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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作者:美-阿德里安·麦金蒂 当前章节:7355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0:35

星期六,早晨6:11

蕾切尔查完安珀警报,又去查看警方报告和突发新闻,看是否有失踪儿童的报道,同时不间断地监控邓利维家的家庭电脑。

凌晨时分。也是罗伯特·洛威尔诗中“臭鼬的时光”。时间已经晚了,身体也乏透了。

别睡着,别睡着,别睡着……

她的眼还是缓缓地合上了。

虚空。

阳光。

鸟儿的歌声。

今天几号?

几个钟头感觉就像几年,几天就像几十年,她这个噩梦做了几千年了吧!

又是一个崭新的早晨。那种恐惧和惊吓的感觉,搅得她的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害怕的滋味,只有在某个人或某件事威胁到你的孩子时,你才能彻底体会。对一个人来说,最糟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你的孩子出事了。一旦有了孩子,一个人立刻就长大了。在这个世界上,对意义的追求和找不到意义的无力感所造成的本体失配,才是最荒诞的。作为丢失孩子的父母,这种荒诞感恰恰是他们负担不起的奢侈品。

她坐在客厅的桌边,小猫伊莱在她身旁“喵喵”地叫着。

它已经快两天没有人喂食了。

她把猫食盆装满猫粮,喝下一大杯冷咖啡,走到外面的门廊上,穿上外套,沿着盆地小路朝阿彭策尔家走去。

初升的太阳照耀着大西洋和普拉姆岛东岸上那一座座大房子。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未知联系人,吓得她胃里一阵抽痛。现在又怎么了?“喂?”

“这边需要你!快过来!”皮特急吼吼地喊道。

“两分钟就到。”

“快点!我需要你帮忙。”

她一听立刻沿盆地小路飞奔起来,直奔北部大道。

一边跑,她的心一边怦怦直跳,过了通往海滩的小径,这才踏上阿彭策尔家的后门台阶。

门竟然开着,这不对劲啊。

她进了屋。

厨房台面上放着皮特的柯尔特手枪,还有一袋毒品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啊?皮特难道是个瘾君子?她不敢往下想。

他还值得信任吗?上帝啊,莫非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分子?

蕾切尔自以为很了解皮特,但是,谁又能真正了解另一个人呢?他确实可以为凯莉赴汤蹈火,但他以前毕竟多次被捕,而且,离开部队后的这么长时间里,他都在干什么?

她摇摇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皮特。这不过是自己的妄想症。“链条”跟塔米无关,跟皮特也没有任何关系。

那毒品呢?这可是很严重的。她必须——

“蕾切尔!快下来!把面罩戴上。”

她迅速戴上滑雪面罩,沿着地下室楼梯跑下去。

皮特正抱着阿梅莉亚,她被包在一条毛毯里,不停地抽搐、颤抖。谷物撒得满地都是。

“出什么事了?”

“给了她棉花糖米酥,我以为没事的,就没仔细看上面的小字。可能是里面含有微量的坚果。”

“我的天啊!”

“肾上腺素笔要今天上午才能收到。”皮特已经完全慌了。

阿梅莉亚的嘴唇已经肿了,面色一片死灰,嘴角挂着白沫,呼吸短促而刺耳。

蕾切尔把手背放到阿梅莉亚的额头上。

滚烫。

她又掀起阿梅莉亚的衣衫。

麻疹。

再掰开她的嘴,查看口腔内的状况,发现并没有异物堵塞。

她的舌头还没有肿。暂时还没有。

“阿梅莉亚,你有没有觉得呼吸困难?”蕾切尔问,“你能呼吸吗?回答我。”

阿梅莉亚点点头。

“以前出这样的状况你的妈妈都是怎么处理的?”

“看医生。”

阿梅莉亚满头大汗,呼吸越来越困难。

“我们得送她去医院。”皮特说。

蕾切尔转过脸来,心里愤愤地骂了一句:这家伙都在想什么呢?去医院?

他们绝对不能送她去医院。一旦去医院,整个计划就败露了,凯莉必死无疑。

“不。”她说。

“她现在这是过敏反应。”皮特说。

“我知道。”

“她必须看医生。我们手里没有肾上腺素笔。”

“不能看医生。”蕾切尔坚持道,“我来抱她。”

说着接过小姑娘,皮特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你确定吗?”

