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局之人必将深陷局中,正所谓,不能感同身受者亦无法真正的运筹帷幄。
温良辰现在正是这种感觉,从周环的案子延伸出来的所有信息,加上今天白夙的话,串联在一起,他和白振发都看到了一个局,甚至猜到了局后的操纵人。
但现在周环是唯一浮出水面的嫌疑人,在信息技术科完成人像比对后,基本上他之前的案子可以定案了,只不过这样的定案让温良辰心里很疑惑,周环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白叔,我们必须要请省里心理专家,我擅长的方面似乎并不能针对这个案子。周环是退役的老兵,他的心理抵抗能力非常强,参加过多次实战,我的心理战术起的作用并不大。”
白振发敲击桌面,想了片刻抬起头对上温良辰坚持的目光,说:“省专家你去联系,最好今明两天就能过来。上头已经和我通知过,这个案子如果一个月之后还未有任何进展,就……”
他盯着温良辰的眼睛不再说话,彼此都是明白人,该怎么做都懂,多年合作下来两个人的默契已然非常人能及。
温良辰干脆地答应下来,话锋一转:“白叔,明天小夙要去留宝镇办一场捐赠仪式,刘瑜必定会去,我想这两天的事暂且都让梅昕负责,我和白夜务必要去露个面。”
“也好,探探刘家的底细。”白振发拍着他肩膀,“小夜就交给你照顾……还有……”他活了半辈子,第一次为自己的决定而犹豫不决,曾经以为那是他永远不会点头妥协的事,现在却有了让他妥协的理由。
温良辰的为人,恐怕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看似温良无害,实则强硬狠辣。从卧底一线下来还能安然自若地当着警察,他也算是第一人。说他深不可测也不为过,至少目前为止,连白振发也看不透他背后的实力。但那些或许并不重要了,只要不会危及到他的生命,他手里的王牌就不会再见天日。
这样的背景,才是让白振发考虑将白夜交给他的最大理由。白夜从小就会闯祸,这些年来明着暗着不知道惹了多少事,如若没有一个人给他挡着,怎么死都不知道。
以前,白振发暗地里挡,现在换做了温良辰,以后,甚至下半辈子……
白振发的目光闪了闪,无奈而不舍:“我说的照顾,是我把他的一辈子都交给你的照顾。小夜脾气不好,敏感,爱胡闹,不定性,平时懒得很,你也要好好管教,别顺着。”
他看到温良辰嘴角忍不住的笑意,自知已经话多,尴尬地再次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来掩饰:“行了,去吧。”
“好。”某人嘴角挂着笑离开。
去接白夜的时候,这小子和姐姐也闹起来了。原因是白夜看到新闻上说刘瑜将在明天去留宝镇出席捐赠仪式,吵着要去,被白夙扇了一巴掌说刘瑜已经暗着下手,那明面上更不会留情,这一去就是找死,指不定又被他抓住把柄。
温良辰去敲门,正好白夜怒气滔天地拉开大门冲出来一脑袋往他额头上撞,他侧身一避连忙伸手抓住白夜:“怎么了?”
后面白夙火急火燎地追过来:“辰哥你帮我劝劝他!明天留宝镇不能让他去!”
“不,他得去。”
白夜一口气没缓上来,呆在门口:“你说什么?”
“辰哥你疯了?”白夙急得一把将他俩都拽进来,砰一声关上门,“我跟着刘瑜这么多年他的性格我还不了解?明天让白夜去不正是羊入虎口?!”
“有我在,怕什么。”温良辰直接揽过白夜的腰扣进怀里,双眼微眯,语气轻缓却又仿佛有千斤之力,将白夙所有的话都压在喉咙口。
白夜挣扎了一下,站直身子:“走吧。”
“没有东西要拿?”
“穿你的!”
白夙靠在门口送那两人打打闹闹地离开,叹着气,恨自己怎么以前没有看清刘瑜的嘴脸,现在好了,拖累弟弟,麻烦朋友。
温良辰回家的路上,白夜建议让他搬到白马公寓算了,毕竟屋子要稍微大很多,但被拒绝了,只是说不安全。白夜一路噘着嘴,难以理解,就温良辰那个几十平米的破鸟笼,更安全??
