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下午1：24
在她非法侵入的房子里，她带着恐惧僵直地站了半分钟。
没有狗冲上前来，没有警报器乱响，也没有人冲她大吼大骂。
这可不仅仅是运气，主要是她调查工作做得到位。
房子里空荡荡的，一股霉味。厨房的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估计过了九月这里就再没人住过。
关上厨房的房门，她开始仔细研究这栋房子。
上面三层没什么特别之处，地下室倒是很有意思，砖墙，水泥地板，除了一台洗衣机、一台烘干机和一个暖气炉之外，空无一物。整座房子承重的是一排混凝土柱子，可以把人拴在这些柱子上，这个念头一起她就觉得自己无比恶心。她看了看烘干机上方的那个小窗户，到时候可以用木板给盖住，镇上的五金店可以买到。
这种迷惑与憎恶的混合情绪让蕾切尔浑身颤抖。她怎么能如此轻松地思考这样的事情呢？这难道就是创伤带给人的影响吗？
是的。
这让她又一次想起化疗的那些日子，麻木，消沉，像跌进深渊一样，不停地下坠，下坠，下坠，无休无止。
她走上楼梯，从后门出来，随后关上房门，锁上纱门，确信海岸上空无一人，这才沿着后面的台阶来到沙滩上。
海浪四溅，蕾切尔迎着蒙蒙细雨，向家走去。
她在客厅的桌子上打开电脑，开始查看潜在目标的脸书动态。
选择对的目标非常重要。不仅受害人要选对，受害人的家庭也要选对，要确保这些人不会临阵慌乱，不会去报警，不仅要有钱支付赎金，而且要有足够强大的情感支撑去绑架下一个目标，从而换回自己的孩子。
她又一次感到大惑不解，为什么被选中的人是她？她是不会选中自己的，绝对不会。她会挑选一个条件更好的人，比如一对夫妻，而且要有钱。
她拿出记事本，列出一系列标准，缩小筛选范围。目标人选不能认识她，不能识别出她的声音；不能住在纽伯里波特，纽伯里或普拉姆岛；不过也不能住得太远；不能住在佛蒙特州、缅因州或波士顿南部；有钱；生活稳定，不能是警察、新闻工作者或政客。
她浏览着一个个名字和面孔，住址、电话、职业、子女人数、孩子念的学校，甚至所有的爱好和日常活动，这些隐私全都暴露在网上，谁都可以看见，她禁不住慨叹一声。
绑架小孩子的胜算应该最大。他们最容易掌握，挣扎和逃脱的可能性最小，也最容易牵动亲人的心弦。不过在这个时代，小孩子全都得到很好的照顾，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绑走一个孩子，可能非常困难。
“除了我的孩子。谁都能绑走我的孩子。”蕾切尔抽咽着说。
她按照列出的标准浏览各个社交平台，把长名单缩短到五个孩子身上，又按照自己的偏好给这些孩子进行排序：
1.马萨诸塞州，罗利市，丹尼·帕特森
2.马萨诸塞州，贝弗利市，托比·邓利维
3.马萨诸塞州，剑桥市，贝琳达·沃森
4.马萨诸塞州，剑桥市，钱德拉·辛格
5.马萨诸塞州，格洛斯特市，杰克·芬顿
“真不敢相信我竟然在做这种事情。”蕾切尔喃喃自语。不过她当然并不是非这样做不可。她大可以去找警察或联邦调查局（FBI）。
她停下来思考这件事，真正用心去思考。联邦调查局是专业机构，但控制凯莉的这个女人并不怕什么刑事司法体系，只有“链条”才让她惊惧。她儿子的性命就掌握在“链条”上一家的手里。如果他们判定蕾切尔背叛“链条”，那么按照指示，这个女人就要杀了凯莉，再选择新的目标，从声音可以听得出，她已经越来越接近崩溃的边缘。蕾切尔可以确信，这个女人为了自己的儿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不，不能联系联邦调查局。不仅如此，等她打电话的时候，要像那个女人一样，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她看了看各个目标所写的注释，首选的目标看起来确实非常合适：丹尼·帕特森。
