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柏归高二的时候，父母离婚了，母亲抓紧时间收拾铺盖和另一个男人结婚了，负责看顾路柏归的父亲也和别的女人有了新的家，只是每月给他打钱，有时候顺便问两句。
不知道是谁知道了这些事情，在班里传开了，赵立标便找他谈话。
“路柏归，你家里这么困难吗？要不老师给你申请一个贫困助学金吧？”赵立标脸上写满了慈爱，“老师肯定不会告诉其他人的，你别担心。”
路柏归并不缺钱，他父亲每个月给他打的钱足够他生活，可当他看着赵立标那张脸的关心时，轻轻点了点头，“如果别的同学也需要的话我就不要了。”
赵立标拿出一张表格让他填了，走的时候他看见自己那张表后还有一个人的名字——魏昇。
魏昇是一个很文静甚至有些孤僻的女生，班里的人都觉得她性子古怪，她除了同桌之外也很少和人说话。而传言过后，路柏归在众人嘴里成了一个没人要的垃圾，正好坐在魏昇的前面。
“同学们，咱们这次的助学金名单已经确定了啊，不管是谁都要以平和的心态看待。”赵立标敲敲黑板，“魏昇，你来写一下这道题。”
魏昇拿着粉笔呆站在黑板前，她不会写。
“魏昇啊，你听讲了么，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你就以这种态度回报我？”
底下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就是她吧，拿助学金的人之一？”
“肯定是啊，你看她那衣服，都几天没换了？”
“成绩差成这样还有脸拿助学金……”
“魏昇，你下去。”赵立标摇头，“路柏归，你来写一下。”
路柏归走上前，正好和魏昇一错肩，他看见了她被掐出血痕的手。
“我不会。”路柏归看着赵立标。
赵立标火冒三丈，“路柏归，你装什么？凑热闹？你是存心要跟魏昇凑一对气我么？”
“看样子路柏归也拿了吧？要不然赵立标哪会这么生气。”
此时教室广播忽然响了起来，“请本学期领取助学金的同学速到教务处，重复一遍……”
魏昇的脸变得极其苍白。
“快走啊，还要我请你们啊？”赵立标吼道，“剩下的人接着上课。”
路柏归走下讲台，看着魏昇，伸出了一只手，“走吧。”
后来，魏昇说很感谢他，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藏在垃圾堆里藏了很久的破娃娃，忽然被暴露在众人眼前，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没有勇气再抬头看任何人一眼。
两个月后，学校组织了一次郊游，说是让他们放松放松。
自由活动的时候，魏昇和他呆在了一个小角落里，魏昇打开了一个塑料盒子递给路柏归，里面装着十几颗圣女果。
“我奶奶听说我去郊游，非要给我带水果，也不知道她现在吃饭了没。”魏昇拿着一颗圣女果咬了一小半，脸上露出局促的笑，“你尝尝吧。”
路柏归吃了一颗，“很好吃，谢谢。”
“喂，路柏归，赵老师找你！”一个同学跑过来，不耐烦的说完就走了。
“你去吧。”魏昇摆摆手，然后指着远处河边的一个小草丛，“我在那儿等你。”
赵立标找他，无非又是说助学金的事情，他心不在焉的听完，回去找魏昇。
茂密的草丛里，有微微虫鸣，鲜红的果子一个个滚落在地上，像一滴滴未干的血。
魏昇衣衫不整，抱着膝，无神的眼睛看到他，顿时流出两颗泪来。
路柏归一阵心慌，脱下外套给她罩上，“怎么了，你怎么了？”
魏昇趴在他肩头嚎啕大哭，“刚刚杨佳波来了，他脱我衣服……”
“你没事吧？”路柏归思索了一下，“别怕，我们去找老师。”
“他摸我……”魏昇呜咽着，像小兽似的无助，“但是他没动我……真的，他没动我……”
“好，我知道了。”路柏归冷静的给她扣上衣服，“别怕。”
“老师，我有话跟你说。”路柏归拉着魏昇，“麻烦你过来一下。”
众人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顿时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怎么了？”赵立标看着流泪的魏昇。
“你说什么？杨佳波会猥亵你？”赵立标一脸不敢置信，指着正和同伴说笑的杨佳波，“你跟我开玩笑呢？”
路柏归见他这个样子，干脆拿出手机报了警，“喂，我想举报一件事。”
魏昇端着她那盒滚得脏污不堪的水果，看着自己光着的小腿。
是不是，今天不穿这条裙子就好了？她就不会遇上这种事了？
在调查之后，由于没有充分的证据，魏昇也没有被性侵的痕迹，这件事不了了之了。即使魏昇身上有一些红痕，但也可能是魏昇自己弄的，再加上调查时同行的人纷纷对杨佳波的人品表示肯定，甚至连老师进行了保证，所以杨佳波并没有被抓住。
