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中午12:41
她冲进卧室,脱下半裙,匆匆穿上牛仔裤和球鞋,又套上那件红毛衣,戴上凯莉的红袜队棒球帽,外面再加上一件拉链连帽卫衣,收拾妥当以后,她打开落地窗,来到屋外的露台上。
沿着盆地是一条沙子小路,两旁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她顺着这条小路走了下去。
冰冷的风中充斥着一股烂海带的气味。临水人家的房屋里隐约飘来阵阵电视和收音机的噪声。
她尽量靠近岸边,沿着海洋那一侧的盆地走了大约一多半,这才横穿北部大道,准备去探究大西洋岸边那些临海的大房子,首先就是要隐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避暑的人都已经走了,但是,哪些房子是避暑用的,哪些又常年住人呢?
现在普拉姆岛的常住人口越来越多,岛上已经有了自己的自来水和排污系统,不过那些世代富贵的人,行迹都有规律可循,他们总是像金斑鸻一样,在阵亡将士纪念日当天到达,到了劳动节就飞走。
看一栋房子是否有人居住其实很容易:屋里是否有灯光、有人声,门口车道上是否有汽车;如果没有灯光,没有汽车,信箱里邮件堆成山,而天然气依然接通,那就说明只是暂时没人。
分析一栋空置的房子在短期内是否有人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灯不亮,电源和无线网都断了,信箱里没有信件,天然气管道也关了。不过即便这样,这种房子仍然有可能是一些人的周末住所,这种人通常周一到周五在波士顿或纽约上班,到了周六早晨,会穿着猎鸭靴和外套突然出现在门口,要是看到自家厨房里站着个陌生人,旁边的椅子上还绑着个小孩,还不得吓晕过去?
她要找的是一处为过冬准备的防风又防雨的房子。每年的这个时候,东北风都异常凛冽,虽然临海的房屋大部分都建在海平面以上的沙丘上,不过一旦涨潮,或者来一场暴风雨的话,巨浪就有可能席卷露台,拍碎昂贵的加厚玻璃窗。因此,房屋的主人如果要等到圣诞节或春季才回来居住的话,通常会把所有朝东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
较大的房屋好多都做了这种防护措施准备,尤其是靠近岛岬的一座房子,她特别喜欢。那是座砖房,在这附近比较罕见;岛上其他的房子几乎全都是木制的。除了砖墙之外,更妙的是这座房子有一个名副其实的地下室。她据此断定这座房子是1990年之前建造的,那一年颁布了一项法规,要求所有新建的房屋都必须具备防洪功能——这就意味着建房子要先在地面上打木桩。
蕾切尔绕着这栋充满希望的房子转了几圈,细心观察房子的结构。面朝大海的窗户都已经钉死,连侧面的窗户也都钉了。她翻过篱笆,检查保险丝盒和电线。天然气和电源都断开了,信箱里空无一物;很显然,所有的信件都被转发到了别处,或者留在了邮局。信箱上有一块铭牌,说明这栋房子属于一户姓阿彭策尔的人家。
她对这些人也有点了解。这里住的是一对老年夫妇。男的六十多岁,来自波士顿,退休前是埃默里大学的化学教授。妻子名叫伊莱恩,稍微年轻些,五十来岁。两人都是二婚。要是没记错的话,他们冬天会去坦帕市过冬。
蕾切尔走到朝东的后露台上,露台的围墙很高,能够很好地保护隐私,坐在这里基本不会被人发现,除非正前方的沙滩上刚好有人走过,不过这个时节,沙滩上根本没人。
后门直接通向厨房。纱门上了锁,不过被她猛地一拉,就开了。厨房门上的把手看着很普通。
她仔细地查看了一番,用手机拍了照。
她花了大约十分钟时间在网上搜索这张图片,根据好几个开锁网站上给出的说法,这是一个西勒奇牌门锁,仿乔治王时期风格,F40型号把手,用锤子和凿子顺着锁芯砸下去就能打开。
不过真正让人担心的是厨房窗户上贴的一个标签,上面说这座房子装有“原子警报”牌的安防警报系统。如果真的打开后门,她大概有三十秒的时间去寻找警报器的密码箱,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输入正确的密码,那么一切可就要天塌地陷了。这个警报的标示看着非常旧,原本明亮的蓝色现在已经褪成浅灰色。
电源断开的话,警报器还会响吗?
