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一场暴雪。她的脚边躺着一堆冻僵后从树上掉下来的死鸟。雪刺着她的脸颊,她竟没有多少感觉。她在这,但又不在这,像坐在教堂里一样,审视着自己。
她站在信箱旁边,她只想回屋去。
然而老海岬路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穿着室内拖鞋和浴袍,一旦走上岔道,就会掉进沼泽里,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着。
她为什么穿得这么少呢?为什么这么毫无防备?为什么这么措手不及?
那空荡荡的沼泽正等待着她的到来。那个空缺,是你欠下的一条命,因为你的女儿回来了。
水面上的鸭子发出“嘎嘎”的惊叫声。那片潮汐盆地的边缘,好像潜伏着什么。
风卷着雪花撒落在她面前。她为什么要在这样的鬼天气出门呢?
白茫茫的背景中渐渐凸显出一个影子。是个人。外套上那顶帽子的曲线,让他看起来像长了两只角。
或许他真的有角。或许他是一个牛头人身的怪物。
他越来越近了。
是的,的确是个人,穿着件黑色长外套,拿着一把枪。那把枪正对着她的胸口,那人开口道:“我要找凯莉·奥尼尔。”
“她不在家——她,她,她去纽约了。”蕾切尔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个男人举起枪……
她突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床上空荡荡的。皮特已经走了。屋子里静悄悄的。这个梦她以前就做过。同一个主题,细节略有不同。这样的噩梦,不需要任何天赋就可以解释得清清楚楚:你欠别人的。你永远都欠别人的。你永远都背着债。一旦沾上“链条”,你永远都别想摆脱它。别说去给自己松绑,哪怕只是动一动脑筋,它的后坐力也会立刻找上门来。
就像她的癌症一样。
它永远都会在那,潜伏在角落里,下半生一直跟随她,跟随他们每一个人。
癌症。
是的。
她看了看枕头,没错,上面落着几十根棕黑色头发——真够神奇的——还有好几根白发。
命运在那个星期二的早晨发生了彻底的改变。那天早上,她去看肿瘤科医生,里德医生让她立刻去做磁共振。结果出来后,医生建议她当天下午就进行手术干预。
还是马萨诸塞州综合医院里那间奶白色的病房。
还是那位友好的、带有得克萨斯口音的麻醉师。
还是那位不多说一句废话的匈牙利外科医生。
甚至连背景音乐都还是当初的肖斯塔科维奇交响乐。
“亲爱的,一定会诸事顺遂的。现在我会倒数十个数。”麻醉师说。
真好笑!现在还有谁会说“诸事顺遂”这种话啊。蕾切尔心想。
“十,九,八……”
据他们说,这次手术非常成功。她将“只需一个周期的辅助化疗”,这话从里德医生的嘴里说出来可真容易,毕竟接受辅助化疗的人不是她,往静脉里注射药水的人也不是她。
即便如此,每两周化疗一次,总共坚持四个月的疗程,蕾切尔也还可以接受。现在她的女儿已经回来了,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了。
她把那些头发从枕头上抹掉,连同那个噩梦一并抹掉。楼上传来凯莉洗澡的声音。以前她总是边洗澡边唱歌,现在也不唱了。
蕾切尔端起皮特放在床头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打开百叶窗,拉开玻璃门,走到外面的露台上。她的卧室面朝东,正对着潮汐盆地,外面寒气凛冽,泥滩上遍地都是涉禽。眼前的清晨是多么美好,刚才那个梦是多么真实,依旧历历在目,可是外面根本就没有下雪,真不可思议。
她看到哈佛坎普博士从门前的小丘上走过,向她挥了挥手,她也挥手回应了一下。不一会儿,哈佛坎普博士就消失在一株高大的海滩李树后面。他们这座普拉姆岛,还有纽约州的那座都因这种李树得名。海滩上的李子现在都熟了。去年秋天他们做了好多李子罐头,拿到农夫市场去卖。
她和凯莉分工合作。凯莉把她们的手工小作坊称作“维京岛果酱工坊”,并把这个名字写在自制的标签上。一想到那些凶险的维京海盗可能一路南下,经过普拉姆岛,凯莉就兴奋不已。在过去那种日子里,人们都喜欢在安全的地方畅想各种危险。
蕾切尔扎紧睡袍上的带子,走进客厅,冲女儿喊道:“亲爱的,要不要我帮你做早餐?”
