桌上的箱子,一面说道:“还以为齐王爷有意调走我,又鬼鬼祟祟地把你带这儿来,有什么不轨之心?倒是出乎我意料……看来这位殿下对你,竟似动了真情的?”
柳荷生沉吟了一会儿,作画之人要画人,自然要先观察人,对其人的特点和神情、气质谙熟于心,下笔时方可抓住精髓,画皮画骨,由表及里。
“如此说来,她二人是有相似之处,皆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端丽而不俗艳,高雅而不清高。”
“中山侯出资为她赎了身,给她另寻良人嫁了出去。”
柳荷生道:“殿下与皇上为同胞双生,血浓于水,自然是这世上最相似之人。”
原本他只是察觉到聂徵近来精神不振,朝会时竟破天荒地走了神?再留神看去,自家小弟似乎是清减了,面色也不大好看,苍白得紧。
在紫宸殿内,他已多年没听过对方叫自己“皇兄”了,眼下也不觉得聂徵僭越,只觉得怀念。
聂徵抬头看他,往常他是不会这么看他的,用那些言官的话说:“不得直视天颜”,于是聂徵进退有度,谨守方寸,多年来不曾行差踏错过哪怕一厘。
“皇兄……记得待中山侯好一些。”聂徵忽然说出了一句叫他匪夷所思的话。
“好罢……”聂泽踌躇一瞬,觉得以眼下聂徵这个情状,答应他才是对的,“我知道了。”
“这……”聂泽拧紧眉头,江北闹了场大大的雪灾,眼下已乱成了一锅粥。这差事又苦又累,吃力不讨好,他心下本已敲定了合适的人选,正忖度着怎么催人主动请缨,没想到聂徵倒来毛遂自荐了。虽则自家小弟的能力他再清楚不过,可让他一介天潢贵胄去江北揽这个苦差,他还真有几分狠不下心……
“臣,恳请皇上。”眼看聂徵一撩袍角,都要跪下去了。
他怔忡一瞬,本来如此情状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以聂徵之心性,纵然肯在他面前屡次放下姿态和身段,剖陈情衷。只怕也不能容忍他视他为旁人之替代。
薛存芳眉心微凝,他在朝上听闻了近来江北的雪灾,本想问为何要去?此时灾情不稳,尚存太多不安定的因素,大批灾民要如何妥善安置?又安置到何处?大雪把粮食都压坏了,没了今年的收成,灾民要如何挺过去?灾民的情绪又该如何安抚?……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被他压在了舌尖下,最后只送出不愠不火的一句:“愿殿下一路顺风。”
薛存芳垂下眼,尽量忽略对方如有实质的目光。
良久,聂徵低声说了一句:“再会。”
——所以,这人当真只是来看看他的?
江北诸事底定,这三个月来不单是赈灾,他还有意整治了一番当地的吏治,虽不曾连根拔起,却也是大刀阔斧、动作频频,想来这期间累在聂泽书案上、弹劾和控诉他的折子应不在少数。而今回到朝堂之上,不论诸般心思,众人当着面只一径称赞他“雷霆手段,心有丘壑”。
“北边……”聂徵怔忡一刻,忙道,“此乃何时之事?可是去了中山?”
六天前,当大单于薨逝的消息自关外传入京城时,在朝堂上也引发了一番议论,最后决定由鸿胪寺派出使者,往匈奴送上大昭皇帝的慰问。
毕竟自十六年前两国签订议和协约以来,铸甲消戈,后又有乐宜公主远嫁关外,以示两国交好的诚意,从此边疆一直相安无事。这时虽有少数人对此心生忧虑,不过皆是些一逢着变故就惯爱多思多虑的老臣,倒也没人急着未雨绸缪。
他彼时一说话,众人方才记起这位终日无所事事的闲散侯爷,原来还在鸿胪寺里领了一份闲职,名义上在鸿胪寺下礼宾院任职,掌管的正是外宾之事宜,与各国朝贡、款待及互市、翻译等事。
聂泽冷冷瞥了那言官一眼,又看向薛存芳,缓了神色,“中山侯明日交份折子上来罢。”这话听来倒有一半是应许了。
萧皇后闻言道:“纵是去匈奴,也是去北疆,去北地最边远之处,离中山还隔着一段距离呢。”
稍加润色修撰,再特意将韩缃叫来,拿给她呈览。
韩缃缄默片刻,倏而道:“侯爷一定要去?”