“确定。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是一个骇人的决定,然而这都是被“链条”给逼的。

这个小姑娘要么死于此时此地,死在她的怀里,要么逐渐好起来。

“我在这里陪她。你无论如何要弄到肾上腺素笔!”

“怎么弄?”

“去药店啊!我怎么知道!快去呀!”

皮特跑上楼去。“我把枪留给你吧。”他从厨房说道。

“好。赶紧去吧!”

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她紧紧抱住了阿梅莉亚。

“医生。”阿梅莉亚说。

“好的,小乖乖。”蕾切尔回道。

然而他们不会带她去看医生,也不会上医院。

万一这孩子死了,她和皮特就舍弃这间房子,再试一次。

等警察找到这个死去的小女孩,会发现她被拴在一根柱子上,身上满是唾液和呕吐物,旁边摆满了娃娃、玩具和各种棋盘游戏。到时候这一幕会成为他们见过的最邪恶的犯罪现场之一。

阿梅莉亚脸色苍白,眼神呆滞,开始不停地咳嗽。

去医院肯定能救她一命。

纽伯里波特消防局的护理人员也可以救她一命。

但是蕾切尔不可能打电话给护士或者医生,也不会打给医院。这条路会送了凯莉的命。如果要在阿梅莉亚和凯莉之间选择一人,她会选凯莉。

蕾切尔哭了起来。“试着慢一点呼吸。”她对阿梅莉亚说,“慢一点,放松一点,深呼吸。”

她摸了摸阿梅莉亚的脉搏,发觉她的脉搏变得越来越微弱,脸色也开始发青。

皮肤也慢慢起皱,好像刚洗过澡一样。“我要爸爸。”阿梅莉亚呻吟着。

“有人来救你了,我保证。”

蕾切尔轻轻地摇着怀里的孩子。她正在死去。阿梅莉亚正在死去,而蕾切尔什么都做不了。

抗组胺药会不会起作用呢?楼上的药柜里或许能有这种药。

她拿起手机搜索“花生过敏和抗组胺药”。搜索结果中的第一篇文章就说,不要给有严重过敏反应的孩子服用抗组胺药,因为抗组胺药不仅不能治疗过敏反应,还可能使症状恶化。

“快点啊,皮特!”蕾切尔大喊,“快点!”

阿梅莉亚浑身瘫软,发烫,嘴角不停地冒着白沫。

“妈妈。”她又呻吟了一声。

“没事儿的。”蕾切尔安慰着她,“没事儿。”

她把小姑娘紧紧地搂在怀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阿梅莉亚丝毫不见好转,不过也没有变坏。

房间里静悄悄的。

有大海和海鸥的声音传来,还有“咚咚”的响声……

嗯?

她从床垫上坐起身,仔细聆听。

又是一阵“咚咚”的声音。

什么声音?

“伊莲娜?”一个声音说道。

有人在前门敲门。

现在已经到楼上了。

是一个女人。

她把阿梅莉亚放到床垫上,悄悄地登上地下室的楼梯,爬到过道里。

又是一阵“咚咚”声,那人又问了一句:“伊莲娜?你在家吗?”

蕾切尔紧紧地贴在过道的地板上。

“伊莲娜?有人在家吗?”

阿梅莉亚微弱的声音通过地下室敞开的大门飘了上来。

“妈妈……”

“伊莲娜?你们在家吗?”

蕾切尔沿着过道爬进厨房。

那袋毒品不见了,但皮特的手枪还在。

蕾切尔从饭桌上拿起枪,又溜回过道。屋里进来一个愚蠢的女人。即便伊莲娜在家,也不希望早上六点半听到有人来敲门。

“啊……”阿梅莉亚呻吟着。

蕾切尔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从地下室楼梯上滑下来,差点扭断了脖颈。她飞奔到阿梅莉亚身边,伸出手指放在唇边。

“嘘!”她嘘声道。

“伊莲娜,你到底在不在家啊?”前门又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我好像看到你的身影了!”