事实上当然是更安全,安全在哪里恐怕只有温良辰一个人知道。
京州大桥的霓虹穿越夜空的星辰,斑驳彩光从温良辰的阳台和窗户洒落进来。白夜只是进门口的时候拘谨了一下,然后熟门熟路地洗澡爬床刷手机,直到温良辰擦着头发推开卧室的门,他突然像是惊了一下,坐得笔直。
温良辰噗嗤一声笑出来,解开自己的浴袍,坦荡荡地换了件米白色棉质睡衣坐到床尾:“我并不想刻意改变你什么,如果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你仍然觉得无法接受我,我不会强人所难。但,这一切必须建立在周环的案子完全结案的基础上。”
“就是说,结案前,我只能住在这里?有出入自由吗?”
“没有,必须跟我一起行动。我正好养养伤,重活先让梅昕处理。”温良辰翻过半张床,揉了揉白夜前额的刘海。
白夜僵着身子愣了愣,才问:“那明天是你还是我爸……”
“是我的意思。明天一定有场好戏,而且你应该去认识一下刘瑜。将郑翼卷进来的案子,他也脱不了干系,相信我的第六感。”
一张笑着的大脸凑近白夜的鼻尖,轻轻吻了一下。
白夜心乱如麻,呆愣着没有任何回应,这是他第一次有些力不从心。知道自己惹了事,却无能为力,如果没有温良辰,收拾残局的又是姐姐或者父亲。
可他并不想这样,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卷入任何政治漩涡,他以为做自己就可以随性地生活,哪知总有人蹲守在黑暗将一切都算计成手里的棋子,等时机成熟时来将军。
“啊!”白夜恼怒地一拳锤在床垫上,温良辰一声轻笑让他更怒火冲天,“你就不同情同情我?!”
“我只是同情你的话,你和郑翼的照片会被传播得更快更广。”
白夜噎住,瞪着近在咫尺的笑脸,一掌推开:“谢谢你啊!连我爸都被你收服,想必收服我只是时间问题咯!”
“傻瓜。”
温良辰长腿一勾,把他压倒在床上。白夜仗着他身体抱恙,用力挺腰把他反身压在自己手脚下,一脸得意:“良辰叔叔!别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我可等着你成为我的□□之臣。”
头顶被身下的人反手摸了一把,指尖穿过发梢落在后脖,声音宠溺:“不会忘。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哼。”白夜松开他,背过身去,双手默默地搓了搓,全是汗。他轻轻阖上双眼,尽力让加剧的心跳平复下来。
不是害怕心动,是害怕世俗的浅薄蒙了自己的双眼。温良辰,那被黑暗浸透过的人,被父亲信任的人,他该不该交付身心……
留宝镇离京州市中心将近一百公里,靠近山区,山路盘旋而上,没有一些技术都不敢往上走,这也让镇子更加封闭。
白夙自知开车技术不过关,一大早就让白夜他们来带她。上车后才发现,白夜居然倒在后座上睡觉,诧异地轻声问了句:“你们昨晚干嘛了?”
“喂,”温良辰哭笑不得,指了指自己淡淡的黑眼圈,“我可没有折腾你的宝贝弟弟,他一晚上翻来覆去我也没睡好。刚刚还在问他怎么了,甩脸色给我看,这小子,脾气跟白叔一个样。”
“哈哈,你敢当着我爸的面这么说?”
“早就说过了,你以为呢?”
白夙不敢置信地一撇嘴,又说:“说真的,我爸把你当半个儿子。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总会说局里的事,说谁谁谁又立功了,又破获了一个犯罪团伙,又受伤了,又……哎,我后来知道他说的都是你。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温良辰稳稳地开着车,轻声嗯道:“他也是我最敬佩的人……”
白夙的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一周,回身看看弟弟,那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到底是哪里让温良辰这个大魔头突然挂心了?
