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的角色没人演得了。对于一部电影来说,皮特这个人物太具有争议性。皮特和蕾切尔认了罪,他们被指控犯有绑架重罪、非法拘禁罪以及危害儿童罪——其中任何一项都可以让他们坐五十年牢。而之前那次去印斯茅斯的小探险,该算作私自营救未遂还是强闯入室……将整件事理出头绪,花了很久的时间。
联邦特工花了好几个星期才对在金洁硬盘上找到的文件完成彻底的分析。
邓利维一家迈出了非常英勇的一步,他们对警察说蕾切尔是在获得他们的同意之后才带走阿梅莉亚的,他们之所以会同意,是因为蕾切尔说她可以毁掉“链条”。这样也解释了那些赎金的问题。警察对这些话连半个字都不相信,但是邓利维一家显然会在所有的起诉中担当恶意证人。
走到这一步,同情心的浪潮全都涌向蕾切尔、皮特,以及所有的“链条”受害者。绝大多数公众都站在了他们的身后;蕾切尔和皮特都是备受同情的被告,陪审团的意见很有可能宣布无效。马萨诸塞州总检察长办公室这时候也看得清风向。蕾切尔和皮特已经获得保释,等候进一步调查。由于邓利维一家并没有指控他们,公众又都站在他们这一边,再加上金洁的罪恶历史逐渐浮出水面,蕾切尔的律师团告诉她,审判基本不会发生。“链条”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上面的每一环如今都已获得自由。
数十名记者正在调查“链条”本身的历史。《波士顿环球报》的一名记者经过深挖,发现了一起始于墨西哥的同类绑架案。“链条”有几百个受害者,但他们多年来一直受到报复的恐吓,加上残酷的流血事件时有发生,这足以让绝大多数受害者保持沉默。无论如何,至少正经媒体上是这么说的。各种小报和互联网上的报道更耸人听闻。不过,出于自我保护的心理,蕾切尔没有去关注那些小报,自从被保释之后,她再也没有上过网。
蕾切尔不接受采访,尽量避开各种风头;她深居简出,只负责接送女儿,为社区大学撰写哲学讲稿,她用主动淡化的方法,让她这则新闻渐渐变成了一则旧闻。
慢慢地,她不再是社交媒体上的热门话题。那些不幸的恶魔取代了她的位置,一个接着一个,层出不穷。总会有下一个出现。尽管所有的恶魔都大同小异……
在纽伯里波特,她依然会被人认出——怎么可能没人认识她呢?——但是,如果开车去新罕布什尔州的购物中心或者波士顿郊区就不会有这种顾虑了,她喜欢这种淹没在人群中的感觉。
三月末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蕾切尔躺在床上玩电脑,又有二十封邀请采访的新邮件,她直接删掉了这些邮件。皮特正在隔壁洗澡,一边洗一边哼着歌,难听极了。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皮特的药物戒毒计划现在进展得很顺利,他还当上了剑桥市一家高科技公司的安全顾问,干得也算得心应手。她光着脚走进厨房,把水壶里灌上水,放在炉灶上烧起来。
楼上,凯莉的平板电脑偶尔会“叮”的一声响。凯莉已经醒了,正赖在被窝里跟朋友聊天。
凯莉的状态也恢复得很好,简直好得令人吃惊。人们都说孩子们更有韧性,从创伤中反弹得更快,然而看她现在反弹的高度,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八点一到,斯图尔特来串门,他坐下来逗猫,耐心等着凯莉梳洗打扮。
马蒂似乎也很享受外界的关注。他上了好几次电视,大谈自己的经历——每谈一次,他在营救中的角色就变得重要一分,只是他新交的那位年轻的女友朱莉,似乎总觉得他们仨在演一场浪漫的爱情喜剧。不知为何,这位新女友老觉得蕾切尔这位阴郁的前妻,总有一天会用她那骚动不安的魅力,把马蒂给抢回去。
蕾切尔坐在餐桌前,又一次打开电脑。她这会儿感觉思绪一片混乱,刚一翻开莎拉·贝克韦尔的《存在主义咖啡馆》,就看到西蒙·德·波伏娃戴着的那个迷宫形状的胸针,瞬间大惊失色。
“斯图尔特,我打算用一则笑话作为这次讲座的开场。‘我的朋友打算开一家书店,出售德国哲学著作。我跟他说可能没戏——因为尼采的市场已经泛滥了。’你觉得这个梗怎么样?”蕾切尔得意洋洋地说道。
斯图尔特的表情难以描述。
“不好吗?”蕾切尔问。
“我觉得自己好像没资格来评论,呃,那个……”
“母上大人,他的意思是,您这种喜剧风格比较适合中老年人群。”凯莉倚在阳台栏杆上说。
皮特走出浴室,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但愿你的下一个目标不是去讲脱口秀。”
“都给我滚吧你们!”蕾切尔佯装愤怒,合上了电脑。
等大家都收拾好之后,他们终于乘车出发了。时间还早,他们在1号公路旁的邓肯甜甜圈停下来。
女儿咬了一口熊掌甜甜圈,蕾切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凯莉和斯图尔特正在为《怪奇物语》第三季的剧透争论不休。女儿差不多已经变回以前那个无忧无虑、口无遮拦的凯莉。当然,那根刺会永远嵌在那里。还有黑暗。
那根刺也许永远都拔不出吧。现在它已经变成了凯莉的一部分,也是他们所有人的一部分。但她已经不再尿床了,也不再频繁做噩梦。这些都是进步。
她把孩子们送到学校,又把皮特送到纽伯里波特的通勤火车站。他的新工作要求穿西装,这可让他烦透了,一整天都在拨弄着领带。
“别动它!你穿成这样非常帅!”她说得很真诚。
送走了皮特,蕾切尔来到镇上的一家药店。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收银台的熟人玛丽·安妮今天不上班,这才猫着腰来到验孕棒的货架前,却发现各种选择让人眼花缭乱,她随手拿起一盒就去结账了。
收银员看上去一副高中生模样,员工卡写着“里普利”,看来她正在读《白鲸》。她貌似还没有看到“蕾切尔曲折离奇的一生”那一部分。
两人四目相对,蕾切尔问:
“你读到哪一章了?”
“七十六。”