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3：57
蕾切尔站在淋浴喷头下，水温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凉，可是对调节心情根本无济于事——她依然在那个噩梦中没有醒来。别人丢了孩子，是因为没有给予孩子足够的关注。在密西西比州或亚拉巴马州，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从空无一人的车站走回家固然可能会出事，然而这里是马萨诸塞州北部，这里应该很文明，很安全。
她走出淋浴房，站在冰冷的卫生间地板上，狠狠地甩了甩头。
正是那种自满和势利才使得他们有机会绑架自己的女儿。她的头一阵眩晕，左乳房恰逢其时地疼了起来。她神思难安，仿佛从浴室里原本放着镜子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脸。那张消瘦、空洞、丑陋而愚蠢的脸，再也不像詹妮弗·康纳利的脸。扔掉所有的镜子——真是个笑话。这一切不过是在自欺欺人。那些砸碎后扔到镇上垃圾场的每一面镜子，连同所有的厄运，全都回来了。
加缪说：“到了隆冬时节，我才终于意识到，我的内心住着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都是狗屁！
她现在只感到疼痛、恐惧和悲惨。恐惧几乎淹没了一切。是啊，没错，现在正是隆冬，千真万确。像冰川期终日不出太阳的北极一样冷。我的女儿被人绑架了，要想救她回来，我必须从街上绑走一个可爱的小男孩，还要用死来威胁他和他的家人，而且要说到做到。一旦说要杀了他，就得言出必行，否则我就再也见不到凯莉了。
她套上一件T恤和红色毛衣，蹬上牛仔裤，走到客厅。
皮特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
他并不知道她内心的煎熬。他并不能了解她的恐惧和疑惑。他也不想做这件事。他是一个好人。一个老兵。她必须成为麦克白夫人。“喂，我们都准备好了吧。”她冷冷地说。
皮特点点头。他刚从阿彭策尔家回来。
“房子看着怎么样？”她问。
“完美。地下室里超级安静。有一个便桶。我怕那孩子没事儿做，给他准备了几本漫画书，几个毛绒玩具和棋盘游戏，还有些糖果。”
“最近的天气情况怎么样？”
“还是零星小雨，没有大雨。”
“那家人现在在做什么？”蕾切尔问。
“迈克还没下班。其他人都在家。海伦·邓利维正在脸书上写一篇很长的帖子，关于她家后院那棵无花果树的。哦对了，托比绝不会对花生过敏。”
“那就好。我有一次坐飞机，同机有个女人对花生过敏，她刚闻到别人的花生酱三明治的味道就彻底崩溃了。噩梦啊。”说完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皮特，谢谢你来帮我。你就像岩石一样坚固，没有你，我自己是扛不过去的。”
皮特看着她，咽了下口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有两件事必须跟她说。一件是海洛因，另一件是“堡垒营”事件。他哪里配称得上岩石。
他并不可靠，他是个失败的人。要不是因为退伍在先，他或许得上军事法庭。“有些事我得跟你说说……”
他终于开了口。
就在这时，蕾切尔的手机响了起来：未知联系人。
她按下免提，让皮特也能听到。“喂？”
“计划发生了一些变化。”挟持凯莉的那个女人说道。
“你什么意思？”
“按照要求，你需要再往‘无穷项目’账户里打两万五千美元。”
“我们已经付了赎金啊。这——”
“变了。他们有时候也会改变主意。你需要再付两万五千美元。另外，你今天还要完成第二部分的任务。明白了吗？如果今天你完不成这些事，我就必须杀掉凯莉。”
“不！千万不要！你说的每一件事我都照做了。我很配合啊！”
“我知道你很配合。他们刚刚给我发的信息。蕾切尔，我们必须按照他们说的做。午夜前再付两万五千美元，午夜前完成第二步任务。你要是办不到，我就得杀了凯莉。我要是办不到，他们就会杀了我儿子，所以我必须做到。”
