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的脸猛然凹陷，凯莉从来没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但她根本没时间害怕，金洁已经挥舞着手枪瞄准了她。
“你这小婊子！”金洁歇斯底里地怒骂，端起枪砰砰砰向着凯莉的方向一通乱射。
凯莉瞅准机会立即回了一枪，但这次打得太高了，子弹“当啷”一声打到天花板上。
一块生锈的屋顶砸到了地上，正好落在金洁和哥哥的尸体中间，金洁吓得跳起来，避开到一旁，凯莉趁机跟妈妈和斯图尔特一起躲到血槽后面。
定了定神，金洁朝着对面连开四枪，四枪全都重重地崩到猪血槽上。
金洁挪了几步，眯起一只眼，从猪血槽的裂缝中刚好可以看到凯莉。她瞄准凯莉的肩膀，轻轻扣动了扳机，“啪”，空膛。
“该死！”金洁恨恨地骂道。
她没子弹了。蕾切尔心中暗道，她一把从凯莉手里抓过枪，站起身，瞄准，扣下扳机。扳机竟然纹丝未动。这把也打空了？还是卡住了？可是她根本就不会解决手枪卡壳的故障。
两个女人就这样瞪着对方。
再一次认清了对方的真面目。
蕾切尔与金洁，互为镜像，你也可能是我，我也可能是你。
蕾切尔终于摇摇头。“你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一类的废话，她可不会相信。
蕾切尔咆哮一声，猛冲过去。金洁冷笑一声，毫无畏惧地迎了上去，两人撞在一起，狠狠地摔到地上。
二人同时站起来，蕾切尔用力挥出一拳，但速度太慢，被金洁一个跨步轻松避了过去，旋即扑向蕾切尔。蕾切尔感到大脑一片空白，迷糊之中只看到金洁那双蓝眼睛里满是嘲弄和幸灾乐祸。她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疼痛，估计是鼻梁被打断了，疼痛和震惊让她一瞬间眼冒金星，视线模糊。紧接着肋骨，胃部和胸部左侧又分别挨了金洁几拳。她佝偻着身子，瘫倒在地，可是她自己都不知哪来的力量，竟然再次站了起来。
“喜欢我的拳头吧？给你来个更棒的！”金洁猛挥拳头一下打在蕾切尔的喉头，紧接着又是一拳打向她的前胸，紧接着又是一拳打在她流血的鼻子上。这一拳力道极大，又稳又狠，杀伤力极大。蕾切尔踉跄了几下，还是倒下了，金洁跳到她身上，把她仰面掀翻在地，动作利落精准，蕾切尔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金洁用力卡住蕾切尔的喉咙，使劲一勒。“我知道你会是个麻烦。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金洁一脸狰狞地睨视着蕾切尔，像一头陷入癫狂的野兽，唾沫横飞，狞笑着享受眼前的一切：“我就知道！”金洁边说边把蕾切尔的脖子勒得更紧。在FBI的自卫课上，她曾学过怎样让一个人在几秒钟内窒息。
蕾切尔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一切开始泛白。
她听见金洁吼道“臭婊子！去死吧！”
模糊。
泛白。
虚空。
蕾切尔知道自己就要彻底消失了。
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点地从肮脏的水泥地板上盘旋着远去。
要怎样才能告诉凯莉，妈妈爱她，但妈妈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没法告诉她。没法说话。没法呼吸。
换成任何人都无计可施。
蕾切尔现在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链条”是一架残酷的机器，它利用人类最宝贵的情感——爱的能力——来敛财。在不懂孝敬长辈，不懂手足之情，不懂浪漫之爱的世界里，“链条”是无法运转的，只有那些缺爱的，根本不懂爱为何物的变态，才会利用这种机器来牟取暴利。
是爱，毁了阿里阿德涅和忒修斯。
在博尔赫斯的故事里，米诺陶也是一样的下场。
爱，或是对爱的笨拙的摸索，也差点毁了金洁。
