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下午6:00
西莫斯·霍格被彻底地教育了一番。现在他才终于恍然大悟,迅速制订了计划,并立刻付诸行动。对于绑架儿童这个行当,他显然很快就入门了。他开车去了康涅狄格州的恩菲尔德市,在一个橄榄球场外等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这个男孩名叫加里·毕晓普,在球队中当防守截锋。
蕾切尔并不太懂橄榄球,但她知道防守截锋的人块头都很大。这让她有点担心,不过这个目标人选已经获得了Wickr联系人的批准。他们对这类事情真的会仔细审查吗?就算最后一切都毁于一旦,他们又真的会在乎吗?他们会不会偶尔也希望一切都毁于一旦?恶魔究竟有着怎样的心理?
她看了一眼时钟。6:01。
她走到露台上去等着。
凯莉这时正坐在客厅里做数学题,嘴里还不时咕哝着,看上去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蕾切尔想坐在她身边,但凯莉不让。
蕾切尔隔着玻璃望着她。她说今天在学校过得还不错。
她看上去很憔悴,很容易让人相信她之前确实在生病。
皮特在阿彭策尔家陪着阿梅莉亚。阿梅莉亚此刻正在她的公主帐篷里独自玩“扮医生”的游戏。阿梅莉亚讨厌蕾切尔,她曾经跟皮特说:“不想见那位女士。我讨厌她。”
蕾切尔一点也不怪她。
蕾切尔看了眼手机,一次性手机上显示此刻的时间是7:15。
这次要是再搞砸了,邓利维一家会不会杀掉亨利·霍格,毁尸灭迹?
如果他们办不到,她是否必须赶到阿彭策尔家去杀掉阿梅莉亚?把这个又惊又怕又可爱的小姑娘杀死在帐篷里?
那把左轮手枪就放在她的浴袍口袋里。这事必须由她来做。要是让皮特来做,就是一种逃避。她知道,皮特其实朝人开过枪,甚至可能杀过人。他在阿富汗有过多次交火的经历,在伊拉克时更是数不胜数。但他是被她强行牵扯进来的,这事必须由她来做,没有别的选择。她到时候会让皮特在厨房里等着,自己穿着袜子从地下室楼梯上下去。阿梅莉亚不会听到她走近的声音。她会趁着阿梅莉亚玩得聚精会神的时候,直接从脑后给她一枪。阿梅莉亚永远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从生到死,就是这么简单。
杀死一个孩子——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最恶劣的事情。
但她实在不想让凯莉再次身陷险境了。
巨大的悲痛和愤懑涌上来,蕾切尔忍不住失声痛哭。强迫有良知的人去做最残忍的事情,这样他们才开心吗?
只要在这个地球上行走,即便有着最深沉的信仰和原则,可是一旦受到胁迫,也随时可能会背叛。这难道不可悲吗?
她等到7:25才给邓利维家打电话。“怎么样了?”
“我们刚给西莫斯·霍格打过电话。绑架很成功。那个孩子几乎没有任何麻烦,现在已经在他手上了。”
“那就好。”
“阿梅莉亚怎么样?”
“阿梅莉亚很好,又在玩‘扮医生’游戏。平安无事。”蕾切尔说完挂掉电话。
她走回自己的卧室,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她把枪放到梳妆台上,轻轻松开击锤,打开保险拴,解锁转轮,取出子弹,放进抽屉里,这才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个小时后,手机上响了一声,她的Wickr联系人提醒她说可以释放阿梅莉亚·邓利维了。
经历过一次小小的波折,“链条”又一次欢快地前进了。
蕾切尔拿起一部一次性手机给海伦·邓利维打电话。
“喂?”
“我们三十分钟内释放阿梅莉亚。具体的方法到时候再打给你。”没等回答蕾切尔就挂了电话。
她来到阿彭策尔家,戴上滑雪面罩,跟皮特合力解开阿梅莉亚身上的链条,把她从地下室带了出来。他们俩都戴着手套,蕾切尔给阿梅莉亚换上一条全新的牛仔裤和毛衣,确保上面没有任何指纹。他们在海边等到没人的时候,在她头上盖了条毛巾,把她弄进皮特那辆汽车的后座。
他们载着她来到罗利公园游乐场,把她从车上放下,告诉她要蒙着毛巾数到六十,坐到秋千上玩一会儿,妈妈就来接她啦!蕾切尔把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布先生”和阿梅莉亚特别喜欢的一只玩具章鱼都留在她身边。
他们把车停在公园对面,皮特用双筒望远镜密切关注着阿梅莉亚,蕾切尔给邓利维家打电话。她又对他们重申了一遍“链条”以及它的后坐力,以及提前释放人质或者泄露秘密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这些话他们已经从“链条”处听说过了,再三跟她保证说他们一定会稳妥行事。
蕾切尔告诉他们阿梅莉亚现在的位置,随即挂断电话。
她和皮特守在车里耐心等待。
这是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的美国,把一个小女孩单独留在秋千上,四周都是无边的黑暗,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五分钟过去了。
阿梅莉亚有些烦了。
她从秋千上下来,走到1A公路边。路上的汽车唰唰地疾驰而过,时速不低于80公里。
“真该死!”皮特说。
蕾切尔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公园里的人多了起来,有两个穿连帽衫的少年出现了。“她这样非死在这里不可。”皮特说。
“我来处理。”蕾切尔说着又重新戴上面罩。
她下了车,穿过马路来到阿梅莉亚跟前:“阿梅莉亚,这条路很危险。我跟你说过要在秋千上等着!你爸爸妈妈五分钟就能到这了。”
“我不想玩秋千了。”阿梅莉亚说。
“阿梅莉亚,你要是不回到秋千上去,我就跟你的爸爸妈妈说,你不想让他们来接你了,这样他们就不会来了!”
