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凌晨4:20
波塞冬街在比佛利镇中心以外,靠近水域。这是一条典型的新英格兰郊区街道,路两旁绿树成荫,这个区的房子大都是殖民地风格的两层小楼,带有狭小的窗户和陡峭的屋顶,跟旁边那些占地面积更大、窗户也更大的新房子一比,略显得狭小局促。邓利维一家住在波塞冬街14号,一栋三层新房,仿乔治王式的橡木框架漆成复古的芥末棕色。前院有一棵美丽的红枫树,树上吊着一架秋千。借着旁边的路灯,可以看到草坪上散落着几件玩具,一只足球,还有一只棒球手套。
蕾切尔和皮特把车停在街对面一棵大垂柳下面,柳叶此时还没有掉光。
他们看上去似乎有点形迹可疑,不过这也无法避免。幸运的是,即便这个社区的人没有在汽车里过夜的习惯,但凌晨四点看到别人在车里打盹,他们也会装作没看见。
皮特正在电脑上查看邓利维一家在社交媒体上的动态。“都还没醒呢。”他说。
“迈克再过一个小时就会起床,接着是海伦,然后是孩子们。迈克有时候会乘六点钟的火车去南站,有时是六点半那班。”蕾切尔对他说。
“他应该开车,这个时候路上不堵。”皮特说,“对了,有件事儿我们必须特别留意,你知道吗?”
“什么事?”
“放在鞋子里的定位器。很多直升机父母都会在孩子的背包或鞋子里装定位器。这样孩子一旦走失,父母只用几秒钟就能追踪到孩子的所在地。”
“这都是真的吗?”蕾切尔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那当然啦,要是抓到一个带这种定位器的小家伙,那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联邦调查局就已经追到屁股后面了。”
“那该怎么办呢?”
“我可以把小家伙全身扫描一遍,看有没有信号传播,然后把他的手机和鞋子都扔了,应该就没问题了。”
“海伦那种人,要是给孩子用了这种追踪系统,肯定早就吹嘘起来了,但她什么都没提啊。”蕾切尔这番话说得尖酸刻薄,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想起塔西佗的一句名言:人总是会憎恨那个被自己冤枉的人。对她来讲,就是憎恨那个即将被自己冤枉的人。
“你说的也对。”皮特说,“不过我们还是要检查下鞋子。”
他们一边监视着那家人,一边喝着咖啡等待。
邓利维家人起床的最早迹象出现在清晨6:01,迈克在这个时间转发了一条橄榄球星汤姆·布雷迪的推文。
接着海伦也醒了,开始上脸书。她给朋友发的十几条帖子点了赞,分享了一条女兵跟伊斯兰国(ISIS)战斗的视频。海伦是个温和的民主党人,她的丈夫似乎是个温和的共和党人。他们关心这个世界,关心环境,关心他们的孩子。他们是这么善良无私,换作完全不同的境况,蕾切尔很可能跟他们成为朋友。
孩子们也都很可爱。没有被宠坏,也不虚张声势,都是优秀的小朋友。
“你看。”皮特说,“海伦刚刚在照片墙上发了一张塞勒姆市韦伯街上那家海员餐厅的照片。”
“现在脸书上也有了。”蕾切尔说。
“她说她要去那里跟一个叫黛比的朋友吃早饭。塞勒姆离这里有多远?”
“不太远。五分钟吧,堵车的话也就十分钟左右。”
“不太理想。不过跟老朋友吃早饭最少也要花个四十五分钟吧,你说呢?”
蕾切尔摇摇头说:“不知道。如果只是咖啡配麦芬,就用不了那么长时间。不过也不一定,要是只点咖啡和蛋糕,她们应该会去星巴克。怎么啦,你在盘算什么呢?”
“我在想,只要迈克一离家,孩子们安全去了学校,海伦安全去吃早饭,那么房子里可就没人了。”
“那又怎么样呢?”
“我可以从后门进去,把房子侦察一下。说不定可以把我们自己的间谍软件安装到他们的家庭电脑上。”
“你会装吗?”
“当然会啦。”
“怎么装?”
“跟阿彭策尔家房子是一个道理,破门入户非常简单。窃听技术是跟我的好友斯坦学的,我退伍后给他打过工。”
蕾切尔摇摇头说:“我的大脑现在一团糟。”
“给我们自己一点主动权。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一旦抓住托比,这摊烂事就势在必行了。”
“安全吗?”
“我们现在所做的有哪一件是安全的?”
7:15,迈克终于出门上班了。他开着宝马来到比弗利火车站,然后把车停在那里的停车场。8:01,海伦带着孩子们出门。天并没有冷到需要穿冬装大衣的程度,不过海伦还是把孩子们裹得严严实实。蕾切尔看他们身穿超大号的派克大衣,戴着帽子和围巾,着实可爱。
“要不要跟上他们?”皮特问。
蕾切尔摇摇头:“没必要。海伦送完孩子去学校,再到饭店去,我们都会知道的。”
于是他们就在沃尔沃里耐心等着,果然不出所料,8:15,海伦在脸书上发了一张在海员饭店里的自拍。
皮特巡视着这条街道。不远处有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孩子正在打篮球,对面的房子里正好有一个小姑娘走出家门,来到封闭的蹦床上跳了起来。“快看——前门关上了,那个孩子一个人在蹦床上玩。她可是个完美目标。”皮特说。
“没错。”蕾切尔说,“但我们的目标不是这个人。”
“不行?好吧,那我去了。”
蕾切尔连忙抓住他的手说:“皮特,你都想好了吗?”