“不，别做傻事。我们正在配合，我们正——”
“我对你说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吗，蕾切尔？”
“明白了，我——”
电话挂断了。
今天还要再拿出两万五千美元？怎么拿？
“有车来了！”皮特看着客厅窗户惊叫一声。
“朝这边来的吗？”
“是的。”皮特说，“两个人，一男一女。停在我的货车旁边。马蒂现在开什么车？”
蕾切尔飞快地跑到厨房窗户旁。见是一辆白色的奔驰；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正是马蒂，坐他旁边的应该就是塔米了。蕾切尔只见过塔米一次，还是送凯莉去马蒂家的时候碰上的，不过她知道塔米金发长腿，留着可爱的波波头，马蒂副驾驶上的女人正是这种发型。
“是马蒂。”
皮特也奔到厨房窗户前：“天啊，真是他。他来这儿干什么呢？我记得你说他正在佐治亚啊。”
蕾切尔低声咕哝道：“现在是周五晚上。他来接凯莉去过周末呢。”
“我们现在时间紧迫，必须支走他们。”
“我知道！”
马蒂隔着窗户对蕾切尔挥了挥手。她木然地站在厨房的水槽前，脸上的震惊还没有褪去，眼睁睁地看着马蒂和塔米走上门前的台阶。马蒂打开厨房的门，微笑着探过身去，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亲。他的气色很好，十分英俊，像电影明星一样英俊。他瘦了一些，两颊红润，这次终于找对了理发师，浓密的卷发剪得非常有型。依然是亮晶晶的绿色眼睛，不过乍见她时，浓厚的眉毛紧紧皱到了一起。
她有一种虚弱而惯性的冲动，恨不得立刻扑到马蒂的怀里，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痛快地大哭一场，然而此刻她只能控制住这股冲动，抽抽鼻子，强打起精神，冲他微微一笑。
“哇，你气色真不错呀！”马蒂变得那么虚伪圆滑，谎言张口就来。
这时从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他这才把塔米拉过来，说道：“你肯定还记得塔米吧。”
塔米生着一双好看而乏味的蓝眼睛，又高又漂亮。“蕾切尔！”她喊着蕾切尔的名字，伸出胳膊抱了抱她，“你好吗？”
“我还好。”蕾切尔说着深吸一口气。
骤然见到二人的那种震惊已经过去了，她现在只有两个目标：尽快把他们送走，而且不能让他们对凯莉的不在场起疑。
“皮特，你在这儿干吗呢？”马蒂问。
皮特走过去抱了抱弟弟：“你好啊，马蒂。”
“皮特，天哪，能在这儿见到你可太好了。哎呀，你怎么晒得像个浆果似的。你看看你。塔米，这是我大哥皮特。”马蒂介绍说。
“终于见到你的真容啦。”塔米说着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要我说，很明显我们家只有我集智慧和美貌于一身。”马蒂打趣道，“大哥，什么风把你给吹到这儿啦？”
蕾切尔清楚地看到皮特大脑中的齿轮正在转动。“是我打电话让皮特过来帮我修屋顶的。”她答道。
“是啊，屋顶。”皮特附和道，“我来搞定没问题。”
“很抱歉啊，亲爱的。”马蒂面带愠色，“你电话上听起来可真够沮丧的。”
“现在没事了。”蕾切尔看了眼时钟答道。
“我的小心肝呢？我们是不是来早啦？”马蒂见他们并没有因为屋顶漏雨而爆发一场大战，不禁松了口气。他开始四处寻找凯莉。
“你们要带凯莉出去吗？”皮特装作很放松，可惜有点用力过猛。
“带凯莉出去跟爸爸和欢脱阿姨玩一会儿。我就是这个游戏里的欢脱阿姨啦。”塔米说。
“凯莉！”马蒂从楼上喊道。
“哦，我差点忘了，这个是送给你的。”塔米说着从一个购物袋里拿出一瓶香槟递给蕾切尔。“马上就是你的一周年纪念日了。”
“一周年？”蕾切尔大声质疑道，“我们二月份才离婚呢。”
“不是指这个。从你上一次化疗到现在，大概一周年。马蒂说的。已经一年了，还没有复发。”
“哦，对，那件事啊。已经一年了？天哪，时光飞逝啊，哈？”蕾切尔一边回答，一边仍然因为忘记马蒂今天要来而耿耿于怀。
“这一年来症状彻底缓解。这可不得了啊。”马蒂说，“你应该庆祝庆祝。这个周末只剩你一个人，好好犒劳下自己。我一直不肯陪你去看马克斯·里希特的演奏会，你这周末可以去啊！”