十二岁，跟妈妈两个人生活在罗利市，单亲，爸爸不需要考虑。妈妈并没有破产，相反看起来还挺富有。
“链条”的操作者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蕾切尔陷入了沉思，对“链条”来讲，最重要的就是能继续运作下去。链条上的人有的穷有的富，但比财富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必须得聪明、谨慎，要足以在链条上添上一环，让整条链不停地运行下去，链条上的每一根链环都很珍贵。目标们必须要有钱，但更需要有能力，够机灵，还要有恐惧心理，就像她现在这样。一个强健的链环，即使银行里只有几百美元，也比一个百万富翁级别的薄弱链环强得多。
哲学家克尔凯郭尔说，无聊和恐惧是一切邪恶的根源。
“链条”背后那些邪恶的人要的是钱，但他们怕的是能让整个链条分崩离析的个人。
蕾切尔可不想成为那个人。
说回丹尼。丹尼的妈妈曾经拥有一家公司，后来该公司被美国在线（AOL）收购。这位妈妈将爱子视为掌上明珠。
她看上去很强势，应该不会一触即溃。四十五岁。曾经两次参加波士顿马拉松比赛，一次是2013年，一次是去年。去年的速度更快。四小时零两分钟。
丹尼喜欢电子游戏，喜欢赛琳娜·戈麦斯，喜欢看电影，但是在蕾切尔看来最棒的是，他对足球无比狂热。他每个星期放学后要去训练三次，经常步行回家。
步行回家。
卷发，善良，挺正常的一个孩子。没有食物过敏，没有健康问题，个子在同龄孩子中不算太高大，甚至比普通孩子还要瘦小一些。肯定不是队里的守门员。
他的妈妈有个妹妹，住在亚利桑那州。爸爸不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他再婚后现居南卡罗来纳州。
家中没有人当警察或从政。
丹尼妈妈温迪的生活彻底数字化了，一天当中只要醒着，她就把自己的位置和一举一动都发到社交平台上。所以蕾切尔要是去足球训练场监视那个孩子的话，就一定能知道温迪在哪里。
第一个孩子看起来非常容易得手。她继续开始研究第二个孩子：来自贝弗利市的托比·邓利维，也是十二岁，有一个八岁的妹妹阿梅莉亚。他们的母亲一刻不停地在脸书上更新他们的日常。
打开海伦·邓利维的脸书个人页面，一个满面笑容的金发女郎映入眼帘，三十五岁左右，看着赏心悦目。她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我并非神经过敏，我忙得来不及神经过敏。海伦和她的丈夫迈克，还有儿子、女儿生活在贝弗利。迈克在波士顿的渣打银行做管理顾问，海伦是北塞勒姆小学的兼职护理老师。
蕾切尔翻看海伦的脸书页面，发现她每周有两个早晨去幼儿园教书，剩下的时间似乎就在脸书上跟朋友们分享家人的日常。迈克·邓利维在波士顿上班，几乎每天都要很晚才下班。蕾切尔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海伦把迈克回家所乘的火车班次都发在了网上，而且还说了自己是否会让孩子等他回家之类的话。
蕾切尔在领英上找到了迈克的简历，得知他现年三十九岁，老家在伦敦，最近刚搬离纽约。没有政治和警察背景，看着也足够稳定。他喜欢足球，从事管理咨询之前，曾是一名拍卖师。让他一举成名的是成功卖出了皮耶罗·曼佐尼（Piero Manzoni）的一罐“艺术家之粪”。
海伦家中有三姐妹，她是老二，姐姐和妹妹都是家庭主妇，一个嫁了律师，另一个嫁了食品科学家，后来离婚了。
孩子们每天放学后就被接回家，从来没出过意外，不过托比之所以是个理想人选，是因为他最近刚开始学习射箭。
每周去塞勒姆地区射箭俱乐部两次。
