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切尔从来都不喜欢洛根:这里的人都很边缘化;“9·11”就发生在这里;队伍总是排得老长;氛围差;到处都是红袜队商品。
她跟皮特来到达美航空柜台前,买了去克利夫兰的机票。
过了安检后,开始等待。她戴着墨镜,头上那顶洋基队棒球帽拉得很低,好像这样能起点作用似的。
中午时分到了,中午时分过了。
“现在怎么办?”皮特问。
“我也不知道。”蕾切尔答道。
“你不如再打一次那个电话吧?”
她等了五分钟,才开始打电话。
“对不起,对方已关机。”自动语音提示说。
已经12:30了,她的一次性手机终于响了起来。
“走到达美穿梭巴士闸口附近的那家餐厅,点一杯克苏鲁黑啤,一份浓汤。自己一个人来。”那个声音说道。
“我带了个人,他是我的帮手。这事我们都有份。”她说。
“嗯。好吧,点两份克苏鲁黑啤,两份浓汤。73号桌好像空着。是左边的餐位。”
“然后呢?”
“然后再说。”
他们一起走进餐厅,点了啤酒和两杯蛤蜊浓汤,感觉好像在被人监视着,是的,当然有人在监视他们。
“你猜哪一个是他?”蕾切尔环视着这里的客人和员工。餐厅里坐满了人,好多人都朝她这边看,根本无法确定哪一个才是他。
她把帽子又拉低一点。
“这真是个馊主意。现在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皮特咕哝一声。
蕾切尔点点头。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值得信任,然而为什么要信任他呢?皮特的妄想症或许能让他们更安全。
但她实在太担心凯莉了。她的每一个选择都很糟糕。采取行动不好,不采取行动也不好。这就是典型的强制被动局面。就像迫降在一个雷区,四周没有一条安全的出路。也许“链条”就是通过这样的手段来考验人的——派出一个人来做诱饵,看看是否存在潜在的叛徒。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链条”派来的。现在她和皮特必须要……
就在这时,一个戴墨镜的大块头男子挤了过来,在他们的座位旁坐下。“你们今天到这来,有多危险你们知道吗?”他的话语中带有淡淡的东欧口音,说着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大手:“这么说,我是大胆的忒修斯,你一定就是超凡卓绝的阿里阿德涅。”
“是的。”蕾切尔说着握了握他的手。
他个头非常高,大概在一米九五到一米九八之间,体型也很庞大,体重估计有一百二十五公斤,年龄大概五十出头,又长又乱的头发很茂盛,不过邋里邋遢的胡子已经黑白参半了,他穿着一条褪色的棕色牛仔裤,上身是一件印有《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封面的T恤,外加一件灯芯绒夹克,最外面裹着件风衣,脚蹬一双运动鞋,看起来不太像是“链条”背后的那个大魔头。但谁又能确定呢?他的手里好像端着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也可能是波本威士忌。
皮特向他伸出手去,那人握了握,问道:“你跟她一起的?”
皮特点点头。
那人朝他们笑了笑,那个笑容包含了太多难言的意味:怯懦,无力,残忍,惊惧。他喝掉剩下的酒,开口道:“你们既然过了安检,身上就不可能有刀枪或者神经性毒剂,不过,这些东西将来也都不可避免,是不是?如果你们是‘链条’派来的,现在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我已经死定了。”接着又道,“话又说回来,如果我是‘链条’派来的,现在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也就死定了。”
“你真的认识我们吗?你觉得有多少人被‘链条’摆布过?肯定有几百个了。”皮特说。
“没错。几百个,甚至几千个。谁知道呢?我的意思是,现在你们手上已经有了我的照片,可以跟数据库做比对,只要我一离开机场,就可以要了我的命。只要通知‘链条’上执行任务的那个人,把我的名字添加到待办事项清单,他们立刻就会杀了我和我的女儿。任何人都逃脱不了,只要你有足够的动力,管他是总统、国王,还是贵族,几乎任何人都在可杀之列。”
他摘掉墨镜,放到桌上。蕾切尔觉得他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敏锐、智慧和悲伤,有一种类似教授或牧师的气质。或许,这样一双榛子般的眼睛是值得信任的吧。
“我们必须得互相信任。”蕾切尔说。
“为什么?”那人问。
“因为我们看起来都像是过来人。”
那人仔细地打量她一番,点点头,对皮特说:“那你呢?”
“我也帮过忙。最后那一步。我是她前夫的哥哥。”
“看样子你是个军人啊。真奇怪,他们竟然允许——或者是你没有告知他们?”
“他已经退役了,他们说允许他加入进来。我真的没有人可以指望了。”蕾切尔解释道。
“‘链条’就是个笼子,专挑那些最弱势的鸟。”那人叫住了路过的服务生,又点了一大杯波本威古忌。
“你们俩有没有做过克里金法,矩阵编程或回归分析?”他问。
“克里金法?”蕾切尔根本不知道他说的都是些什么。
“高斯过程回归。一种统计分析工具。没听说过?”
皮特和蕾切尔摇了摇头。
他敲着桌牌说道:“73号桌对你们有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爱国者队的进攻前线球员,约翰·汉纳。”皮特急急回道。
“加里·桑切斯第一次加入洋基队时,曾短暂穿过73号队服。”蕾切尔说。
那人摇了摇头。
“那你说是什么意思呢?”蕾切尔问。
“它是第21个质数。21这个数字是素数7和3的乘积。这可是个令人欣喜的巧合。那边的77号桌也没人。当然,它不是素数,但它是前八个素数相加的总和,也是铱原子序数。人们最终发现,杀死恐龙的正是铱元素,不过在我小的时候,这还是一个巨大的谜团。铱元素是白垩纪和第三纪界限之间的标记层。原子序数77正是恐龙灭绝的信号。这是一个终结数字。每一本书都应该在第77章结束。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不过我们恰好要从这里开始动手,不是吗?所以,73号桌要比77号桌更合适,对不对?”
蕾切尔和皮特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道:“好吧,看来数学不是你们的强项。不过,这也不重要。故事本身比技巧更重要。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你们离开多久了?”
“大概一个月。”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类似饥饿的表情,接着挤出了一个凄惨的笑容。“那就好。”他说,“这也正是我所期望的。我已经离开三年半了,那条路已经不太熟了。我需要的正是气息尚未散去的那种人。”
“为什么呢?”蕾切尔问。
波本威士忌上来了,他端起来一口气喝掉,站起身,把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放在桌子上,对蕾切尔说:“我看你说得没错,我们是得互相信任才行。他嘛,我不喜欢。我看不透他。但是你——你不会撒谎。走吧。”
皮特摇摇头道:“我可不这么认为。这里不是挺好的吗。”
那人双手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向后拢成一个马尾:“嗯,这样吧,四十五分钟后,我会到剑桥市马萨诸塞大道的四省酒吧,在酒吧的后面开一间私人包厢,我是那里的常客,他们一定会给我开的。我们或许可以在那里见面,不过也不一定。一切全都看你怎么做。”
“这个地方有什么问题吗?”蕾切尔问。
“我想找个私密的地方,跟你们说说我的故事,还有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什么计划?”
“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他说。
“是什么?”皮特问。
“当然就是,砸碎‘链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