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进入车库。开枪的人已经不见踪影，几个装着易燃品的箱子已经起火，旁边几十桶油漆正在熊熊燃烧。他们不能待在这。
“那儿有一扇门，可以进屋。”蕾切尔说。
她已经蓄势待发了。她这辈子都在潜意识里为这一刻做准备：辐射、化疗，危地马拉的艰苦岁月，在饭店当服务生时漫长的轮班，午夜开着优步载客去洛根市，一切都是为眼前埋下的暗语。她现在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家人，不是吗？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家人。就算是再愚蠢的人也知道，把灰熊妈妈和熊崽隔开，只有死路一条。
皮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震爆弹。“你闭上眼，捂住耳朵。”他在蕾切尔耳边小声嘱咐，然后猛一推开门，把震爆弹扔了进去。一秒钟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浓浓的白烟腾空而起。这其实是一种对人体没什么伤害的武器，人闻到后会在短时间内陷入昏迷。它不会伤害到孩子们，但是对于不明就里的人来讲，可能会被吓得屁滚尿流。
“在这儿等着。”皮特话音未落，立即闪身进屋。
十几个烟雾探测器一齐响了起来。这栋老房子经过改建，安装了一套消防系统，用来保护双胞胎收藏的那些艺术品。喷水装置把冷水当头浇下时，蕾切尔着实吓了一跳。
皮特探出头，迅速在过道里扫视一圈：“现在没人。我们得赶紧走。再过一分钟这些油漆桶就要开始爆炸了。”
“往哪儿走？”蕾切尔边咳边问。
皮特也不知道：“一间一间搜吧。你躲在我身后，帮我留意盲点。”
皮特顾不了太多了，他只管一个劲儿地往前冲，但他也不确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这会儿觉得呼吸越来越艰难。肾上腺素让他暂时还没有精神崩溃，然而也不可能永远有效。他告诫自己，坚持住啊，皮特！救不出凯莉，你绝不能倒下。
这座房子改建得非常随意，里面的每一间房间、门廊和壁龛错综复杂，就像迷宫一样。
穿过过道，进入一间房间。
房间里有尺寸巨大的电视、沙发，和各种狩猎战利品。
又是一扇门。餐桌，椅子，艺术品。
远处传来一阵尖叫声。
“凯莉！”蕾切尔大喊起来。没有人应声。
他们又回到过道上。皮特踢开一扇门，握紧武器紧盯着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凯莉！斯图尔特！”
仍然一无所获。
车库里浓烟滚滚，弥漫了整个底层的房间，屋里的灯忽明忽灭。屋里的气味辛辣刺鼻，灭火喷头里的水依旧滴滴答答，在他们的脚下聚成一摊。
蕾切尔在楼下的一间卧室里发现了凯莉的外套，但是凯莉本人却不知去向。
昏黄的灯光熄了又亮，明明灭灭，活像随时有怪物出没。
这间卧室的尽头连接着另一个房间。皮特轻轻推开门，向内望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隐隐听到外面的过道里有脚步声。蕾切尔指了指房门，把手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皮特从外套里掏出另一枚震爆弹，猛力拉开卧室门，往过道里一扔。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浓烟弥漫，只听得一阵接一阵机枪扫射的声音。枪声一停，皮特跟蕾切尔一左一右，一个箭步越出门外。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走廊的尽头有个男人正在装子弹。他头发花白，一脸凶悍地站在那儿，透露出强硬和自信。没错，正是那个奥利弗称为爷爷，金洁喊他“阿红”的老头儿。双胞胎没在这里。
蕾切尔举起了枪。她还记得在靶场练习的经历：要等目标靠近，否则他们就会溜掉。只是眼前这个男人并没有跑过来，也没打算离开，他此刻就站在走廊的尽头，端着那杆黑洞洞的长枪，瞄准了蕾切尔。
蕾切尔这才扣动扳机。
可惜瞄得不准。
子弹打到了右边的墙上，火星四溅。后坐力撞得她肩膀生疼。那人吼叫一声，撂下枪，踉踉跄跄地闪进了旁边的屋里。皮特转身看到蕾切尔没有受伤，随即沿着过道追了过去，可惜对方已经不见了踪影。
皮特捡起他丢下的MP5冲锋枪，这把枪可是近距离射击的理想武器。他把枪退了膛，背到肩上。
