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晚上8：30
蕾切尔一直在调查邓利维一家的具体情况，累得头昏眼花。现在她对这家人的了解，比他们自己都要多。
博客，脸书推送和照片墙帖子，每一条她都看过了。
所有的推文和转发，她一条都没放过。她知道托比之所以开始玩射箭，是受到网上一位丹麦速度弓箭手的启发，并不是因为他父亲有弓箭狩猎的习惯。她知道阿梅莉亚·邓利维对花生过敏，她所在的小学还特意规定不准带花生去学校。
她读了迈克近期写的所有弓箭狩猎方面的文章，还有他的美食博客，一直读到他2012年写的第一个帖子——一份巧克力蛋糕的食谱。
她知道海伦一直想回到全职工作的状态，不过她担心自己没有足够的精力去担任五年级老师。海量类似的信息从蕾切尔的眼前一一闪过，有些对她很有用，不过绝大部分都没有价值。
她关闭电脑上的文件，看着自己的笔记。她已经打印出了比佛利市的地图，还把射箭俱乐部到邓利维家的几条路线图画了出来。这些路线都得要实地查看一次。此外她还准备了目标B和C，不过现在已经基本确定，小托比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目标。
这时候天色已经全黑，入夜了，帆船也已经靠岸。
家里衣服丢得到处都是，猫砂也没清理，早饭用的餐具还摆在原地——这个家看上去就像特蕾西·艾敏的一幅现代艺术作品，活像在纪念那个一去不返的、更加纯真的年代。
蕾切尔用手摸了摸自己左侧的乳房。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不过医生的担忧应该不无道理——这里很可能又有什么恶性的东西在生长。如果她不采取任何措施，那个恶性物体就会杀死她，使她彻底消失。那倒是可以一了百了。
她透过窗户向窗外望去。天快黑了，焦躁不安的天空变成了深蓝偏黑的颜色。
牛毛细雨渐渐密实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像是一辆卡车开到自家的车道上。
她刷地冲到门外。
看到皮特从车上下来，她飞快地跑了过去。他伸出胳膊搂住她，两个人在倾盆大雨中足足站了十五秒，什么都没说。皮特把她扶回屋里，在客厅的桌边坐了下来。
“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皮特说。
蕾切尔于是从第一通电话开始讲起，包括她已经完成的每一件事：付赎金、购买电话、买枪、撬门进入阿彭策尔家，以及筛选具体的绑架目标。她把一切都事无巨细地跟皮特说了一遍，但没提肿瘤医生对她的再度担忧——那是她跟死神之间的事。
皮特一直在仔细倾听，没有插话。他想把所有的信息都吃透。
这事太不可思议了。
在阿富汗和伊拉克，他曾亲身经历过各种邪恶的事件，然而没想到在美国竟然也有这么冷酷无情、穷凶极恶的事情发生。就算在无比狂野的梦里，也不敢想象这样的恶势力会威胁到自己的家人。这肯定是一种极为厉害的集团犯罪，或某种恶势力团伙。
“你是怎么想的？”蕾切尔问。
“我觉得我们必须报警，蕾切尔。”他严肃地说。
这个答案她已经猜到了。她把电脑上搜到的威廉姆斯一家的故事拿给他看，他一边看，蕾切尔一边把银行外面遇到的那个男人的事说给他听。她握住皮特的手说：“皮特，你没跟他们说过话，但我说过。挟持凯莉的那个女人因为儿子的安危已经吓破了胆。如果他们命令她杀了凯莉，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照做。我知道她干得出，为了向他们示好，她会杀了凯莉，再选择另一个受害人。保持‘链条’的运行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她知道自己听起来像个邪教成员一样，不过事实或多或少就是如此。她已经彻底陷了进去，她相信他们，希望皮特也能相信他们。“所以，为了救回凯莉，我们必须绑架另一个人。”
他一脸惊恐地摇了摇头。
“皮特，我们必须这么做，否则他们会杀了她。如果去找警察，他们也会杀了她，哪怕再提到这件事，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命。”
皮特的思绪飘回到被迫上的那堂德育课，那还是在匡提科镇上，来自以色列国防军的客座讲师在演讲时说，不遵守违法的命令是合乎道德准则的，并阐释了其中的原因。即使在军事上，道德问题也应慎重考虑。蕾切尔目前所想的问题不仅是违法的，而且是绝对不道德的，而真正符合道德的做法应是立刻求助联邦调查局，找到他们最近的办事处，把整件事详详细细地汇报上去。