阿梅莉亚的呻吟声越来越大,蕾切尔实在没辙了,只得伸手捂住了小姑娘的嘴。阿梅莉亚无法用鼻子正常呼吸,难受得扭来扭去,试图挣脱蕾切尔的钳制,但她太瘦弱了,根本没有多少抵抗力。

“嘘!”蕾切尔悄声道,“放松点。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说着又把小姑娘抱紧了些。

楼上没了声音。

十秒钟过去了。

十五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看样子没人在家。”外面那个声音说。

蕾切尔听到那个女人从门廊台阶上走下去,片刻之后,沉重的前门“呼”的一声关上了,她赶紧把手从阿梅莉亚的嘴上拿开,小姑娘立刻大口大口地吸气。

蕾切尔连忙跑到一楼的窗户前,看到一个多管闲事的老太太穿着胶鞋,披着紫色的雨衣站在那儿。“吁……”蕾切尔不禁长舒一口气。

她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板上,等待警察的到来。

警察并没有来,她赶紧跑下楼去看阿梅莉亚。

阿梅莉亚看起来好了一点,或者说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她给皮特打了电话,但他没有接。

过了两分钟,又给他打了过去,还是没有接。

他在哪儿?他究竟在干什么?

那些东西是毒品吗?他难道是因为嗑药而亢奋?她知道他过去一年里一直频繁出入伍斯特的退伍军人诊所,但并没有问他究竟出了什么问题。皮特这人从来不愿向人透露自己的隐私,所以她也没多问。

他在哪呢?

难道他的毒品用光了?

阿梅莉亚躺在她身旁,不住地咳嗽。

蕾切尔把她裹在睡袋里,像母亲一样用手搂着她,不时抚摸她的额头,轻轻地摇着。

“小宝贝,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小甜心,我保证,再过两个小时,你就好了。”

蕾切尔抱着她,跟她说着话,她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大骗子。就这样熬过了极其漫长的五分钟。

她本希望她就这样死去,她本可以让她就这样死去,她仍然会让她就这样死去,前提是——

咚!咚!咚!

蕾切尔又一次蹑手蹑脚地爬到地下室楼梯上。

咚!咚!咚!

她踮起脚尖走到二楼的卧室,向窗外望去。

是纽伯里波特的警官!

来找伊莲娜的那个老太太报警了!真该死!

“你好?”警察又敲了敲门。

蕾切尔大气不敢出,万一阿梅莉亚高声尖叫,那个警察一定能听到。

“有人在吗?”警察又问。

他偏过头,透过信件插槽朝里面看了看,用手摸了摸窗户。蕾切尔一闪身退到窗帘后面。他要是起疑的话,就会破门而入,到时候该怎么办?

即使朝他开枪,也解决不了问题,到时候只会引来更多的警察,进而查出更多的事来。绑架到时候也将中断,凯莉必死无疑。但是如果被他发现了阿梅莉亚,蕾切尔就会被捕,凯莉还是死路一条。

那个警察朝后退了几步,仔细察看房子的四周。

如果被他发现窗户上那些刚装上的木板——

蕾切尔飞快地跑到楼下。

阿梅莉亚的喉咙开始咕噜咕噜作响,听起来像是窒息的声音。

她现在可能正在经历心脏骤停。蕾切尔穿过厨房,把手枪别在牛仔裤的后腰上。她必须阻止那个警察。游戏一旦开始,凯莉就完了,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蕾切尔飞快地走下后门廊,沿着沙路走到屋前。

“您好!”她从路上向警察喊道。

那个警察转过身来。她认得他,曾经在伊普斯威奇的冰激凌店里见过他两次,有一次马蒂停车,离农产品摊位的消防栓太近,还吃过他的罚单。这人看着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好像叫肯尼。

“你好。”他说。

“您是为我那通电话赶来的吗?”她问。

“是你报警的吗?”

“伊莲娜·阿彭策尔去佛罗里达了,托我帮她照看下房子。我看到几个孩子在附近玩,就跟他们说快走开,否则就报警了。所以,谁知……”

“他们没有走开吗?”

“没有。当然了,你现在在这里,他们都走了。对不起,这事儿得怪我吧?我是说,他们擅闯他人的院子,这是违法的,对不对?”

“这些孩子长什么样?”

“哦,别,我们没必要为这点事来个联邦诉讼吧。他们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哎呀,真抱歉。我对他们说要报警,只不过是吹吹牛,谁知他们竟然用那种不屑一顾的目光看着我,于是我就说‘我按号码了啊’,就这样拨了电话。”

肯尼笑了起来:“女士,你做得很对。我不知道是否能证明这些十来岁的孩子有严重的犯罪行为,不过如果不趁年轻给他们点教训,下一步他们可就要入室抢劫了。说出来吓你一跳,一到淡季,像这样没人住的老式避暑大别墅不知有多少都被人撬了。”

“是吗?”

“是啊。当然了,通常都是小孩子,很少有真正的盗窃案,但很多时候都是为了消遣、吸毒,或者其他不道德的目的。”

“不道德的目的?”

