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下午4：00
凯莉终于下楼了。一只手拿着平板电脑，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小猫伊莱在她肩膀上挂着。
“我的脸书，照片墙和推特上加起来有一百五十多条消息。”凯莉竭力表现得轻松愉悦。
蕾切尔笑了笑。她可一心想要屏蔽所有的社交媒体呢，真是讽刺。凯莉也回了妈妈一个微笑。我们俩都在演戏给对方看呢。蕾切尔心中这么想，嘴上却说：“你是个受欢迎的女孩呀。”
“我跟斯图尔特打过电话了。大家好像都对我生病的事信以为真。我给外婆也发了信息。她很好。爸爸那边我发了邮件。”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凯莉点点头，但那句“没关系”终究没有说出口，迫使女儿对亲朋好友撒谎，怎么可能真的没关系呢？
“你的那些话说得都够小心吧？”
“是的。”
“你要是在社交媒体上走漏任何风声，立刻就会传得世人皆知。”
“我知道了，妈妈。我永远都不能对任何人说，是不是？”
“不是……你还好吧，亲爱的？”蕾切尔抚摸着凯莉的脸问道。
“不好。”凯莉说，“我被关在那里的时候，真的好害怕。有好几次我都在想，我是不是要——我也说不清——彻底消失了？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感觉，好像一旦别人离开房间，自己就不再存在了一样。”
“唯我论？”
“我被关在地下室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因为没有人会想着我，我就开始变得不存在了。”
蕾切尔紧紧地搂住她：“我一直都在想着你！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有时候我甚至想，那两个人会不会把我留在那里自生自灭。一旦他们认为自己暴露了，一定会逃走，到时候吃的东西会吃光，水也会喝光，我只能等死了。”
“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蕾切尔说，“绝不。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你。”
凯莉点了点头，但蕾切尔看得出她并不相信自己这番话。她怎么能够找到她呢？她不可能找到她的。她的女儿将永远被困在那里。
凯莉走到纱门前，望向外面。
“你的人字拖‘啪嗒啪嗒’响个不停啊。”蕾切尔试图打破眼下这种尴尬的氛围。
凯莉转过脸看着她说：“妈妈？”
“怎么啦？”
“他们跟我解释说，要等你把‘链条’的运转继续下去，才能放了我。”
蕾切尔低下头看着地板。
“妈妈？”
蕾切尔狠狠地咽了口口水。这件事她不能撒慌——撒谎的话，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没错。”她说。
“什么？等一等，你……你已经……”凯莉一脸惊恐。
“对不起。我，我，我不得不这么做。”
“你也绑架人了？”
“我也是被逼无奈。”
“人还在你手里吗？”
“在。我也要等‘链条’运转下去才能放人。”
“我的天啊！”凯莉的眼睛一下瞪得大大的，几乎要喷出火来，“在哪里？”
“我们找到一个……在盆地的另一侧找到一座空房子。一座带地下室的房子。”
“他们现在在那里吗？就他们几个吗？”
“皮特也在。”
“男孩还是女孩？”
“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必须知道！”
“是个女孩。”蕾切尔话音一落，只觉得一股羞耻感穿身而过。
那种羞耻感像大河一样汹涌，又像屎尿一样污浊不堪。
“你现在就放了她不行吗？”
蕾切尔硬生生压制住反胃的感觉，压制住内心的逃跑反应，逼迫自己去面对眼下的现实。她盯着凯莉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们……我们为什么不去联系联邦调查局，让他们把我们藏起来，给我们一个新身份之类的？”凯莉问。
“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我其实已经把人给绑了。他们会送我坐牢的。而且你也会不安全。他们说‘链条’从来没有被打破过，我相信他们的话。不管我们躲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能见见那个女孩吗？能跟她说说话吗？”
一想到让凯莉也深陷其中，蕾切尔就不寒而栗。“不，你还是上学去吧。我们会处理的。我和皮特。”
“她叫什么？”
“你还是不知道这些为好。”
“我的‘棉花糖’在她手里吗？”
“是的。”蕾切尔伸手想抱凯莉，被她一把给推开了。
“别碰我！”凯莉喊道。
“我可以把‘棉花糖’拿回来。我——”
“不是这个问题！跟‘棉花糖’没有关系。是你自己干下的那些事！妈妈，你怎么能绑架一个孩子呢？你怎么做得出呢？”
“我也不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你打她没有？”
“没有。我没打她。”蕾切尔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又一次被谎言和羞耻感堵得透不过气来。
“妈妈，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我也不知道。”
凯莉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整个人直接撞到了门上。
蕾切尔盯着自己肮脏的指甲，突然从玻璃杯里瞥见了自己。她现在就像一个形容枯槁、精神错乱的巫婆一样，试图把先前曾追随自己，如今突然醒悟的人重新拉回到过去。不，不是这样的。她的恶远不止这些。她是个恶魔，正在把女儿往自己的魔窟里拖去。她跟善良美好的德墨忒尔女神正好相反。她迫使凯莉撒谎。她亲手把女儿变成了犯罪分子中的一员。她们之间的那条裂缝，终将越来越大，变成一条鸿沟。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蕾切尔凝视着凯莉的泪眼，只见她一脸遭到背叛的表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黄的恶臭。不！她们并没有从地狱中逃脱。这段逃亡之路，也许要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
凯莉呜呜地哭了起来：“你必须这么做才能把我救回来吗？”
“是的。”
“你跟皮特叔叔两个人？”
“是的。”
凯莉猛地拉开纱门，一股寒风从盆地上刮了进来。
“我们去外面走走好吗？”她问。
“太冷了。”
“我们可以裹条毯子。我不想待在屋里。”
她们一同来到凉台上。
“让妈妈抱抱你可以吗？”蕾切尔试探着问道。
“嗯。”凯莉轻轻地回答。
蕾切尔坐在那张靠椅上，凯莉坐在她膝头，一起裹在一条毯子里，蕾切尔浴袍上那根长长的带子像是脐带一样，把两人绑在一起。她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天色将晚，梅里马克山谷中只剩下一条赤橙色的光线。天暗了下来，等星辰遍布的时候，这对母女就将被无边的黑夜吞噬。一个漫长而可怕的深夜，正向她们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