但是那样一来，他们就会杀了凯莉。蕾切尔深信不疑，而皮特相信蕾切尔。他现在唯一在乎的，就是凯莉能够平安归来。
于是皮特下定了决心。如果他们必须绑架另一个人才能换回她的命，他会去做；如果必须杀人才能换回她的命，他也会去做；如果救出她的代价是把他困在笼子里五十年，那他也不会犹豫，只要凯莉能一生平安。
“他们今天早上给我发了张凯莉的照片，说她现在很安全。”蕾切尔双手颤抖着把手机递给皮特看。
皮特看到照片上的小凯莉被蒙着双眼，坐在地下室的一张床垫上。关于她现在身处的位置，他能看得出几条线索。他们给她准备的是“波兰泉”牌矿泉水和全麦饼干，不过这些东西随处都能买到。凯莉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受到身体上的虐待，不过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吓坏了。
他走到厨房去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把眼下的形势仔细琢磨了一番。“我们确定要把警察排除在外了是吗？”
“‘链条’跟我通话的那个人，还有劫持凯莉的那个女人，说得都很明白，我要是破坏任何一条规则，他们就杀了凯莉，转向下一个目标。”
“他们怎么会知道你有没有破坏规则？”
“不知道。”
“他们在你家装了窃听器吗？最近家里有没有被盗，有没有可疑的访客来过？”
“没有，什么都没有，不过我觉得他们今天一早黑了我的手机。在高速公路上有辆警车在我身后他们都知道。我给谁打电话，说了什么内容他们也知道。他们好像随时都知道我人在哪里。我觉得，他们好像通过手机的摄像头在监视我。有没有这种可能？”
皮特点点头，关掉蕾切尔的手机，放进抽屉，又把她的电脑关掉，也跟手机放在一起。“有可能。你说你买了一次性手机？”
“是的。”
“从现在开始，往外打的电话都用一次性手机。还有，电脑也别再用了。我的电脑带来了。他们可能黑了你手机和电脑上的摄像头，还把摄像头的灯关了，这样他们就能看到你，但你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开了摄像头。互联网上的黑客能吓得你魂飞魄散。”
“我用胶带把摄像头盖住了。”
“干得漂亮，不过别忘了，他们还有可能听得到。我看看屋子里有没有窃听器。你说家里没进过人是吧？那有没有没经预约主动上门的电视修理工、水管工之类的人来过？”
“都没有。”
“那就好。那可能就是间谍软件。对了，你都跟马蒂说了什么？”
“目前什么都没说。他在奥古斯塔，打高尔夫。”
“他是我的宝贝弟弟，我爱他，但马蒂这个人是个大嘴巴，你如果担心安全问题，或者有人去联邦调查局报信……”
“对凯莉有危险的事，我一概不做。”她说。
皮特拉过她那只冰冷的、颤抖的手，说道：“会没事的。”
她点点头，看着他那双笃定的黑眼睛问道：“你确定吗？”
“确定。我们会救她回来的。”
“为什么是我，你能明白吗？为什么是我的家人？”她问。
“我也不知道。”
“她说她在网上对我做过研究。她知道我和马蒂在危地马拉做过和平队项目，哈佛大学、癌症幸存者还有我所有的工作她都知道，她觉得我的生活看起来有条不紊。根本不对啊！皮特，我就是个废物。我太弱了！”
“你不是，你是——”
“我这辈子都被自己给毁了，我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马蒂身上。我连自己的女儿都照顾不好！”
“别这么想。”
“我没有枪。不得不买了一把。今天买的。”
“又是一步好棋。”
“我今天才打了平生第一枪。”
皮特把她的两只手都拉过来：“相信我，蕾切尔。你做得很好。现在有我在，我来帮你。”
“我知道你在海军陆战队的时候当过工程官，但是，你有没有，有没有机会去……”
“有。”他的回答很简洁。
“不止一次？”
“对。”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说道：“枪和其他工具，我是开车去新罕布什尔州买的，差点被岛上的一个人看见，不过我觉得好像成功甩了她。”
“干得好。”
“任何人任何形式的犯罪，在新英格兰应该都没有生存之地，毕竟这里大家互相都认识啊。”
皮特笑了笑：“我们会找到答案的。你还做了什么？”
“这些是我的目标人选。”说着她把符合条件的弱势儿童名单递给皮特。
“你需要关系稳定的父母，看起来不会去报警，而且要能完成绑架任务？”皮特问。
“而且不能濒临破产，不能跟警察、记者或政客有任何关系。另外他们必须有适龄的孩子。孩子还不能有特殊的需求，不能有糖尿病或其他问题。”