“你真的会这么说吗?”阿梅莉亚突然害怕起来。
“会的!当然会了。”蕾切尔说,“现在就回到秋千上去吧。”
“你真是个坏蛋!我恨你!”
阿梅莉亚说完转身向游乐场走去。
蕾切尔飞快穿过马路,免得被那两个小伙子看到自己戴着面罩,不然他们一定会起疑心。等她确定他们没有在留意自己时,迅速钻进车里。
阿梅莉亚闷闷不乐地坐在秋千上,那两个人走进了一间小木屋,显然是去抽烟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邓利维夫妇终于出现了,停了车,冲向他们的女儿,又是拥抱又是哭泣。
邓利维家这一段就这样结束了。
照在他们身上的聚光灯终于熄灭,如今他们只盼着“链条”下游的那些人不要把事情搞砸,不要再一次把他们拽回到这件事中来。
他们开车回到家,确定凯莉一切安好之后,径直来到阿彭策尔家,清除留在那里的所有痕迹。地下室全部打扫一遍,取下地下室窗户上的木板,把床垫送回楼上的卧室,擦掉所有的印记。后门的锁也修好了,尽量将它恢复原样。等春天一到,阿彭策尔家人回来的时候一定会觉察到异样,不过,春天还远着呢。
他们开车到洛厄尔的垃圾场丢掉垃圾。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但凯莉还没睡。
“都结束了。”蕾切尔说,“那个小姑娘已经回到她爸妈身边了。”
“真的结束了吗?”凯莉问。
蕾切尔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所有的不确定,盯着凯莉那双棕色的大眼睛说:
“是的。”
凯莉一下哭了起来,蕾切尔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们点了比萨外卖,吃完后蕾切尔傍着凯莉身边躺下了,一直等到凯莉沉沉睡去,她才给自己的肿瘤医生发了条信息,说早上会给她打电话。她希望自己不会这么快就死去。否则这一切全都没了意义。
她走下楼。皮特身穿一套运动衫,正在外面劈柴。这会儿已经劈了五六堆柴火,每堆都有2米高。这么多木柴足够过冬了,已经足够应付一两回僵尸来袭的世界末日了。他把一捆木柴抱进来,生起了炉子。
蕾切尔递给他一罐啤酒,他打开后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当她看到皮特在屋外劈柴的时候,心里禁不住有一丝悸动,那是一种愚蠢而原始的情愫,简直荒谬。
她从未对皮特有过深入的了解,所以也谈不上有任何的迷恋。
他一直都在别处生活。不是伊拉克和列尊营,就是冲绳和阿富汗,其他时间则在旅行。他跟马蒂截然不同,他更高,更瘦,肤色更黑,更加情绪化,也更沉默。马蒂的帅,即使隔着五十米,也能感受到;皮特则是第二眼才能看出帅。他们长得不像,为人处事也不一样,皮特内向,马蒂外向。马蒂是聚会上的核心和焦点;皮特则会躲在角落里浏览书架上的书,时不时地还偷瞄一眼自己的手表,琢磨着什么时候能够悄悄地离开。
皮特一口气喝光手里的啤酒,又拿了一罐。她从马蒂应付律师资格考试的紧急烟草箱里拿出一支万宝路帮他点上。“我们还有这个。”说着拿出一瓶十二年陈的波摩威士忌,给两人各倒了两指深。
“真是好东西。”皮特说。他喜欢这种微醺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这跟吸毒获得的快感完全不同。海洛因就像是给自己裹上的一张保护毯,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毯子,它可以缓解疼痛,带你进入一个极乐世界。酒精可以让他暂时忘却自我,不过他仍然不太相信这种感觉。
“我还是去检查下门锁。”他清了清喉咙,说完突然站起身,从包里拿出手枪,到外面巡视了一番,把所有的门都给锁上了。
任务完成了,现在他别无选择,只能再坐回到沙发上。他做了个决定,现在是时候告诉蕾切尔真相了。这两个都是大秘密。“我有些事需要跟你说。”他支支吾吾地开口道。
“哦?”
“跟海军陆战队有关。我……我虽然光荣退伍了,不过当时其实打了个擦边球。因为堡垒营那件事,我差一点就上了军事法庭。”
“你在说什么呢?”