“我好像没子弹了。”蕾切尔说。皮特把自己的格洛克手枪给了她。蕾切尔随手扔掉了霰弹枪。无论如何，这把枪正如“契诃夫的枪”一样，完成了应有的使命。
屋子里的灯终于全灭了，这一次没有再亮起来。
天几乎全黑了。
黑暗。浓烟。肮脏的小水洼。除了手机闪光灯的灯光，还有其他办法让他们继续前进吗？
他们误打误撞进入了一间宽敞的开放式客厅。客厅墙壁上挂着几十件狩猎战利品，不仅有本地的动物，还有羚羊、猎豹、狮子、金钱豹等各式动物。捕食者和猎物一视同仁。
恐惧在蕾切尔的胸中翻涌，然而恐惧未尝不是一种释放。恐惧可以激发能量，是行动的驱动力。
皮特浑身都被汗浸透了。“你没事儿吧？”蕾切尔问。
“没事儿。”其实他的感觉完全相反，只是现在肩上扛着的冲锋枪像给他吃下了定心丸，弹夹里还有九发子弹，自己那把无往不胜的柯尔特手枪也在身边。一切都好。
“妈妈！”一阵遥远的喊声忽然从外面某个地方传来。
他们拉开玻璃门，奔到了外面的雪地里。凛冽的北风直刺到骨头里。
“好像在那儿。”蕾切尔说着指向一排废弃的农舍。雪地里有一串脚印，一直伸向最近的那间屋子。
他们沿着脚印走到一间破旧的屠宰场门口。这间屠宰场之前或许还能用，如今已经变成破壁残垣，墙壁和屋顶上到处都是窟窿，爬满了藤蔓。
他们关掉手机上的灯，走进屋里，立刻就被血腥、腐烂的气味熏得透不过气来。地板上到处都是碎玻璃碴儿，踩在脚下嘎吱作响。屋里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唯一的照明来自身后房子里闪烁不定的灯光。那房子依旧在熊熊燃烧。
冷风从破损的墙壁和屋顶嗖嗖地钻进来。
蕾切尔差点撞到了挂在天花板横梁上的一口猪，吓得蹦出三尺高。那头母猪死气沉沉的眼睛正好跟她的视线齐平。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她才看清钩子上还挂着其他动物——野鸡、乌鸦、一只獾，还有一头鹿。
屠宰场一共两层，中间有一段小小的台阶。
“他们一定在楼上。”皮特悄声说，“他们很可能利用楼梯打埋伏。一定要小心。”
蕾切尔点点头，竭力不让自己的靴子发出太大的响声。
他们一步一步，缓慢地前进。
碎玻璃碴儿，半湿的雪，污浊的空气。斑斑锈迹，风干的血迹，死亡。
刚走到水泥台阶的一半，嗖嗖嗖几声枪响，他们立刻停下脚步，隐蔽起来。
“手枪，三点钟方向！”皮特大喊一声，跑上台阶，反手扣动冲锋枪的扳机。他连开了三枪，对方才躲到一台机器背后，消失不见了。
他冷笑了一声。这帮混蛋白白浪费了好机会。
他瞅了瞅自己的弹夹，九颗子弹已经打光，只好扔掉。现在该轮到百战百胜的柯尔特上场了。
“打中了吗？”蕾切尔悄声问。
“没有。”
“注意别伤着孩子们。”蕾切尔跟在他身后走上台阶。
她的两只手都在颤抖，只好强迫自己握紧手枪。她现在可不能丢了枪，这个时候他们的境况非常——
头顶的一盏弧光灯突然亮了起来。
蕾切尔身子僵了一下，原地环顾了一圈。这间屠宰场是一处肮脏的水泥废墟，各种破旧的农机零部件和垃圾堆得到处都是。离她不远处，屋顶的钩子上还吊着两头猪。有一头看样子是刚刚宰杀完，血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而十米开外，金洁和她的双胞胎哥哥奥利弗双手持枪站在屠宰场二楼的尽头，枪口正对准凯莉和斯图尔特。
凯莉和斯图尔特的双手都被铐在身前，两人面色惨白，惊恐的眼睛透露着绝望。马蒂躺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头上流血，意识模糊，呼吸非常急促，嘴里不停发出痛苦的低吟。金洁抓着凯莉的衣领，把枪抵在她头上，奥利弗勒住斯图尔特的脖子，枪管直插他的耳朵。
皮特跟蕾切尔全都僵住了。
“妈！”凯莉哭喊起来。
“放开她！”蕾切尔朝金洁歇斯底里地吼起来。
“现在不太可能吧，你说呢？”金洁回道。
蕾切尔举起枪对准金洁的面颊：“我现在就杀了你！”
“这个距离想击中我，谁给你这么的大自信？蕾切尔，你一共才开过几次枪呢？”金洁揶揄道，“放下枪，否则我干掉这俩孩子。”
“你休想。”皮特说，“事情不是这么个解决法。你们放了孩子，让我们离开，你们会有足够的时间来准备避难行李和假护照。这样我们双赢，怎么样？”
他的身体打了一晃，定了定神，这才勉强保持平衡。
“哟嗬，站稳了啊，水手大哥。干脆坐下来减轻点负担不好吗？”金洁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奥利弗一眼。
“你们应该听我的。”皮特嘀咕了一声，又向前挪了几步。