“要是绑架一个配偶，不绑架孩子呢？”皮特又问。
“你不能确定一个人对配偶会有怎样的感情，但所有的父母都是爱孩子的，对不对？”
“没错。好吧，名单看起来还可以。这个托比·邓利维，就是你的首选目标？”
“是的。本来首选另有其人，不过那个妈妈在跟一个警察约会。”
“你去邓利维家附近看过吗？”
“没有。打算今晚去的。不过首先需要你到阿彭策尔家帮我把床垫和木板搞定。”
“在哪儿？”
“在盆地另一边。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他们走出家门，沿着盆地小路冒雨向东走去。“这一带有很多大房子，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就空着。”蕾切尔解释道。
“你自己一个人破门进去的吗？”皮特问。
“是的。我知道阿彭策尔家人都不在。本来有点担心警报器，不过他家根本就没有。”
“你干得真漂亮。我也干过几次破门入室的活儿，每次都心惊胆战，吓得要命。”
“我们可以从后面进去。”到达阿彭策尔家旁边那条路时，蕾切尔建议道。
“你这个房子选得很好。我喜欢砖房。”皮特说。
“你都是怎么开锁的？”
“我没开过锁，都是用凿子直接砸锁芯。”
“你从哪里学的这一手？”
“网上。”
进屋后，他们从一楼的客房里拿了一张床垫和一些被褥，拖进地下室。蕾切尔事先已经把遮窗户的木板带过来了。“我们用马蒂的旧电钻把它给装上，我估计比用锤子的噪声小一些。”皮特说。
他们钉上木板，布置好被褥和毯子，蕾切尔还带来了几个玩具和游戏，尽量让地下室舒适一些。如果这一切真的可行，他们俩要是没有被杀或者被捕，这里很快就将出现一个备受惊吓的小男孩，这么一想，的确让人心头一惊。蕾切尔在床垫附近的混凝土柱子上拴了一根沉重的铁链，看得皮特后背直发凉。
他们关上阿彭策尔家的后门，返回蕾切尔家。
“现在怎么办？”皮特问。
“找找我房子里有没有窃听器。我可不想让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监视。”
皮特点点头：“这个我可以办到。”
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无线探测器。过去的模拟监听设备需要无线电接收器和复杂的设备，但是现在五十美元买来的无线探测器就能完成这项工作。他在屋子里检查了一圈，又开始检查手机和电脑。
“基本上没有问题。”他忙活了一圈终于说，“整个房子我从上到下彻底扫描了一圈，地下室我看了，连厨房上方仅能容身的通道我也看过了。”
“你是说‘基本上’没有问题？”
“是的。你家里没有一个窃听器。不过，我猜得没错，你的电脑已经被彻底破坏了。”
“怎么可能呢？”
“你的电脑上有一个间谍程序，只要连接到无线网就会侵入摄像头，还可以把你主屏幕上所有的内容都进行实时屏幕截图。之后要获取你的密码就易如反掌了。这个程序的名称是随机生成的，并不代表任何含义，位置也是隐藏的。”
“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蕾切尔一脸钦佩地问。
“咳，你还不了解我嘛，从互联网的石器时代起我就在摆弄计算机了。正认真考虑重新拾起这个工作。对于一个退役军人来说，当私人保镖拥有巨大的发展前景。”
“这个木马程序你能卸载掉吗？”
“这很容易。不过要是卸载掉，对方立刻就能觉察到。”
“不管是谁在黑我的电脑，立刻就会知道我在反击吗？”
“完全正确。而且，他们如果知道你在反击，无疑将会采取进一步的对策。在凯莉回来之前，别用电脑和手机就可以了。以后我再帮你卸载这个程序，清理所有的设备。”
“他们会把电话打到我的苹果手机上。我需要这部电话。”
“那……你就要注意了，他们在监听你说的话，而且，你的手机，也是一个定位器。”
“他们会不会亲自监视这座房子？”蕾切尔问。
“有可能。”皮特说，“也许他们现在就在监视着我们。不过我猜他们没有。”
蕾切尔浑身一颤：“我眼前一直都是凯莉在那间地下室里的画面。她一定吓坏了。”
“她是个坚韧的孩子。”皮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那孩子有点太过坚韧了，我希望她不要做什么愚蠢的尝试。
特蕾西·艾敏（Tracey Emin，1963.7.3—），英国艺术家，毕业于英国伦敦大学伯贝克学院，知名作品包括《我的床》。——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