这瓶香槟现在看起来太讽刺了，蕾切尔把它放到桌上。出于礼节，她应该请他们喝上一杯，但这样就要浪费掉更多宝贵的时间。她的大脑现在正在跟时间竞赛。
她该怎么解释呢？不能说凯莉病了，否则马蒂肯定执意要见她。
“那个，嗯，奥古斯塔？”皮特支支吾吾地说。他并不想挑起一番对话，但又想尽力争取些时间来思考对策。
“你怎么提到这个呀？”塔米故意摆出一个绞刑的动作。
“咳！是啊，奥古斯塔国家公园实在是美，那个……”马蒂接道。
“凯莉呢？她快准备好了吧？”塔米一边拉起蕾切尔的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一边在手机上查看信息。
这些孩子真难对付。蕾切尔心中这么一想，顺势收回手，谁知道笑容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呢。
任何关于——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一件可怕的事。
一件像魔鬼一样可怕的事。
“你脖子上的项链真好看。”她对塔米说，“我一直想买一条‘链子’。你觉得呢？”
塔米放下手机，抬起头说：“什么？”
“我一直想买一条链子。像你这样的。这不是钱的问题，关键在于‘链条’，对吧？”
“亲爱的，你想要的话，这条送你吧。我是在菲妮斯百货买的。打折货。”
一丝火花都没有。“链条”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可能有关系呢。“链条”选人的过程几乎是完全随机的。这就是它的高明之处。蕾切尔转过身对她的前夫说：“马蒂，是这样的，真的不好意思，本来应该早点打电话告诉你，凯莉走了。”
“走了？”
“都怪我，你们俩大老远跑过来。我完全不记得你们今天要来。这么多年了，一下子开始教书，我压力实在太大，再加上屋顶漏雨，我还要备课，所以，就这么给忘了。”蕾切尔说。
“凯莉在哪儿呢？”
“她去纽约了。”蕾切尔说。
“纽约？”马蒂不解地问。
“是的，她一直在做学校的一个关于图特国王的项目，听说在大都会博物馆有一个小型展览，她这学期在学校表现得特别好，所以我就让她去了。”
“在纽约？”
“对的，我看着她上了汽车，她外婆去客运站接她，然后把她送去布鲁克林的公寓。她要在那儿住两天，把跟埃及有关的东西都看一遍。”蕾切尔说。
马蹄眉头一皱：“现在是十一月份。你母亲不应该在佛罗里达吗？”
“不，今年不一样。因为天气特别暖和，她今年就在纽约多待了一段时间。”
“凯莉什么时候回来？”
“一两天吧。她们可能会去看演出。嗯，我妈一直在关注《汉密尔顿》的戏票。”
“哦，那我得问问凯莉。她具体哪天晚上去呢？我给她发短信。”塔米问。
“你们有凯莉的号码吗？”蕾切尔惊慌地问。
“有啊。我们在照片墙上也互相关注了。不过，她好像一点都没提纽约的事。”
“没有，唔——”
“真奇怪。”塔米盯着手机说，“凯莉从昨天早上开始就没在照片墙上发任何东西，她平时每天都要发两三条的。”
“你确定她没事吗？”马蒂不由得疑心起来。
“嗯，她好得很。”蕾切尔继续圆谎，“外婆可能把她的手机给没收了。外婆一直都喜欢研究现实生活，不喜欢别人一天到晚盯着手机屏幕。”
马蒂点点头说：“这倒的确是朱迪丝的作风。”接着又道：“但是，蕾切尔，你为什么不动动手指给我们打个电话呢？哪怕发条信息也好啊？省了我们多少麻烦。”
蕾切尔一下火冒三丈。他竟敢这么说！女儿被绑架的时候，他却在奥古斯塔打高尔夫！妻子癌症尚未康复，他就撇下她跟另一个年轻女人远走高飞！他这个人——
算了。
现在不是发动战争的时候。她必须表现出十分懊悔的样子，结束这次谈话。“马蒂，实在是对不起。是我搞砸了。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我的压力真的很大，你明白吗？新工作、教书还有屋顶漏雨。真的抱歉。”
蕾切尔的自责让马蒂大吃一惊：“哦，算了，没事。你看，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亲爱的，这种事情也时有发生。”
