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6:57
警察紧跟在他们身后,三十秒后慢慢地跟他们并行,最后从超车道上疾驰而去。
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蕾切尔根本没做错什么。
他们径直把车开到阿彭策尔家。
阿梅莉亚要么昏过去了,要么是吓傻了,不过这都无所谓——她现在很听话,这才是最重要的。“你把她带进去,我来打电话。”蕾切尔对皮特说。
眼见街上空无一人,皮特把阿梅莉亚从道奇车里抱下来,带去地下室。
蕾切尔留在车里,用手机打开Wickr,向对方告知“搞定了”。
“搞定什么了?”对方发回一条信息。
“我绑到了阿梅莉亚·邓利维。她现在就在我手里。”
这时电话打了进来。“好,很好。”那个失真的声音说,“我现在就给她家人打电话。然后你再给他们打,索要十万美元,跟以前一样,以比特币的形式汇到同一个账户里。”
“十万!这也太——”
“这个数额只占他们储蓄的一半而已。对他们来说很容易。蕾切尔,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这是‘链条’的问题。”
“没错。我这就打电话让他们准备好纸和笔。五分钟后,你再用一次性手机打给他们。他们会在电话旁等着你。”
电话挂断了。
蕾切尔用一次性手机给皮特打了过来,问他是否顺利。
“她很明显被吓懵了。我告诉她我们是她家的朋友,她似乎半信半疑。”
“皮特,一定要确保她的安全。不要让她接触到坚果。我不知道她有多敏感,不过小心一点不为过。不要像电影里那些愚蠢的保姆一样。”
“不会的。”
“我们给她的所有东西,都要仔细阅读注意事项,还得去买支肾上腺素笔。”
“没问题。我会留意的。网上应该能买到。你给她家人打电话了吗?”
“现在就打。”
“用另一个手机打,别用这个。开车去离家远一点的地方再打。”
“好主意。这就去打。”
她迅速把车开到海边的一个停车场,开始拨打邓利维家的电话。“喂?”另一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
“你的女儿阿梅莉亚现在在我手上,她被绑架了。不要报警,你们如果报警或者联系任何执法部门,我就杀了她。你听明白了吗?”
海伦开始尖叫起来。
为了让她镇静下来,蕾切尔告诉她,如果她不能保持镇静,蕾切尔就在阿梅莉亚的脑袋上崩一枪。
这番对话持续了十分钟。
挂了电话,蕾切尔下了车,又开始一遍一遍地呕吐起来,直吐得胃里一干二净为止。
她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大海,海浪一波一波地不断向岸边涌过来。
她在沙滩上坐着,任凭冰冷、坚硬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她感觉整个脑袋似乎就要爆炸了。
就这样坐了五分钟,她才站起身,狠狠地把一次性手机踩了几脚,又把碎片扔到海里。她在瓢泼大雨中仰起脸,想让雨水把自己冲洗干净,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
她拿出一个崭新的一次性手机打电话给皮特:“搞定了。你那边都还好吗?”
“不太好。我把她的手给铐上了,拴在柱子上。她倒没有反抗,不喊不叫,也没有其他表现,但是一直在哭,说想要妈妈,还说没有‘布先生’她就不待在这里。噢对了,布先生是玩具熊。这里有很多毛绒玩具,但她非要布先生不可。”
“我理解。”蕾切尔说。
她把车开回自己家,上楼到凯莉的房间里找到女儿的粉色毛绒兔子“棉花糖”。没有“棉花糖”和猫,凯莉怎么睡得着觉呢?
她带上“棉花糖”,拉上外套的帽子,冲进雨中,向阿彭策尔家跑去。
敲了敲后门,皮特一边打电话,一边给她开了门。
他看起来很着急。
“出什么事了?”她悄声问。
“运通在核对那笔汇款。”他用手掩住听筒回道。
“维萨(Visa)也给我打电话了。如果今晚那笔钱不能到账,他们就会杀了凯莉。”
“我知道。我会处理好的。”话虽这么说,他的脸色却很难看,眼睛瞪得很大,眼球几乎都要突出来,整个人浑身都在流汗、颤抖。
“你还好吧?”
“嗯,我很好。我会处理好的。”
蕾切尔戴上面罩,来到地下室。
阿梅莉亚已经筋疲力尽。接二连三的大哭大闹之后,她现在估计只想好好睡一觉,但是没有布先生,她又睡不着,这会儿正坐在睡袋上,身旁摆满了乐高和各种棋盘游戏,还有她不喜欢的毛绒玩具。
蕾切尔在她身边坐下:“亲爱的,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是这里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你在这里很安全,我保证,我不会让你有任何闪失的。”
“我想要妈妈。”阿梅莉亚说。
“我知道,很快我们就把你送回妈妈身边。对了,我听说你想要‘布先生’,虽然我们这里没有布先生,不过我女儿倒是有一个特别的朋友,叫‘棉花糖’。她从一出生就有这个棉花糖陪在身边。他非常非常特别,十三年来身上满满的都是爱。”
阿梅莉亚一脸狐疑地看了看棉花糖,说:“我要布先生。”
“我们没有布先生,但我们有棉花糖先生。”蕾切尔说,“棉花糖先生是布先生的朋友。”
“真的吗?”