托比最近才开始对射箭产生巨大的热情。他的脸书上有一个链接，是他自己在优兔（Youtube）上的一段视频，配上动感的背景音乐，视频是他射中不同箭靶的合集，很是可爱。
他从射箭俱乐部回家是步行，真是天赐良机。
独立自主，是个好孩子。“孩子们都应该向他学习。”蕾切尔心里这么想，突然意识到正是因为有她这样的人存在，才出现那么多直升机一样的父母，对孩子过度保护。
第一个孩子和第二个孩子都很有希望，除此之外，她还有三个可靠的备选目标。
她关上电脑，拿起外套，开车到镇上那家五金店。正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喂？”
“喂，请问是蕾切尔·奥尼尔吗？”
“我就是。”
“您好，我叫梅兰妮，是大通银行反欺诈部门员工，我想提醒您，您的信用卡今早出现一些异常操作。”
“好的。”
梅兰妮问了她一些身份验证方面的问题，然后直奔主题：“有人用你的卡买了价值一万美元的比特币。这件事你知情吗？”
“你们没有把这笔交易停掉吧？”
“不，我们没有。嗯，不过我们怀疑——”
“是我，我自己操作的。一切正常，是我跟我丈夫一起做的一项投资。哦，我手头真的有事要忙，先挂了啊。”
“所以说没有什么异常操作吗？”
“没有。没什么异常，一切都好。谢谢你打电话来确认啊。我真得挂了。再见。”蕾切尔说着挂了电话。
到了五金店，蕾切尔按照阿彭策尔家地下室窗户的尺寸买了一张木板，正在回家的路上，马蒂来电话了。他终于回电话了！
他像往常一样，用亲切而爽快的语调说：“嗨，亲爱的，怎么啦？”蕾切尔听到这声音，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不知为什么，面对马蒂，不管多么努力，她好像都对他恨不起来。也许是因为那双绿色的眼睛，还有那漆黑卷曲的头发吧。蕾切尔的母亲曾经警告她说，马蒂会是个渣男，不过母亲对女儿的这种劝诫，最后总是适得其反。
“塔米说什么房顶漏水了？”马蒂问道。
“什么？”
“房顶。塔米说下雨漏水了？”
“你现在在哪里，马蒂？”我需要你！她硬生生地把这一句憋了回去。
“我在奥古斯塔呢。公司过来放松充电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周五晚上去接凯莉来过周末，放心吧。”
蕾切尔抽噎一下，轻声说：“哦，马蒂。”
“亲爱的，等明天啦。再坚持一下。”
“我会的。”
“你要说的不是房顶的事吧？宝贝，到底发生什么了？出什么事了，告诉我。”
我可能要死了，我们的女儿被绑架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吗？她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当然她并没有。她没说，是因为马蒂听到之后肯定会直接报警，他不会理解的。
“是钱的问题吗？我做得不好，这我知道。我保证，我一定会加油的。你找到修理工了吗？”
“没有，我根本没有帮手。”蕾切尔机械地回答。
“房顶漏水有多严重？”
“我也不知道。”
“好吧，亲爱的，我查过天气预报，今晚这样的雨夜，修屋顶的人是不会出工的。你要不找皮特帮帮忙？”
“皮特？皮特在哪里？”
“好像在伍斯特。”
“那我给他发条信息。我估计他们会允许我这么做的。”
“你在说什么呢？谁允许你啊？”
“没什么，没有谁。对，我应该找皮特帮忙。我再考虑一下吧。”
“那就好，亲爱的，我真的得挂了，好吗？”
“好吧，马蒂。”她无限悲伤地说。
“再见。”他挂断了电话，那抚慰人心的男中音消失了，车里重新回到了冰冷和寂静中。
“直升机父母”指父母过度介入子女生活，像直升机一样盘旋在子女身边，过度保护或干预其生活。——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