薛存芳收敛了笑意,俄而扯动唇角,低声道:“你是否觉得……我在做傻事?”
薛存芳不躲不闪直直迎上她的目光,“纵然当真是你说的答案,我也还是要去当着她的面,亲自问上一句。”
韩缃叹道:“已过去十年了,她早已为人妇,虽则我没有孩子,但我明白女人,一旦有了孩子,不管她情愿或不情愿,总会生出许多顾虑。何况她的这门婚事特殊,是两国联姻,是政事,她个人的意愿只怕早已消磨淡薄。”
他沉声道:“我答应过她。”
若是他没看到便也揭过去了,偏偏叫他看到了,就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他特意给这首诗写了回诗,且是藏头诗,有意探问,差人一路送进去,奈何作诗之人防备之心甚重,这一来二去,不知耗费了多少笔墨纸张,侍从来来回回险要跑断了腿,对方才肯透露几分隐情:她忧心于父亲逼她出嫁。
这许多年来,韩缃早已不相信他昔年故作情深的这句话,没想到还记着另一句。
“一个人,本来就不可能完全成为另一人的替代。”
太皇太后却笑了,“塞北?我知道了!他是去看他昕姐姐了?”
她本是聂泽和聂徵的表姐,母后亲妹妹的女儿。
中山侯上了折子,得来皇帝的朱批和一道圣诏,当天就迫不及待地催着启程了。
有人闻着味,奇道:“这位爷莫非是身体不适?”
一天里他们往往只休憩一两个时辰,夜里披星戴月地穿行在官道上是常事,伴着夜风和虫鸣,马蹄笃笃地行进;期间下了一场雨,众人披上斗笠和蓑衣,穿行在雨幕间,如常踏过泥泞地;马累了便在沿途的驿馆里解下鞍辔换马,不过——人累了呢?
孟云钊前几日给薛存芳熬的是药粥,里面放了两三味补物,是个不愠不火的温养方子。这几日却是背着诸人,往往等他们睡下才钻进后厨,给薛存芳熬的不再是药粥,而是纯粹的汤药了。
等到孟云钊走后,檀玄潜进后厨,找出药渣送到鼻下。他拧起眉心,觉得有必要去找中山侯说说话了。
“我之身体状况,最清楚的人除了我自己便是云钊,”薛存芳摆摆手,不甚在意道,“不过小毛病,用你们的话说,富贵病,无需挂怀。”
被点名的孟云钊没什么好神色地瞥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开了口,说话也阴阳怪气的:“放心,死不了。祸害遗千年。”
中山侯笑了,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凝视着他笑吟吟道:“如我没有记错,临行前皇上说了,他们听你的,你得听我的。”
城内的守将得讯出城相迎,府上已备好了晚宴款待他们。
北疆最宝贵的吃食是时蔬,俱是从异地千里迢迢运来的,在饭桌上能见到一点鲜嫩的绿意,便足见主人诚意了。最常见的是牛羊肉,或是干瘪的牛肉干、酸甜黏稠的湩酪,不曾做什么精细处理,一律带着股天然的腥膻味。酒倒是极好的葡萄酒,味道纯正而馥郁。
酒杯空了,孟云钊从旁顺手给薛存芳倒了一杯,薛存芳低头欲饮,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抬眼瞥了孟云钊一眼,随即将酒杯放下,转而去拿他的。
饮下孟云钊的这杯酒后,不出一巡,薛存芳身形晃动,目露迷蒙之色,撑住额角拧起眉头,下一刻,到底无可抗力地直直倒了下去。
北地的一切都有一种久远的熟悉感,连拍打在面上的风沙都似曾相识,让他意识到,他是真的回到故地了。
中山侯一行离开剑堑关时,守城的吴将军非得坚持一路护送,殷勤得紧。
中山侯离得远了,在出去追人之前,檀玄看了身侧的孟云钊一眼。
翻过一座山头,吴将军举臂向前伸去,“那就是九渡城了。”
若非他指点,众人只怕还不能一眼看到——那真是小小的一点,在北疆辽阔的苍穹下微如芥子。是一座小得可怜的孤城,无力地被挟持在高大的山峰间。
唯有中山侯留在原地,立在山丘的最高处,静静向远方眺望。
静默了半晌,他才上前轻声唤:“侯爷?”