“我们需要这家人的全部信息。突袭的时候,你可能要花上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去收集情报,然后才行动。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必须尽快获取尽可能多的信息。”
蕾切尔知道这话有道理。
“所以我现在正好趁着房里没人冲进去,应该没人吧。要是里面有一位‘疯狂的老凯文叔叔’拿着手枪对着我,那我可就完蛋了。如果过了十五分钟我还没回来,你就先走吧。”
“你究竟打算干什么呢?”
“十五分钟的时间,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好吧,那就是到8:30?”
“对。”
“你说你8:30要是还没回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多少遇到了些麻烦。当然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不过你也应该转移到下一个目标,再准备一个全新的目标人选清单,最好都是我毫不知情的人选。”
“街上要是有情况,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好,不过一旦出现什么不好的苗头,你就尽快离开这儿。”
皮特把背包甩到肩上,四下看看是否有人,然后向邓利维家的围墙跑去,这道围墙一边是邓利维家,另一边是一片夹在海滩和公路中间的小树林。
蕾切尔眼看着他翻过邓利维家的围墙,进了后院。
她仔细听着,看有没有尖叫声,或者疯狂老凯文叔叔的枪声,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街对面那个小姑娘依然在蹦床上玩耍,好像根本就没人照管。
她家的前门紧闭。其实,跑过去带走那个孩子应该很容易。
上帝啊,谁会去想这种事情啊?蕾切尔,你究竟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她看了眼时间,8:22。
她闭上眼,想起了凯莉。女儿昨晚有没有睡着?按她对凯莉的了解,她或许整晚都在担心着妈妈和爸爸。
哦,上帝啊,凯莉,妈妈来了,妈妈会救你出去,再也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我要做个更好的妈妈,保护你的安全。再也不碰社交媒体,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我要戴上锡箔帽,不被任何人洗脑。
她又看了眼手机,8:23。
一辆白色货车沿着街道缓缓开了过来,那种破旧的白色货车一看就干不出什么好事。不过,司机好像并没有留意她,径直开走了。
她伸手到大衣口袋里翻找马蒂留下的烟,没摸到。一条狗不知在什么地方突然狂叫起来。
哪里来的狗呢?邓利维家并没有养狗,蕾切尔可以确定。
也许是邻居的狗?邻居家的狗看到皮特进屋,认出他是个陌生人?
手机显示现在是8:28。
她打开广播,里面播放的是那个不断重复的《车谈》节目。
两兄弟中的一个正在对大众微型客车进行大肆批判。
现在是8:31。
皮特在哪里?
那条狗这会儿叫得更凶了。
那个小姑娘从蹦床上下来,拿起一罐汽水模样的东西,又回到蹦床上。
小甜心,这可不行啊,会洒到漂亮的裙子上呀。蕾切尔心想。
8:34。
一辆黑白两色的比弗利警车出现在她的后视镜中。“糟糕!”蕾切尔咕哝一声,飞快转动沃尔沃车钥匙,那台可靠的旧发动机轰隆隆响了起来。
警车沿着街道慢慢地开着。车里有两名警察,正朝她这边赶来。
现在是8:37。
那只狗叫得更响了。
警车越来越近。
她把沃尔沃推到一挡,左脚踩住离合器,右脚正准备踩油门。
就在这时,蹦床上那个小姑娘果不其然地把整罐汽水都倒在了身上,她大声哭喊起来,两名警察立刻转过头去看她。
皮特爬上邓利维家的围墙,跳进那片小树林,三两步跑到沃尔沃跟前,一头钻进后座,气喘吁吁地说:“快走!”
“没事吧?”蕾切尔警觉地问。
“没事。很好,快走!”
蕾切尔松开离合器,车子“嗖”的一声冲了出去。她朝东奔着曼彻斯特方向开去,接着转向北,开往伊普斯威奇和1A号公路。警察并没有跟上她。后座上的皮特开始哆嗦着摆弄手机。
“没出什么事儿吧?”她又问了一次。
“没有,很好。”
“那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都是手到擒来的事。后门开着,所以我两秒钟就进去了。我在楼下的书房里找到一台台式电脑,还开着呢,就在上面装了一条‘蠕虫’。很可惜没找到家用电话,没法安装窃听器。现在很多人家都不用固定电话了。不过只要他们一打开电脑,我立刻就能掌握他们的所有通讯软件的密码。”
“我的天!”蕾切尔大吃一惊。
“是啊。”皮特回答。
“这些都是你那个朋友斯坦教的?”