肯尼脸一红,说道:“性生活。”

“哦。”

他们互相望了对方一眼。

“嗯,那我先看看,要是前后门都锁了,我就可以走了。”肯尼说。

蕾切尔决不能让他得逞。他一看到后门,整场戏就穿帮了。

不知道阿梅莉亚在地下室里是死是活。她不敢相信今时今日的蕾切尔遇到这样的事情,竟然能这么不假思索,这么冷酷无情。以前的蕾切尔这会儿早就肝肠寸断了。昨日的那个蕾切尔,已经死了,不见了。

她拽下毛衣上的一个毛球,摸到身后的手枪。他的枪放在枪套里,她可以用枪把他逼进屋,然后毙了他,再带阿梅莉亚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是不是在伊普斯威奇的‘奶白农场’冰激凌店见过你几次?”蕾切尔问。

“是啊,我去过那家店。”他回道。

“我是花生酱脆皮冰激凌的忠实爱好者。你最喜欢什么口味?”

“覆盆子。”

“我从来没尝过那种味道。”

“很好吃。”

“你知道哪一种口味我一直想尝但至今还没有尝过吗?‘超离谱’口味,据说里面各种味道都有。”

“那个呀,我知道,名字听着怪怪的。”

“这样吧,要是你没什么事儿可做的话,不如……”她说着笑了起来。

见肯尼的反应有点迟钝,蕾切尔心想,像她这样颇具吸引力而且年龄较长的女性对他表示好感,或许并不常见吧,不过最后他终于明白,她这是在明白无误地跟他调情。事实上,他或许会以为小孩私闯院子这件事,都是她编造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这次小小的相遇。

“能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吗,我——”

“当然可以。”蕾切尔抢着说道,“这周来不及了,不过下周如果你不太忙的话……要不然我们出去喝一杯也可以,我怕你觉得吃冰激凌太凉了。”说着补上一个最诚挚的微笑。

肯尼也对她笑了一下。

“你身上有纸和笔吗?”她专挑他没带的东西问,“在车上吗?”

她陪他一起向警车走去,途中好几次故意装作不小心碰了碰他的手臂。她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了他,又对他的出警表示了诚挚的谢意。“我来查看门锁吧,反正我本来也要进屋去帮忙喂鱼的。”蕾切尔说。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肯尼主动建议道。

她摇了摇头道:“不用啦,我没事的,我有一颗狮子心……而且被波士顿公园下了终身禁入令。”

肯尼没听过这个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他钻进警车,蕾切尔又对他笑了笑,跟他挥手道别。

等他从视线中消失之后,她火速奔向后门,从厨房进屋,向地下室跑去,边跑边戴上面罩。“挺住啊,亲爱的!挺住!”

阿梅莉亚浑身都是疹子,满头大汗,但是仍然活着,着实不可思议。

不过她也只是一息尚存。

“我的天啊!亲爱的,挺住啊,一定要挺住。”

阿梅莉亚口水直流,呼吸已经越来越弱。

蕾切尔把她从睡袋里拉出来。

她浑身滚烫,直翻白眼。

呼吸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彻底停止了。

“阿梅莉亚?”

她已经停止了呼吸。我的天啊!心肺复苏术!要赶紧——

蕾切尔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做,她张开嘴,开始给她嘴对嘴做人工呼吸。

她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到阿梅莉亚的嘴里。一次,两次。

她变换姿势,飞快地在阿梅莉亚的胸部用力按压,三十次。

小姑娘终于又有了呼吸,但她现在需要立刻就医。蕾切尔在手机上敲出911,但终于还是没有按下去。

只要一个电话,医护人员就可以挽救阿梅莉亚的性命。

他们可以拯救阿梅莉亚,同时也将宣布凯莉的死亡。

她死命地攥住手机,攥得太过用力,玻璃屏都快碎了。

阿梅莉亚的脸。

凯莉的脸。

不!不能这么做!她终于还是放下电话,瘫倒在水泥地板上,号啕大哭。

安珀警报(Amber Alerts,America’s Missing:Broadcasting Emergency Response),美国失踪人口广播紧急回应,是一个主要用于美国和加拿大的儿童失踪或绑架预警系统。——译者注

罗伯特·洛威尔(Robert Lowell,1917—1977),美国诗人,以高超复杂的抒情诗、丰富的语言运用及社会批评而著称。下文所指的是他的《臭鼬的时光》一诗。——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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