立刻让他们离开！蕾切尔的脑中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们要留下来吃晚饭吗？”她索性赌了一把。
“你们大老远过来，要是掉头就回去的话，实在太过分了。我可以做……”她在想马蒂最讨厌的食物是什么。青口贝？对！他从来都不喜欢蒜汁青口贝！“一大份沙拉，海鲜市场今天进了一些超级新鲜的青口贝。”
马蒂果然摇摇头：“不了不了，我们还是赶在堵车前回去吧。”
“堵车？”塔米很是迷惑，“往反方向走才会堵车吧。”
“都会堵的。”马蒂不为所动。
“实在对不起啊，都是我搞得一团糟。”蕾切尔说。
马蒂一脸同情地对她点点头：“没事儿。那我们下周末再来吧？”
“可以，我到时候把她送去波士顿，这样你们就不需要再跑一趟了。这一点我至少还能做到。”蕾切尔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不能确定凯莉下周末能否回得来。如果她平安无事地回来了，那么一切都好说。马蒂可以天天带她去那个该死的水族馆，去一辈子都无所谓。
“那倒不必。”马蒂说着给了她一个道别的拥抱。
塔米也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前后不过五分钟，他们就已经钻回车里了。
皮特跟蕾切尔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跟他们挥手道了别，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
现在是5：20。这么多时间都白白浪费了。射箭课6点钟开始，托比·邓利维7点钟开始步行回家。
“他们让我们午夜前再付两万五千美元，否则就杀了凯莉。”蕾切尔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慌。
“我已经动手了。”皮特回道。蕾切尔看着他登录到暗网上的一个比特币购买网站。
“你打算怎么办？”蕾切尔问。
“一张卡有一万五千美元的额度，另一张一万美元，没问题。”皮特说。
“你有钱填上这些亏空吗？”
“这都不重要，对不对？唯一重要的是让凯莉回家。”
蕾切尔在他的后颈上亲了一下，帮他开了个账户，把钱转了过去。
“时间上你有把握吗？”她问。
“快好了。”他说，“先把我的车发动起来。要保证面罩和手套都带好。”
她冲到门外，把东西装上车，快速发动引擎。
现在还差五分钟就六点了。
“好了。”她回屋时皮特刚好完工。他看着海伦·邓利维的脸书页面说：“她已经往射箭俱乐部去了。我们也得赶快出发。我去拿枪。”
“我不想伤害这个小男孩。”蕾切尔说。
“我觉得我们不需要伤害任何人，不过可能需要放空枪，吓唬吓唬那些爱管闲事的人。我那把柯尔特手枪正好合适。”皮特安抚她道。
蕾切尔点点头。她又把这句话品味一番。我不想伤害这个小男孩。这个小男孩？这个小男孩是有名字的：他叫托比，托比·邓利维。不过，把他当作“这个小男孩”来对待，似乎更容易下手。把他当成一个抽象的事物，而不是一个人类，更确切来说，是个人类小男孩。他们可能需要去威胁这个小男孩。事实上，他们也许必须实施这种威胁。
她打了个冷战。皮特瞥了她一眼。
“好了，走吧。”她说。
他们沿着1号公路驶向比佛利。车流比平时更稠密，不过他们并不担心。开到那里只需要二十分钟，而射箭课要一个小时后才结束。
皮特抓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你不如给你的母亲打个电话，万一马蒂打电话过去找凯莉，她也能有所准备。”
“好主意。”说着她开始拨打母亲在佛罗里达的电话。
“我正要去打桥牌呢，什么事啊？”朱迪丝劈头问道。
“妈，您听我说，我刚才告诉马蒂说凯莉现在跟您待在纽约。”
“什么？你干吗这么说啊？”
“他今天过来了，这周末轮到凯莉去他那里，但凯莉很讨厌马蒂的新女友，不想跟他去，所以我情急之下就说她在纽约，跟您过几天。”
“但我在佛罗里达呀。”
“妈，我知道您在佛罗里达，但是如果马蒂给您打电话，一定要告诉他您现在在布鲁克林，跟凯莉在一起。”