后座发出不满地哼哼,两人不约而同地轻笑停止说话。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到达时,镇长陈丰带着几位老师在路口处等待。
镇子里面的路大多是普通水泥地或者青石板、鹅卵石路,房屋也都是石块和砖块结构,过道的间隙最多也就能通过一辆半三轮车。但即便是这样,也比多年前白夙他们第一次来到的时候要好太多。
温良辰将车子停在镇子门口,下车时想去喊醒白夜,却发现他已经自顾自推开车门跳了下来,盯着一个方向笑眯眯挥手。不出一会,一群欢脱的孩子从上坡冲下来,大叫着白夜的名字,开心到仿佛要发疯大喊的模样,迎着早晨的阳光飞奔而落将他团团围住。
有些人,生来就会光彩夺目,从众生的平凡中跳出来,像是鹿云,像是白夜。但白夜的光芒和鹿云不同,鹿云带着诱惑且致命的欲望,而他却是单纯而温暖的。伸手轻抚孩子们的脑袋,脸上是温良辰从未见过的放肆而温柔地笑容,在孩子堆中明明长身鹤立却是低头的刹那就化解了所有的阻碍。
他爱他们,想和他们在一起,愿意真心诚意地付出一切,却从不挂在嘴边。
“他吵着要来,不是为了刘瑜吧?”温良辰这一刻才发现白夜的目的,笑着问白夙,也是自嘲自己的后知后觉。记得他前段日子送给白夜的一万“劳务费”,当时那人眼里算计中莫名地开心,原来是因为这里。
“你不知道?”白夙也是有些奇怪了,“没想到这小子还对你留一手……”她突然想到什么低低地笑起来,推着温良辰往前走,“我猜,他肯定瞒了你不止一件事,难得你也有搞不定的人,哎呀呀,看来我弟弟确实是可塑之才!”
“嗯。”温良辰不愿反驳,他不是搞不定,是不愿意去那样做,这是他想慢慢捕获并携手共老的男人,自然不能用对待常人的方法。
温水煮酒,沸水沏茶,两者合而为之。
白夙看着温良辰若有所思的脸,暗暗地笑他,刚想说自己留下等送货的卡车,不远处就传来一阵阵碾压水泥地的车声。跟着三大辆卡车后面的是刘瑜的黑色奥迪,车身泥泞,看来一路上也没好过。
白夜在上坡停下来,回身看了眼,又弯腰和其中一个孩子说了什么,孩子们便乖乖地先回去了,他又重新折返回来站到白夙身边。
“东西都来了?”
“是啊,刘瑜也来了,怎么样?找他算账?”白夙抬起下巴点了点正前方下车的男人。
“在别人背后做暗手,啧,我可不想跟他同流合污。”
“喂,昨天是谁吵着闹着要找他算账的?怂了?”
“你男人,自己教育。”白夜一脸不屑地绕开,又回头看了看杵在旁边的温良辰,一把拽过来拖到卡车旁边一块儿清点数目。
来的路上,白夜根本未睡,想了很久,自己确实很想揍刘瑜一顿,但这样做其实反而着了他的道,顺带还把郑翼拖下沟。说到底,他还是把郑翼当朋友,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害了他。
他更不想的是,把自己暴露得更彻底。
刘瑜,三十七八,风华正茂。他身形很高,甚至比白夜都要高出半个头,但微微有些发福,只不过脸蛋着实长得很欧美,不是混血胜似混血,优点完全掩盖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缺点。
而且,他能说会道,头脑清晰,情商也极高,难怪像白夙这样能干的女人也被他俘虏。
他从车上下来,带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女秘书,不过倒没有带到白夙面前,反而让她走到白夜附近站着,自己则一个人晃到白夙这儿,挑了挑眉,嘲讽地说:“你弟弟还真沉得住气。”
白夙和他毕竟好几年感情,却从来没见过这样浑身是刺的刘瑜,仿佛曾经面对她的温和在昨天突然被消耗殆尽,今日终于露出了像贪狼一样的本来面目。
她撇开头,难以直视,平复了几秒躁动的心跳,回过头昂首以对,目光灼灼:“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急功近利吗?你去整垮郑翼我不管,可是想碰我弟弟,那我们也就一刀两断了!基金会的事这次是我最后给你帮手,以后公事公办,各走各路!”
