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夜里2：17
迈克和海伦按照蕾切尔所期待的那样，按部就班地行事。星期六早上还拖泥带水、惊慌不已，到了下午，两人已把所有的麻烦都理出了头绪。
他们选中了一个来自东普罗维登斯的男孩，名叫亨利·霍格，这孩子出行靠轮椅，父亲是一家石油公司的副总裁，支付十五万美元应该易如反掌。星期六那天晚上，亨利的父亲去波士顿参加一场扶轮社晚宴。亨利的继母去朋友家接亨利回家，这个朋友家跟他家只隔着三个街区。她独自一人推着亨利，沿着普罗维登斯的街道往家走去。
邓利维一家当然没有让他回到家中。
这一切凯莉毫不知情，不过，星期天午夜过后，大概又过了几个小时，地下室的门开了，那个女人——希瑟——通知凯莉立刻起身。
蕾切尔也毫不知情，直到星期天夜里2：17，她的手机响了。
她这时正蜷缩在家里的沙发上，时睡时醒。她现在活得一团糟，不吃东西也不洗澡，一觉睡不到几分钟就醒了。
头痛持续不断地折磨她，左边的乳房也剧痛难忍。
手边的《易经》正翻在“解”卦上——救赎。
她的手指在一行字旁徘徊，只见上面写着：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黄矢”难道是说她的女儿现在很安全吗？
电话猛然响起，吓得她魂飞魄散，她急忙抓住手机，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未知联系人。
“喂？”蕾切尔说。
“蕾切尔，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囚禁凯莉的那个女人说。
“什么消息？”
“凯莉一小时之内就可以释放。到时候我给她一个一次性手机，她会给你打电话。”
突如其来的泪水仿佛哽住了蕾切尔的喉咙：“天啊！你说真的吗？”
“真的，她很好，毫发未伤。但你必须记住，你和她现在依然十分危险。你一定要把受害人看牢，等‘链条’批准了再说。你要是想背叛，他们一定会杀了你。不要忘了威廉姆斯一家的惨状。他们或许会命令我去杀了你跟凯莉，为了保护我儿子，我会去做的。如果我不去做，他们就会让‘链条’的上家来执行，还有你和孩子们。他们都会说到做到。这帮人真的很邪恶。”
“我知道。”蕾切尔回道。
“我儿子安全回来的时候，我忍不住想把凯莉给放了。我只想让这件事彻底结束，但我知道，要是这么做的话，你和她，还有我和我儿子，都会身处险境。”
“我保证，决不会让我们有任何危险。我的凯莉在哪里？”
“我们会把她的眼睛蒙上，开车带她出去绕四十五分钟，然后找个靠近服务区的地方把她放下。我们会给她一个手机，她可以告诉你自己在哪里。”
“谢谢你。”
“蕾切尔，谢谢你没有把这件事搞砸。我们虽然十分倒霉，但好在现在都结束了。就让它过去吧，注意不要让你的下家把这件事给搞砸。再见了，蕾切尔。”
电话就这么挂了。
皮特还在阿彭策尔家，蕾切尔赶紧给他打了电话，报告了这个巨大的好消息。皮特听了欣喜若狂。“真不敢相信！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也希望都是真的。”蕾切尔说，“向上帝祈祷吧。”
“我也在祈祷。”
“阿梅莉亚怎么样啦？”
“她正在公主帐里睡觉呢。”
“我得挂了。”
“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联系。”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零十五分钟过去了。
一个小时二十分。
一个小时二十五分。
“我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蕾切尔的手机响了起来。未知联系人。
“喂？”
“妈妈！”凯莉说。
“凯莉！你在哪？”
“不知道。他们让我一分钟之后再把眼罩摘下来。现在他们已经走了，我自己留在路上，四处荒无人烟。天好黑啊。”
“你能看见什么东西吗？”
“远处好像有一条大路。”
“朝那条路走。哦，凯莉，你真的出来了吗？”
“妈妈，我出来啦。快来接我！”
“你在哪儿啊，亲爱的？快告诉我具体地址，我马上赶过去。”
“我好像看到邓肯甜甜圈店的牌子了。对！有一家甜甜圈店，是个加油站服务区。我看到了！”
“还开着吗？”
“开着吧，我觉得。”
“快过去问问他们你现在的位置。电话不要挂，过马路时要当心，手机千万别挂。”
“不行，我得挂电话，他们没把手机的电充满，现在电池只剩下一格了。”
