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晨6:11
蕾切尔查完安珀警报,又去查看警方报告和突发新闻,看是否有失踪儿童的报道,同时不间断地监控邓利维家的家庭电脑。
凌晨时分。也是罗伯特·洛威尔诗中“臭鼬的时光”。时间已经晚了,身体也乏透了。
别睡着,别睡着,别睡着……
她的眼还是缓缓地合上了。
虚空。
阳光。
鸟儿的歌声。
今天几号?
几个钟头感觉就像几年,几天就像几十年,她这个噩梦做了几千年了吧!
又是一个崭新的早晨。那种恐惧和惊吓的感觉,搅得她的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害怕的滋味,只有在某个人或某件事威胁到你的孩子时,你才能彻底体会。对一个人来说,最糟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你的孩子出事了。一旦有了孩子,一个人立刻就长大了。在这个世界上,对意义的追求和找不到意义的无力感所造成的本体失配,才是最荒诞的。作为丢失孩子的父母,这种荒诞感恰恰是他们负担不起的奢侈品。
她坐在客厅的桌边,小猫伊莱在她身旁“喵喵”地叫着。
它已经快两天没有人喂食了。
她把猫食盆装满猫粮,喝下一大杯冷咖啡,走到外面的门廊上,穿上外套,沿着盆地小路朝阿彭策尔家走去。
初升的太阳照耀着大西洋和普拉姆岛东岸上那一座座大房子。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未知联系人,吓得她胃里一阵抽痛。现在又怎么了?“喂?”
“这边需要你!快过来!”皮特急吼吼地喊道。
“两分钟就到。”
“快点!我需要你帮忙。”
她一听立刻沿盆地小路飞奔起来,直奔北部大道。
一边跑,她的心一边怦怦直跳,过了通往海滩的小径,这才踏上阿彭策尔家的后门台阶。
门竟然开着,这不对劲啊。
她进了屋。
厨房台面上放着皮特的柯尔特手枪,还有一袋毒品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啊?皮特难道是个瘾君子?她不敢往下想。
他还值得信任吗?上帝啊,莫非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分子?
蕾切尔自以为很了解皮特,但是,谁又能真正了解另一个人呢?他确实可以为凯莉赴汤蹈火,但他以前毕竟多次被捕,而且,离开部队后的这么长时间里,他都在干什么?
她摇摇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皮特。这不过是自己的妄想症。“链条”跟塔米无关,跟皮特也没有任何关系。
那毒品呢?这可是很严重的。她必须——
“蕾切尔!快下来!把面罩戴上。”
她迅速戴上滑雪面罩,沿着地下室楼梯跑下去。
皮特正抱着阿梅莉亚,她被包在一条毛毯里,不停地抽搐、颤抖。谷物撒得满地都是。
“出什么事了?”
“给了她棉花糖米酥,我以为没事的,就没仔细看上面的小字。可能是里面含有微量的坚果。”
“我的天啊!”
“肾上腺素笔要今天上午才能收到。”皮特已经完全慌了。
阿梅莉亚的嘴唇已经肿了,面色一片死灰,嘴角挂着白沫,呼吸短促而刺耳。
蕾切尔把手背放到阿梅莉亚的额头上。
滚烫。
她又掀起阿梅莉亚的衣衫。
麻疹。
再掰开她的嘴,查看口腔内的状况,发现并没有异物堵塞。
她的舌头还没有肿。暂时还没有。
“阿梅莉亚,你有没有觉得呼吸困难?”蕾切尔问,“你能呼吸吗?回答我。”
阿梅莉亚点点头。
“以前出这样的状况你的妈妈都是怎么处理的?”
“看医生。”
阿梅莉亚满头大汗,呼吸越来越困难。
“我们得送她去医院。”皮特说。
蕾切尔转过脸来,心里愤愤地骂了一句:这家伙都在想什么呢?去医院?
他们绝对不能送她去医院。一旦去医院,整个计划就败露了,凯莉必死无疑。
“不。”她说。
“她现在这是过敏反应。”皮特说。
“我知道。”
“她必须看医生。我们手里没有肾上腺素笔。”
“不能看医生。”蕾切尔坚持道,“我来抱她。”
说着接过小姑娘,皮特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你确定吗?”
“确定。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是一个骇人的决定,然而这都是被“链条”给逼的。
这个小姑娘要么死于此时此地,死在她的怀里,要么逐渐好起来。
“我在这里陪她。你无论如何要弄到肾上腺素笔!”
