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下午3：31
温迪·帕特森从罗利小学接走了丹尼，把他送去罗利高中踢足球，然后驱车赶往伊普斯维奇，从星巴克买了一杯印度豆奶茶拿铁，把丹尼买的感恩节饼干和那杯拿铁一起拍照发到照片墙上。
丹尼已经换上了足球衫，正在跟队友们一起练习运球。蕾切尔把她的车停在街对面，坐在车里一边观察着丹尼，一边用手机监视温迪的推特，同时兼顾着留意脸书和照片墙的动态。她盯着那个孩子，觉得自己无比恶心。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如此对待一个妈妈和一个家庭，还能有比这更邪恶的举动吗？然而，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凯莉此刻正关在一个疯婆子家的地下室里，所以即便这件事邪恶透顶，她也非干不可。
她继续监视着丹尼，训练结束时，温迪依然在伊普斯维奇的星巴克喝咖啡，这时候毛毛雨已经停了，看来丹尼打算自己步行回家。
温迪并没有在脸书上说她会来接儿子。
那么，现在去绑架他吗？
她原本想着只是先侦察一下，暂时不去实施绑架。阿彭策尔那栋房子还没收拾好呢。
买来的木板还没装到窗户上；床垫也没放到地下室去。不过，如果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呢？
那个小男孩正跟一位朋友一起往家走，她开着车在后面慢慢跟着。她当然不能同时捉走两个孩子，所以必须等他们分开再说。
她知道自己开着车以每小时8公里的速度一路尾随着两个小男孩，看起来一定非常可疑。
目前并不知道丹尼家的房子具体在罗利市的什么地方，这些细节她暂时还没考虑过。会在主干道上吗？还是无尾巷里？她真恨自己没事先在谷歌地图上查好从罗利高中到他家的路线。
那个朋友陪丹尼走了几条街，然后就挥手走了，现在只剩丹尼自己。
小丹尼现在孤身一人。
蕾切尔的脉搏开始加速跳动。她抬眼扫了一下前排的副驾驶座位。
枪、面罩、手铐、眼罩。
她摇下车窗，从后视镜中查看四周的情况。
可惜这当口有目击者。一位老先生在遛狗，还有一位高中女生在慢跑。罗利这个小社区很安静，然而今天却有点儿不寻常。就这样，丹尼拐到一条车道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走进了家门。
蕾切尔把沃尔沃停在街对面，查看温迪的脸书更新，见到她说自己现在“正在往家赶。”
她大概只有八九分钟的时间来搞定丹尼。他真的自己一个人在家吗？家里有没有狗？有没有清洁工或者其他人？
是不是只要戴上滑雪面罩，飞快冲到街对面，按下门铃就可以了？一旦需要迅速脱身，怎样才能把他弄进车里呢？在电影中，单打独斗的绑匪会用浸有氯仿的抹布来制服受害人。氯仿能从药店买到吗？要是用量过度，导致那个倒霉孩子心脏骤停该怎么办呢？
她忍不住掩面叹息起来。
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在她的身上？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个噩梦中醒来？
她翻来覆去地思考这几个问题，到后来，一切都来不及了。
温迪的白色大众SUV在门前停了下来，她已经下车了。
蕾切尔忍不住咒骂起自己来。
她搞砸了，几乎是有意地搞砸了。纯粹是因为怯懦，这次行动失败了。
但是，妈妈刚一出现，丹尼就立刻跑到屋外，跟邻居的小孩往他家的篮筐里投篮。
她像一个捕食者监视猎物一样，贪婪地盯着那两个孩子。
万不得已的时候，随便哪个都行，如果能让其中一个孩子落单……
她抬眼看了下手表，还不到五点。从早上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正如小说家J.G.巴拉德所言，文明不过是丛林法则外部包着的一层易碎的薄板：最好是你，不是我；最好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
投完篮，丹尼回到屋里。没过多久，一辆洛厄尔警察局的巡逻车在帕特森家门前停了下来，一名身高大约一米九，身穿制服的警察下了车。
蕾切尔不由自主地瘫倒在座椅上，然而警察并没有向她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大盒乐高积木，按了下帕特森家的门铃，温迪给他开了门，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那个警察走进屋去，透过客厅的窗户，她看到他用手挠了挠丹尼的头发，把乐高给了他。
我估计温迪并没有在脸书和照片墙上透露所有的情况。蕾切尔心想。绑架第一个孩子的计划就这样取消了。规则中说得很明确，不能牵扯到执法部门。她拿出笔记本电脑和手机，把第二个目标提到了第一个。
托比·邓利维。
蕾切尔开始翻看海伦·邓利维的脸书页面。她之所以选中海伦，是因为她也会每隔半小时就要把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跟所有人分享。不过，她看起来是个很善良的女人，是个好妈妈。
这正是她需要的：一个好妈妈，为了救回孩子，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她对海伦的丈夫迈克做了一番深入的研究。渣打银行是一个既安全又无聊的工作场所。估计他对压力已经习以为常，而且应该有钱来支付赎金。迈克是英国人，在曼哈顿生活了好多年。他有一个美食博客，写过一篇有趣的文章，标题叫《天堂之门，开在扎巴尔美食城还是上西区？》，又是一个有趣的家伙。至少这样的男人，叫人不忍心看着他忍受痛苦的煎熬。