“我们在纽约干什么呢？”
“凯莉想去大都会博物馆看埃及展。”
“博物馆啊，她倒是愿意去。”
“而且你们买好了票去看《汉密尔顿》。”
“我们怎么搞到票的呢？”
“不知道，实在不行您就说自己认识的一位老太太，把票让给你们了。”
朱迪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蕾切尔，这个谎言可是一环扣一环啊。如果我的前女婿打电话来，我还得装作看过《汉密尔顿》的样子。我应该怎么说呢？”
“哎呀！妈，您就不能随机应变吗？哦对了，要记住凯莉的手机被您没收了。”蕾切尔看到路标上写着“下一出口，比弗利”，忍不住对妈妈大呼小叫起来。
“我为什么要没收我十三岁外孙女的手机呢？”
“因为你讨厌她大老远跑到纽约去看您，眼睛却一刻都离不开15厘米外的那块玻璃屏。”
“是噢，这倒有点道理。”朱迪思说。
“好吧，妈，太感谢您了，您就是我的救星。我得挂了。”已经到达比弗利了。
“亲爱的，照顾好你自己，我真担心你啊。”
“妈，我很好。一切都很好。”
她挂了电话。天上下起了零星小雨，一阵冰冷的寒风从水面吹了过来。“真不喜欢这鬼天气。”皮特说，“海伦说不定会改变主意，不让他自己走回去，反而来接他呢。我最好看一下。”
脸书上面没有任何消息，不过利用家庭电脑上的蠕虫病毒可以看到海伦给她妹妹发的信息，信息里说她正跟迈克一起看妹妹推荐的电影《极寒之城》。
机会来了。
6：30，他们把车停在税收街上，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有一队大人带着小孩正从老海关大厅往外走。
“什么鬼？这些孩子是什么人？天哪，好像就是射箭俱乐部的成员！”皮特惊呼道。
“你看那些弓什么的，肯定就是他们！我们已经失手了！”蕾切尔说。
“快！按原计划的路线跟上！”皮特话音未落，蕾切尔就把汽车发动起来。
“这就发动。”
“我真的糊涂了。他们应该7：00才出来，为什么提前离开了呢？而且提前了半小时。没道理呀！”皮特说。
“上帝啊！上帝啊！”蕾切尔迭声地说。
“没事。”皮特语调平静，“他们只不过到外面去而已，我们不用担心。”
蕾切尔沿着税收街开得飞快，刚拐到斯坦多雷街上，就看到一百米远的地方，有一个身穿防寒外套的小孩背着个运动包向前走，包里露出来一截复合弓一样的东西。这孩子把外套上的帽子戴起来，正朝邓利维家的方向走去。
“是他吗？”蕾切尔问。
“不知道，不过包里那东西看起来确实是一张弓。而且，路两旁一个人都没有。眼下一个人都没有。”
“戴上面罩。”蕾切尔拼命掩饰话音里的恐慌。
“周围没有目击者。”皮特说。最后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利用大树或者黑暗来藏身，因为大雨已经阻隔了所有潜在的目击者。蕾切尔打开雨刮器，熄了车灯，把车向前开，在那个孩子前头停下。
“附近没人。”皮特边说边朝路两头打量。
“好，动手！”蕾切尔回道。
皮特拿着手枪从副驾驶座上跳下车。蕾切尔看到他在跟那个孩子交谈，不一会儿他回过身，对她直摇头。
出事了！皮特没有把那个小男孩带回来。
见鬼！到底怎么了？
“出什么问题了？”她质问道。
“是个小姑娘。”皮特说。
蕾切尔二话不说，戴上面罩下了车。果然没错，这是一个瘦弱的小姑娘，一头棕色头发，大概八九岁的模样。
她拖着一个健身包，那个包对她来说异常庞大。
“你刚从射箭俱乐部出来吗？”蕾切尔问她。
“是的。”小姑娘回答。
“他们为什么提前下课了？”皮特问。
“暖气坏了，所以我们必须回家。你们的脸上为什么要戴这种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蕾切尔问。
“阿梅莉亚·邓利维。”
“你哥哥托比呢？”
“他去利亚姆家了。他让我把他的包先带回家。”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皮特问蕾切尔。
“带走她。”蕾切尔冷酷地说。
“原本可不是这么计划的。”
“现在可以这么计划。”蕾切尔回答，不容置疑。她知道这一切她再也无法从头经历一遍了，如果她不能再来一遍，凯莉就死定了。
