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行三人此刻正坐在剑桥市四省酒吧后面的一间私人包厢里。
蕾切尔和皮特坐在那个大块头的对面。酒吧里气氛欢快,跟这间屋子格格不入。为了避免女服务生过来打扰,他们一次性要了三品脱啤酒,三品脱苏格兰威士忌。蕾切尔摘掉棒球帽,放在啤酒旁,又抬眼看了看皮特,他看起来木木的,似乎也不确定这出戏要怎样开场。
蕾切尔看了眼手表,2:15。凯莉放学后要去斯图尔特家,他妈妈到时候会去接他们。
斯图尔特的妈妈是一个铁腕律师,非常可靠;斯图尔特的爸爸以前在部队待过,现在在家工作,依然隶属于马萨诸塞州国民警卫队。在蕾切尔看来,除了马蒂,斯图尔特的爸爸妈妈是最能保证凯莉安全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蕾切尔想在天黑之前赶回家。
“我们中间必须有一个人先迈出第一步。”她说。
那个满脸悲伤,步履蹒跚的大块头点点头说道:“没错,是我先联系你的。首先,确保安全。不许用博客,电子邮件,不许留书面记录,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千万要查清楚有没有被跟踪。选择随机的车站下车,像电影《法国贩毒网》里那样。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直到确定没有人尾随才可以。”
“好的。”蕾切尔心不在焉地应道。
那人脸一沉,“不,不是‘好的’,‘好的’还不够。你得百分百确定。你的性命就维系在此。你来机场跟我见面就已经非常冒险了,还跟到这来?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是故意把你们引诱到这里,杀掉之后再从后门离开?”
“在机场我手里没有武器,但是现在有了。”皮特说着拍了拍夹克口袋。
“不,不,不!你没听懂我的重点!”
“什么重点?”蕾切尔轻声问道。
“重点是你们必须保持谨慎。最近几周……唉,我也说不清。有人闯进了数学系,洗劫了六个办公室,不只是我的办公室。当然这也许只是个掩饰。尽管我一直相当谨慎,但还是惊起了一些怀疑的涟漪。也许我触到了某些重点,也许我已经被人盯上,被当成目标调查了。我也不知道。更重要的是,你们也不知道。你们跟我原本素不相识。”
蕾切尔点点头。放在几周前,她或者会认为这种谈话就是疯狂的妄想症。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
“这是我第三本关于‘链条’的日志。”他说,“我的真名叫埃里克·伦罗特,我在这上班。”说着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
“厨房?”皮特问。
“麻省理工学院。我是数学家。对我和我的家人来说,搬来剑桥是这辈子最可怕的事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蕾切尔问。
埃里克喝了一大口啤酒,说:“我还是从头说起吧。我生在莫斯科,十三岁时父母移民美国,基本是在得克萨斯州长大的。得州农工大学毕业,在那儿拿到了数学博士的学位,也在那儿认识了我太太,卡罗琳。她是个画家,擅长画大幅、精美的油画,大部分都是宗教题材。我在斯坦福大学做拓扑学博士后时,我们有了女儿安娜。那段时光是最美好的日子。”
“后来你就来这了。”蕾切尔说。
“我们2004年搬到剑桥。我得到一个终身制副教授的职位,麻省理工开出这样的条件,谁能拒绝?2010年之前,一切都很好,直到……”说到这里,他哽住了,说不下去了,喝了口酒,稍微平复一下心情。
“我太太骑自行车从牛顿市的画室回家,路上被一辆SUV撞倒,当场死亡。”
“我很遗憾。”蕾切尔说。
他无力地笑了笑,点点头又说:“我也想跟她一起死了算了,但我还有个女儿。我们挺过来了。这种事,你可能以为根本挺不过去,然而我们做到了。我们用了五年。整整五年。生活刚刚开始有些转机,紧接着——”
“‘链条’。”皮特说。
“2015年3月4号。安娜从学校走回家的路上,被他们给绑架了。在剑桥,在光天化日之下。离家只有四个街区。”
“我女儿是被他们从校车车站绑走的。”
埃里克拿出钱包,给他们看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一头卷发,穿着T恤和牛仔裤。
“安娜那年十三岁,看起来要更小,更害羞。也更脆弱。当他们告诉我要想救回她需要干的那些事情时,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谁能做得出那种事来?然而我还是按照他们的命令做了。安娜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整整四天才被放出来。”
“上帝啊!”
“那场灾难之后,她再也没有恢复过来。她开始发癫痫,并且出现了幻听。一年后,她试图在浴缸里割腕自杀,现在在佛蒙特州一家精神病院接受治疗。有时候我去看她,她连我都不认识了。我自己的女儿。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坏的时候非常坏。我那聪明漂亮的安娜,如今却戴着围嘴,等人用塑料汤匙给她喂米粉。我的一辈子就这样被‘链条’给毁了,还有我女儿的一辈子,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寻找机会杀了它。”
“有办法杀死它吗?”蕾切尔问。
“也许有。”埃里克回道,“现在轮到你了,说说你的故事吧?”