“好啊,吐司。”凯莉从楼上回道。
蕾切尔来到厨房,把两片吐司放进烤面包机。
“感恩节快乐!”身后突然有个声音喊道。
“啊!”她握着面包刀飞快地扭过身去。
斯图尔特夸张地举起双手。
“是你啊,斯图尔特,实在是抱歉啊,我没想到你会在这。”蕾切尔说。
“奥尼尔太太,您现在可以把刀放下啦。”斯图尔特故意装出受惊的样子。
“抱歉啊,吓我一跳,你要吃吐司吗?”
“不了,谢谢。我就想在你们出门前来跟凯莉打声招呼。”
蕾切尔点点头,还是为斯图尔特烤了几片吐司。这个感恩节她要和凯莉、皮特去波士顿。星期二化疗结束后,再过两天就是感恩节了,所以马蒂这次破例邀请大家去他家过节。
没事,一切都很好。
蕾切尔又烤了两片吐司,放到盘子上。
皮特正好跑步回来,气喘吁吁的,但一脸兴奋。过去半个月来他一直都在跑步,似乎变得强壮了些。伍斯特的退伍军人事务部给他开了美沙酮,可以帮他一点点缓解毒瘾。目前为止效果还不错。
希望能一直保持药效吧,她总是把家人摆在第一位,这一点皮特很清楚。
皮特亲了亲她的嘴唇。
“跑得顺利吗?”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感觉她有些异样,轻声问:“做噩梦了?”
她点点头,说:“还是那个梦。”
“你应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你知道我不能去。”
他们透过镜子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所有的噩梦都是真的,但他们不能把这个梦对任何人说起。
皮特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走到客厅,坐在蕾切尔身旁。
他从来没有正式要求搬来跟她同住。只是有一天,他开车去伍斯特把为数不多的行李都拿来了,就这样住下了。
他们三个人当中,大概要数皮特的状态最好。
即便做噩梦,他也从来不说,而且,美沙酮可以把他内心最可怕的欲望消灭。
他们三个人当中,凯莉的状态绝对是最糟糕的。
在阿彭策尔家的那天晚上,凯莉到地下室去陪小阿梅莉亚。
小姑娘醒过来后,凯莉安慰她说一切都会好的。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关键是,她去了地下室,就变成了囚禁阿梅莉亚的一分子。所以凯莉既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跟所有人都一样,既是受害者,也是帮凶。这就是“链条”对一个人的改变。它先折磨你,然后再把你变成其同伙,一起去折磨别人。
自从四岁开始,凯莉就再也没有尿过床。然而这一阵子,几乎每天早晨醒来,她的床单都是湿的。
每次一做梦,梦里都是同样的主题——她被扔进一间地牢,独自一人在那里等死。
普拉姆岛上的一切都变了。去学校,去商场,去任何地方,凯莉都不再步行了。
以前他们很少会锁门,而现在随时都上锁。皮特把所有的锁都换新加固,卸掉蕾切尔电子设备上的所有间谍软件,他那位朋友斯坦也来过家里,进行一次专业的全面反窃听核查,同时在凯莉的鞋子里放上硬币大小的定位器。
凯莉每次出门,尤其是跟她爸爸去市区的时候,他们都会随时进行密切监控。
凯莉知道自己不能把那件事告诉父亲,不但不能告诉他,就连斯图尔特、学校辅导员和自己的外婆也不能告诉。谁都不能告诉。但是马蒂很聪明,他看得出事情有些蹊跷。也许是跟哪个男孩子有关?他不会去逼问她。他现在也有自己的问题要处理。塔米突然搬回加州,去照顾近来出事的母亲了。她对分隔东西海岸的远距离恋爱不感兴趣,几封简短冷漠的邮件之后,一段感情就这么结束了。
皮特并不觉得惊讶。马蒂帮塔米解决了破产危机,帮她恢复了声誉,搞定所有的法律难题,却只换来了一句:“非常感谢,但我要回西海岸了。”皮特觉得,她把所有人都算计了一番。以前他也遇到过塔米这样的人,他甚至还跟一个极其像塔米的女人结过婚,当然像塔米这样的男人他也认识不少。
凯莉终于下楼了。她已经脱掉了睡衣,换上了运动服和T恤。
蕾切尔知道,她的睡衣肯定都扔到洗衣篮里去了。
“呃,早啊,斯图尔特。”凯莉说。