他瞥见了中山侯的眼神,那双眸子里噙满了一种怀念而怅然的感情,正如此时天边的落霞一般。他缓缓回过头来看他,金色的日轮从他眼底滑过。
驻留在城中的兵士零零总总加起来不过百人,俱是些老弱病残。据吴将军所说,这些人不是家中的人早已死绝,只剩下孤家寡人,了无牵挂。便是年龄太大或昔年在战场上受的伤太重,走不了路,回不了家……
薛星韧传承将门,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将才,他常年戍边,战功赫赫,更一度将盘踞在塞南的匈奴驱逐到了遥远的塞北。只是塞外天地茫茫,匈奴人一旦逃窜进去就如泥牛入海,无迹可寻,大昭军队亦不敢轻易深入孤境。而匈奴人回去后,休养生息个两三年,又会跑来时不时侵扰边关了,他们往往昼伏夜出,逮着空子就钻,蚊蝇一般纠缠不休,着实叫人防不胜防。
剑堑关占据地利,是龙盘虎踞之地。它三面环山,北边又有一条大河,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此有利有弊——大昭人知道,只要守好了城,匈奴人就攻不进来。匈奴人亦知道,大昭人躲在关内,根本不会出来。
那一年薛星韧在北疆和匈奴厮杀正酣,更于阵前击杀了匈奴的左贤王,匈奴军队大乱。在这种关键时刻,先帝却连发来三道谕书,将他召回了京城。
那时北疆的人,包括薛星韧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去,从此就是关山千万重了。
吴将军一愣,连忙去问城中的百夫长。
那是一位古稀之年、已生得鹤发鸡皮的老者,他正坐在门槛上闭目养神,拢着双手,蜷成一团,看起来瘦小得可怜。满头银丝随不时吹来的一阵轻风颤巍巍地拂动,被晒得黝黑的脸上布满深刻的沟壑,如一块皲裂百年的古岩。
百夫长俯身凑到他耳边,小心翼翼的呼唤:“付老将军,付老将军……有人来看你了。”
薛存芳笑了,“我答应过父亲,若是来这儿见到了您,要代他请您喝酒。”
付全安爽朗地大笑起来,道:“正巧,我知道谁家的烧刀子最好!将军若是来了,一定也会喜欢。”
除保护好中山侯以外,对于中山侯来北地之后的每一件事都要了若指掌——这是檀玄没有告诉其他人的,因为这一点皇帝只告诉了他。
“我们当晚就求到了北军……这种事来的多了,旁人是不会管的,匈奴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怕眼下已回了塞外,哪个敢追过去?”
这烧刀子着实辣,那股烧灼之感仿佛一路漫过了咽喉。
第二日,九渡城外来了一位匈奴的使者。
“难道……是为了中山侯?”
“你太紧张了,”薛存芳的手落在他的肩头上,宽慰道,“我是奉了大昭天子的圣诏去,这么光明正大地去了,那边的人纵是想做什么,也不好下手。何况我只是去见人的,不至于涉险。”
“为何沈良都能去……”那个和他们一起来的年轻人。
在匈奴使者的带领下,一行人于月挂中天之时抵达了单于庭帐,老远便见原野上一片白花花的帐篷,一直蔓延至视野尽头,数不胜数。帐篷前此时聚集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匈奴人大多生得人高马大,围在一起如同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薛存芳在这“人墙”前勒缰下马,上前一步,立在了诸人前面,再向后摊开手,檀玄忙将一封诏书奉上。
他留意到了人群中的三个人,一个是面前这位,一个是左手边那位,两人皆是人群的中心,又都是壮年男子,年龄相似,面容相近……他隐隐猜到了他们的身份。有意思的在于,在他合上圣旨后,这二人同时向前走了一步,只是左边那位及时止住了脚步,另一位则径直走了过来。
此时左边那位也走上前,魁梧的身躯携带来一片阴影,如高山压顶,他阴沉地注视着薛存芳,质问道:“你姓薛?”