“不！凯莉！不要挂断！千万不要！”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不要啊！”
漫长而静默的五分钟过去了，电话才又一次响起。
“喂，妈妈，我现在在101号公路上，在太阳加油站内的邓肯甜甜圈店里。”
“哪个镇上？”
“我也不知道啊，妈妈，我不想再去问了。大晚上的出现在这里，竟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别人会觉得很奇怪。”
“听话啊，凯莉，快去问！”
“妈妈，听我说，你去谷歌一下，我现在就在新罕布什尔州的101号公路上，靠近I-95公路。”
蕾切尔打开谷歌一搜，问道：“是靠近埃克塞特的那家太阳加油站吗？”
“是的。有个路牌上面写着埃克塞特。”
“我二十分钟后就到！你能等二十分钟吗？”
“可以的，妈妈。”
“你要是没钱买吃的，就喝点水吧。”
“不，他们给我钱了。我去买个甜甜圈，再买罐可乐。我让他们把我的手机还我，但他们说不在他们手里。”
“你的手机我们找到了。”蕾切尔边说边朝汽车奔去。
“你能帮我带过来吗？”
“再说吧。我现在在车里。”
“你是怎么跟斯图尔特说的？”凯莉问。
“我跟斯图尔特说你病了，跟你爸说你去纽约了。哦，上帝！凯莉，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吗？”
“真的是我啊，妈妈。我饿了，我要去买个甜甜圈，要不然还是买两个吧。妈妈，我挂了。”凯莉说。
“别挂！我马上就到！”没等蕾切尔说完，凯莉已经挂了。
I-95号公路只有几分钟的路程，蕾切尔却把车飚到每小时130公里，几乎达到沃尔沃的最高速度。
她按照谷歌地图的指示来到101号出口，正前方就是那家太阳加油站。
凯莉独自一人坐在邓肯甜甜圈靠窗的座位上。棕色的头发，点缀着雀斑的小脸，银色的小发箍，真的是她！
刺眼的灯光下，她显得那么瘦小，脆弱！
“凯莉！”蕾切尔尖叫一声，胡乱把车停到一个车位上，打开车门，向店里跑去。
她紧紧抱住凯莉，痛哭起来。
凯莉泣不成声，蕾切尔也一样。
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宝贝女儿回来了。《易经》测出的“黄矢”，果然让一切都结束了。
虽然没有实际的黄色箭矢，不过凯莉再一次回到了她的身边。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谢谢你！
“妈妈，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凯莉说。
蕾切尔还是不敢相信。这个世界哪怕再大，也装不下她心里的轻松和喜悦。“我知道会再见到你的！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蕾切尔边说边紧紧地搂住她。
她的宝贝姑娘闻起来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她的身上冷冰冰的，一直抖个不停，她一定饿坏了，一定吓坏了。
她们就这样任凭眼泪尽情地流淌。
那是解脱和幸福汇聚而成的泪河。
是一种奇怪的、不相称的、离谱的喜悦。
“你饿不饿？”蕾切尔问。
“不饿。我刚吃了个甜甜圈，我在那边的时候，那些人也给我吃的。”
“他们给你吃什么啦？”
“都是普通的食物，麦片，全麦饼干之类的。”
“走吧，我们离开这儿吧。我带你回家。皮特叔叔也在。”
“皮特叔叔？”
“是啊，他一直在帮助我。”
“你没告诉爸爸吗？”
“没有。”
“因为塔米吗？”
蕾切尔摇了摇头。
“他们说，如果我泄露一个字的话，我们就都有危险。”凯莉说。
“他们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走吧，我们回家。”
“我要上厕所。”凯莉说。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妈妈，不用了。我没事。”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的。”
“妈妈，我不想让你跟我一起上厕所。我马上就回来。”
蕾切尔跟她一起走到店里的厕所旁，在门外等着她。厕所是那种男女通用的单人洗手间，绝对不可能有人把凯莉从窗户里拖出去，绝对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不过即便这样，蕾切尔还是坚决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几秒钟都不行。