她看上去情绪非常低落。希望感恩节能稍微转移下她的注意力。蕾切尔假装在翻阅那些哲学书籍,其实一直在观察着女儿。斯图尔特在跟凯莉说话,但她只是含含糊糊,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斯图尔特终于离开了;他们吃了早饭,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下午一点,皮特开车带她们去马蒂的新家。新家位于朗伍德,从那里跑步到芬威球场也很近。这是一个高档社区,住户都是律师、医生、会计师之类的,房前都有白色的栅栏,精心维护的草坪。“不管马蒂现在给你多少抚养费,你都应该再多要点。”皮特边停车边对蕾切尔说。
马蒂从不做饭,一直点外卖,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家里几乎没什么家具,现在也没有交新女友,这倒让蕾切尔吃了一惊。马蒂这人一直都有备胎,极少有空窗期。
他们聊到了塔米的突然离开,又聊到马蒂的工作。塔米竟然通过发短信来跟他说分手,让他很是沮丧。回到加州之后,塔米就跟他彻底断绝了联系,不过马蒂毕竟是马蒂,这种事根本不会影响到他。他高谈阔论着那些客户,大谈特谈那些他宣读遗嘱时搞笑的故事和圈内那些好笑的律师笑话。
他没有过问凯莉在学校的事情。他已经知道她成绩有所下降,觉得还是别提为好。
凯莉的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蕾切尔筋疲力尽,什么都不想说,只有皮特破例打开了话匣子,说他想乘皮划艇沿着内河航道旅行,顺带着把科德角和切萨皮克湾的复杂性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
蕾切尔的妈妈恰好从佛罗里达打来电话,马蒂非要跟她说话。一提到《汉密尔顿》,朱迪丝顿时有些结巴,幸亏她还记得要帮蕾切尔撒谎。
私下谈话时,朱迪丝告诉蕾切尔,自己一定得跟可怕的奥尼尔家人划清界限,蕾切尔一边听她说,一边附和着,祝她感恩节快乐之后,挂断了电话。
“皮特叔叔,你去年感恩节是怎么过的?”
凯莉问。
“我去年正在新加坡旅行呢。没怎么庆祝。买不到火鸡。”
“那你上一次在家认真过感恩节是什么时候?跟家人一起吗?”蕾切尔也不禁好奇。
皮特认真想了一会儿:“那都是好几年前了。上一个印象比较深的感恩节是在冲绳县巴特勒营过的,大堂里乱糟糟的,但有火鸡,还有土豆泥。味道非常不错。”
蕾切尔听他说着,嘴角挂着微笑,一只手从桌子底下握住凯莉的手,另一只手拨动着餐盘上的食物,装作在用餐的样子,其实一直在留意着凯莉的表情——虽然爸爸的笑话让她笑声不断,但她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崩溃大哭。蕾切尔又看了看皮特,他看上去依然郁郁寡欢,话不多,但一直在笨拙地引领着话题,避免冷场。她又看了看马蒂,他依然那么英俊,那么热情洋溢,幽默诙谐。塔米真是个傻瓜。
马蒂值得珍惜。
她找了个借口去卫生间。
从过道的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的身影。
她又开始暴瘦了,越来越憔悴。她走进卫生间,把一根讨厌的红色毛球从心爱的红毛衣上拽掉。
她坐在马桶上,双手抱头,索性什么都不去想。
手机上传来一阵提示音。原来是加密的Wickr上收到了一条新消息。她在这个应用上只收到过一个人发来的消息,这个人就叫作“未知联系人”。是“链条”。
她打开消息。
蕾切尔,你今年应该感谢很多人。我们把你的女儿还给你了。把你的生活还给你了。对于我们的仁慈,你应该心怀感激,不要忘了,一旦你加入了“链条”,就永远挂在了上面。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们一直都在观察你的一言一行,随时都可以找到你。
蕾切尔放下手机,无声地嘶喊起来,泪水不可遏制地涌满眼眶。
这一切永远都不会结束,永远都不会。
她瘫倒在地板上,过了好几秒钟才缓过气来。哭了一会儿,起来洗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再次回到家人身边。
大家都在看着她。每个人都知道她刚刚哭过。
她为什么哭,在场只有两个人知道。
普拉姆岛(Plum Island)名原意为“李子岛”,下文指纽约州有同名岛屿。——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