皮特摇了摇头:“不,这不是互相交换的事。你说得没错,我们跟你素不相识——”
“他们绑走了我的女儿。”蕾切尔说,“我必须去绑架别人的小孩。从那以后,我一直都会做噩梦。我女儿的情况也非常、非常糟糕。”
“而且你还有癌症。”埃里克说。
蕾切尔一笑,下意识地摸了摸稀疏的头发:“你可真是观察入微啊。”
“你是从纽约来的?”埃里克又问。
“也许我只是个洋基队的球迷呢。”蕾切尔说。
“两者都是。你是个勇敢的洋基球迷,这个镇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向你投来肮脏的目光,但你毫不介意。”
“如果只是目光,那倒好了。”蕾切尔说着挤出了一丝笑容。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对‘链条’调查一年了。”说着把笔记本递给蕾切尔和皮特。
他们打开笔记本,只见里面写满了各种日期、名称、图表、观测值、数据点、外推法、日记条目和各种论文,全都是苍蝇腿般细小的黑字。比较特别的是,文字记录部分用的都是密码。
“一开始一无所获;恐惧让所有人都保持缄默。后来随着一步步深挖,我在报纸上发现了跟‘链条’有关的匿名广告。我注意到这里或那里不时有一两个模糊的暗示和一些莫名其妙的犯罪报告。于是我对这些信息进行筛图分析,统计回归分析,马尔可夫链建模,时间事件分析。最后对结果进行整理和回归,得出了一些结论。并不多,只有几点。”
“什么结论?”蕾切尔问。
“我确信‘链条’开始于2012至2014年间。通过回归分析,可以追溯到2013年年中。‘链条’背后的人当然希望我们相信它是一个古老的东西,二十年来,甚至几百年来都没有被击败过,但是我认为这是一个谎言。”
“一段古老的历史可以让它显得更加不可战胜。”蕾切尔说。
“的确。但我不觉得它有那么古老。”埃里克说完又喝了口酒。
“我也不觉得。”蕾切尔说。
“你还得出什么结论?”皮特问。
“很显然,‘链条’的构建者非常聪明。接受过大学教育,天才级智商,阅读广泛,年龄估计跟我相仿,可能是个白人男性。”
蕾切尔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认为。”
“我已经做过研究。像这样的掠食者通常都是在族群内部活动,在选择受害人的时候甚至可以接受伪随机性。他跟我年龄差不多,或者比我稍微大一些。”
蕾切尔皱皱眉头,但没说什么。
“‘链条’是一个可以自我延续的机构,其目的是自我保护,以及为创始人赚钱。”埃里克继续说道,“我相信,‘链条’是由一位白人男性设计的,这人接近五十岁的年纪,创建时间为2010年代早期,也许是由经济衰退和金融危机引起的,可能参考过拉丁美洲出现过的一种替代受害人绑架模式。”
蕾切尔喝了一小口啤酒,说:“你说的成立日期或许没错,但年龄和性别错了。”
埃里克跟皮特都吃了一惊,一起朝她看去。
“她假装年老,其实并不老,也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聪明。她跟我谈哲学的时候,明显就是在吹牛。”蕾切尔继续道,“那可不是她的专业领域。”
“你为什么觉得那是个女人?”
“我也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我知道我的感觉没错。跟我通话的那个人,虽然用了变声器,但我听得出是个女人。”
埃里克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
“他们联系你的时候,用的是一次性手机和Wickr应用程序吗?”他问。
“是的。”
他笑了笑:“‘链条’对自己的保护十分聪明。所有的匿名电话都用一次性手机打,匿名比特币账户只存在几个星期,然后自行消失,匿名加密的Wickr上的用户账号会定期更改。所有肮脏的工作都让其他人下手。非常聪明。几乎是万无一失。”
“几乎?”
“其中有些部分是无懈可击的。在我看来,要想回溯到‘链条’所有环节的根源,基本不可能。当然,这是因为在甄选受害者的时候使用了伪随机元素。你可以自由选择一个目标,像我一样,以此类推,一直到最开始。要想循着这条踪迹追溯到它的起源,根本就行不通。这一点我很清楚,我已经试过了。”
“那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链条’背后的操纵者?”皮特问。
埃里克拿起笔记本翻了翻:“其实,根据我所做的所有研究,几乎没有获得多少解决方案。我——”
“你不会告诉我,这次见面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吧?”
皮特打断他的话。
“不是。他们的方法都是绝妙的,但是只要跟你打交道的是人,就不可避免地会犯错。不管他们的间谍技术多高明,都不会尽善尽美。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链条’犯了哪些错误呢?”
“或许他们开始变得沾沾自喜,有点松懈了。我们走着瞧。你最后一次跟他们互动的情况,能告诉我吗?”
蕾切尔刚要开口,却被皮特按住了。“其他事情不要再告诉他了。”
“我们必须互相信任。”蕾切尔说。
“不,蕾切尔不可以。”皮特说。
他自己尚未意识到犯下的错误,但蕾切尔和埃里克都已经知道了。
埃里克拿起笔记本,写下几个字,估计写的是“蕾切尔”。
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蕾切尔心想,于是她说道:“那是一个月前,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
“他们给你打电话的?”
“是的。”
“用Wickr打来的?”
“是的。这一点为什么这么重要?”
“Wickr和比特币账户受到最高级别的加密保护,是目前市面上存在的最高级别加密保护,要想破解,至少得花费数万小时的超级计算时间。而且我敢肯定,至少在开始时,他们会定期更改Wickr账号,以确保安全性。当然了,他们可能还有各种级别的冗余和虚拟账号。但是即便如此,我相信我还是发现了他们在沟通方式上存在的缺陷。”
“什么缺陷?”
就在这时,一名女服务生打开门,探头进来问道:“你们要不要点些吃的?”一口苏格兰口音。
“不要。”埃里克冷冷地回道。
她刚一关上门,他就开始穿外套。
“她是新来的。”他说,“我不信任新来的人。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