阿彭策尔家这座房子还有另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它紧邻着一条小路,这里有很多这样的小路,横穿沙丘,通向普拉姆岛沙滩。每天的这个时刻,小路上是没人的,不过早晨应该会有很多人遛狗或散步。一个小孩要是撕心裂肺地叫喊,一定会被人听到的,除非她能让地下室隔音。在地下室的窗户上钉一大块木板应该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是这样做也并非万无一失。嗯……伏尔泰曾经说过,不要因强求完美而让好事难成。她可以花上一周的时间去寻找一座最完美的空置房子,但凯莉也将会在自建的地下城里忍受一周的痛苦。除了警报器标签和沙丘小路,阿彭策尔家这座房子近乎完美,它跟这一带的房子距离都比较远,离大路也有十五米左右,而且有一部分被沙丘遮住了。房子四周种满了柏树,大约是为了遮挡西下的阳光。
她坐在阿彭策尔家后阳台一把木质矮靠椅上,按下了纽伯里家居防盗系统的电话。
“纽市防盗,我是杰克逊,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呢?”一个男人用浓重的里维尔口音接了电话。
“哦,你好。我有个警报器的问题您能帮我解决吗?”
“我尽力吧。”
“我叫佩吉·门罗,住在岛上。我女儿受埃尔西·坦纳所托,等她不在家的时候帮她遛那条那不勒斯獒犬,埃尔西给了她一把钥匙,但她家窗户上有一张旧的‘原子警报器’标签,我女儿怕开门之后警报器会响。您觉得呢?”
蕾切尔并不擅长撒谎。她不知道是应该尽量少说些话,还是该絮絮叨叨把人名和其他细节都说出来,从而减轻对方的怀疑。她选择了后者,这会儿非常担心自己是不是搞砸了。
杰克逊打了个哈欠,说道:“唉,女士,你如果同意,我可以跑过去一趟,亲自看一看,不过最低需要五十美元。”
“五十美元?她帮人家遛狗还赚不到这么多钱呢。”
“是啊,我知道。依我看,你女儿应该没问题。‘原子警报器’在1990年代就破产了,他们的大部分业务都转给‘清风防盗’公司了,不过清风公司的工人应该已经把窗玻璃上所有的‘原子’旧标识都撕掉了,所以说,就算还有‘原子警报器’的旧标识,警报器也不起作用了。她有没有看到比较新的警报器标识呢?”
“没有。”
“我觉得她不会有问题的。要是有麻烦的话,你再打给我,我过去一趟,看能不能帮上忙。”
“太感谢你了。”
她返回到位于普拉姆岛另一端的家中,从马蒂的旧工具箱里找到一把凿子和一把锤子。这个工具箱马蒂从来都没有用过。他的哥哥皮特是个工程师兼汽车专家,也是个修理工,这点跟马蒂可不一样。他们刚搬到这儿来的时候,还是皮特趁休假赶过来帮他们把房子收拾得可以容身。
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禁一沉,要是凯莉有个三长两短,非得要了皮特的命不可。叔侄二人感情很深。眼泪忍不住又贮满了眼眶,蕾切尔只能默默吞下。哭泣救不回凯莉。
她把锤子和凿子放进一个运动包里,带上手电筒。为防万一,她把霰弹枪也带上了,放在运动包里刚刚好。
沿着盆地小路一直向前,开始下起了毛毛雨。天空灰沉沉的,西边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阴云。下雨才好,遛狗的人和那些闲不住的邻居才会被雨困住。
不知道绑架凯莉的人有没有为她准备一个温暖安全的容身之处。她是个敏感的孩子,离不开别人的照顾。蕾切尔捏紧拳头,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腿上:我来了,凯莉!我来了,我来了!她把连帽衫的兜帽罩到头上,沿着北部大道走到阿彭策尔家的房前。太好了,屋前那排柏树可以把屋里见不得人的勾当遮得严严实实。她折回沙路,从篱笆直接翻了进去,来到了长方形的地下室窗户前,仔细勘察了一番,这扇窗户离地约15厘米,长90厘米,高30厘米。她敲了敲玻璃——看着好像不太厚,不过要是用亚克力板或者厚木板盖住,大概可以有效地消声。
她来到后阳台,打开纱门。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几乎要窜出喉咙来,光天化日之下干这样的事,简直蠢疯了,但她不得不迈出这一步。
她从运动包里拿出凿子,对准锁芯中的钥匙孔,举起锤子朝凿子狠狠砸了下去。一阵金属撞击声之后,她晃了晃门把手,还是转不动,这次她把锤子举得更高了,使尽全身力气对准锁孔砸下去。
但她手一抖,没砸中,锤子落到了木门上。
天啊,蕾切尔!
她又一次抡起锤子,第三次朝下砸去。这一次整个锁芯结构都被砸碎了,小零件四处迸飞。蕾切尔放下凿子和锤子,小心翼翼地转动门把手。
把手转动起来,用力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拿出霰弹枪和手电筒,浑身抖得筛糠一样,走进屋去。
美国阵亡将士纪念日(Memorial Day)是每年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译者注美国劳动节(Labor Day)是每年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