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下午5:11
皮特还没到家,他已经在森林里待了整整一天,再也忍受不住了。
他的皮肤发紧,浑身像被火烤过一样。德·昆西那个老头子说得对极了,那种感觉,正是一种永远都搔不到的痒。
他开着道奇公羊货车从2号公路下来,驶向沃楚西特山区州立保留地。那里有一片池塘,从没有人踏足过。
他从座位上探过身,拿过背包。
公路两端,一个人都没有。
他迅速拿出一小袋顶级墨西哥海洛因,又拿出一把汤匙、打火机、注射器和一根橡皮臂带。注射之后,他迅速把用具丢进杂物箱,以防自己晕死过去,或是被国家公园管理局那帮好管闲事的人发现。
车窗外的秋景美不胜收,湖水湛蓝,树叶尚未红透,但也自有它独特的妖娆。
橘红两色的树叶犹如烈焰一般,被太阳照射得更加疯狂和绚烂。他放松身体,让海洛因渐渐溶解在血液中。
他没有看过任何统计数据,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退伍军人对毒品成瘾,不过想想也知道,这个数字一定很大,尤其是在海外服役过两三次的人。2008年高峰期那会儿,连队里几乎每个人都多多少少负过伤。一段时间以后,大家就不再向医务人员汇报自己的伤情了。就算汇报了又有什么意义呢?脑震荡、肋骨骨折、背部拉伤等问题,他们根本就无能为力。当你的战友在外面清理道路,从桥梁上拆除爆炸物的时候,你能心安理得地在床上躺着吗?
药物和海洛因只能暂时消除身体上的疼痛。那是几十年来行走在地球上累积的所有疼痛,是骨头互相摩擦的疼痛,是坠落的疼痛,是别人手中的大梁砸落到你身上的疼痛,是机器操作不当所引起的疼痛,是从十米高空坠落到河谷中的疼痛,是简易炸弹在不到十米远的地方爆炸所产生的超压冲击波的疼痛。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肉体上的疼痛。
他把座椅放倒,让海洛因缓解自己的重负,这是连深度睡眠都无法达到的效果。大脑中的μ-阿片类受体激活了级联反应,分泌出多巴胺,幸福感立刻汹涌而至。
他的眼睛一张一合,池塘对岸那些虬曲纤细的树木,簌簌落下的秋叶,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掠过的细腿涉水鸟,全都像幻灯片一样从他的眼前闪过。每次使用毒品,回忆和各种莫名的图像就会泛滥成灾,那些大都是不好的回忆,大多跟战争有关,有时候也会想起“9·11”。他回想起卡拉和布莱尔,虽然刚过四十岁,他却已经离过两次婚。当然,他身边的人几乎都差不多,入伍的人情况更糟而已,最后一次海外服役时认识的麦克格拉斯中士,前前后后离过四次婚!
卡拉只是年轻时犯下的一个错误——他们的婚姻只维持了十三个月——但布莱尔不同,天哪,布莱尔简直就是唐恩斯·凡·赞特歌中所唱的那种女人,失去她,他的心,他的人生,还有他的金钱,都被她带走了大半。
金钱,又是另一桩烦心事。如果在海军陆战队再干七年,他本可以以半薪退休的,然而事实上,由于2012年发生在“堡垒营”的那件事,他差一点就上了军事法庭。
女人,钞票,该死的战争……都滚一边去吧!心中这么一想,他闭上眼,让海洛因来治愈自己。
睡了大约二十分钟,醒了,他开车去买了一包万宝路,一瓶佳得乐。原本还担心蕾切尔,现在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回到车里,听到广播里正在放一首新曲子,他之前没有听过,不过听听也无妨。他点上一根烟,喝了口佳得乐,开始朝霍顿市开去,到了那里就可以沿着122A公路进城。
回到伍斯特大概有两个月了,其实他对这个地方并没有多少感情。这里已经没有家人,旧时的朋友也没几个。
那间旧厂房改造的公寓,对他来说,只不过是用来栖身和收信件的地方。
他停好车,走进家门。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开始给手机充电。开机后,他看到蕾切尔发来的第二条信息:
“他们允许我让你加入进来。给我回电话,尽快!”
他刚拨通她的号码,那边立刻就接了:“皮特?”
“嗯,什么事啊?”
“你在家吗?”
“在。出什么事了?”
“我马上打给你。”她说。
电话响了起来。上面显示的是未知联系人。“是蕾切尔吗?”
“我现在用的是一次性手机。天哪,皮特,我需要个人来商量商量。我给马蒂打过电话,但他人在佐治亚州。上帝呀!”她说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出车祸了吗?究竟出什么事啦?”他问。
“是凯莉。他们把凯莉抓走了。她被人绑架了。”
“什么?你确定她不是——”
“他们把她抓走了,皮特!”
“你报警了没有?”
“皮特,我不能报警,任何人都不能通知。”
“蕾切尔,报警!现在就报!”
“不能啊,皮特,这件事很复杂,比你想象的复杂多了。”
托马斯·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1785.8.15—1859.12.8)英国散文家、文学批评家,下文出自《一个英国瘾君子的自白》。——编者注唐恩斯·凡·赞特(Townes Van Zandt,1944—1997)美国民谣歌手,词曲创作人,美国民谣界大师级人物,曲调优美,歌词充满诗意。——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