“怎么弄?”
“去药店啊!我怎么知道!快去呀!”
皮特跑上楼去。“我把枪留给你吧。”他从厨房说道。
“好。赶紧去吧!”
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她紧紧抱住了阿梅莉亚。
“医生。”阿梅莉亚说。
“好的,小乖乖。”蕾切尔回道。
然而他们不会带她去看医生,也不会上医院。
万一这孩子死了,她和皮特就舍弃这间房子,再试一次。
等警察找到这个死去的小女孩,会发现她被拴在一根柱子上,身上满是唾液和呕吐物,旁边摆满了娃娃、玩具和各种棋盘游戏。到时候这一幕会成为他们见过的最邪恶的犯罪现场之一。
阿梅莉亚脸色苍白,眼神呆滞,开始不停地咳嗽。
去医院肯定能救她一命。
纽伯里波特消防局的护理人员也可以救她一命。
但是蕾切尔不可能打电话给护士或者医生,也不会打给医院。这条路会送了凯莉的命。如果要在阿梅莉亚和凯莉之间选择一人,她会选凯莉。
蕾切尔哭了起来。“试着慢一点呼吸。”她对阿梅莉亚说,“慢一点,放松一点,深呼吸。”
她摸了摸阿梅莉亚的脉搏,发觉她的脉搏变得越来越微弱,脸色也开始发青。
皮肤也慢慢起皱,好像刚洗过澡一样。“我要爸爸。”阿梅莉亚呻吟着。
“有人来救你了,我保证。”
蕾切尔轻轻地摇着怀里的孩子。她正在死去。阿梅莉亚正在死去,而蕾切尔什么都做不了。
抗组胺药会不会起作用呢?楼上的药柜里或许能有这种药。
她拿起手机搜索“花生过敏和抗组胺药”。搜索结果中的第一篇文章就说,不要给有严重过敏反应的孩子服用抗组胺药,因为抗组胺药不仅不能治疗过敏反应,还可能使症状恶化。
“快点啊,皮特!”蕾切尔大喊,“快点!”
阿梅莉亚浑身瘫软,发烫,嘴角不停地冒着白沫。
“妈妈。”她又呻吟了一声。
“没事儿的。”蕾切尔安慰着她,“没事儿。”
她把小姑娘紧紧地搂在怀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阿梅莉亚丝毫不见好转,不过也没有变坏。
房间里静悄悄的。
有大海和海鸥的声音传来,还有“咚咚”的响声……
嗯?
她从床垫上坐起身,仔细聆听。
又是一阵“咚咚”的声音。
什么声音?
“伊莲娜?”一个声音说道。
有人在前门敲门。
现在已经到楼上了。
是一个女人。
她把阿梅莉亚放到床垫上,悄悄地登上地下室的楼梯,爬到过道里。
又是一阵“咚咚”声,那人又问了一句:“伊莲娜?你在家吗?”
蕾切尔紧紧地贴在过道的地板上。
“伊莲娜?有人在家吗?”
阿梅莉亚微弱的声音通过地下室敞开的大门飘了上来。
“妈妈……”
“伊莲娜?你们在家吗?”
蕾切尔沿着过道爬进厨房。
那袋毒品不见了,但皮特的手枪还在。
蕾切尔从饭桌上拿起枪,又溜回过道。屋里进来一个愚蠢的女人。即便伊莲娜在家,也不希望早上六点半听到有人来敲门。
“啊……”阿梅莉亚呻吟着。
蕾切尔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从地下室楼梯上滑下来,差点扭断了脖颈。她飞奔到阿梅莉亚身边,伸出手指放在唇边。
“嘘!”她嘘声道。
“伊莲娜,你到底在不在家啊?”前门又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我好像看到你的身影了!”
阿梅莉亚的呻吟声越来越大,蕾切尔实在没辙了,只得伸手捂住了小姑娘的嘴。阿梅莉亚无法用鼻子正常呼吸,难受得扭来扭去,试图挣脱蕾切尔的钳制,但她太瘦弱了,根本没有多少抵抗力。
“嘘!”蕾切尔悄声道,“放松点。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说着又把小姑娘抱紧了些。
楼上没了声音。
十秒钟过去了。
十五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看样子没人在家。”外面那个声音说。
蕾切尔听到那个女人从门廊台阶上走下去,片刻之后,沉重的前门“呼”的一声关上了,她赶紧把手从阿梅莉亚的嘴上拿开,小姑娘立刻大口大口地吸气。
蕾切尔连忙跑到一楼的窗户前,看到一个多管闲事的老太太穿着胶鞋,披着紫色的雨衣站在那儿。“吁……”蕾切尔不禁长舒一口气。
她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板上,等待警察的到来。
警察并没有来,她赶紧跑下楼去看阿梅莉亚。
阿梅莉亚看起来好了一点,或者说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她给皮特打了电话,但他没有接。
过了两分钟,又给他打了过去,还是没有接。
他在哪儿?他究竟在干什么?