他俩真是自信，简直自信过头了。再往前走几米，他就能干净利索地射杀奥利弗。斯图尔特的个头只到奥利弗的胸口，只要瞄准奥利弗的头顶，强大的ACP子弹足以让奥利弗当场毙命。必须得尽快动手。他体内的肾上腺素现在已经趋于稳定，身体机能却正在走下坡路。
“这时候了还跟我讨价还价？”金洁说，“你难道真这么蠢，非要我来点视觉效果才能明白？要是再不放下枪，我就杀了这个小姑娘。”
“那你自己也就死定了。”皮特说。他现在离他们大概有六米远，快速射击一定可以命中。
“快把枪放下，你这混蛋！”奥利弗冰冷的语调里透着一股焦急。
皮特瞄准了奥利弗的头顶。他应该立刻采取行动，但浑身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噬咬，说不出是疼还是痒，两只手就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现在就把枪放下，否则——”奥利弗说。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金洁一枪击中皮特的身体，皮特应声倒地。
蕾切尔头一低，一个箭步躲到盛猪血的水泥槽后面，一枚子弹跟她擦肩而过。
“你射中他了。”奥利弗对金洁说。
“这场戏唱得我浑身冒汗！”金洁回道。
“好吧，蕾切尔，现在轮到你了。放下枪，双手抱头出来，否则我杀了凯莉。奥利弗，你一只胳膊勒住那小子的脖子，但枪要对准小凯莉的脑袋！”
奥利弗把枪管抵在凯莉的右侧脸颊上。“妈妈！”凯莉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一阵肠胃绞痛突如其来，蕾切尔再也忍不住了，失声哭了出来。皮特受伤了；马蒂也倒下了。她自己也已经筋疲力尽。一天天，一年年都在筋疲力尽。
自从麻省总医院肿瘤专家发布第一份报告之后，一切都不对劲了。
她注定要厄运当头，此刻她恨不得立刻躺到肮脏的地板上，闭上眼睛，长眠不醒。
但她看到了凯莉的脸，凯莉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她蹲在血槽后，把手枪架在血槽的边缘，瞄准金洁。
“放下枪，举起双手！”金洁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尖声叫喊。
“不！是你给我放下枪！”蕾切尔大喊，眼泪沿着脸颊滚滚落下。
“举起手来，我们一定会让你和孩子们离开，就像你朋友刚才说的那样。我们都心知肚明，游戏已经结束了。”奥利弗说，“我们会放了你们，你们也要放了我们。我们可以达成交易，给我们二十四小时，我们会逃到南美洲。”
蕾切尔的心扑通直跳。这次新的机会，是逃命的一线生机。
“你发誓！发誓你会让我们离开这儿！”蕾切尔说，“如果……如果你们想要脱身，就没必要再杀人了啊。”
“举起双手，放下枪，我向你保证，你和孩子们都不会受到伤害。”奥利弗说。
“你会让我带着孩子们离开？”蕾切尔问。
等她把孩子们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报警，然后再回来救马蒂和皮特。
奥利弗点头道：“我又不是野兽。你可以跟家人一起离开。作为回报，你要在报警之前给我们留一天的时间。你现在只要放下枪，举起双手就可以了。来吧，奥尼尔太太，为了我们大家，一起努力吧！”
她的大脑已经在超负荷运转。各种图像，各种本能相持不下，混作一团。不要相信他们，救出孩子们，不要相信他们，救出孩子们……
她必须做出选择，她选择了相信他。她直起身，举起双手，把枪扔到了地上。
他们的动机，稍候再考虑。先救孩子。她对自己说。
“从血槽后面出来，双手抱头，跪下。”金洁说。
蕾切尔照她的话做了，金洁把凯莉朝她推去。凯莉扑到母亲的怀里，蕾切尔紧紧地搂住她。
“这次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蕾切尔轻声说。
奥利弗把斯图尔特推向“圣母悼子”一般的母女俩，转身对妹妹说：“金洁，事情就应该这样处理。只有这样才能成功。而不是用这个。”说着对她挥了挥手枪，“得用这个。”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需要用枪，不需要暴力——这是一种自我纠正机制。只需要一部电话，一个声音，其他都不需要。当然，还得有一点点脑子。”
“那你是真打算放他们走吗？”金洁问。
“当然不会！怎么能放他们走呢？我是担心你呀。”
“那，杀了他们？”
“对！”奥利弗恶狠狠地回答。
“那不如现在就动手。”金洁说，“朋友们，还是把眼睛都闭上吧。对你们来说，游戏已经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