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斯茅斯高中。这一天是十年级的职业介绍日。
“玛格丽特，你以后想从事什么职业？”
“我想像我的父亲一样，成为一名FBI特工。”
“乖孩子，这个理想非常值得表扬，不过你需要再提高一下成绩。”
“哪些需要提高？”
“你的英文很棒，不过数学和科学需要再加把劲。你哥哥一定可以帮你。”
“是的，他就喜欢这些科目。”
于是，奥利弗开始在因河畔那栋摇摇欲坠的老屋子里帮玛格丽特补习功课。蚂蚁和嗡嗡乱叫的小虫伴他们度过了夏季；柴火炉和煤油取暖器为他们送走了冬天。
丹尼尔带着双胞胎兄妹到米斯卡通尼克山谷中最幽深的地方，教他们打猎、给猎物剥皮、熏烤、腌制腊肉。
丹尼尔给孩子们讲了一个又一个古老的警察故事、战争故事。
金洁和奥利弗通过努力学习，双双考入波士顿大学，这让丹尼尔很是自豪。奥利弗攻读软件工程，金洁学习心理学。两个人的表现都十分出色。美中不足的是，两人为了念书借了一大笔学生贷款。
丹尼尔并不是有钱人，他们从小到大一直都很穷。
不过刚一毕业，就有六家硅谷初创公司向奥利弗抛出橄榄枝，金洁也被FBI，CIA（中央情报局）和ATF（司法部的烟酒、火器与爆炸物管理局）的猎头相中。
金洁最后选择加入了调查局。
FBI中有很多人都对金洁的父亲怀有好感。
“你父亲的遭遇真是可惜，太可惜了……”
金洁工作非常卖力，晋升得也很快，不久就建立起了强大的关系网。
“我认识你父亲。那家伙是个真正的特工。他和我，我们曾经——”
金洁开始加班加点，不舍昼夜地工作。
金洁渐渐地升到了食物链的顶端。
有时候她也想知道，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取悦她祖父，又或者是为了超越父亲。
她到匡提科去参加行为分析小组的课程，那里有各种各样的精神科医生和调查人员，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随便调用这些资源来解答自己的问题。她的一位讲师曾经引用过德国诗人诺瓦利斯的一句话：“向内而行，处处都是神秘感。”她喜欢这句话，希望有一天也能踏上一次内向之旅，走到源头去，了解自己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自己，但是这趟旅程她只能一个人走。关于她的过去，和她脑子里的各种想法，没有一个精神科医生值得她敞开心扉。
奥利弗搬到加州去工作，先是苹果公司，后来又去了优步，再后来又加入过几家高风险的初创公司，都给他一定的股份。
“只要有一家公司爆发，我们就可以一夜暴富。”
只要有一家公司爆发……可惜他工作过的公司，已经接连有两家破产了。
这也没有关系。
因为金洁想出了另一条发家致富的路子。
真真正正的大钱。真真正正的大权。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听到了2010年代早期那些哈利斯科男孩的事。
哈利斯科男孩从墨西哥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海洛因销售模式。对于美国中产阶级来说，贩毒集团和黑帮都太暴力，太恐怖。哈利斯科男孩们看到了商机，他们意识到，只要以正确的方式接近客户，他们的产品将有广阔的市场。
他们在退伍军人诊所、美沙酮诊所和药房外面免费发放海洛因，以此建立自己的客户群。临床医生滥开奥施康定，由此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鸦片和止痛药成瘾者用户群，现在缉毒局终于开始打击毒品，这些人一下子全都陷入了恐慌。
褐焦油海洛因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它比奥施康定和美沙酮的效果都好，而且免费（至少一开始是免费的）。更何况，负责发放的人看上去并不凶神恶煞，交易的人也没有携带枪支，而且一直笑嘻嘻的。
不到两年的时间，哈利斯科贩毒集团就网罗了上百万名用户，他们同时还涉足其他的犯罪业务。
金洁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入了哈利斯科特遣组。她正在调查哈利斯科贩毒集团和波士顿暴民之间的联系。由于卧底和联邦调查局的渗透，帕特里亚卡犯罪家族正在消亡，但哈利斯科贩毒集团却在慢慢做大。
金洁无意中见识到了哈利斯科绑架劫持计划，欠钱的人会被绑架，等到他们的家人还清债务就可以放人，但这项计划中也有人道的一面：另一个家庭成员可以代替被绑架的受害者。
哈利斯科男孩的人质模式基本只采用最弱的暴力手段，但金洁觉得它的潜力还远远没有发挥出来，或许可以稍加修改，为己所用。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童年时期的连锁信件是多么高效。
她把自己的想法跟奥利弗深入地讨论了一番。
在这个编程天才的帮助下，“链条”于2013年在波士顿诞生了。
诞生之初并没有一鸣惊人，它像一个正在长牙的婴孩，流血事件时有发生。
为了不让自己再沾血，他们开始利用迫切需要钱的哈利斯科和提华纳的杀手。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雇主是谁。这一切的背后藏着一个神秘的女人，人称“红色妖姬”或“血色死神”。传言说她是贩毒集团霸主的妻子，也有人说她是信奉“死亡圣神夫人”的美国人。