那些东西是毒品吗?他难道是因为嗑药而亢奋?她知道他过去一年里一直频繁出入伍斯特的退伍军人诊所,但并没有问他究竟出了什么问题。皮特这人从来不愿向人透露自己的隐私,所以她也没多问。
他在哪呢?
难道他的毒品用光了?
阿梅莉亚躺在她身旁,不住地咳嗽。
蕾切尔把她裹在睡袋里,像母亲一样用手搂着她,不时抚摸她的额头,轻轻地摇着。
“小宝贝,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小甜心,我保证,再过两个小时,你就好了。”
蕾切尔抱着她,跟她说着话,她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大骗子。就这样熬过了极其漫长的五分钟。
她本希望她就这样死去,她本可以让她就这样死去,她仍然会让她就这样死去,前提是——
咚!咚!咚!
蕾切尔又一次蹑手蹑脚地爬到地下室楼梯上。
咚!咚!咚!
她踮起脚尖走到二楼的卧室,向窗外望去。
是纽伯里波特的警官!
来找伊莲娜的那个老太太报警了!真该死!
“你好?”警察又敲了敲门。
蕾切尔大气不敢出,万一阿梅莉亚高声尖叫,那个警察一定能听到。
“有人在吗?”警察又问。
他偏过头,透过信件插槽朝里面看了看,用手摸了摸窗户。蕾切尔一闪身退到窗帘后面。他要是起疑的话,就会破门而入,到时候该怎么办?
即使朝他开枪,也解决不了问题,到时候只会引来更多的警察,进而查出更多的事来。绑架到时候也将中断,凯莉必死无疑。但是如果被他发现了阿梅莉亚,蕾切尔就会被捕,凯莉还是死路一条。
那个警察朝后退了几步,仔细察看房子的四周。
如果被他发现窗户上那些刚装上的木板——
蕾切尔飞快地跑到楼下。
阿梅莉亚的喉咙开始咕噜咕噜作响,听起来像是窒息的声音。
她现在可能正在经历心脏骤停。蕾切尔穿过厨房,把手枪别在牛仔裤的后腰上。她必须阻止那个警察。游戏一旦开始,凯莉就完了,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蕾切尔飞快地走下后门廊,沿着沙路走到屋前。
“您好!”她从路上向警察喊道。
那个警察转过身来。她认得他,曾经在伊普斯威奇的冰激凌店里见过他两次,有一次马蒂停车,离农产品摊位的消防栓太近,还吃过他的罚单。这人看着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好像叫肯尼。
“你好。”他说。
“您是为我那通电话赶来的吗?”她问。
“是你报警的吗?”
“伊莲娜·阿彭策尔去佛罗里达了,托我帮她照看下房子。我看到几个孩子在附近玩,就跟他们说快走开,否则就报警了。所以,谁知……”
“他们没有走开吗?”
“没有。当然了,你现在在这里,他们都走了。对不起,这事儿得怪我吧?我是说,他们擅闯他人的院子,这是违法的,对不对?”
“这些孩子长什么样?”
“哦,别,我们没必要为这点事来个联邦诉讼吧。他们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哎呀,真抱歉。我对他们说要报警,只不过是吹吹牛,谁知他们竟然用那种不屑一顾的目光看着我,于是我就说‘我按号码了啊’,就这样拨了电话。”
肯尼笑了起来:“女士,你做得很对。我不知道是否能证明这些十来岁的孩子有严重的犯罪行为,不过如果不趁年轻给他们点教训,下一步他们可就要入室抢劫了。说出来吓你一跳,一到淡季,像这样没人住的老式避暑大别墅不知有多少都被人撬了。”
“是吗?”
“是啊。当然了,通常都是小孩子,很少有真正的盗窃案,但很多时候都是为了消遣、吸毒,或者其他不道德的目的。”
“不道德的目的?”