不仅是她，任何人都不应该忍受这样的煎熬。
她顿了顿，又一次绞尽脑汁，想办法结束这一切，然而仍然一无所获。遵照“链条”的命令行事，别无他法。跟着“链条”走下去，你就能救回自己的孩子，否则……
正当她专心研究着托比的社交平台时，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未知联系人。
“喂？”蕾切尔犹豫着接通电话。
“进展怎么样了，蕾切尔？”一个声音说道。这个人讲话用了变声器，但听得出是今早在I-95公路上联系过她的那个人。
“你究竟是谁？”蕾切尔质问道。
“我是你的朋友，蕾切尔。作为朋友，我将要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不管它到底有多残酷。你是个哲学家，对不对？”
“我想——”
“你知道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吗，活人不过是死人中的一类，对不对？而且是最为稀有的一类。‘摇篮在深渊上方摇晃。’你女儿名叫凯莉，是吧？”
“是的。她是个好孩子。她就是我的全部。”
“你如果希望她待在活人的天地中，如果希望她安全回来，就必须让自己的双手沾上血。”
“我明白。我现在正在寻找目标。”
“很好。我们就想看到这一幕。你手边有能写字的纸吗？”
“有。”
“记下来：2-3-4-8-3-8-3-h-u-d-y-k-d-y-2，再对我复述一遍。”
蕾切尔重复了一遍。
“这是‘链条’现在在Wickr上的账户名，拼写是W-i-c-k-r。你需要在手机上下载这个应用，把你正在考虑的目标人选的细节发到这个账户上。这边会有人审核你的人选清单，我们不一定会支持你的选择，有时候甚至会把所有候选人都否定掉，偶尔也会推荐我们自己选中的人。听明白了吗？”
“差不多明白了。”
“到底是明白还是不明白？”
“明白。另外，这部分我可能需要找帮手，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让马蒂参与进来，他是我前夫。他可能会直接报警。”
“那你最好不要让他牵涉进来。”那个变声的声音迅速答道。
“他的哥哥，皮特，曾经在海军陆战队服役，不过他绝对不喜欢任何执法部门。小时候就没少给警察惹麻烦，去年好像还在波士顿被捕过。”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我听说，波士顿警局随便找个理由就能逮捕任何人。”
蕾切尔还是从这里看到了一丝曙光。一粒微小的种子，虽然可能永远不会发芽，但毕竟也是一粒种子。
“是啊。”蕾切尔用略带冷漠的口吻添一句，“他们会因为你乱穿马路而逮捕你，甚至因为你乱把车‘拐’了头而逮捕你。”
那个扭曲的声音嗤地笑了起来，喃喃地说了句“太对了”，随即又立刻恢复常态，“我们也许会批准你前夫的哥哥加入。把他的详细资料发到Wickr上。”
“好的。”
“棒极了。现在总算有了进展。‘链条’就是这样运转了很多很多年。它会帮你一步步走过去的，蕾切尔。”那个声音刚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洛厄尔警察从帕特森家出来，向自己的汽车走去。
温迪来到门前向他挥了挥手。
是时候离开这条街，离开这个小镇了。
蕾切尔插上车钥匙，排气管竟然发出回火的噪声，警察不禁转过头来看她，她别无选择，只能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这一天下来，又多了一个人见证她怪异而可疑的举止。
她沿着1A公路驶入罗尔夫斯巷，开上收费公路，过了桥，往普拉姆岛开去。
离家大约还有半个街区的距离，她看到凯莉好友斯图尔特正朝这边走来。怎么办！
她停下车，摇下车窗，语调轻快地说：“你好啊，斯图。”
“奥尼尔太太，噢，对不起，克莱恩女士，我想问问……我想问问凯莉今天去哪儿了？她没有给我发信息。老师说她病了。”
“没错，凯莉今天不太舒服。”蕾切尔说。
“哦？她怎么啦？”
“喔，没什么，就是胃肠炎一类的毛病。”
“啊呀，是吗？她昨天看着还没什么问题啊。”
“是突发性的。”
“那就没错了，她今早给我发过信息，但压根儿没提这事儿。我还以为她是为了逃避那场埃及学方面的演讲呢，那可就太过分了，你知道——”
“我知道，她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刚才说过了，就是，呃，就是突发性的。”
斯图尔特一脸的困惑，好像并不太相信她的话：“不管怎么说，我们都给她发了信息，她一条都没回。”
蕾切尔搜肠刮肚地寻找一条合理的解释：“嗯，对了，我们家里的无线网坏了，所以她才没联系你们。她不能发信息，也不能更新照片墙，什么都干不了。”
“我记得她手机上还有不少流量可以用啊。”
“没有。”
“喂，要不要我过去帮你们看看无线网啊？可能是路由器的问题。”
“不，你最好别去。我感染了流感病毒，传染性很强的。我可不希望你也病倒呀。我一定向凯莉转达你的问候。”
“唔，好吧，再见。”他说。她瞪着他，直到他被瞪得心里发毛，才转过身去，挥了挥手，沿着马路跑走了。
她继续向前开了五十米，终于到家了。她倒没有考虑过，凯莉学校的朋友会一直给她发信息。
凯莉只要凭空消失一个小时以上，立刻就会在他人的生活中造成一大片真空。而且不久之后，所有合理的借口都会用光的。要操心的事情无边无际，如今又多了一件。
此句出自纳博科夫《说吧，记忆》，原文为：摇篮在深渊上方摇着，而常识告诉我们，我们的生存只不过是两个永恒的黑暗之间瞬息即逝的一线光明。（王家湘译）——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