“来吧，阿梅莉亚。”皮特说，“我们开车送你回家。”
他把小姑娘抱进车里，扣上安全带，在她旁边坐下来之后，把车门锁了起来。蕾切尔调转车头，径直朝1A的出口处开去。
“我们真要这么干吗？她万一有健康问题怎么办？”皮特问。
“到时候再说吧。不要准备花生和含花生的食物。得去买一支肾上腺素笔……妈的！”蕾切尔挥拳砸向方向盘。
“你不该说那个词。”阿梅莉亚道。
“没错。”蕾切尔回答，“对不起，亲爱的。你几岁啦，小甜心？”
“八岁。”阿梅莉亚回道，“我到十二月份就九岁了。”
“这种世道，究竟是谁让一个八岁的小孩单独走回家啊？而且还在下雨？究竟是什么人啊？”蕾切尔低声道。
“本来托比应该跟我在一起的。今晚是我第一次去射箭俱乐部。现在我也能用儿童弓了。他本来要跟我一起走回家，但是因为今晚提前下课，他就去利亚姆家了。”
“那么是托比让你一个人走回家的吗？”
“他说我已经长大了。他让我帮他拿包。”阿梅莉亚说。
“好吧，现在你必须跟我们走。你妈妈同意了，这是一场冒险游戏。”蕾切尔对她说。
蕾切尔从后视镜里看到阿梅莉亚直摇头。“我不想跟你们走，我想回家。”她说。
“你不能回家，必须跟我们走。”蕾切尔的语气很坚定。
“我要回家！”阿梅莉亚说着大声哭了起来。
阿梅莉亚开始扭来扭去，乱扯安全带，勒得蕾切尔喘不过气来。
“我要回家！”阿梅莉亚大声哭喊，皮特不得不用那双大手死死地摁住这个苦苦挣扎的小姑娘。
出城后，蕾切尔在1A公路沿线一个偏僻的沼泽树林边停下车，这里应该是比弗利和威纳姆的交界地带。她爬出驾驶室，摘下面罩，“哇”地吐了起来。
吐了一次又一次。她的嘴里发酸，喉咙也感觉要烧起来一样，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吐到最后，只能干呕。
皮特打开车门，把阿梅莉亚的鞋子和运动包扔了出去：“最好把这些东西都沉到沼泽里。安全起见，这些东西上说不定装了定位器。”
蕾切尔把鞋子放进包里，拉链拉上一截，往沼泽里一扔，可惜包漂浮在水面上。她可没时间像诺曼·贝茨那样去清理现场，只得踏进沼泽，胡乱地用脚把那该死的包踩下去，才重新戴上面罩。
“要我来开车吗？”见蕾切尔回到车里，皮特问。蕾切尔摇摇头，转过身去看阿梅莉亚，只见她的小脸蛋上挂满了泪水，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吓坏了。
“小妹妹，别害怕。”蕾切尔说，“我们带你出去玩两天。这就是一个游戏。你的爸爸妈妈都知道的。”
“他们也会一起来玩这个游戏吗？”阿梅莉亚吃惊地问。
“是啊，他们也在玩。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保证。”蕾切尔说着把车挂上挡，再一次启动起来。
“亲爱的，现在你得蒙上这个眼罩。”皮特说，“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
“像蒙眼抓人那种游戏吗？”阿梅莉亚问。
“是的。”皮特说。
“这个游戏我以前也玩过。”说完她就把眼罩戴上，皮特和蕾切尔这才把面罩摘了下来。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纽伯里的时候，蕾切尔从后视镜里看到州警察的警车正在自己的身后。“是警察。”她平静地说。
皮特向后看了一眼，说：“我们又没做错什么。只管向前开，不要加速，也不要减速。”
“我知道！”她对他咆哮起来，“快给我把枪。他们要是让我们停车，我们再怎么解释也逃不掉的。”
“蕾切尔——”
“快给我！”
皮特把他的手枪给了她，她接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你知道怎么用吗？”他问。
“知道。如果必须停车，我说的应对方法，你同意吗？”
“同意。”皮特话音刚落，立刻屏住呼吸。
诺曼·贝茨是1960年代的惊悚片《惊魂序曲》中的连环杀手。——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