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上午9：01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一声枪响之后，他们飞驰而去。
开了多久呢？凯莉已经分辨不清。也许有七八分钟吧，他们拐到一条狭窄的小路上，沿着一条长长的车道开了很久才停下。那个女人给她拍了张照片，然后下车开始打电话，大概是打给她爸爸妈妈。
凯莉跟那个呼吸沉重的男人一起坐在后面的座位上，一路听着他嘴里低声地骂着脏话，不时还发出一种奇怪的类似动物一样的嘶哑低吼。
朝警察开枪显然不在计划内，他现在也不知如何是好。
凯莉听到那个女人回到了车上。
“好了，搞定了。她现在什么都明白了，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女人说，“把这位带到地下室，我去把车藏起来。”
“好。”男人低声回答。
“凯莉，你得下车，我给你开车门。我们给你收拾了一个小房间。不用怕。”男人对凯莉说，“你到目前为止表现得很好。”
她感觉到那个男人探过身来，解开她的安全带。他的呼吸沉重急促，嘴里喷出一阵阵让人反胃的气味。
“眼罩继续戴着。我的枪正指着你呢。”那个女人说。
凯莉点点头。
“喂，还等什么呢？走啊！”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凯莉把腿从车里伸出来，直起身。
“小心碰头啊。”男人低声说。
她慢慢直起身，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想听听有没有高速路的车流声，或者其他的声响，然而什么都听不见。没有汽车，没有鸟鸣，没有那熟悉的大西洋海浪声。他们现在一定在离海很远的内陆地区。
“这边走。”男人说，“我搀着你的胳膊，把你带到楼下。不要动任何心思。你根本就无路可逃，我们俩随时都能对你开枪，明白了吗？”
她点点头。
“回答他！”女人很强硬。
“我不会动任何心思。”凯莉说。
她听到门闩被拉开的声音，门开了。
“当心点，这些楼梯都旧了，挺陡的。”男人说。
凯莉的胳膊被那个男人搀着，从木质楼梯上慢慢走了下去。走到楼梯底部的时候，她触到脚下是水泥地，心立刻沉了下来。如果像她家房子那样底下是架空的空间，那么脚下应该是沙土才对。这样就能从沙土中挖出条道来逃生了，但水泥地怎么可能挖得开。
“这边走。”男人说着把她领到房间的另一边。很显然，这里是个地下室，房子位于某个偏远的乡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凯莉想起了母亲，一股说不出的难受涌上心头。可怜的妈妈！她本该很快就投入新工作的。经历了癌症，经历了离婚，她的生活才刚要产生转机。这不公平！
“坐到这来。”男人说，“一直坐到底。地板上有个床垫。”
凯莉坐到床垫上，感觉上面好像套着条床单，还有一个睡袋。
“咔嚓”一声，估计是那个女人给她拍了照片。“好了，我要去房子里给她发这个东西，查看Wickr，上帝保佑，希望我们没有惹怒他们。”女人说。
“别告诉他们出了岔子。就跟他们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男人说。
“我知道！”女人喝止了他。
“会没事的。”男人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丝毫没有说服力。
凯莉听到女人从木质楼梯上走了上去，关上地下室的门。现在地下室就她跟那个男人了，一股恐惧不由得涌上心头。
他什么都可能做得出。
“好了。”他说，“现在你可以把眼罩摘下来了。”
“我不想看见你的脸。”凯莉回道。
“没关系，我把滑雪面罩又给戴上了。”
凯莉把眼罩摘了下来，一个体态笨重、四五十岁年纪的男人正站在她身旁，单穿件黑色毛衣和牛仔裤，没有穿外套，脚上的乐福鞋沾满了泥巴。他手里依然拿着那把枪。
她打量了一圈地下室，是长方形的，长约9米，宽6米。
房间的一面墙上镶着两个四方的小窗户，窗外堆满了树叶。水泥地板上是一个床垫，旁边放了盏台灯。另一面墙上靠墙放着一个古董铸铁炉，斜对面的墙角是一个锅炉，跟前的地上是他们给她准备的一个睡袋、一个水桶、厕纸、一个纸箱还有两大瓶水。除此之外，地下室就没有其他什么东西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你就在这儿待着。等你母亲付了赎金，把其他事情都办妥了再说。我们会尽量让你待得舒服些。你一定吓坏了。我简直不敢想……”说到这儿他突然像哽住了一样。“凯莉，我们也不想这么做。我们也不是这种人。这一切全都是迫不得已。你得理解我们。”
“你们为什么选择我？”
“回去后，你母亲会把一切都向你解释清楚的。我太太不让我跟你说这件事。”
“你看起来好像比她友善一些。请问你能不能让——”
“不！你要是想逃的话，我们会——唉——会杀了你。我说到做到。你知道我们会……会干出什么事来。你也在场。你都听见了。那个可怜的男人……我的天哪！把这个戴到左手腕上。”男人说着递过来一副手铐，“戴紧点，这样你才不会跑，但也不用紧到伤了自己……就这样，再紧一些，让我看看。”
他抓起她的手腕仔细检查一番，又把手铐朝里收紧一些，然后把另一只铐在一条粗重的金属链上，链子用挂锁锁在墙角的铁炉子上。
“你这条链子将近3米长，足够你到处走动了。看到了吗？楼梯那个地方，有一台摄像机。我们就算不在这里，也能随时看到你。荧光灯会一直亮着，这样我们才能看清你在干什么。所以不要想着搞什么小动作，明白吗？”