哈利斯科和提华纳的杀手们都是些好勇斗狠的角色。对于在美国开展业务所需要的技巧，他们其实并不了解。早期的杀人事件确实有点过多，整个“链条”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于是金洁甩掉墨西哥杀手，开始起用正在垂死挣扎的帕特里亚卡犯罪家族中的联络人。他们的基地就在新英格兰，而且干这行已经几十年了，可谓轻车熟路。
终于，“链条”像一架刚上了机油的机器一样运转起来。
帕特里亚卡的那些蠢货也已经弃之不用，“链条”已经可以进行自我调节了。
金洁负责往外寄信、打电话还负责搞暗杀。
它渐渐地成长为一个集勒索、绑架和恐怖主义活动于一身的家族生意，由奥利弗和金洁联合掌管。
“这该死的东西简直就是——”奥利弗说，“简直就是绑架这一行的优步嘛，只不过大部分的工作都由客户自己去做。”
如果可以上市，它的价值至少也有数千万美元。不过即便这样，他们也已经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早就还清了学生贷款，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还在瑞士和开曼群岛开设银行账户。
“链条”现在运转得很顺利，而且万无一失。奥利弗已经对“链条”做了几轮“红组”失校分析，认为只有三个地方存在隐忧，将来或许会产生麻烦。
首先，金洁在谍报技术方面经常偷懒。他跟她说过无数次了，“链条”每次进入一个新阶段，Wickr地址、一次性手机、比特币账户都要换成新的。但她并不是次次都能照办。她嫌麻烦，通常一个月才更换一次地址和账户。他还特别叮嘱过她，打“链条”匿名电话的时候，绝对不要在工作的地方打，不要在后湾的家里打，也不要在因河畔的爷爷家打。她答应他会认真对待谍报工作，然而既要做好调查局的工作，又要攻读博士学位，同时还要经营这个非常复杂的犯罪组织，又谈何容易。尽管如此，“链条”毕竟经过层层加密：法拉第笼，冗余信息等……要想通过“链条”找到他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第二个值得注意的大问题，就是金洁利用“链条”来解决个人恩怨。就奥利弗所知，她已经有过三次先例了。理想情况下，企业和个人不应该混为一谈，但是人性使然，两者之间的界线总是有些模糊。描述系统的那一套数学规则，始终都带着系统创立者的影子，这些规则也只适用于创立者本人。
解决个人恩怨这件事不可避免地又牵扯到第三个值得关注的领域——金洁的个人情感。
奥利弗也已经意识到，就感情关系来说，自己可以算一个怪胎。他从来没有认真谈过一个女朋友，对浪漫的爱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憧憬。他性格内向，不喜欢聚会，不喜欢身体接触。
也许那些嬉皮士真的把他的大脑构造搞乱了？
金洁则不然，她已经彻底沉浸到世俗生活中来。如果有人对双胞胎心理学研究感兴趣，他俩应该是很好的例子。自从上了高中和大学，她身边的男朋友就一直没断过，加入调查局之后，她已经先后约会过十几个不同的男人，其中有两个还是已婚。
权力会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当你把权力跟情感混为一体的时候，就会像金洁那样，时不时地置“链条”于危险之境。她把FBI数据库中得来的信息用在跟“链条”无关的事务上，已经被奥利弗发现过好几次了。他怀疑还有其他的事件自己尚未发现。
这可不好。他必须提醒她立刻停止这种操作。
奥利弗坐在爷爷的书房里，手里拿着埃里克·伦罗特的笔记本。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透过窗户望去，外面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
奥利弗认真地阅读着这本笔记。笔记大致上原封不动地复制了以前的内容，甚至可能是好几本笔记的整合。看得出埃里克在这上面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奥利弗之前已经觉察到有人在窥探“链条”，也曾怀疑埃里克就是这个人。埃里克曾经甩掉了好多尾巴，使自己看起来完全像一个无辜的人，然而好多搜索历史和分析全都指向麻省理工的电脑。
他们至今还没找到埃里克的电脑和手机，但是这个笔记本就在他身上。
埃里克费力地把所有的内容都写成密文。这对奥利弗来说不是问题，只要是人类设计出的密码，就没有完全不可破解的。可怜的老埃里克，在生命的最后几周显然过于激动，之前所有的内容都精心地用密文写成，但最后几周他竟然简单地用俄文或希伯来文书写，好像这么写就能起到掩盖作用一样。可怜的傻瓜！
奥利弗看着他最后记下的这些内容，冷笑一声。埃里克尚未研究出什么重要的内容。他还没有找到任何嫌疑人，也没有把“链条”跟哈利斯科男孩联系上，他的推理全都非常松散。
最后的内容只是随机的单词和名字。
其中提到了他正在设计的一个应用程序，但没有说明这个应用程序该怎么使用。
本子里的最后一条笔记显然是最近刚写的——
也许就在几天前。
只有简单的一个词：לחר。
在希伯来语中，这个词意为“母羊”。在英语中，这个词的发音是“蕾切尔”。
奥利弗长叹一声，望向窗外。金洁的新男友马蒂，不正好有一个前妻，名字叫“蕾切尔”吗？
这次小小的家庭聚会将比他最初预期的更加有趣。他拿起手机，给妹妹发了条短信：“金洁，帮我个忙，有空的话过来跟我聊聊吧？”
墨西哥城市名。下文的提华纳也是墨西哥城市。——编者注
红组（Red Team）指一种安全服务，旨在通过“真实”的攻击来考验企业实际的安全防护水平，并发现其防护体系的缺陷。——编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