话音刚落,人群陡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目光一径投射到薛存芳身上。
“原来薛家当真亡了!”他大笑道,轻亵地指住薛存芳,“到今天,竟只剩了你这样的人!”
原来是这人转瞬变了脸,上一刻还笑得张狂肆意,下一刻已拔出腰间弯刀,沉下脸道:“姓薛的,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场?”
那最先站出来的男子一怔,下一刻,猛地挥出拳头砸向那出言不逊之人,那一拳可比薛存芳来得狠多了,不偏不倚砸在那人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魁梧的身躯一阵晃动,退后了一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既然薛存芳作为远道而来的客人都责罚了属下,对方倘是主事之人,又怎能不惩戒这率先挑衅之人?
“我这三弟向来是个只知道逞凶斗狠的莽夫,中山侯宽宏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这位左贤王呼延墨毒,三年前曾作为匈奴使臣入朝觐见大昭天子,那时鸿胪寺去接待他的不是旁人,正是薛存芳。
在薛存芳看来,这叔侄三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很有意思。
听闻日前薨逝的这位单于乌羌宠爱贺来阏氏,更宠爱她诞下的三皇子,对颛渠阏氏、即正妃诞下的大皇子则一向多有冷待。然而这二人加起来皆比不上一人得势——乌羌单于之弟,墨毒。
“左贤王有心了,”薛存芳沉吟道,“不过这香气……闻起来很熟悉。”
“是我去狐鹿阏氏那儿借来的,你之喜好也是她告诉我的,”左贤王状似不经意地说起,“原来她和你有旧交?也是,毕竟都是大昭的贵族,年纪也相仿。难得来了,要不要见一见?”
而今乐得顺势道:“自然。”
孟云钊苦笑了一声:“说起来,我也不知道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母亲生他时落下了病根,一直不见好,在生第二个孩子时难产不治,一尸两命。那年他十二岁。四年后父亲病重,临终前逼他在榻前焚毁了所有兵书,郁郁而终……养病这段时日以来他想了很多,有时觉得那些人说的是对的,倘是没了薛家人,祖母反而会过得更轻松……
如此次“病因”一般希望他从此销声匿迹的人想必不在少数,那天“病发”之后,皇帝闻讯而来,他的伎俩瞒不过对方,皇帝很快明白了为何会有此次大张旗鼓的“病发”,看他的目光满是戒备与厌恶。
某一天醒来,他发现白昼与黑夜不见了区别,屋内的灯油钱大可省下了。
第三天他好不容易、小心翼翼地摸索到了芙蓉苑的红鲤池旁。
他在池水边站了一会儿,清风拂面,风中送来了一阵凉意,还有一阵读书声,是一个女子在读故事。
一只手忽而从旁搀住了他,女子的声音近在耳畔。
他收回手,道了一声:“多谢。”
那天是聂昕一路送他回去的。对方牵住他的手往回走,他顾忌着男女大防,本想撒开手,可对方一介女子的态度却来得坦然而大方,似乎全然忘了这一点,他便也跟着坦然起来。
第二日醒来之时,他发现眼前的这片黑暗分外安静。他把枕头往地上丢去,这一等等了很久,他听不到了。
那晚他是骤然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这一点的,他好像哭了,只是听不到声音,也发不出声音。唯独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从脸上淌过,有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畔,轻轻揽住了他,母亲一般温柔地抚摸他的脊背。他连忙抓住那人的手——是聂昕。
眼前的乐宜公主看来已是一位再寻常不过的匈奴妇人,她居于穹庐,身着毡裘,披散的长发间编了多股小辫,常年的塞外生活让她的皮肤变黑、变粗糙了,唯独眉眼间仍不减昔年丽色,彼时正坐在一张几案前以器具熬制奶茶,空气中随之弥散开一种醇厚的奶香。
帐中还有两位婢女,薛存芳在聂昕对面坐下,抬眼瞥了二人一眼,聂昕头也不抬道:“不必担心,她们是我的人,都听不懂大昭的语言。”
薛存芳送出手信和家书,又静静端详聂昕半晌,启唇道:“这十年来,公主过得可好?”