蕾切尔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她彻底明白了。
“链条”是一个隐喻，是将我们跟家人和朋友绑在一起的纽带。是母亲跟孩子之间的脐带；是一个英雄在探索途中的必经之路；是阿里阿德涅解决迷宫问题所用的那根纤细的，深红色的丝线。
蕾切尔全都明白了。
知识就是一种悲伤。
她闭上眼，感受着笼罩全身的黑暗。
整个世界在缩小，消退，坠落……
突然，她的手触到了一样东西。
一样很锋利的东西，可以用来切割，也可以用来伤人——一条细长的碎玻璃片。
她用食指把玻璃片划拉过来，紧紧握在手里。蕾切尔·克莱恩，对各种镜子唯恐避之不及的蕾切尔·克莱恩，这一刻终于穿透了镜子，把一片碎玻璃握在手中。她要把这片玻璃当作礼物送给金洁。
对！
拼着最后一口气，蕾切尔抡起胳膊，把玻璃片狠狠地扎进金洁的喉咙。
金洁惨叫一声，松开勒住蕾切尔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乱摸着那片玻璃想把它拔出来，然而颈动脉已经被割断，一股股深红色的动脉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蕾切尔从她身旁滚了开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金洁的眼睛瞪得溜圆：“我就知道你是个……”话未说完，便栽倒在地板上。
蕾切尔呼哧呼哧喘着气，闭上眼，忽又睁开。
现在只剩下凯莉抱着她。
就这样抱了她二十秒，凯莉站起来，拿起一块破布压在皮特腹部的伤口上。
幸好子弹没打中器官，不过还是需要立马送到医院。
凯莉用妈妈的手机拨打了911，让斯图尔特把从1A号公路到这座房子的路线仔仔细细跟接线员说了一遍。斯图尔特又看到身后的房子依然在燃烧，于是告诉接线员还需要消防员。“好孩子，别挂电话，我们已经上路了。”接线员对他说。
冷风和冰雪呼啸着往屠宰场里灌，凯莉不知从哪里找到几块防水布，一块盖在皮特叔叔和爸爸的身上，另一块盖在妈妈和斯图尔特的身上。
“快过来。”蕾切尔把两个孩子拉到身旁，告诉孩子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千百年来，母亲们一直都在用这种声音安慰自己的孩子。
“大哥，坚持住啊，你肯定经历过比这个惨得多的场面。”马蒂说，把破布紧紧地按在皮特的肚子上。皮特的伤口恐怖极了，但漆黑的眼睛里依然有熊熊烈火在燃烧。死神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强壮冷酷、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
几团小火苗落到屠宰场残破的屋顶上。“大家必须立刻离开这儿。”马蒂说。
蕾切尔转头一看，整栋房子的西侧全都淹没在一片凶猛的火海中。“皮特能动吗？”她问。
“我看必须得动了。”马蒂回道。
火焰已经蹿上了二楼，楼上的木质露台坠落下来，雪花混杂着余烬，从漆黑的夜空向屠宰场撒下。
“我好像听见他们过来了。”蕾切尔说。警笛声划破夜幕，从远处渐渐近了。
凯莉和斯图尔特也都听到了，不约而同地点头，微笑，蕾切尔把防水布又拉紧了一些。她再也不会让女儿离开自己了。永远不会！蕾切尔在凯莉的头顶亲了亲。
皮特感到欣慰不已，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试图说些什么，但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知道自己快要休克了。这种情形他曾经历过无数次。
要想活下来，他必须立刻接受医治。
马蒂正在跟他说话，但他需要——那东西在哪儿呢？
他的手在地上摸索着，终于摸到祖传的柯尔特手枪，它像护身符一样……护佑祖父安全度过太平洋战争，也保佑皮特度过五次海外远征。
希望这把枪还为皮特留下最后一丝好运。
此处指博尔赫斯《想象中的动物》一作。——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