“2012年9月14号。”他不动声色地说。
“在伊拉克?”
“阿富汗。堡垒营。塔利班穿着美国陆军制服潜入外围围栏,进入基地后开始疯狂扫射所有的飞机和帐篷。我是22号机库工程部的执勤官。只不过,唉!只不过我当时撤离职守,在帐篷里吸毒——虽然只是大麻,但也没什么两样。我把任务交给了一个高级中士。”
蕾切尔点了点头。
“等我赶过去的时候,那里活像地狱之门被打开了一样。曳光弹和火箭筒全都四下散落。英国皇家空军守卫向海军陆战队开枪,海军陆战队朝其他部队开枪。幸好那里有一支私人安保队伍,才避免了一场大屠杀。就算想破脑袋,我也不敢相信塔利班的队伍竟然能在基地渗透得这么深。英国的哈里王子那天晚上也在那里。贵宾区距离交火地点还不到两百米。你想想看,这得是多大一场灾难,其中很大一部分责任应该由我承担。”
“皮特,别再想了,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蕾切尔替他申辩道。
“你不明白。海军陆战队失败了,其中也有我的原因。他们根据第十五条军规对我进行处罚,但是,要不是担心引起公众的注意,我恐怕是要上最高军事法庭的。不管怎么说,我两年后还是请辞了。差六年就满二十年了。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福利,也没有退休金。真是帮十足的浑蛋!”
她探过身去,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没事的。”她说。
这个吻让他忘记了呼吸。
你真美。他想这么说,然而他不能。她现在精疲力竭,瘦小孱弱,不过依然很漂亮。这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怎样表达这种感情。他感觉脸颊烫得厉害,只得移开视线。
她把一缕黑色的头发从他紧皱的额头上轻轻撩开。
她又吻了他一次,这一次更加认真。她早就想这么做了。她一直怕这个举动会显得滑稽。
然而并没有。
他的嘴唇很柔软,但他的吻强劲有力。他的味道像咖啡,像烟草,像苏格兰威士忌,像所有美好的东西。
皮特饥渴地吻了回去,但一分钟后,他又犹豫了。
“怎么了?”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他轻声说。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不——”
“不是这个。完全不是因为这个。你在我眼里性感极了。”
“我浑身只剩皮包骨了,我——”
“不,你的样子美极了。跟这个没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呢?”
“我已经……很久没有……”他说。这其实不是谎言。他脑海里反复思考的是第二个大秘密——海洛因——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行不行。
而此刻蕾切尔清楚地看见他胳膊上的针孔。她之前就曾有过怀疑,倒也不觉得惊讶。她抚摸着那些痕迹,轻轻地吻了下去。
“你要想留在这里,就必须戒掉这些。”她说。
“是的,我知道。”他答道。
“不,皮特,我是认真的。你给阿梅莉亚吃了可能致命的东西,你还把枪给了迈克·邓利维。你得远离这些玩意儿。”
皮特从她的凝视中感受到了那股坚不可摧的力量,他由衷地感到羞愧。“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你说得没错。为了你,为了凯莉。这事已经不仅仅是我个人的问题。我会去戒掉的。”
“皮特,你得向我发誓。”
“我发誓。”
“虽然化疗跟你这个不是一回事,不过我也经历过几次艰难的阶段。我会帮你的。”
“谢谢你。”
“昨晚在东普罗维登斯到底怎么回事?在西莫斯·霍格家?你是吸毒过量吗?”
“不,不是,而是……”
“是什么?”
“我把枪给迈克·邓利维的时候,根本没有多想。对不起。我们差点死在他手里。”
“但他没杀我们。”
“是的。”
“要是没有你,我根本走不到现在。我是说真的。”她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下去。
“是你呀,亲爱的,是你拯救了自己的家庭。”皮特说,“你成功了。你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哈!过去这几年里,我感觉自己无比失败。当过服务生,干过其他琐碎的工作,就为了供马蒂学法律。应该说更早就这样了。你知道吗,我在帮马蒂辅导法学院入学考试的时候,模拟题我得了一百七十分,他才得了一百五十九分。我本来有这么多潜力的,皮特。全都浪费了。”
“是你让一切起死回生。你做到了,你把凯莉救了回来,简直太棒了。”皮特说。
她摇摇头。凯莉能够回到他们身边只是一个奇迹,人怎么能因为一个奇迹而恭喜自己呢。
蕾切尔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
沉着,缓慢而放松。他的身上有三处文身:一条衔尾蛇,一枚海军陆战队的徽章,还有一个罗马数字V。
“这个V是什么意思?”蕾切尔问。
“五次战斗之旅。”
“那条衔尾蛇呢?”
“用来提醒我自己,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哪怕境况再艰难,有些人也活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吻着他,感觉到他在身下一阵悸动。“要是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多好啊。”蕾切尔说。
“会的。”皮特开心地回道。
而蕾切尔心想,不。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