“昕姐,”薛存芳唤出了一个二人往日皆熟悉无比、却暌违了十年之久的称谓,“我来,是为了履行十年前的约定。”
那时他答应了聂昕,要她等他,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一定会来救她。
“你不要说!”聂昕骤然扬声打断了他,她弓起脊背,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来深深凝望他,“薛存芳,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十三年前,母亲将我卖给了聂氏,”说起这话时,聂昕的神色变得冷凝如铁,“先帝倒不是阴险之人,曾当着母亲的面直言问过,可愿让我做他的女儿,成为皇室尊贵无双的公主?同时在必要的时候,亦得为皇族做出牺牲。”
“我求过母亲,求过姨母,都没有用,她们舍弃我了……于是我开始和那些王孙公子偷偷见面、幽会,以图早早把自己嫁出去……”聂昕自嘲地笑了,“没有用,他们都在骗我。”
“你和我真相似,我可怜你,如同可怜我自己,所以我心软了,告诉你明天我还会来看你,你真傻……竟露出那样的神色。可是第二天丞相的公子约了我见面,我自然得去,所以我去找了昨日那跟着你的人……他一定愿意代我去见你……”
“你若念着你病好后那一年的情谊,大可不必,”聂昕决绝道,“我已告诉你,我往日只是在利用你。”
“我不愿意。”聂昕又重复了一遍,“若真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我也有自己的退路,你大可放心。你今日若执意带我走,只会打乱我目前的生活和接下来的布局。”
薛存芳一颔首,“我知道了。”
聂昕又凝视他片刻,方道:“你走罢。”
良久,聂昕睁眼看过去,下一刻,她一把甩开那封信,纸张枯叶一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她勾起唇角笑了起来,笑出了声音,恣意地大笑,笑到面容扭曲,继而捂住脸伏在了案上。
今日是乌羌单于的葬礼,事先薛存芳特意将檀玄叫到面前,交代了一些相关事宜,以免他们作为外来者在大礼上失仪。
虽则薛存芳有言在先,等到亲身参与了乌羌单于的葬礼,大昭诸人仍颇感不适。
随着胡巫在高处唱诵起不知名的乐曲,一批又一批陪葬品被奴隶从墓穴入口送进去,除金银珠宝、刀剑车马之外,有从罴、豹、野猪之类的猛禽身上扒下来的完整兽皮,还有几车累成小山的苍白骷髅,这些骷髅被日光影射得金光璀璨,仔细看去,原来是头颅上镶了金边,嵌了宝石,据说皆是乌羌单于多年来的战利品,其中说不定有大昭人——想到这一点,檀玄他们难免不适。
禁卫中不乏经历过战场惨厉厮杀之人,却鲜少见过如此场面的单方面屠戮。
等到这人数过百的人牲被杀尽了,原本茵绿的草色尽被染作触目惊心的血色,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引人作呕。匈奴人的情绪却似被点燃一般兴奋起来,纷纷伏下身以头抢地,高呼:“撑犁孤涂!*”
这时人群后有一辆辇车缓缓驶来,自羽盖垂落下一层红纱,掩去了车上人的面容,隐隐能窥得是一位女子。
在它之后,有十余辆辇车有序地跟来,想必是乌羌单于陪葬的妻妾。这些女子通常是地位低下的俘虏或奴隶。
厮杀声、刀剑声、劈砍声、惨叫声……大昭诸人从一开始就被隔绝在了这场乱局之外,这群人的目标明确,都是奔着葬礼上的亲卫和一部分匈奴人去的,对其余人则是秋毫不犯。难免有杀红了眼的人冲杀过来,也被禁卫挡在了外围。很快又有一队匈奴人赶来,护卫在了大昭一行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