赵立标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学生，而在知道魏昇报警的原因后，杨佳波和班上的同学都觉得莫名其妙。
“我会碰她？她以为自己长得多好看啊？”杨佳波拍着篮球，指着教室角落的魏昇，“臭不要脸。”
其实有那么一刻，路柏归也觉得魏昇说谎了，但看见那洒落一地的圣女果的时候，他就知道魏昇说的是真的。
她太穷了，吃半个大拇指大小的果子都要分三口吃完，她怎么舍得把那盒她奶奶拼命攒钱给她买的东西洒在地上？
可是在所有人眼里，魏昇就是一个自导自演的婊.子，一个不要脸巴上人家的神经病，不仅穷，成绩差，脑子还有病。
他们在魏昇的课桌上乱画，在她的作业本上写着各种辱骂的话，同寝的女生会在她睡觉的时候往她头上浇水，上课的时候赵立标会刻意针对她，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让她到教室后面罚站。
她的助学金也没了，从此所有的经济来源都靠她那年老的奶奶卖菜种地捡破烂。
“我是不是不应该读书了？”魏昇对着路柏归说，举着手机给他看，细瘦的手指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痕。
杨佳波：哈哈哈，你们看魏昇那个不要脸的，居然还说我猥亵她，她自己还天天跟路柏归走在一起呢，鬼知道那天她和路柏归之间有些什么，真是个婊.子！
下面的人都在应和她，他们甚至忘了魏昇就在这个群里，不，也许他们并没有忘，他们只是故意将这些尖锐泛毒而冰冷的针一根根扎在魏昇心里，带着绝对的恶意和莫名的狂热、暴虐和冷漠。
“……”路柏归什么都说不出口，他不知道以他们两个人的力量要怎样才能对抗这个地狱似的人间。
魏昇笑了一下，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魏昇其实很好看，一双远山眉宁静致远，眼角上挑，唇色微淡，像一朵欲凋零的桃花。
魏昇拿着手机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魏昇：对，我就是个婊.子。
良久，她抬头看着路柏归，“我不会再来了，再见。”
“魏昇……”路柏归抓着她的手，“别管他们，你可以过你自己的生活。”
魏昇没有回头，她穿着那天郊游时的裙子，可是却显得空荡了许多，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声音微有哽咽，“路柏归，你不能输。”
那是路柏归见她的最后一面，生前的最后一面。
某个晚上，同寝女生正要往她被子上洒汤汁的时候，魏昇坐了起来，笑着看向周围的一群女生。
“你看什么看！快点滚出去！”
魏昇爬了起来，下面穿的并不是睡衣，而是那条已经磨破了袖角的裙子。
她走出了寝室。
门内的人立刻把门锁上了。
魏昇爬上了天台，风很大，吹得她的裙角飞舞。
她像一片残缺的落叶，摔在了地面上，足足有7楼，她走得很快。
路柏归见她的最后一面，是在本地新闻的网页上。
但他没看见她的脸，他只看见了那沾血的裙角，他忽然觉得，魏昇是不是解脱了？
但可惜，魏昇死于自杀，顶多给那些人带来些不痛不痒的影响。
该毕业的毕业，该活的活着，仿佛魏昇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唯一为她哭泣的，只有她的奶奶和什么都没能做的路柏归。
高三那年，路柏归放弃了高考。他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每天去学校也不过只是趴在课桌上睡觉，要么就是戴上耳机写谱子。
老师们都已经放弃了他，他的父亲也是。
“你好歹还是考个学校不行吗？难道要我养你一辈子？”
路柏归没再用他父亲的钱，他去街上唱歌，他去打工，他觉得以前一直掐着他脖子的东西忽然松了，现在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再后来，毕业的那天，他揍了杨佳波一拳。
然后杨佳波跟他的兄弟们一起揍了回来，一次又一次的看着他站起又跌倒，然后发出剧烈的笑声。
路柏归只觉得周围全是人，所有人身上全是魏昇流出来的血，他眼前一晕，跌倒了。
——路柏归，你不能输。
因为他不能输，所以即使一次次跌倒也得站起来，他不能输。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一下和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