“大部分都是。不过我本来就有点不守规矩。”
“没错,马蒂跟我说你十一岁的时候偷过车,还开到了加拿大。”
“瞎说,我根本没开到加拿大。而且我当时都十二了。”皮特一副挺谦虚的样子。
“你刚才在那超过了十五分钟的时限。”
“我知道。我找到了托比的房间,稍稍调查了一番。一个挺正常的孩子。看不出有什么健康问题。喜欢红袜队、《X战警》和一部叫《怪奇物语》的电视剧。完全正常的一个孩子。”
“所以他可以的?”蕾切尔疑惑地问道。
“对,他可以。”
他们穿过大桥,往普拉姆岛开去。
终于到家了,蕾切尔困得直打哈欠。
“你多久没睡觉了?”皮特关切地问。
她避开这个问题,说:“我再去煮点咖啡。我们有的忙了。”
蕾切尔上楼到凯莉的房间去拿那个白板。
一打开房门,她多希望看到凯莉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哪怕是个非常残忍而疯狂的恶作剧也好。
然而房间里空空的,只留下一股香水味,那是宝贝女儿喜爱的Forever 21香水,很便宜。洗衣篮里装满了衣服,还有她收集的海贝,以及一本本关于天文学和埃及的书籍。
还有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她从小到大收到的每一张生日贺卡。几张她的家庭作业全都用活页夹整整齐齐地收在一起,家人和朋友的那些照片也被她别出心裁地做成了一面照片墙。
蕾切尔拿了白板,走到过道上,百感交集。
下楼后,他们把小托比的生活行动轨迹做成一个流程图。他今晚有射箭课,周日晚上也有。射箭课七点钟结束,他会步行回家。这就是机会。“射箭俱乐部成员要在比弗利湖边一个叫老海关大厅的地方碰面。从那里到邓利维家不到一公里的距离。”皮特看着谷歌地图说,谷歌街景视图我已经看了好几遍了。他会从老海关大厅走到税收街,左拐到斯坦多雷街,再右拐到波塞冬街,就到家了。顶多七八分钟时间,估计最长也就十分钟。”
这个计划很悬,他们知道。
“我们要在7:00到7:10之间搞定他。而且,如果决定这么办,我们必须在斯坦多雷街上动手,因为税收街上闲人太多,我们又不能等他到了波塞冬街上,在他家门口抓他,他妈妈说不定会在门口等着。”蕾切尔说。
皮特摸着下巴,感觉不管是时间上,还是地理上,这次的机会都很渺茫,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口。他们筹备了半天,为的就是这个孩子。蕾切尔悄悄打了个哈欠。“你先打个盹吧,我开车过去把整条路线再踩一遍。”皮特建议道。
“打什么盹啊。走吧。”
“现在吗?”
“是啊。”
他们出了家门,坐进沃尔沃,不到十五分钟就来到比弗利。这个小镇跟蕾切尔家所在的镇子相距太近,近得令人担心,不过这也没办法。
街上这会儿人还挺多。在蕾切尔看来,路上那些遛狗或者散步的浑蛋真让人讨厌。之所以叫他们浑蛋,是因为天都要塌下来了,他们竟然如此冷漠,竟然还高兴得起来?!
天已经塌了!
老海关大厅在湖边,也是一个很受欢迎的遛狗和聚会场所。
“最新天气预报。”皮特看着电脑说。
“今晚有毛毛雨,不会下大。希望雨足够大,能盖住一般的脚印,但也不要太大,否则他妈妈会去接他。”
“等我把凯莉救出来,就再也不让她单独出门,等她到了五十岁再说。”蕾切尔喃喃说着,自己也知道这只是一种于事无补的声明。
他们从老海关大厅出发,沿着税收街和斯坦多雷街一直开到波塞冬街上,大约三分钟就穿过了这个不起眼的新英格兰郊区。斯坦多雷街两旁那些参天老橡树尚未落叶,“绝佳的掩护。”皮特解释道。
他们掉了头,朝镇中心开去。
“好吧,我的计划是这样的。”蕾切尔说,“一,我们开车去老海关大厅。二,我们等着孩子们出来。三,我们沿着税收街和斯坦多雷街跟着他。上帝保佑,希望托比就自己一个人。四,我们在他身旁停车。五,我们把他抓住,塞到车里。六,开车离开。”
“你希望由我来抓他吗?”
她点点头:“我来开车。”
“嗯,好吧。”
她盯着他说:“这中间有好多步骤都可能会出岔子。皮特,有你在,我实在太高兴了。”
皮特不由得想起2012年九月在“堡垒营”的那个夜晚,就是那一夜,一切全都乱了套。他咬着嘴唇说:“嗯,不会有事的。”
“但是就算一切顺利,”她的声音充满了苦涩,“这件事也绝对是十分可怕的。”
塔西陀,罗马帝国执政官、雄辩家、元老院元老,也是著名的历史学家与文体家,最主要的著作有《历史》《编年史》等。——译者注Tinfoil hat,锡纸(铝箔纸)做的帽子。据说若干年前一位美国小说家在书中说政府可能用无线电波控制人民,所以人们只能用锡纸做一顶帽子,防止政府的电波进入自己的大脑。用以指代那些疑神疑鬼或患妄想症,尤其是对政府抱有阴谋论的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