肯尼脸一红,说道:“性生活。”
“哦。”
他们互相望了对方一眼。
“嗯,那我先看看,要是前后门都锁了,我就可以走了。”肯尼说。
蕾切尔决不能让他得逞。他一看到后门,整场戏就穿帮了。
不知道阿梅莉亚在地下室里是死是活。她不敢相信今时今日的蕾切尔遇到这样的事情,竟然能这么不假思索,这么冷酷无情。以前的蕾切尔这会儿早就肝肠寸断了。昨日的那个蕾切尔,已经死了,不见了。
她拽下毛衣上的一个毛球,摸到身后的手枪。他的枪放在枪套里,她可以用枪把他逼进屋,然后毙了他,再带阿梅莉亚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是不是在伊普斯威奇的‘奶白农场’冰激凌店见过你几次?”蕾切尔问。
“是啊,我去过那家店。”他回道。
“我是花生酱脆皮冰激凌的忠实爱好者。你最喜欢什么口味?”
“覆盆子。”
“我从来没尝过那种味道。”
“很好吃。”
“你知道哪一种口味我一直想尝但至今还没有尝过吗?‘超离谱’口味,据说里面各种味道都有。”
“那个呀,我知道,名字听着怪怪的。”
“这样吧,要是你没什么事儿可做的话,不如……”她说着笑了起来。
见肯尼的反应有点迟钝,蕾切尔心想,像她这样颇具吸引力而且年龄较长的女性对他表示好感,或许并不常见吧,不过最后他终于明白,她这是在明白无误地跟他调情。事实上,他或许会以为小孩私闯院子这件事,都是她编造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这次小小的相遇。
“能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吗,我——”
“当然可以。”蕾切尔抢着说道,“这周来不及了,不过下周如果你不太忙的话……要不然我们出去喝一杯也可以,我怕你觉得吃冰激凌太凉了。”说着补上一个最诚挚的微笑。
肯尼也对她笑了一下。
“你身上有纸和笔吗?”她专挑他没带的东西问,“在车上吗?”
她陪他一起向警车走去,途中好几次故意装作不小心碰了碰他的手臂。她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了他,又对他的出警表示了诚挚的谢意。“我来查看门锁吧,反正我本来也要进屋去帮忙喂鱼的。”蕾切尔说。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肯尼主动建议道。
她摇了摇头道:“不用啦,我没事的,我有一颗狮子心……而且被波士顿公园下了终身禁入令。”
肯尼没听过这个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他钻进警车,蕾切尔又对他笑了笑,跟他挥手道别。
等他从视线中消失之后,她火速奔向后门,从厨房进屋,向地下室跑去,边跑边戴上面罩。“挺住啊,亲爱的!挺住!”
阿梅莉亚浑身都是疹子,满头大汗,但是仍然活着,着实不可思议。
不过她也只是一息尚存。
“我的天啊!亲爱的,挺住啊,一定要挺住。”
阿梅莉亚口水直流,呼吸已经越来越弱。
蕾切尔把她从睡袋里拉出来。
她浑身滚烫,直翻白眼。
呼吸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彻底停止了。
“阿梅莉亚?”
她已经停止了呼吸。我的天啊!心肺复苏术!要赶紧——
蕾切尔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做,她张开嘴,开始给她嘴对嘴做人工呼吸。
她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到阿梅莉亚的嘴里。一次,两次。
她变换姿势,飞快地在阿梅莉亚的胸部用力按压,三十次。
小姑娘终于又有了呼吸,但她现在需要立刻就医。蕾切尔在手机上敲出911,但终于还是没有按下去。
只要一个电话,医护人员就可以挽救阿梅莉亚的性命。
他们可以拯救阿梅莉亚,同时也将宣布凯莉的死亡。
她死命地攥住手机,攥得太过用力,玻璃屏都快碎了。
阿梅莉亚的脸。
凯莉的脸。
不!不能这么做!她终于还是放下电话,瘫倒在水泥地板上,号啕大哭。
安珀警报(Amber Alerts,America’s Missing:Broadcasting Emergency Response),美国失踪人口广播紧急回应,是一个主要用于美国和加拿大的儿童失踪或绑架预警系统。——译者注
罗伯特·洛威尔(Robert Lowell,1917—1977),美国诗人,以高超复杂的抒情诗、丰富的语言运用及社会批评而著称。下文所指的是他的《臭鼬的时光》一诗。——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