“哦,那你把我的钱先还给我咯……”刘瑜笑得一副无赖样,黑色衬衫长裤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阴鸷。
“你得到的好处也够多了!”
“不……”刘瑜弯下腰,贴近白夙,勾起一侧的嘴角,“那些最多就是利息,市长这个位置到了我父亲手里,才是真正的好处……”
白夙猛地往后一退与他保持距离,谨慎地低语威胁:“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话录音?!”
“我想,你还是希望我回头的是不是?”刘瑜轻轻笑道,绷直了背,“你依然对我抱有幻想对不对?我不介意啊,你留下证据,那我就……毁灭咯,毁灭你,更直接,更快?”
啪地一声,白夙甩手就打他脸上。刘瑜蓦地收住笑,冷冷地看着她:“不错,这一巴掌看来可以彻底划清我们的界限了。”
突然卡车的方向传来一声大叫,白夙看过去时,温良辰已经抱着白夜闪到离卡车有五米开外,而刘瑜地秘书恰好被一堆书籍压伤了脚。
“败事有余……”刘瑜恶狠狠骂了句,大步走过去一把将那女人从地上拖起来,完全没有怜香惜玉,“滚!”
女秘书含着泪无言走开。刘瑜回头一抬,正好对上温良辰的目光,心口骤然紧张了一下,站在原地皱眉,发现自己居然被那人的目光震慑到失去了方寸。
他是谁?
未问出口,却看见白夜反手搂了下那男人的腰,两人低头说了话,那双凌厉如刀的眼睛变得温柔,男人竟是微微靠进了白夜的胸口。
极致的矛盾,让刘瑜好奇却又不敢随便问话。联系的几家媒体正好也随之到了,郑翼混在媒体队伍里一起上来,一时间,镇子门口车满人满,人声嘈杂。
媒体下车后马上开始连接设备,白夙把白夜两人叫了过去一起帮忙,郑翼下车后远远地看了他们一会,也抬脚走过去,不想半路被刘瑜挡住。
“有事?”郑翼从不会轻易发脾气,无论遇到什么,他是淡然温和的,即使面对自己极度不喜欢的人。
刘瑜双手插兜,痞痞地一笑,说:“劝你还是离得远点。”
郑翼皱着眉抬头望了望白夜的方向,有温良辰那座大山立在一旁,他即便去了也做不了什么,更何况当前的情况是最好什么也不做。那些蠢蠢欲动的媒体记者已经睁开了自己的火眼金睛,就等着有人露出破绽。
但,温良辰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甚至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护白夜护得像自家宠物,然而媒体并没有举起□□短炮,仍将眼角的余光停留在郑翼身上。
“你认识他吗?那个目光像刀子一样的男人?”刘瑜显然不知道郑翼和温良辰的过去,试图套话,也不在意自己昨天刚让郑翼在报纸上跌了一个大跟头。
“不认识。”郑翼厌恶地躲开他,往前走。
“哎,你真要过去啊?”
“这不是正合你心意?”
“呵呵,说得我有多十恶不赦一样。”刘瑜居然伸手拉住了他,“说到底拼死拼活地也不是我们,得到好处的也不是我们,何必为了上一辈的利益之争伤了兄弟情义?”
郑翼用力地推开他的手,像抖灰尘似得抖了两下,回答他:“你也别这样。要不是家里的关系,我们不会认识。他们好自然我们好,可现在市长位置也就一个,能胜任的只有两个,绝不会两败俱伤,只会能者上任。赢家的好处,你懂,我也懂,我们之间的兄弟情义还是等到胜负揭晓时再来好好清算吧。”
“还真无情,噢?郑公子果然是对白家小子另眼相待,那么温柔的表情恐怕筱雨都没有见过吧?”刘瑜向来心狠手辣,阴招甚多,坏笑着拿出了自己手机里的存照在郑翼眼前得意地晃,再加上筱雨的名字,明显让他神情波动。
“神经。”郑翼顺口骂了句,自顾自走了,这回刘瑜没拦他,竟是愣了愣,收起手机,摸着下巴笑:“这骂人的口头禅怎么就没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