“当然啦,他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蕾切尔说着把棉花糖先生递过去,阿梅莉亚迟迟疑疑地接了过来。
“想不想听一个故事?”蕾切尔问她。
“嗯,好吧。”
“你喜欢牛奶和曲奇吗?”
“喜欢。”
“在这儿等着,我看看能不能找到。”
她又回到楼上。皮特正在门廊上苦口婆心地劝说运通给他放款。如果他说服不了他们,那么两小时后那个疯婆子就会杀了凯莉。
她敲了敲厨房窗户,皮特转过身看着她。“他们怎么说?”她问。
“我还在跟他们谈。”
为了安全起见,蕾切尔仔细阅读饼干包装上的标签,又在谷歌上搜索配料表。上面说这种饼干是不含坚果的。她这才把牛奶和饼干拿到楼下。
她给阿梅莉亚讲了《金发姑娘和三只熊》的故事,阿梅莉亚很开心,因为这个故事她本来就很熟悉。
接下来又讲了《糖果屋历险记》,这个故事阿梅莉亚也听过。
这是一个孩子们在森林里遇险的故事。
可怜的小阿梅莉亚,正如许多年前那个阿梅莉亚一样,无端地消失了。
她是一个好孩子,很聪明,蕾切尔很喜欢她。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呢?她又怎么可能去伤害她呢?
半小时后,皮特终于来到楼梯口,冲蕾切尔竖了竖大拇指。
“汇款通过了吗?”
“通过了。”
“谢天谢地。”
“阿梅莉亚怎么样?”
“你自己下来看啊。”
“她竟然睡着了。你怎么搞定的?”皮特在最下面一节楼梯前停住脚问道。
“牛奶加曲奇,还有棉花糖先生。曲奇的品牌我查了,没有问题。”
“肾上腺素笔已经在路上了。是寄到纽伯里一个投递箱。”
“那就好。”
“今晚我留下。”皮特说,“你回家吧。你看样子累坏了。”
“我应该留下。”
“不,你回家吧,拜托了。”
她不想跟他争。她的确累坏了,被彻底击溃了。她用一次性手机给阿梅莉亚拍了张照片。“这张照片发给他们。”
“蕾切尔,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不累。”蕾切尔还嘴硬。
皮特狠狠地挠着自己的手臂,满头大汗,看起来很虚弱,一副病态。
“你没事吧?”她问。
“我?我很好。你回家去,我在这可以的。”
她点点头,向地下室楼梯走去。走下门廊。沿着沙滩回家了。
这场冻雨让她很欣慰。所有的不适、悲楚和痛苦都是她罪有应得。她站在自家门前,用一个新的一次性手机给邓利维家打电话。
“喂?”海伦由于惊慌而喘息不定。
“你们最好把钱和绑架目标都准备好。我现在给你们发一张阿梅莉亚的照片。她正在睡觉,她没事。”
“让我跟她说话!”
“她在睡觉。我现在就给你发照片。”
照片发过去之后,蕾切尔毁掉手机,走进屋去。
她冲了杯咖啡,通过镜像的台式电脑监控邓利维家人的一举一动,倒是没发现他们跟警察联系的任何电子邮件和短信。
午夜,蕾切尔自用的手机突然响了。“喂?”
“蕾切尔?”那个声音低低地问。
“是我。”
“我本来不该给你打电话的,但是我想告诉你,我儿子一小时前被释放了,他现在已经回到我们身边了!”
“你儿子回来啦?”
“是啊。真不敢相信!我太开心了!他平平安安地回到家啦。我本来还担心……但是,他回来了!”
“等一下……这就是说……你们现在可以放了凯莉吗?”
“我不能,你知道我不能。‘链条’必须继续下去。你必须信任整个程序。如果我打破了‘链条’,一系列的倒霉事就要开始了——像是一种后坐力。我会有危险,我儿子会有危险,你和凯莉也会有危险。”
“除非是他们在虚张声势。”
“他们可不是虚张声势那种人。我觉得,万一出了岔子,他们开心还来不及呢,到时候我们就要开始自相残杀。你也看过那一家人的惨状。”
“是的。”
“他们跟我说过,很多年前,有一次,有一个人叛逃,惩罚是沿着‘链条’往回追了七家受害人,才最终完成自我修复。不过,我希望你明白,在救回凯莉的路上,你又向前迈了一步。蕾切尔,很快一切都会结束的,真的会结束。”
“上帝啊,但愿如此吧。”
“会如愿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怎么一步步捱过来的?你究竟哪来的力量啊?”
“我也不知道,蕾切尔,我觉得,你只要想象着跟凯莉重逢的那一刻,只要保证你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选择,都是奔着那个终点去的,就可以了,你明白吗?”
“明白。”
“我们抓走凯莉的时候,出了件事儿,很可怕的事儿。她没什么,她很好。但是,我不得不做一件很恐怖的事情,要是换作过去,一想到当时干的那件事,我一定会痛苦万分。但是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我没有任何感觉。除了轻松,没有任何感觉。我做了必须要做的事情,我救了我儿子。这才是全部的意义所在。”
“我想我能理解你。”
“你只需要再多坚持一段时间。”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