一位中年收银员进入她的眼帘。
“她是你的孩子吗？”那个女人问。
“是的。”
“我刚才差点就报警了。我还以为她是离家出走的呢。”
蕾切尔笑了笑，给皮特发信息，告诉他凯莉现在很安全。
“等他们到了十几岁的这个年龄，你可一定要盯住了。”收银员又说，“这个年龄段真难搞。我太有体会了。四个女儿。”
“她就是我的命根子。”蕾切尔回道。
那个女人点点头：“你可不能让他们离开你的视线。”
“说得没错啊。”
凯莉从厕所出来后，蕾切尔立刻上前抱住她，两人手牵着手离开了加油站。
“到家后，我要洗一个长长的热水澡。”凯莉边上车边说。
“没问题，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觉得好脏啊。”
“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碰你？有没有伤害你？”
“没有……有吧。昨天那个男人……今天星期几？”
“现在是星期天清晨，要是没记错的话。”
“我试着逃跑，他打了我耳光。”凯莉一五一十地说。
“我的天哪！他打你了？”蕾切尔问。
“是的。可笑的是，他并不是那个坏人。她才是。她真的好吓人。”凯莉说着又开始哭了起来。
蕾切尔紧紧地搂住她。
“好了，我们走吧，我想回家。我想看看我的猫，还有皮特叔叔。”凯莉说。
蕾切尔发动汽车，打开车灯，向南开去。
“妈妈，还有些别的事情。”凯莉又说。
“什么事？”蕾切尔的心提了起来，一边做着最坏的打算。
“我也不是非常确定，不过我想，他们可能开枪打死了一个警察。我们被一个州警察拦了下来，我想，他们朝他开枪了。”
蕾切尔点了点头：“我记得新闻报道说，星期四早上新罕布什尔州有人朝一位州警察开枪。”
凯莉倒吸一口凉气道：“他死了吗？”
“我也不太清楚。”蕾切尔扯了个谎。
“我们得去警局报案。”凯莉说。
“不！太危险了。他们会把我们全都杀掉。他们会四处追捕我们。你，我，皮特，还有你爸爸，全都得死。凯莉，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也不能说。”
“那我们怎么办呢？”
“什么都不要做。我们只能保持沉默，让这件事悄悄地过去。”
“不！”
“凯莉，我们必须这么做。对不起，但这是唯一的一条路。”
十分钟后，她们到达普拉姆岛，皮特正等着她们。凯莉刚一下车，皮特就搂住她，把她抱了起来，转了一圈又一圈。
“小可爱，你终于安全回来了！”他边说边把她带到屋里。
伊莱跳到她旁边的沙发上，凯莉一把抱起它来，亲了又亲。
“那个……”蕾切尔轻声问皮特。
“在睡呢。过五分钟我再去看看。我只想亲眼看看你们俩。”皮特回答。
“皮特叔叔！”凯莉说着伸出手臂，又抱了抱他。
蕾切尔坐在她一旁，皮特坐在她的另一旁。伊莱窝在她的腿上。真是个奇迹啊，绝对的奇迹！蕾切尔心想。丢失的孩子有时候也会回来，但大部分时候都会一去不返，尤其是女孩。
“这件事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吗？”凯莉问皮特。
“是的，我一直在帮你妈妈。”
“让我们抱一抱吧。”凯莉又哭了起来。
皮特伸出手抱住她们俩。
“我还是不敢相信。”凯莉说，“我还以为会在那里困上一百万年呢。”
三个人就这样静坐了几分钟，凯莉终于抬起头，朝他们俩挤了挤眼睛道：“我饿了。”
“想吃什么，尽管说。”蕾切尔说。
“比萨。”
“我这就用微波炉给你热一个。”
蕾切尔说着站起身要去厨房，凯莉却不让她走。
“你没事吧，凯莉？”皮特问，“他们伤着你没有？”
“我准备逃跑的时候，打了那个男人，然后他也打了我。真疼。”凯莉说。
皮特咒骂一声，两只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你肯定吓坏了。”蕾切尔说。
凯莉坐了下来，把这两天所有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皮特和蕾切尔坐在一旁仔细地听着。
让她一吐为快最好，只要她想说，他们就让说下去。凯莉不是那种事事都藏在心里的孩子，这一点让蕾切尔很是欣慰。她摩挲着女儿的头发，倾听着她的英勇行为，不禁笑了起来。
她这边在加热比萨，皮特赶回阿彭策尔家去看阿梅莉亚。
凯莉回到自己的卧室，看着自己的东西说：
“妈妈，我现在能给斯图尔特和其他朋友发信息吗？”
“可以，不过你必须说自己是生了胃病。明白吗？”
“好吧。还有，我怎么跟爸爸说呢？”