“明白。”
“给你准备了睡袋和枕头。那个箱子里有洗漱用品，还有厕纸，全麦饼干和书。你喜欢看《哈利·波特》吗？”
“喜欢。”
“箱子里有全套《哈利·波特》，还有些旧书。都是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喜欢的好东西。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是一个语……好东西。”他说。
“我是一个语文老师”？他本来是想说这句话吗？凯莉不禁好奇。“谢谢你。”她回道。要有礼貌，凯莉，她又默默叮嘱自己，做一个胆战心惊、惶恐不安的乖女孩，让他们相信自己不会惹任何麻烦。
男人在她身旁蹲了下来，手里的枪依然指着她。
“现在我们在一片树林里，在我们自家的土路尽头。就算你开口喊叫，也没人听得见。我们这块地面积很大，四周都是树林。但是如果你大喊大叫，我就能从摄像机上看到，到时候就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了。我必须下来把你的嘴堵上，而且为了防止你把塞口布拽掉，我们必须把你的双手铐到后面。你听明白了没有？”
凯莉点点头。
“好了，现在把口袋都掏干净，把鞋子给我。”
凯莉把口袋翻开来，反正里面只有钱，没别的东西。
小刀、电话什么的都没有。手机已经丢在普拉姆岛的那条土路上了。
男人站起身，身体稍微晃悠了一下。“我的老天爷啊。”他自言自语地说着，狠狠地咽了下口水，一边摇头，一边走上楼梯，很明显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无比的惊讶和错愕。
地下室的门一关上，凯莉立刻靠到床垫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一直到眼泪流干了，才恍惚着坐起身，盯着那两瓶水直发愣。他们会不会在水里下毒呢？她拿过一看，是“波兰泉”牌的，还没有拆封，立刻一口气喝了大半才停下来。
他要是不回来了可怎么办？要是得靠这些水坚持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该怎么办？
她又在那个大纸箱里翻了翻。翻到了两盒全麦饼干，一根士力架，还有一罐品客薯片。牙刷、牙膏、厕纸、湿巾，还有大约十五本书。还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画簿，两支铅笔和一副扑克牌。她背对着摄像机尝试着用铅笔去开手铐上的锁，但试了十秒钟就放弃了。这种锁要想打开至少也得有个回形针之类的东西才行。她理了理图书，发现有哈利·波特系列，J.D.塞林格、哈珀·李、赫尔曼·梅尔维尔还有简·奥斯丁的小说。对，应该是个语文老师没错了。
她打开瓶子又喝了口水，抽出几张厕纸，把脸上的眼泪擦干。
她在床垫上躺下来。真冷啊，她快速钻进睡袋里，使劲往里缩，缩到摄像机看不到她为止。
这样感觉安全多了。
他们如果看不到她，多少算是件好事。他们说不想伤害她，究竟是不是真话？你只有看到一个人露出狰狞的真面目时，才能确信自己看错了人。
但他们已经露出真面目了，不是吗？
那个警察，估计已经死了吧，或者正在黄泉路上，上帝啊！
一想起那声枪响，她忍不住就要惊声尖叫。尖叫吧，喊人来救自己出去。
救命，救命，救命啊！她张开嘴，但并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我的上帝啊，凯莉，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啊？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不要上陌生人的车！永远不要上陌生人的车！每时每刻都有女孩子失踪，一旦失踪，基本上就再也回不来了！
不过有时候她们的确也能回来，并不是所有失踪的女孩都会永远消失，有些幸运儿也能再次回到家人身边，然而更多的是，永远消失了。
伊丽莎白·斯马特——那个被解救的姑娘。她在那次采访中表现得端庄得体，镇定自如。她说在这种情况下，其实总有一些希望的。她的信仰一直都能带给她希望。
但是凯莉没有任何信仰，这一切都得怪她那愚蠢的父母。
在这里可真容易犯幽闭恐惧症啊。
她把睡袋往下拉了拉，惊恐地喘了几口气，再一次细细打量着这间地下室。
他们真的在盯着她吗？
一开始肯定会的吧？但到了凌晨三点钟呢？
也许她应该搬开那个炉子。也许能找到一枚旧钉子来开锁。要等待。她要保持冷静，等待时机的到来，这么一想，她从箱子里拿出画板和画纸。
救命！我被囚禁在这间地下室。她在纸上写道，然而这张纸条能递给谁呢？
她把那一页给撕下来，团成一团。
于是她开始画画，画的是埃及历史课本上森穆特墓的天花板，画画让她冷静了一些。她开始画月亮和星星。埃及人认为，人死后会到星星上生活。但人是没有来世的，对吗？祖母倒是笃信来世一说，其他人没一个信的。来世根本就不存在，不是吗？
他们如果杀了你，你就死了，一了百了。也许一百年后，会有人在树林里发现你的尸体，但是已经没人记得你是谁了，甚至没有人知道你曾经失踪了。
你就像蚀刻画板上的画一样，轻轻一摇，就被人从历史上抹掉了。
“妈妈。”她轻轻喊了一声，“救救我，快来救我。妈妈！”
但她知道，她什么援助都等不到。
Wickr是一款无痕通信应用程序，具有防泄密的功能。——编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