“唉，真是的！这可是另一回事啊。你得告诉你爸爸，你去纽约了。”蕾切尔于是把前夫和塔米还有外婆之间的情形解释了一遍。
“我需要手机！”
蕾切尔把她的手机拿了过来：“我不知道你的密码，所以没能冒充你发消息。”
“不是很明显嘛：2-1-9-4。”
“这是什么啊？”
“哈里·斯泰尔斯的生日！我的天哪，我有一亿条信息。”
“你必须跟别人说你病了。”
“好的。但我想星期一就去学校。”
“这个主意可不好。我希望你先去医生那里检查一下。”
“我没事，我想去上学！我想见见大家。”
“你确定吗？”
“我再也不想被困在屋里了。”
“唉，不能再坐校车了，再也不要坐了。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
“喂，我的毛绒兔子呢？我的‘棉花糖’哪里去了？”凯莉问。
“我今晚就把‘棉花糖’给你带回来。”
“不会是丢了吧？”
“没有。”
凯莉给她的朋友一一发了信息，这个时候他们估计都还在睡觉呢。蕾切尔陪她躺在床上看了好几段她喜欢的视频。凯莉洗了个澡，说想自己单独待一会儿，半个小时后，蕾切尔过去看她，见她已经沉沉地睡去了。蕾切尔禁不住瘫倒在沙发上，失声痛哭起来。
早上六点钟，皮特回来了，往壁炉里添了两根柴。“那边都还好吧？”蕾切尔问。
“阿梅莉亚还在睡呢。”
皮特煮了一壶咖啡，两人在炉火前坐了下来。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一条条渔船向着梅里马克河驶去。电台传来伯恩斯坦的音乐。裹在塑料袋里的《波士顿环球报》如期投递到屋前。
“我真不敢相信她回家了。”蕾切尔说，“有好几次，我以为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她。”
他们怔怔地盯着那几块木头，看着它们渐渐地变白，化为灰烬。正在这时，蕾切尔的手机响了起来。未知联系人。她打开扬声器接通了电话。
又是那个经过处理的声音，是“链条”直接跟她通话：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一旦心爱的人回到了身边，个个都会那么想。你以为你可以放了人质，结束这一切。但事实是，你不能违反传统。蕾切尔，你知道传统是什么吗？”
“你什么意思？”
“传统就是一个永不停息的论点。这个论点所支撑的实践，早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而且它特别适用于我们的特殊传统。你要是跟‘链条’耍手段，它必定会死咬住你和你的家人。到时候你就得离开这个国家，不管你去沙特阿拉伯，去日本，哪怕去到天涯海角，哪怕改名换姓，彻底换个身份，我们也总有办法找到你。”
“我懂了。”
“你懂了？但愿你真的懂了。因为这一切还没完。要等你的下家完成该做的事，不出任何纰漏，要等他们的下家也完成该做的事，不出任何纰漏，这一切才能结束。我们的‘链条’已经好几年没有出过叛徒了，不过以前也并不是没有出过。有些人总以为自己可以打败整个系统，他们错了。没有人可以办到，你也一样。”
“威廉姆斯一家。”
“其他人也尝试过。从来没有一个人成功。”
“我会守口如瓶。”
“你要说到做到。我们今天早上在你的银行账户里存了一万美元，这是邓利维家赎金的十分之一。这笔钱是从他们汇款的比特币账户里直接转给你的。我不知道你会怎么跟联邦当局解释。就算你能逃脱我们的追杀——当然目前还没有人能办到，我们也会放出所有的消息，把你送进大牢。我们手里的证据足以说明你是策划这起复杂绑架案的天才。你很聪明，你能看到大局，对不对？”
“对，我能。”
“那就好。”那个声音又说，“我们可能再也不会通话了。再见，蕾切尔，很高兴跟你合作一场。”
“这话我可说不出口。”
“这事儿本来可能更糟糕，可能比现在糟糕得多呢。”
电话挂了，蕾切尔浑身发抖，皮特伸出手拥住她。她是那么苍白、瘦弱、不堪一击，她的心跳得飞快。她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被人放进鞋盒里细心照顾，获得重生，期望有一天可以再度飞翔。
《易经》中解卦第二爻的爻辞，指在田猎时捕获多只狐狸，又得到了象征美德的黄色箭矢，保持这种品德并坚守正道，可获吉祥。——编者注
哈里·斯泰尔斯（Harry Styles），1994年2月1日出生，美国男歌手，One Direction组合成员。——编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